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回国 “纪先生,好巧啊。”……
那龙虾是什么味道纪归没吃一口, 包括龚淮屿说的他们一起去吃过的那家龙虾店,纪归也不太记得味道是什么样的了。
他觉得很多小龙虾最后做出来的味道其实都大差不差,吃过的很多店子, 也没有哪家让他记忆犹新且念念不忘。
于是,当天游玩结束后,高冉在自己收拾后天回国的行李时,突然敲门进来问他知不知道小龚上次带过去的小龙虾是怎么做的, 外婆和邻居都觉得好吃。
高冉麻烦纪归跟龚淮屿联系一下,但纪归最后直接在国内的搜索引擎上,查找了关于龙虾的做法直接发给高冉。
离开那天也是个大晴天, 跟来的时候一样, 过去机场也是利亚姆开车送自己的。
分别的时候,利亚姆跟纪归说的他今年读完硕士, 毕业后准备去中国找纪归玩一段时间。
纪归坐在候机室内等待, 手机上邹彦的消息还是大半夜发来的,跟他说明天上午开车去苏州站接他。
纪归看了会儿手机, 时间差不多到了, 前面工作人员已经通知可以登机。
他再遥遥端望偌大玻璃窗外, 相距几百公里外的连绵雪山, 云彩低矮得好似快与山峰连接。
站起身, 机票在手中已经被攥的温热。
纪归有些放空地想到, 之前龚淮屿和自己说, 瑞士的雪山和国内西北的雪山很像, 纪归当时还说等有空了让龚淮屿带他去玩。
身边有人经过, 带起微弱的风擦过纪归落露在外的皮肤。
只听那人“哎”一声,纪归抬眼看过去,是沈易彻背着包刚经过, 正回头看自己。
“纪先生,好巧啊。”
纪归顿住,下意识转头朝后望一眼。
沈易彻知道他在看什么:“老大不在这儿。”
龚淮屿竟然没来?
纪归抿唇,低下头说了句好巧,朝检票口走。
飞机内打了冷空调,纪归坐在靠窗位置,空姐送来条一次性毛巾,他坐下来后开始昏昏欲睡。
纪归是在一阵推车的滚轮声醒来的,脖子仰得酸疼,难耐地转几下,发出咔咔声音,纪归这才舒服点。
周围的光线也比开始黯淡不少,纪归还以为已经到晚上了,视线瞥到前面,透明窗户洒进来的亮光依旧刺眼。
“先生,您选的小蛋糕和温水。”
纪归抬头朝声音的方向看,空姐站在走廊,正笑着与自己对视,将一张餐品单子递给他。
“刚才您在睡觉,您可以选想吃的下午茶。”
纪归道谢,正想伸手去接,手悬在半空,忽然停滞在半空,目光落在身侧人的面上。
直到空姐开口叫,他才回过神。
“不用了,我现在还不饿。”纪归摆手,说完重新靠回座椅上,偏头不再往那边看。
可能是自己还没睡醒,纪归闭眼深吸口气,脑袋恍惚发晕。
面前的小桌板咔哒被放下,有东西放在上面。
纪归没动静。
身边人温声开口说:“一下午没吃东西了,尝点慕斯蛋糕?”
机舱内安静过头了,耳边只有飞机平稳飞行的轻微气流声,这一刻却在这封闭的空间中无限放大。
你怎么在这儿,助理不是说你没来?坐我旁边干什么?
这些问题在口边呼之欲出,但仔细一想,纪归也都知道问题的答案是什么,所以纪归选择缄口不言,继续歪头睡觉。
桌板上的蛋糕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收走了,纪归睡的不安稳,空间又断断续续醒来几次,脖颈间多了只u型枕,脖子倒是没有第一次醒来后那么酸疼了。
纪归眯眼往旁边瞄了眼,没看清旁边人在干什么,纪归便又没意识了。
在飞机上将自己两天的觉都睡完了,吃饭还是龚淮屿轻轻将自己摇醒,他睁眼拍了拍被人碰到的衣袖,低头扒拉两口饭裹腹。
飞机落地过程中有一瞬间短暂的失重感,纪归一个激灵被这动静惊醒,脑中空白,眼睛瞪的很大。
“落地了。”
额间一双温热的宽手覆上来,那道嗓音有蛊惑性,听得纪归心头没来由一震,随即反应过来,飞快仰头,差点撞上窗户玻璃。
纪归视线懵然,眼睛却很亮,跟之前一样,盛着点刚睡醒的水光,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各位乘客您好,现在是北京时间上午七点整,我们的飞机已抵达上海虹桥机场……”
纪归回神,目光逐渐清亮,随即,抬手取下脖子上的u型枕塞回龚淮屿怀中,顺便使力将人推远点。
龚淮屿刚才离他太近了,额头上还留有若有若无的一点余温。
纪归蹙眉,动作带着烦躁地拿开膝上的一次性毛毯,整个人都快缩到墙里去了,才从口袋掏出手机开机。
屏幕在进入页面的瞬间,信息开始不间断地涌出,最多的是邹彦几十条未读消息,对方还给自己买了两小时后的高铁,跟他说晚上在外面整了个局,为他接风洗尘。
邹彦的消息太多了,纪归一条一条看完,到最后忘记他前面都在说什么,在聊天框打了一串省略号发过去。
手机叮的响起来。
—什么意思?你对我很无语吗[愤怒]
机舱内播报语音已经可以下机,纪归揉腰,等狭窄走廊上堵在一起的乘客走光再下去。
低头专心打字。
—不是,想说的话太多了,把不重要的话略过一下。
—……你干脆省略完了呗。我起床等会儿出发,你也速度点,早到高铁站就改签个时间。
纪归关了手机起身,临走前又从空姐那儿要了瓶水。
他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去到行李托运处的时候运输纽带前已经围了一群人,两个大高个站在其中很是显眼。
纪归自觉走到离那两人距离最远的角落,等箱子缓慢转到面前。
机场去高铁站很快,纪归算了时间,打算在路上将高铁改签到半小时后出发的班次,并给邹彦发消息告知,让他别迟到了。
机场内人流算少,一路畅通,走到一半周围都没人了,纪归站在直行电梯上若有所察地转头往后。
身后果不其然跟着两个人。
沈易彻在纪归印象里一直穿的都是黑西装,龚淮屿白衬衫牛仔裤,看起来有种少爷出行,保镖护驾的架势。
他们可能也是来坐高铁的。纪归心想,目光停留了一秒,又回过头去。
木着放空半晌,纪归没注意直行电梯结束,迈步出去绊了一跤。
踉跄一下靠着行李箱扶稳,后面踏踏脚步声传来,纪归头也不回的径直超前小跑起来,双脚越来越快,就好像后面有妖魔鬼怪在追他。
再回头时已经到了进站口,身后早就没了那种熟悉的感觉。
纪归速度也慢下来,半晌还是回头瞥去一眼——
只有三两同样拖着行李的路人经过。
改签高铁票是个明智的决定。
刚到就开始检票,内里空位多,纪归坐的位置前后都无人,他在飞机上睡饱了,一直漫无目的看着窗外风景闪过。
窗外都是熟悉的绿植建筑,跟苏黎世是两个世界,他竟恍惚有种几年前刚来国内读书的场景。
当时也是,背着旅行包,行李箱放在高铁座位前,没有路途奔波的疲惫,更多是对新生活的隐秘期待感。
动车疾速而平稳地超前飞进,纪归的思绪也随着无限分散。
邹彦给自己发消息,说人已经在南出口了,问他现在到哪儿了。
“五分钟。”纪归回复语音。
说完,纪归打开浏览器,在输入框中打了一行专业字语,首先跳出的是不适请及时就医的提示,随后他低头认真看起来下面大段的简介。
攥拳放在腿上的左手心隐隐作痛,纪归短暂而用力地闭上眼,睁开时,右手五指也随之缓慢松开。
低头看,掌心已经留了四道发白的月牙指痕。
耳边已经在播报到站提示,纪归起身,手心碰到行李拉杆还有点刺痛。
外头的空气依旧跟批了层密不透风的塑料膜一样闷热,但比纪归离开前好多了。
纪归知道,这是马上要秋分了。
下车的人不多,纪归站在原地左右看,车停留两分钟又似一阵风一样离开,他没看到人,顺着人群电梯下楼。
半个多月没见邹彦,这人还剪了头发,做了个三七分造型,年纪瞧着跟大学那般。
邹彦身边还站着位大高个,走近看才认出来,那人是之前看话剧坐在自己身边的樊宇扬。
邹彦可没跟自己说樊宇扬也会过来,纪归知道邹彦这家伙心里在打什么算盘。
“瑞士水养人啊,你又变白了小纪。”邹彦扑倒纪归身上,伸手开始扯纪归的脸颊肉,“怎么还是这么瘦,都是皮啊!看来苏黎世的水只养皮!”
