塔顶，宽阔的单人套房之中，灰白的墙面上悬挂着异形的金属装饰品，装潢风格诡异而奢华。
庄霁睁开双眼，温暖的被窝让他一瞬间有些不适，而后渐渐地，他的双目开始聚焦于床顶，黑白抽象画刺激着他的视觉，将他从迷蒙之中拖拽出来。
“你去哪儿了？”他微微笑着，低声自言自语。
但是没有人回答。他在那个混乱的梦境之中，就知道了——公爵沉入了湖底，再也不会醒来了。
他已经很少梦到过去了，很长时间以来，他都将自己当作一台“每日可以清空记忆”的人偶，与从前的习惯一样，不去在意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但“公爵”的那份记忆、和部分的人格，让他忽然开始在意起过去了。
留下一阵糟糕的余味。
庄霁独自穿戴整齐，没有让任何人进入他的房间，将昨日留下的那本小说塞入白色的方块，将所有东西恢复成无人居住的模样，离开了自己的套房。
……
阴暗的地下城中，响起了刺耳的鸣笛声。
昨天夜间，所有“新入队员”都在自己宿舍中找到了一份入队说明，上面标注了地图与每日训练的时间。
6am～8pm，中间一次用餐时间，可以于食堂兑换食物。
然而训练内容，却毫无说明。
在清晨，人造灯光亮起后，走出宿舍的队员们，才发现在这个地下城中，有数不清的其他“人类”居住着。
这些居民全都低着头，面目含糊，几乎不发出一句连贯的音节，而只是用眼角瞥着他们。
仿佛，这些队员是他们所饲养的某种牲畜一般。
走过一条被环形玻璃围起的隧道，他们才到达了目的地——一个四面被金属高墙围起的露天训练场，而在其中央，一个巨大的培养皿被幕布罩住。
数十名玩家都已经做出了心理准备，但是在看到培养皿的那一刻，依旧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感笼罩，不知即将面对的是什么噩梦。
没有指挥官的身影。
忽然高墙上黑色的玻璃之后，传来了熟悉的扩音广播声：
【很好，你们没有一个人迟到、或是早到。今天的训练内容是基础射击，对了，因为是第一天，所以我们进行一个小游戏，在游戏的过程中，熟悉一下你们的射击水平。】
幕布被操纵着，缓缓揭起，露出灰绿色培养皿中的内容物。
在培养皿中，数十只具有光滑表皮的六足生物挤压在一起，而它们的身上，都布满了金属感应器。
隐约的嘶鸣声从玻璃培养皿中溢出，非人感太过强烈，让人有种忽然坠入异界的恍惚感。
【它们是你们的分·身，你们操纵它射击，而它会将结果，忠实地反馈到你们自己身上。】
【有没有人自愿，当这个实验体，演示一下训练道具的效果？】
庄霁没有带多少感情地，说完了这番话。
当初，他站在高高的铁墙之内时，也没有对那些古怪的规则，做出什么反应。
从一开始，他就一无所有，既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将他从基地之外掠回来的那群人，从没有给予过他正常的人类感情。
他在一群不知名的小孩当中，是最沉默的那一个。
但是，这不代表他对一切都无动于衷。
每当一轮实验过后，所有还留有一口气的实验品，被那群人套上嘴套和束缚用具，扔回黑洞洞的牢笼之时，他都会闭上眼，将一切身体上的伤痛与记忆缓缓遗忘，只留下冷冰冰的愤怒。
愤怒像冰块一般，积存在地下室，一块一块堆叠起来。
下一次，他还是可以在沾染上其他孩子的鲜血后，蜷缩在冷硬的牢笼一角，用流水冲去自己的记忆，怀抱着唯一的情感入睡。
他渐渐学会了用喜悦来表达愤怒，在愤怒的时候表现出欢欣愉悦的神态。
就像是享受冷冰冰的牢笼地面、或是手铐撕扯着血痕的痛觉。
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愤怒与喜悦是一样的。
他并没有被苛待，只不过是“正常地”、异常普通地被养大了。
直到某一天，空荡荡的牢笼之中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其余的实验品全都渐渐离开了，他知道那些人不会再回来，因为有些人，是在他的手中咽下最后一口气的。
本该一成不变的日常，忽然被打破。
那群掌握着一切的人，退至了墙外，将这个空荡荡的城堡留了下来。
从昏暗无光的地下走出来的时候，庄霁并没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感。高塔中的人害怕他的异能，因此把他当成这里新的主人。
可是，这与从前别无二致。
在高墙之内，和高墙之外，他都只会一种生存方式……甚至于，那些无微不至的照料，和精致的套房，与冷冰冰的牢笼也没有太多区别。
从那一天起，他就被装扮成了一个喜怒不定的“主人”，然而在记忆的最深处，那里只有冷冰冰的一具躯壳而已。
露天训练场中，指挥官从高台后方走出，缓缓地踱步，走到惊恐而无法回答的新队员们面前，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某台触摸屏。
“规则10：我的每条命令，要在一分钟之内执行。
谁有兴趣体验一下，点数清零的后果？为了给你们更加明确的提示，追加规则：
规则11：无人自荐的情况下，使用随机数任意抽取三倍人数，强制进行自荐。
规则12：在听到命令后，禁止露出恐惧之情。
规则13：禁止阻碍他人执行命令。”
他与公爵确实达成了那项约定，但是对于“规则”以内的事务，却是不容置疑的。
他从不觉得自己的神情是悲伤的，也不能理解其他人的那些执念，只不过，如果公爵所描绘的那个未来确实存在，那他也想要看一眼。
只是看一眼而已。毕竟，在那个未来之中，肯定不会有他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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