这话有点耳熟,纪归总觉得谁好像说过类似的,他还来不及细想,率先受不了面前人对自己动手动脚的。
“从我身上下来,你太重了。”
邹彦报复性地掐一把纪归的皮。
跟旁边的樊宇扬打过招呼,纪归往车里看:“初一呢?”
“初一在你家,昨晚带回去的,今天过来没时间去接,反正你回家就能见到你儿子。”
樊宇扬在前面开车,有第三个人在,纪归总觉得不自在,和邹彦并肩坐在后排又转头去瞧外面,看了会儿收回视线,拿出手机在微信上找人。
邹彦这个话多的上车后也安静过头了,不知道在手机上捣鼓什么,将屏幕敲的噼啪响。
等终于弄好了,邹彦抬眼凑近一旁的人,见纪归还没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靠近,瞄到纪归在和一个备注叫许沩的人聊天。
这人名字太熟悉,邹彦认真思忖,目光落在纪归跳跃的指尖上。
邹彦脑中闪过一瞬灵光——
“这不是你医生吗?”邹彦语气确定,“小纪,是不是龚淮屿把你气得病情加重了?!”
邹彦说的是冯准的事情,自从纪归将那件事情跟他说过后,邹彦每天晚上都会跟纪归视频聊聊天,但纪归情况比自己想象中的好多了,甚至好像根本没有发生什么似的。
纪归其实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坚韧很多,又或许是他经历过比这更痛苦的事情,于是,冯准对他来说好像也算不上什么。
至少在看到“许沩”这两个字之前,邹彦都是这样想的。
纪归见邹彦脸色一改往常的嬉皮笑脸,盯着自己的视线决绝,让他有一瞬间的莫名:“没有,我咨询他点别的事情,跟我没有关系。”
“真的?”邹彦想看看。
纪归自然不会给人看,岔开话题:“晚上去哪儿吃?”
“晚上订了一家清吧,那家味道不错,酒水也不贵。”邹彦把店子名跟纪归说,一串英文,还挺拗口。
“我不喝酒。”纪归想换家只做吃饭的餐馆,“晚上我早到回家睡觉。”
邹彦惊道:“没让你喝酒吃菜就行,还有,你不会明天就去工作室吧?”
“下周吧,这几天倒时差。”
车开到小区楼下,约好了今晚上七点过来接纪归,下午纪归就在家收拾东西。
电梯到六楼,跟无数个往常一样,纪归没走到门口就听见有规律的爪子挠门声。
开门,就算纪归早就做好准备,下一秒,还是被热情似火的一团大白棉花砸了满怀。
纪归被惯性推出门口,大腿隐隐作痛间,初一竖着狗鼻子在自己腰间吭哧吭哧嗅,喉间嘤嘤低叫,身后的尾巴摇得跟直升机螺旋桨一样,就差原地起飞。
初一以肉眼可见地速度长大一圈,纪归好不容易拉行李箱搬进屋内,在初一围着自己转了第三圈,才蹲下身来,向狗儿子敞开怀抱。
“是不是昨天刚洗过澡,身上还挺香的。”初一的毛摸起来虽然没有小时候软,但被养的蓬松白净,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精心养着的。
纪归摸狗,开口问初一该给苏筱筱包多少红包才好。
在纪归离开的这段时间,纪归叫了阿姨上门定期清洁。
他将行李整理好,拿了换洗衣服去卫生间洗澡。
手机放在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上,纪归路过时看了眼上面的消息。
刚才在车上他问许沩的问题,对方说涉及到专业领域,自己也不清楚,但是会帮他去问问自己心理学的朋友。
都一个多小时了,许沩还是没来消息。
等洗漱完出来,纪归才听见手机在桌面上嗡嗡作响。
纪归眼皮一跳,两步走上前,见来电显示许沩。
电话刚接通,许沩的声音传来:“小纪,你问的问题我都了解清楚了。不过说来也巧,我那位朋友正好是龚淮屿的主治心理医生。”
第82章 治疗 长期下来容易产生轻微人格分裂……
纪归刚跟许沩微信聊的时候没有提到人名, 但他听见龚淮屿三个字从对方口中讲出后,内心并没有多大的波动,反而因最后几个子, 眉梢微不可查的一跳。
发梢滴落在肩头的水珠微凉,将纪归思绪拉回。
纪归开了免提,点开录音。
对面许沩不间断地说了太多,纪归越听心情越复杂, 但这一切在最后一个字落下后又重回平淡。
一通电话持续半小时,直到挂断,他统共说过的话不过两三句。
纪归伸手扶墙, 脚步竟有些虚浮地走到客厅的单人沙发旁。
脑中接受到的信息太多, 纪归皱眉,抬手揉捏眉心, 企图让自己放松些。
他缓慢地舒出一口长气, 余光瞥见客厅落地窗外凌乱摇晃的香樟树枝。
他今天很喜欢看窗外的一切,好像看了就能转移片刻注意, 这样才能有片刻的轻松。
直到手指感受到若有若无的搔痒, 偏头看过去, 是初一过来用脑袋蹭自己的手背。
抬手将往身上扒的狗儿子抱进怀里, 纪归一头埋进初一长毛中, 眼睛紧闭, 陷入了睡眠一般的黑暗中。
随即, 所有压抑着不去回想的东西都如上涨的潮水, 毫无缝隙地朝他涌过来, 直至将身体全部包裹,耳边回荡着海底朦胧不清的呼啸声。
“我朋友不能说太多,但我判断对方应该不止一种心理疾病。”
“对方自己或许都没有察觉到。”
“被强行绑住接受所谓的电击治疗。”
“长期下来容易产生轻微人格分裂, 面对你时表现出来还算稳定的状态,很可能是他在你面前刻意抑制过。”
“跟环境和以前受到的心理创伤有很大关系。”
纪归很少可怜谁,但这一刻,他心里确实不是滋味,纵使对方是他本应该始终厌恶的人。
他想到很久之前,和龚淮屿在校园巧遇后的一次谈话。
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纪归只记得龚淮屿那几句所谓的扯蛋的解释,还有原木桌上,那杯冒着热气的馥芮白。
屋内的空调打的除湿,纪归短裤短袖被吹得浑身泛起阵阵鸡皮疙瘩。
纪归抱着初一的姿势维持了很久,还是初一最先忍不住,摇晃脑袋,试图让纪归松开自己。
唯一贴着自己的热源跑走了,纪归睁开泛酸的眼眶,面前是亮着光的电子时钟。
还差几分钟到六点,他想起晚上还有约,揉一把脸,忙起身拿手机看一眼未读消息。
邹彦说他们几个人已经出发了,纪归离得远,所以叫樊宇扬开车来接他,应该马上就到。
纪归盯着邹彦发来的消息无言片刻,点开语音,“你是不是做中间人可以收辛苦费?少瞎撮合,再有下次把你拉黑踢出工作室。”
邹彦:线条小狗难过.jpg
洗澡前烧的开水已经放凉,胃里空荡荡的,纪归倒了一杯灌了个半饱,走到阳台看楼下的光景。
还没有车临时停泊在路边,专门停车位上只停了几辆颜色深浅不一的小桥车,其中一辆奥迪背对外面,被香樟树遮住了大半车体。
视线在那处停留几秒,纪归确定自己之前从未见过这辆车,但这场景竟让纪归产生了片刻熟悉感。
手中的玻璃杯被空调吹得冰凉,他开始试图回忆重现那种熟悉感,但脑袋转了许久也想不起来半分。
手机叮的响动。
想来是樊宇扬来消息了,但楼下依旧没有车子来往。
屏幕显示未知号码,纪归扫一眼短信就知道是谁发过来的。
—看你飞机上没怎么吃,不知道是不是机餐不合胃口,点了几道开胃的菜送到门口,味道都很不错可以尝尝。
—飞机上,你旁边位置本来是位带着孩子的女士,两个人没有买到坐在一起的票所以跟我换位置,不是故意坐在你身边的,抱歉。
纪归还是一行一行地看完了,指尖移动,下意识想将这个号码拉黑。
动作还是在悬在确定按键的时候顿住了。
纪归也说不上自己的心情,可能是受到刚才那通电话的影响,纪归关掉页面,与此同时,樊宇扬才来了消息。
跟纪归说刚到,在楼下等他。
门口放着一只保温袋,看牌子是纪归知道的一家高档餐厅,专门做苏菜的,纪归之前工作室团建还想着去那儿,只不过订不到近期的包厢位置。
东西不吃也浪费,纪归思忖一秒,打算拿去给邹彦,让这家伙当夜宵吃。
屋内的初一听见开门声,马不停蹄跑过来,爪子在木地板上磨出清脆的响声,转头就见初一吐长舌头,眼巴巴地盯着自己。
纪归被看得心软软的,放下手上的袋子,蹲下来挼狗头。
他其实提前问过邹彦那家清吧能不能带宠物,邹彦对他很无语,于是纪归一咬牙,想着今天尽量早点回来,晚上可以出去溜一圈初一。
纪归是在一阵挠门声中下楼,樊宇扬换了一身衣服站在车门旁,见到人了眼睛闪过亮光,视线落在纪归提着的东西上片刻,伸手去接。
“拿的什么?礼物?”
“给邹彦的。”纪归笑笑摇头,没细说是什么,道谢后径直上了后坐。
纪归和樊宇扬的共同话题不多,两人都不是一个专业的,除了身边都养着一只同一窝的狗,其他都是樊宇扬在说自己最近去看的话剧。
话剧不是纪归的爱好,说起来除了设计画画,他好像也没什么别的爱好。
回头想想,当初跟龚淮屿在一起,他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那么多话。
但如今他无论面对谁,都没有那么多热情了,就像现在正和自己搭话的樊宇扬,纪归想尽快结束话题,接了最后一句,礼貌开口让他专心开车。
车速也快了些,清吧在园区的一条商业水街里,纪归率先下车等樊宇扬停车,两人一起朝店内去。
清吧内环境氛围布置的刚好,光线半明半昧,以暖光色调为主,一进去就瞧见前台调酒师熟练灵巧的shake。
邹彦挑了一个类似于包厢的六人小敞间,桌上已经摆满了菜式,中间还放着一个六寸大的蛋糕,插着一块立牌,写着“恭迎老板回国视察”字样。
还是苏筱筱最先看到纪归二人,打断对面玩骰子玩得水生火热的邹彦和祁聿川。
苏筱筱叫纪哥,拽着人让他坐自己身边,“邹哥和祁聿川这两天不对付,两句话就开始拌嘴,你离他们远点。”
纪归从善如流坐在下来,将手提的保温袋放在自己身边空着的位置上,让马上在自己身边落座的樊宇扬一时有些无所适从。
纪归笑了笑,示意他对面还有一个空位。
“纪哥哥你拿了个什么东西?那么大一包,看着还怪重。”邹彦一眨不眨看着那白袋子。
纪归说了个名字,“点的外卖。”
邹彦听了瞬间不乐意了,故作不满的哼哼两声,“吃不惯我点的这些便宜菜,来之前还要去打包点高级货,不过既然你买都买了,我也勉为其难吃点。”
纪归改主意了,这一菜均价三百的东西给谁都不给邹彦。
“我给苏筱筱打包的,跟你有什么关系。”纪归将东西拎到苏筱筱面前,叫人打开看看喜不喜欢吃。
这菜不喜欢吃都上天了,吃一口就像在吃钱,苏筱筱头还没打开袋子,头点的跟打钉子一样快。
“纪哥你对我真好!”
邹彦眼神幽怨,看纪归的视线都能将人穿出个大洞。
桌上的菜吃了一半,服务员将提前点的特制酒端上来,放在纪归手边的是一杯长岛冰茶,光线太暗,纪归第一眼看过去还以为邹彦给自己点了杯冷饮,直到喝了口才反应过来味道不对。
对面三人都是能喝酒的,五人随机分出两个阵营摇骰子比输赢,苏筱筱和纪归输了就一口酒半杯白水。
酒局有邹彦在,清吧就变成了夜.店,纪归和苏筱筱玩不过,饭没吃多少,喝下去了快一桶水。
苏筱筱叫停要去厕所,纪归起身陪她一起。
盥洗室在二楼,苏筱筱今天穿了短裙,店内多是男性,一个女孩子离开纪归不放心。
纪归太久没喝酒,一杯长岛冰茶下肚,现在脑袋处于微醺状态,等苏筱筱出来后,两人一起下去。
苏筱筱叫人,“你不上吗纪哥?”
“等送你回座位我再去。”纪归还能走直线,看着跟清醒没有丝毫差别,只是脸颊泛红。
楼下又来了一桌客人,摇骰子说话的声音很大,苏筱筱凑近了纪归,才试探性地开口问。
“哥,那一袋价值四位数的外卖是不是你前男友给你点的?”
纪归转头对上苏筱筱亮晶的眼睛,还不知怎么作答,她又凑上来说:“我刚看到人才联想到的,他怎么还在纠缠你?”
看到人了?
纪归发懵,完全不知道苏筱筱口中的人在哪里。
苏筱筱见纪归这模样,也是即将出口的话又急急收回去,疑虑道:“你没看到吗?刚才在二楼坐着的,你还往他那个位置看了好几眼,我以为你知道的。”
看了好几眼,可能只是他在微醺状态下,无意识地摇晃脑袋,但他的目光从未往哪儿聚焦过。
苏筱筱话音刚落,纪归停在最后一节台阶上,反应慢半拍地缓慢抬头,朝二楼看去。
二楼光线更是黯淡,落座只有两三人,其中一人着装与上午机场中见到的一模一样。
他一人坐在哪儿,桌上橙黄的小灯照亮半边脸,低头看过来的视线紧紧追随在自己身上,那双眼中含着能让过去的纪归为之巨动的实质情感。
但那东西在未收可以回前太过浓烈地溢出,就算是如今的纪归,也不免颤了颤放在扶手上的指尖。
第83章 装睡 “刚才纪归来过。”
龚淮屿在纪归后面来到这家清吧, 本想在二楼找个隐蔽点的位置,但楼上除了靠栏杆的两张桌子,其余地方都看不到一楼的半点光景。
上午坐车刚到苏州, 原本应该先去医院例行检查,手边的药吃得也只剩下最后几天的量。
龚淮屿在医生打来第三通电话的时候才接起。
这一个月他没有接受治疗,控制的竟比预想中的好太多,对面医生放心不少, 但还是嘱咐人尽快过去,最终时间敲定在后天中午。
明天需要去老宅跟龚尘柏见一面,龚尘柏前几天刚知道他准备出去单干的事情, 而且公司已经起步完成, 人被气的不轻。
清吧放着舒缓的音乐,龚淮屿点不能喝酒, 只点了吃食在二楼看了很久。
看纪归和同事聊天弯眼笑, 看纪归把自己给他点的外卖送了身边的小姑娘,看纪归喝了长岛冰茶后神色微醺, 看那个叫樊宇扬的男人贴心地给纪归递水。
二楼一直没有来人, 龚淮屿起身, 就将自己头顶的那盏灯关闭。
在陷入昏暗的位置上重新落座, 龚淮屿觉得自己这样子, 更像是窥看太阳的地下老鼠了, 这种感觉很好, 但又很不好。
看了很久, 直到眼眶发酸, 他见纪归扶着女生起身,往二楼来。
龚淮屿这才动了动,眼睛撇去旁边, 想去后面更隐蔽的位置,但还未动作,脸颊忽地划过一瞬凉意。
他一动不动地静坐片刻,脑袋在那阵感觉消逝后,才伸手擦过眼下。
液体像水,湿而划。他反应了许久才意识到自己是怎么了。
很多时候他搞不清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就像是这时候的眼泪。
医生说他已经再慢慢变好,他原本也是这样以为的,所以重新站在纪归面前的时候,龚淮屿是有底气的。
他觉得自己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爱纪归了,虽然纪归已经不再看他了。
纪归在二楼厕所门口蹲着,整个人像鹌鹑一样缩成一团,好像睡着了。
龚淮屿就这样看着,心想安静的纪归很适合抱在怀里。
之前喝了酒的纪归是软软的,原先爱在自己耳边嘀嘀咕咕的性子变得缄默,他很喜欢靠在自己肩上,鼻间吐出的温热气息拂过他的脖颈,痒痒的,会很让自己敏感。
知道纪归和女生下楼,龚淮屿才回到位置上,拿着桌上那杯已经冷掉的水仰头喝了一半,在将杯子放回去后,低头对上了最后一阶台阶上,纪归的视线。
纪归扶着扶手,脸和唇片都很红,那双眼睛亮而大,看着样子酒已经醒了一半。
龚淮屿伸手就能碰到台阶狭长的木制扶手,于是他倾身,微凉指尖轻触上。
和你牵手了。
不过两秒,纪归不留痕迹地收回视线,转身走开。
十分钟后,纪归起身和一桌人告别,樊宇扬就跟在他身后。
龚淮屿紧跟着再下楼,只看见一点远去的车尾灯-
龚淮屿被助理带去茶间,老宅今天气氛凝重,连往常每次都会迎接他的阿姨,今天只是看到他后神色慌张地偏过头。
龚淮屿没想到龚斐然也在,而且和龚老两人还在笑着聊天。
龚斐然好像天生就是个爱笑机器,跟龚斐然叫自己面瘫机器一样,或许都是一类东西,性子倒是意外合得来。
“昨天你奶奶还跟我打电话问,你是打算留下来还是回学校继续深造?”龚尘柏好像没看见敲门进来的龚淮屿,任人继续站在门口。
龚斐然看见人了,转头和龚淮屿对上目光,开口道:“两者不冲突,我学校的事情不忙,想着再在这边留一段时间,跟龚老您再学点本事回去。”
龚斐然哄人自有一套,龚淮屿在旁边听着倒是从来没见龚尘柏在自己面前这么笑过。
还是龚斐然率先开口,状似无意地提到龚淮屿,对面龚老才若有所察偏头。
“坐吧。”
龚淮屿搬了门口的凳子过去。
“你表哥正好也在,来跟我们讲讲你日后的规划,也好让斐然做个反面参考。”龚尘柏轻叩茶桌,示意龚淮屿给自己倒茶。
“公司的钱我一分不要,后续发展不确定因素太多,要是发展不好是我的问题,不会丢您的脸。”
龚老啜口茶,半晌没说话,嘴角在听完龚淮屿最后一句话后绷直。
“你是我一手带大的,到时候说出去不丢我的脸丢谁的脸?”
龚斐然在一旁适时开口,调节发僵的气氛,“淮屿做事十拿九稳,这事说多了利处远远大于弊。”
“你是不知道,”龚老不听对面的是怎么说的,“这孩子就是太有个性,上半年和那个男的分手就开始行为不正常,照这么下去……”
还未说完,一直垂眸坐着的龚淮屿抬眼,打断龚尘柏未说完的话:“跟别人没关系,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龚尘柏的脸色变了变,在龚斐然反应过来之前,就见他拿起茶杯,猛地抬手朝龚淮屿的面上泼去!
事发突然,龚斐然内心一惊,起身拦住龚老还欲继续动手的动作,转头朝龚淮屿看去。
这个当事人倒是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面容平静无波,脸上依旧看不出分毫慌乱之色,只是发梢与面上滴落的深色茶水,示意他刚才经历过什么。
上身白衬衫领口处染上茶色,胸口微凉。
龚淮屿想到昨晚在清吧喝的那半杯冷水,到是跟现在粘在胸前的布料温度差不多。
除了那杯白水。龚淮屿开始分神地想,还有那条长台下,纪归仰头看过来的模样。
耳边是清吧缓调的歌曲,是熟悉的旋律,或许之前纪归给自己听过。
龚淮屿分神去回想那段歌词——
我记得捧你的脸,在双手之间安静地看你的眼。
有时候曾经在回忆久了,会让人分不清当下和过往,但过往大多是幸福的,龚淮屿情愿并放任自己沉沦。
以至于耳边忽地炸出一道惊雷动静,龚淮屿恍惚着,来不及反应便被一股力道顺势推倒,或者说是半身腾空——背部旋即砸在地板上!
不过分神的几分钟,龚淮屿不知道为何龚老又突然如此做派。
耳边的旋律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沉闷的嗡鸣声。
龚淮屿手肘隐隐作痛,他敛眉,刚想站起来,茶间的门从中间拉开。
“董事长!”
惊呼声尾音拖长,玻璃落地破碎四溅,那些碎片距离龚淮屿太近,他不免被划伤几道深浅不一的口子,但疼痛感几乎感受不到。
龚淮屿没想到这一下龚斐然也顺势下来了,像被误伤。
旋即,他听这人好心提醒自己。
“快装晕。”
龚淮屿真睡过去了。
昨天白天在纪归楼下看他家的阳台,晚上跟纪归回家,十一点,纪归又带牵着初一下楼散步,等纪归熄灯休息,龚淮屿到住处天际已经泛蓝。
病房进进出出的动静都没将龚淮屿吵醒,等室内重回一片寂静,在龚淮屿有意识的时候,脸上最先感受到若有若无地碰触。
是指腹的温热感,柔软的,跟纪归醉酒后擦过皮肤的吐息相似。
龚淮屿意识在那一刹清醒了大半,他开始有些不愿意醒过来,直到那指腹的力道轻若拂羽,随时就要消失不见。
他蓦地抬手想要抓住什么,穿着病服的手臂悬在半空,在落下来碰到床垫后,龚淮屿才缓慢睁开眼皮。
外面的天是黑的,看样子他一觉睡了很久。
龚淮屿放在身侧的手指抽动,他又抬起,指腹在睡梦中感受到温度的地方反复摩挲,意识摇晃。
末了,龚淮屿摇头。
果然刚才都是他的臆想。没有纪归,更何况是那种亲昵举动。
“醒了?”
龚淮屿转头,穿戴的跟上午一样整齐的龚斐然正坐在床边,原先低头看手机,见他醒来了才关了。
龚斐然道:“睡得怎么样?”
龚淮屿点头,嗓子发哑,接过对面递来的水喝一口润嗓子,他打量圈这病房的环境,室内香水是柑橘调的,但那股消毒水的味道仍旧掩盖不住。
他不喜欢医院的味道,床头柜放着一只纸袋子,龚淮屿拿过来看了眼,掀开被子,起身准备去洗手间换好。
“不住了?”龚斐然跟在他身后。
“今晚回家,明天有事情。”
“刚才纪归来过。”
龚淮屿的脚步猝然顿住,全身肌肉在听见那两个字的时候紧绷,连呼吸都放慢不少。
脑袋中消化半天方才龚斐然说的那句话,他才终于有了反应,四肢僵硬地转过身来,一双眼透了丝惘然。
故作镇定道:“什么时候?”
所以梦中的感触可能是真的。
龚斐然将他的神态尽收眼底,“四五点那会儿,站你床边不到五分钟就走了,手机还拿了包中药,感觉时间凑巧今天也来医院了。”
龚淮屿明白,眼睛干涩,眨几下才有所缓解。
龚斐然继续,点到为止:“他走之前跟我说明天还要来医院。”
于是,龚淮屿一身病服去洗手间简单冲澡,出来后病床旁边的圆桌上已经摆好了晚餐。
龚斐然和龚淮屿一个在床上,一个坐凳子上,两人安静吃到一半,还是龚斐然先忍不住了。
“怎么不问我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龚淮屿瞥他,这一桌菜其实不和他胃口,但他一天没吃饭,凑合着吃了个半饱。
“是说安排了场戏,还是控制了一半的股份的事?”
龚淮屿说了公司的钱他一分不要,父亲给他留的也早就还给了龚尘柏,现在说到底他最想要的是自由和纪归,除了这两个,其他于龚淮屿来说都是无足轻重的东西。
龚斐然的举动也是在间接的帮助他,所以龚淮屿对他算是感谢的。
龚淮屿不想聊这个,他问:“纪归明天什么时候来?”
他现在更关注的是,自己明天从什么时间开始装睡会比较合适。
第84章 别走 “纪归呢?”
龚淮屿一个人在医院呆着, 上午沈易彻过来,怕龚淮屿太无聊,给他捎了叠纸质合同过目, 顺便汇报后面一周的工作安排。
“老大,下午五点韩医生过来,需要晚上办出院吗?”
沈易彻坐在病床边,见龚淮屿已经是第五次抬眼朝门口瞥, 忍着好奇说完,“明天还有一场线上会议,晚上有饭局。”
“龚老今天都没出老宅, 听说龚斐然早上过去了, 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后面交谈的不算愉快。”
沈易彻能够确定龚淮屿没怎么听进去自己的话, 或者说注意力已经不在这里了。
沈易彻顺着床上人的视线转头, 病房大门紧闭,透明玻璃外是医院长廊, 几乎无人来往。
他想到什么, 开口跟龚淮屿说:“对了老大, 我刚才在大厅看见熟人了。”
龚淮屿一晚上没睡好, 脑中一直在想纪归今天过来的事情, 还有前天纪归过去和离开清吧时, 也是坐的那个叫樊宇扬的车, 到后面甚至梦见纪归在朋友圈官宣, 沈易彻正拿手机给自己看。
天刚擦亮惊醒后便一直没再睡着, 此刻神色染着疲倦,还真有生病住院那股低靡之气。
但在听见沈易彻这句话之后,龚淮屿眼中蓦地闪过亮光, 盯着人等他的下一句。
“我看见好像是姚小姐和孟小姐两个人过来了,在大厅前面排队,我赶时间上来,也没跟她们打招呼。”
“……”
龚淮屿眉梢微动,捏在手中的文件一点都看不下去了,伸手放在床头,呼出口气让沈易彻回去忙自己的,他想午睡一段时间。
“四点了还睡吗老大,马上医生就过来了,要不我在旁边陪你,等人来了把你叫起来。”
龚淮屿说不用,侧躺下来拉高被子在胸前,示意沈易彻离开。
隔光窗帘被轻声拉上,周遭陷入暗黑,脚步声逐渐远离。
龚淮屿这会儿竟心跳的厉害。
也许是龚斐然昨天说,纪归四点多来过,离开前龚斐然还在门口跟他搭话,知道纪归今天下午要再来医院,所以大概率还会来看龚淮屿。
纪归应该是来看雷诺氏病的,龚淮屿闭眼想。
为纪归治疗的医生龚淮屿见过,姓许,说话语调温润如玉,看纪归的眼神会让龚淮屿感觉不悦,但观察下来,这人好像看谁都是那副模样。
可以等晚点去风湿免疫科看看。
鼻尖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这样的环境容易生出几分困倦,龚淮屿闭眼陷入浅眠。
不知过了多久,仅留存的那一点意识感知到一道开门声在空旷中响起。
眼前有隐约亮光出现,龚淮屿眼皮沉重,好像有千斤压在上面,连睁开都费力。
这种感觉让他生出压抑。龚淮屿恍惚回想起,纪归好像跟自己说过,下午最好不要睡觉,容易陷入梦魇。
之前忙碌,也是很少像今天这样补眠,不想纪归一语成谶。
耳边是来人的交谈,龚淮屿用尽全身精力去听,强撑着不让自己再度昏睡。
“还在睡……”
“……等会儿叫他。”
“麻烦,那我们先走了。”
耳边的交谈声刻意压低,龚淮屿还在漩涡中苦苦挣扎时,听到有人说了要走,意识到什么,瞬间挣扎的幅度逐渐激烈起来,粘在一起的唇片终于有点松动的趋势。
别走。
话语积压在唇边,总觉着就差一股气,就能完全释放。
龚淮屿感受到身体不断颤动,整个人一会儿如轻浮漂,一会儿变为沉海的重石。
站在旁边的几人才终于察觉到躺着人的不对劲,薄被垂下在半空的一角发颤,再仔细看下面的人也正小幅度发抖。
“不会是癫痫了吧?”姚一湫惊疑不定,求助地去看身边的孟清,见后者给自己一个白眼才放下心来。
站在床尾的韩医生伸手要将人拍醒前,姚一湫离得近,率先一巴掌拍在龚淮屿侧臂。
力道用的不轻,“啪”一声,她很清楚看见龚淮屿眉梢一抽。
下一秒,人是醒来了,只不过意识还未回笼,眼眸充血,目光直愣愣地盯会儿天花板,半晌,才机械般转头朝旁边。
龚淮屿在床边站着的三人身上来回梭巡几遍,没看见自己心心念念地人,顿时心凉了半截。
这种感受令龚淮屿惊奇,他从未有一刻如此真实感受到体温疾速变化,说是整个人被浸入冰窖也不为过,每个细胞都被这情绪起伏急醒,随后,喉间一哽,浑身愈发无力。
但龚淮屿仍是反复确认:“纪归呢?”
姚一湫被他睁眼后第一句问得一愣,与孟清对视数秒,同时葱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
“你梦到纪归了?”姚一湫试探着问,“现在清醒了?我扶你起来?”
龚淮屿眼睫动了动,自己从床上坐起靠在床头,在对面三人都噤声时开口,“纪归下午会来看我。”
姚一湫刚想说放屁,发出一丝音调便被孟清扯一把,立马改口道:“都五点半了,他什么时候来?”
龚淮屿没理她,偏眼去看对面墙上挂着的时钟——准确来说是五点二十四。
这个时间很多科室的医生也该下班了。
干燥的指腹捻了一下搭在腰间的被单,龚淮屿在韩医生提醒下伸手,接过递来的几张纸。
姚一湫见状也准备走了。这次本来也只是带孟清体检,顺便探望一下刚回国,听说昨天被龚老打了一顿进医院地龚淮屿。
人看样子状态也没有很差,还能说话,比之前刚认识的时候生动不止一点。
姚一湫丢下一句:“给你买的水果篮记得吃。”
刚转身就被叫住——
“等等。”
龚淮屿坐在床上,在做题之前对上姚一湫上挑的眉眼,开口语气竟品出几分请求。
“能不能蛮烦去风湿免疫科找一位姓许的医生,问一下他现在下班没没?”-
纪归昨天睡得太晚,倒时差整个人白天蔫蔫的,以至于忘了自己下午还约了许沩的号。
收拾好下楼,没成想樊宇扬也在楼下,车停在单元门口,看样子已经等了很久。
纪归再三确认对方没有提前给自己发来消息,等人小跑过来,停在自己面前。
“小纪,你是要出门吗,去哪里我载你?”
纪归没回答他的问题,偏头看了眼他的车子:“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出门?”
“前天送给你回家,你在车上说这几天去医院复查,所以我猜你今天可能是下午出门,就在这儿等了会儿。”
纪归刚想拒绝,手机在口袋震动,一看是许沩电话,催自己赶快过去,他最多加班半小时,过时不候。
纪归犹豫再三,打车现在也来不及,在樊宇扬殷切的目光下上车,车程二十分钟到医院。
最近苏州急剧降温,衣服穿的都是卫衣,纪归怕冷出门都会再加一件长风衣。
刚到诊室外,敲门进,纪归就就见带着眼镜的许沩抬头,冲自己笑了笑。
“现在终于有保暖意识了。怎么感觉你回了趟瑞士长高了一点。”许沩让纪归坐在凳子上,瞥见外面还有一道身影,“那人跟你一起来的?”
纪归点头:“朋友。”
“看着更像追求者。”许沩嘴角弧度更甚,在纪归的目光下言归正传,跟往常一样开始询问纪归些近况。
许沩开了半个月的中药让他去药房取,等在外面的樊宇扬下楼陪着他一起,两人等电梯的时候,樊宇扬靠得近了些,将手机屏幕面对他。
“邹彦问晚上要不要去外面吃饭,你有空吗?”
纪归瞄了眼手机,他晚上也没事,但要带初一去公园玩,初一已经很长时间没见自己的朋友了,难免寂寞,而且和邹彦吃饭也不知道要吃到什么时候去。
纪归刚想拒绝,听闻身后传来脚步声,随即,是一道女生唤自己的名字。
这声音太过耳熟,纪归在脑中搜寻一圈,确定对方是许久未见的孟清。
两人见面次数不多,第一次是对方到自己家帮他降烧,第二次是在商场里。
纪归看过去,孟清身边的人也是上次在商场见到的女生。
两人还牵着手,纪归看见她们无名指上的同款银戒。
“好巧,孟医生。”电梯快来了,纪归与人点头。
孟清在二人转身后,看了眼纪归旁边站着的高个子。
真是姚一湫上身了,她第一反应觉着虽然身高跟龚淮屿差不多,但脸这块儿,不得不说龚淮屿虽然人不咋地,长得确实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么巧,我们刚才正好去找免疫科的许医生,你可以是去这个科的吗?”
纪归闻言,视线落在孟清旁边的女生身上,带着一顶鸭舌帽,发尾扎低马尾。
他只能瞧见对方的下半张脸,咧嘴笑时露出几分邪气,和孟清气质很像,一身飒爽气。
纪归顿了顿,“许医生?”
“许沩医生。”姚一湫道,“龚淮屿叫我们过来看一下人还在不在。”
恰巧此时电梯“叮”地打开,纪归没听见樊宇扬叫自己,过了良久,直至电梯门逐渐合拢,他才颤了颤放在身侧的手指。
“龚淮屿还没出院?”
第85章 探望 “可以不要一直看着我吗?”……
“刚去看他, 感觉人状态不太好,睡得跟从来没睡过觉一样。”姚一湫手臂被杵了一下。
纪归问:“他找许沩做什么?”
“不知道。”姚一湫耸肩,“我原本也不知道, 但看起来许沩好像是你的医生。”
姚一湫揽着孟清要往电梯里去,跟纪归说:“要不你去六楼跟龚淮屿说一声?我和我老婆就不去了,我们着急回家吃饭。”
纪归还未反应,面前两人便已经进了电梯。
和那个陌生女生擦肩时, 纪归听见她用两人之间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自我介绍:“我是龚淮屿他爷眼拙看上的前未婚妻。”-
纪归要去看朋友,樊宇扬也不好一直跟着, 原先便和邹彦约了七点吃饭。
纪归让他先去, 自己晚点直接回家。
六楼住院部,纪归昨天来过, 结束许沩的会诊在医院大门被人叫住, 说找不到六楼住院的vip病房,想让自己给他带路。
纪归去年有一段时间经常来医院, 对这里的地理位置很熟悉, 但没想到将人带到病房后, 里面住的竟然是龚淮屿。
他原本立刻就想走的, 但那人又与自己问东问西, 中途还出去接电话, 让他和昏睡的龚淮屿在病房里单独呆了几分钟。
那男人身量高挺, 带着副无框眼镜, 能看出来近视度数很高, 给人感觉像是高校里的教师。
纪归一个人再次来到病房前,厚重的木门上安着块单面可视的玻璃。
瞧不起里面的状况,纪归只能站在原地, 半晌,微微倾身,耳朵靠近门板,企图从中听见一些动静。
过来的查房护士有些奇怪地打量伫在门前的人,见着男生若有所查转头,对上自己的目光,眼中立刻闪过一瞬不自在。
“是龚先生的朋友吗?”可能是这男生五官精致,是在不像那种不三不四的怪人,护士开口询问的声音下意识放温柔,随即抬手,在门板上轻叩两下。
纪归脸上显出几分犹豫,点了点头,和护士一起等待的几秒,内心忽然生出些打退堂鼓。
门在敲响后良久没有从里打开,纪归这时好像才从梦中惊醒,拎着袋子的手指合拢,将塑料袋攥出声响。
在转身想走的同时,门把手“咔嚓”一声。
“久等了,可以进了。”
先是一道男生,纪归余光瞥见一抹白,下意识感觉这声音耳熟。
直到看见门口人的脸,纪归蹙眉,这下想离开的心更甚,抬脚便朝走廊外快步迈出。
“纪先生!”韩医生未料到纪归突然出现在这里,在人走出两步张口叫人,声量大,足够让病房里的人听清楚这边的动静。
他跟上纪归,出声挽留,“纪先生之前的事情我很抱歉,唐突您了,如果可以的话日后您有需要的尽管吩咐我,但我有个小请求,龚总今天状态不太好,如果您可以进去陪他几分钟就再好不过了。”
韩医生跟了纪归半条走廊。
纪归没出声,其实韩医生没必要与自己道歉,他只是打工人,没对自己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只是纪归现在看到他,便会想到龚淮屿讲自己关在别墅的那几天。
纪归走的不算快,脑海内重复那几天雨龚淮屿的相处与不愉快,以至于脸身后护士的惊呼和快跑的脚步声都沩听见。
“纪归!”
纪归动作一顿,在身后来人靠近自己时停住,转身望进病号服外披着一件风衣外套的龚淮屿。
龚淮屿没有剃胡子,下巴青色胡渣拉碴,头发也是刚出被子般的凌乱模样。
龚淮屿停在纪归一臂之外,目光不加掩饰地看着面前人,“你刚来医院吗?”
身后韩医生没再跟着,调转方向朝病房去。
耳边龚淮屿又放轻声问了一遍,纪归才回过神,注意力放在龚淮屿身上,点头。
“我送你?”龚淮屿随即道,先纪归一步,按下电梯按键。
纪归脑中又一瞬混乱,这个场景跟他原本上来时想的差太多。
他想,应该是他站在龚淮屿的病床,如果龚淮屿还在睡觉的话,他就走,如果龚淮屿是清醒的,他……
纪归一顿,其实他没深想自己会和龚淮屿说什么,或许什么都不会说,又或许会问关于孟清和挽着她手的女生的事情。
不过这些都未发生,变数是他骤然心生的打退堂鼓,以及出现在门口的韩医生。
手中一轻,纪归拿着的药袋子被身边人拿走。
转头,东西已经到了龚淮屿手上。纪归眉尖皱皱,刚想伸手要过来,面前电梯门缓慢打开,里面站着几位护士,龚淮屿温声跟他说走吧。
一路到到医院大门,纪归着才想起自己还没打车,不过做地铁也可以,就是到家会晚。
“我的车停在门口,我送你回家。”龚淮屿低头看纪归手机频幕上的导航路线,“坐地铁回家很晚,我把你送大校区门口就走。”
纪归扫了眼龚淮屿身上的衣服,“不用,你还没出院不好乱跑。”
“出院了。”龚淮屿说,韩医生刚去个我办出院手续,“我没什么事,原本昨天完善就可以出院,前天是装晕被送进去的。”
纪归无言片刻,看了眼外面的黑夜,医院门口悉数的人,半晌,“我来开吧。”
龚淮屿顿了顿,见机会朝自己伸手,反应慢半拍地气掏裤子口袋,摸了半天才想起来病号服裤子没口袋。
面上出现短暂空白,问纪归可不可以借手机打个电话。
韩医生将车钥匙送下来,就见龚淮屿站在纪归身后,纪归看手机,龚淮屿手指装模作样地摆弄几下频屏幕,视线却一直放在纪归后脑勺,活生生要将纪归看出一个洞的架势。
医生门口停的一辆大G车灯闪动两下,纪归上驾驶座后适应片刻,克制自己眼中发出的亮光,忽略龚淮屿若有若无的目光下启动车子,缓慢驶入车行道。
纪归其实又几句话想问龚淮屿,虽然答案他心知肚明,但话如果是从对方口中说出来,纪归能感觉松快不少。
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纪归在短时间也迅速思考过,他想,或许是自己潜意识还是会纠结关于分手的细节,比如刚才那个女生说的,是纪归从未龚淮屿口中听到的。
回家一路走的高速,车内只能听见后座人清浅户呼吸,平稳的,像是睡着了。
纪归几次从后视镜去看龚淮屿,皆是毫无防备对上后者安静望着他的视线,直到第四次,纪归才终于忍不住了。
“可以不要一直看着我吗?”前面路口路灯变红,纪归减速停车。
龚淮屿移开视线道歉,没过两秒又转过来,被纪归剜了一眼。
纪归说:“以后也别跟着我,我每次去哪里转头就能看见你……”
更多的话纪归没有说出来,因为他看见龚淮屿眸光中的神色灰暗纷乱,里面有太多低沉的情绪,让纪归有种错觉,好像自己不该说这种话,至少不应该在现在。
龚淮屿将深色风衣外套脱下,罩在自己膝盖上。今天温度凉,车内开了点暖气,龚淮屿十指摩挲,指尖却依旧发冷。
他听纪归的话,答道:“以后不会了,你不喜欢的我以后都不做。”
龚淮屿这样子让纪归也开始不自然,他开始让自己的专心看前面的倒计时的路灯,病开始思忖今天晚上应该是什么,是先吃饭还是先带初一去外面遛弯。
“纪归,可以走了。”
纪归喉间低咳一声,发动车子缓慢朝前。
车子在十分钟后驶入小区,纪归将车停在路边,解开安全带便转头去看自己的药袋。
——龚淮屿好像睡着了,一双眼睛闭得很紧。
袋子在他怀里抱着。纪归目光从袋子重新移到龚淮屿脸上,安静看了几秒,开口叫人。
龚淮屿喉结滚动,纪归听见咕的长音调,响了两声,他才意识到是龚淮屿肚子在叫。
“……”纪归伸手去拍龚淮屿的手臂,见人终于悠悠转醒,迟疑开口,“饿了?”
龚淮屿狭长上挑的眼睛半睁不睁的,里面反射出水雾,一眼看过去不再是往常的那股子冷淡,倒显得温和。
龚淮屿说:“是有点,没事,饿一饿等劲过了就好了。”
驾驶座上的人没吱声,他手臂长,从龚淮屿手上拿过自己的药,在准备下车前,迎上龚淮屿的视线,语气依旧是犹疑的。
龚淮屿觉得今天的自己是被幸运眷顾很多次的,他从纪归的话中品出了些许类似于心疼的情绪,他听纪归说,“小区对面有一条小吃街,你可以去那边吃点。”
“可我不知道有什么店好吃。”
龚淮屿这样养尊处优的少爷,应该吃不惯烧烤这类,于是纪归道:“进去第一家淮南牛肉粉还不错。”
“我不知道怎么走。”纪归看着他,龚淮屿这次也能正大光明地与纪归对视。
但纪归不过多久便移开眼睛,“你自己导航。”
“怎么导?”
跟龚淮屿说话不是第一天感觉这么费劲,不过他确实不需要知道,于别人而言只能算是常识东西。
纪归缄默,最终打开车门,迈开条腿下车,在龚淮屿也立刻准备开车门前,开口:“我把我家狗牵下来,你先在车上等我。”
第86章 葡萄 一块碰过你唇片的梨子
龚淮屿从来没等这样等过纪归, 坐在车子里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
他将车窗降下来半截,仰头看六楼的亮起的灯,不知道过了多久, 客厅的灯灭了。龚淮屿收回视线,瞥过外面透视镜盯了自己良久,突然朝镜子弯了一下嘴角,随即感觉这样表情太不自然, 抬手揉脸,重新调整出一个笑容。
姚一湫说,笑的时候不要露齿, 咬唇肌需要发力, 眼睛也需要弯成月牙形。
龚淮屿冲后视镜保持了许久,对自己这副模样还算满意。
原想收回视线, 但他陡然见后视镜中映出的一排车位, 中间的位置上停泊了一辆黑奥迪。
龚淮屿顿了顿,拿出手机给沈易彻拨了通电话, 期间快速一眼单元门, 确定纪归还未下来。
电话嘟声后接通, “老大?听说你出院了, 我过来接你?”
“不用, 我在纪归楼下。”
对面沈易彻停了两秒, 试探道:“恭喜?”
龚淮屿心情不错, “嗯, 明天你过来把停在对面的车开走。”
沈易彻刚应好, 龚淮屿就见单元门被推开,随后先出现在视线内的,是一团白绒蓬松的大狗。
耳边手机还传来沈易彻絮絮叨叨的说话声, 跟他明天一定要记得来公司,有很重要的会必须他来。
龚淮屿没听两句吧电话挂了,在纪归抬头视线看过来的时候,伸手打开车门。
关好车门,身边正好路过一位散步的老大爷,双手背在身后,看到他就走不动道了,目光上下把龚淮屿打量了个遍,最后摇了摇头走远了。
龚淮屿没当回事,嘴角抬起恰到好处的笑,抬步朝纪归过去。
纪归换了件浅蓝色的运动外套,模样慵懒,吃完晚饭应该还跟往常一样,要去对面公园遛狗。
龚淮屿开口叫纪归,视线从纪归脸上移开,落在他身边的萨摩耶。
初一看样子还记得他,尾巴摇得欢快,几次想要冲过来,都被纪归拽住,牵引绳绷直。
“走吧。”纪归说。
一路上实现不断,一半是同小区的业主点头问好,剩下的单纯是因为纪归身边的人。
离纪归说的那家米粉店还有一段距离,在不知道多少路人头来异样的目光后,纪归偏头看一眼龚淮屿。
后者嘴角仍旧挂着那一抹笑,脸上的表情自从下车便一直焊在脸上。
纪归最终忍不住了,对龚淮屿道:“要不你外头扣子系上吧?”
内里衣服裤子都是医院的病号服,纪归只时候只能庆幸龚淮屿几个小时前从病房中跑出来,至少还披了件衣服。
龚淮屿反应过来,低头看自己,应了声好,抬手缓慢将风衣扣子从头扣到尾。
“吃完饭能陪我去买了几件衣服吗?”
脚边是喜欢靠着人腿走路的初一,龚淮屿为了不踩到狗,迈的步子都很小,和纪归并肩慢走在人行道上,像饭后二人出来消食。
龚淮屿以为纪归会思考会儿,没成想他直接拒绝道:“不行,我还有事。”
“是去溜初一?”
纪归点头。
“那我跟你一起去好吗?”龚淮屿和仰头对自己笑的初一对视。
过条马路就是小吃街,纪归已经看见店子招牌了,他蹙了蹙眉,对龚淮屿的问话含糊道:“再说吧。”
牛肉粉店的老板跟纪归很熟,他还养了一只贵宾犬,就在前台乖巧地趴着,见初一来了,两只狗兴奋地围着转圈。
“两万牛肉粉?”老板过来给纪归点单,还问道,“好久没见到你了,前几天还在想你是不是搬走了,我们家小狗每天晚上都去门口蹲着,等你和你家狗过来。”
纪归笑笑,看初一和那条贵宾叼玩具玩,“前段时间不在省内,前几天才刚回来。”
他说完,抬头看墙上张贴的菜单,并示意龚淮屿抬头看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要一份牛肉粉。”
龚淮屿立刻道,“我们一样。”
老板点头,转身准备去后厨,想到什么又折返回来问,“你是不是吃完去遛狗?能不能麻烦把我家小的也顺便带出去玩一圈,今天店里忙,没时间带他出去,晚饭算我请你们吃。”
纪归欣然同意,正在查看一下手机消息,见对面龚淮屿正打量着小店内的环境。
“怎么,是不是没来过这种地方吃饭?”纪归张口,心想,龚淮屿这种连导航都不会用的,以前和他去吃饭也基本去的消费水平偏高的商场。
龚淮屿回神,摇头,“学校对面的小龙虾店,那家你说炸蛋很好吃的螺狮粉店,还有几家南京土菜馆店,我们一起去吃过很多家。”
纪归愣怔片刻,没有再说话。
他已经选择性地忘了很多,更没想到龚淮屿还记得这么清楚。
两碗牛肉粉端上来,香味扑面,汤面上都有撒了香菜和葱花,纪归想起龚淮屿不喜欢吃香菜。
他看对面人拿上筷子,也只是犹豫了一秒,将那一层切碎的香菜块赶到一块儿,随后低头和了口汤。
热汤温润过唇片,龚淮屿原先略显苍白的唇色也染上了一点粉,眉宇间舒展,抬眸再朝纪归往过来,眼中亮光生动。
龚淮屿说:“好喝,你之前经常来这里吃饭?”
不知怎的,纪归稍感不自在,点头后,也闷头开始吃起来。
碗里的粉吃了大半,纪归脚被重力压住,一看,是初一过来了趴桌子下,屁股正对着自己,一颗大脑袋靠在龚淮屿膝盖上,被人摸得正舒服。
纪归有些吃不下去了,刚才回家的时候随便吃了点面包垫肚子,又喝了袋中药,原本也只是半饿,现在看到初一又是这种样子,无言片刻,没了吃东西的心情。
“傻狗。”纪归踢一脚初一,“走了。”
纪归扫码付款,显示出来的页面上却是已经结单。
看对面将最后一口汤也喝掉的龚淮屿,他碗里的香菜都堆在一起,还真是从头吃到尾,但一点香菜都没碰上。
也是为难他了。
纪归起身,从老板那边拿了小狗的牵引绳,又被老板叫住,塞给他一袋切好的水果。
“真是,叫你别付钱,下次来我请你吃。”
纪归没说什么,告别后转头见位置上的一人一狗不见了,龚淮屿正牵着初一站在门口,一双眼睛安静地看着自己。
龚淮屿伸手想接过纪归手上的绳子,叫他吃点水果,晚上都没吃多少东西。
直到纪归避开他的动作,龚淮屿眼中的光暗了暗,下一秒,手心一勒,那袋水果放在了自己手上。
“你吃吧。”纪归说完,擦过龚淮屿的肩,往外面走。
龚淮屿看着手上的东西,再原地呆立半秒,才跟上纪归,“你吃。”
“你付的钱,老板给你的水果。”纪归嘴边喂来一块梨,汁水顺着唇缝流入嘴里。
梨子很甜。
纪归下意识摇头,但想到什么,伸出空闲的手,想将牙签拿过来自己吃了。
不想,嘴边的梨块被拿走,纪归转头看过去的时候,清楚地看见东西进了龚淮屿的嘴巴。
纪归眼皮一抽,手当即僵再半空,连脚都迈不出去了。
“……你。”
牵引绳绷紧,前面小狗见自己溜的人没跟上来,步子也停住回头。
龚淮屿没事人一样,”很甜,尝一个?”
随即从袋子里插了颗阳光玫瑰葡萄,喂到纪归嘴边。
纪归嘴角绷紧,在龚淮屿又准备收手钱,急忙低头将葡萄吃掉。
新鲜的葡萄被咬开,汁水瞬间爆开,香甜的味道充斥口腔。
回来的时候要问一下老板是在哪家水果店买的。纪归想着,快步超公园的方向去,试图离龚淮屿远一点。
好在后者没再继续做这些举动,中途还从袋子中拿出块苹果喂给馋嘴的初一。
纪归牵狗去他们去那块围起来的草坪上,放开牵引绳,让两只狗自己去玩。
纪归还是坐在角落的长凳上,以往都是他一个人坐着看手机,现在身边多了个人,他反而有些不自在,况且龚淮屿还离自己那么近。
转头一看,龚淮屿将水果袋子放在两人中间,自己距他快要一臂的距离。
“你吃。”龚淮屿见纪归视线往这边扫到一眼,伸手将塑料袋推道纪归腿边。
纪归说不想吃,往旁边挪过去点,这下才终于满意两人之间的距离。
手机上也没收到什么消息,这段时间工作重心还未重新转到他这儿,和客户基本没什么联系,除了邹彦给自己短信轰炸,问他去医院看什么朋友,还有为什么不一起来吃饭。
纪归给邹彦设了个免打扰,想着回家后再跟人细说。
周围安静,隐约能听见对面广场跳广场舞的音乐声。
纪归收起手机,看了半晌草坪上的几条狗来回奔跑追赶。
内心压制了一路的话,到现在有了点重新冒头的趋势。
他原先想,关于龚淮屿的事情也没有什么好问的,事已至此,问太多反而显得自己有多在意,但可以是暮色太静谧,所有的气氛都调至到了最佳的状态,以至于让他产生了种感觉。
现在不问,以后就再没机会问出来了。
好奇或忍耐,选择在于自己。
纪归在朝初一看过去的第三眼,嘴巴微张,呼吸的凉气顺着口腔入内,连他自己都未察觉唇片动作,声音便在这静默间响起。
“我在医院碰到孟清医生她们了。”
身为冯准时听到孟清这个名字时,龚淮屿可以不动声色地说对方是自己的朋友,可现在,他愣了不知多久,等转头,目光落在纪归半边被路灯镀上柔光的侧脸。
他入迷了一样,看了很久,直到纪归不舒服地看过来时,龚淮屿才垂眼。
“对不起。”
第87章 同情你 “明明受委屈的是你。”
纪归反应变得迟钝:“为什么要道歉。”
顶光的路灯明亮, 跟龚淮屿看过来的神色一样,再真诚不过的语气:“之前没跟你说清楚,我现在知道有什么问题都需要立马解决, 以后不会了纪归。”
也许这话是龚淮屿说出口的,纪归竟然觉得可信度还挺高,因为龚淮屿从不轻易给出承诺。
但纪归开口:“不用承诺以后。”
龚淮屿面容一滞,原先开口时的生动模样像被冷箭划破, 连嘴角那一抹笑容都成了雕塑艺术品中可惜的暇疵,线条生硬有失美感。
草坪那处不断传来初一的叫声,听得出来狗儿子玩得快疯了。
纪归说完便转过头, 忽视口袋中不断震动的手机, 定眼看不远处荡漾的湖面,与湖对面闪烁的万家灯火。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耳边只有风声和狗叫, 连原先龚淮屿清浅的呼吸声,都随这寂静消散了。
纪归的心情七上八下, 既有真心话吐露的舒畅, 血液中又仿佛参杂了几块细小的石子, 流动着擦过自己的心脏, 只是那几秒的不适感。
直到身边人又叫了纪归一声, 嗓音暗哑, 纪归第一反应是龚淮屿是不是被风吹感冒了。
“只有你纪归。”龚淮屿想说, 未来的另一半只有你, 也只能有你。
龚淮屿眼球干涩发热, 在纪归看过来,对上视线的那一瞬间,几乎肿胀得快要涨破。
纪归说话很温柔, 跟以前在一起的无数个日夜一样,让龚淮屿错觉他们好像在讨论明天该去哪里吃饭一样。
“你的前未婚妻有一个好归宿,邹彦和舒言烛现在也有了一个好归宿,每个人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纪归说着,“要向前看,困顿在原地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纪归像龚淮屿的心理医生一样循循善诱,说完还拍了拍龚淮屿的肩。
这话是从谁口中说出来,龚淮屿都觉着没什么,但对象偏偏不能是纪归。
龚淮屿难受得呼吸不畅,鼻见酸涩得跟得了重感冒,他还欲说些什么反驳,喉头一腥。
他很清楚地听见自己喉咙间发出咕噜地水声音,随即,喉结上下滚动,龚淮屿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股腥甜压制。
姚一湫怎么说的,被拒绝了过后应该怎么做。
龚淮屿咬牙双眼用力闭合,大脑被迫运转,虽然内里一片空白。
“你累了?”纪归见龚淮屿这幅模样,不确定地问一嘴。
龚淮屿摇头,再抬头,唇片竟呈现出点血红色,看着纪归内心划过惊疑,但紧接着这不切实际的想法便飘散而去。
“我其实大概了解你的病况。”纪归斟酌着,自己晚上话有些多了,本不该如此,但今晚好像总有什么动力驱使着自己,好像不讲说来,往后就再没着么好的机会了。
“之前你在网上跟我说过你的病,我这几天闲下来去查了点资料。”
龚淮屿木讷地听着。
“我很同情你。”
龚淮屿颤道:“为什么要同情我呢纪归,明明受委屈的是你。”
没想到龚淮屿回这样说,纪归嘴唇张合,半晌,似是叹息般的规劝:“是,我们或许就不应该开始,但想想,人总是要在不同的阶段经历点挫折不是吗,就当是成长了。”
龚淮屿沉默半晌,“还有冯准……”
纪归打断:“不提了,我都快忘了。”
“你一直在向前走。”龚淮屿失神看向轮廓已经有些模糊的身边人,喃语,“这样很好。”
这场更像不熟悉的朋友之间的交心谈话结束后,龚淮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在纪归身后回到小区,又是怎么坐上自己的车,目送纪归离开的背影,一直到六楼的灯光熄灭。
龚淮屿碰上方向盘的时候才察觉手指温度过低,等暖气讲自己包裹,龚淮屿才终于启动车子。
行车道的柏油路一直延伸至尽头,好像没有终点似的。
龚淮屿平静地驾驶,不知道过了多少个路口,反应过来走的路是去往市区的小别墅的,是和纪归住了快一年的家。
房子里的东西已经不知道被龚尘柏叫人搬走了多少,不过好在很多重要的他都提前拿走了。
自从纪归离开,他也很少回那个住址,在离纪归家三公里外买了个大几十平米的老房子,每天驱车公司、纪归家,三点一线的跑着。
龚淮屿放慢了些车速,再确定自己眼前又开始出现重影,伴随耳鸣不断变强后,他望一眼左右后视镜,企图将车子停靠在路边的临时泊车位上。
刚打开变道车灯,龚淮屿定神确定后方没有车辆,将车缓慢靠过去,同时给沈易彻拨去电话,让他有时间过来接自己。
后视镜骤忽闪过两道双闪,龚淮屿被着光线晃到眼球刺痛,思维好像突然停滞了,所有想做的动作都在电光火石间被他有意识的停滞住。
在强烈的推背感传来的同时,龚淮屿整个身体都撞上了驾驶座弹出的安全气囊。
耳边除了“滴”地一声电话接通,以及熟悉的音色在车内响起,龚淮屿除此再也听不见别的。
有温热的液体顺着睫毛落入眼眶中,彻底模糊了视线。
他最后想,如果最后是这样结束,倒也不错-
邹彦在给纪归打了第三通电话,对面才终于接通,不过纪归开口,声音确实嘶哑着的。
邹彦哼哼着:“不会现在才起吧,都下午五点了,猪都没你着么能睡。”
对面安静片刻,邹彦只能听见隐约的嘈杂交谈声,还有机械的叫号女声。
“你去医院了?”邹彦反应过来,“不是说没什么事吗,这几天怎么老往医院跑?”
在邹彦都快怀疑纪归是不是误点了接听时,终于听见这人讲话:“龚淮屿出车祸了,我过来看看。”
邹彦愣怔一瞬,竟然有些不知道怎么接话。
“人没事吧?”
“没事。”
邹彦将免提关闭,推开凑在自己身边听电话的樊宇扬,让他走远点。
“我怎么感觉你要哭了小纪,你还好吧?”纪归呼吸时候的鼻音很重,邹彦听着不是滋味,“你在哪儿了,我现在过去看看你。”
纪归报了个地址,离邹彦喝下午茶的地方就几百米。
邹彦车子今天限号,下楼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狂奔,连做了半小时的发型都顾不上,五分钟跑到住医院住院部楼下,躬身扶着双膝喘气,感觉自己脑浆都快摇匀了。
上楼逮着护士就问,终于是在顶楼的一间病房走廊看见纪归。
纪归背对自己,正和一位穿了便服的男人面对面,陌生男人不停说些什么,邹彦眯眼,总觉得他看着有眼熟。
男人也看到邹彦朝这边过来,和纪归单方面的对话结束,冲邹彦点头,说自己先走了。
邹彦先是掰正纪归的肩,将人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确认他没有跟自己想的那样掉小珍珠。
虽然纪归看着状态也没好到哪里去,但邹彦还是松口气,一把将人抱住,重重拍了两下纪归的背。
原本想等纪归主动开口的,但邹彦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跟纪归咬耳朵:“刚那男的谁啊?”
纪归头埋在邹彦肩上,闻着人身上清淡的香水味,一颗因为刚才韩医生话语而剧烈起伏的心脏,现下终于平静了些。
良久,邹彦才听见回话:“他是直男。”
邹彦差点被呛死,反应过来纪归还有心情跟他开玩笑,想着自己就先不跟纪归一般计较了。
“我也是直男。”邹彦说,“我看他好眼熟,总感觉应该是之前见过的。”
纪归道:“之前在龚淮屿的别墅,他被叫过去,你当时好像是在树上藏着。”
“……”邹彦想起来了。
龚淮屿被撞到了脑子,不严重,就是现在还没醒。
病房里有医生和护士,在里面待着压抑,纪归和邹彦就坐在外面铁椅子。
“龚少爷车祸,怎么不见他家里人过来?”邹彦也没提刚才韩医生和纪归在聊什么,搞得纪归状态不对劲,左右环视一圈空旷的长廊,问靠在自己肩上的纪归。
“给他爷爷的助理打过电话,听说人没事早上来看了一眼就走了。”
邹彦啊了一声,思忖那幅画面,感慨,“好吧,说实话感觉有点凄凉。”
邹彦又问:“那你怎么过来了?你不是把龚淮屿电话拉黑了吗?”
纪归迟迟没有动静,他连自己有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拿出手机看了眼通话历史。
最后一则通话是没有备注的陌生来电。
看样子纪归可能是一晚都没睡好,邹彦感动自己的肩膀越来越重。
他拿手扶助身边人的额头,想着把人放在长椅上,让纪归小睡一会儿。
“邹彦。”
没成想纪归没睡着,叫自己的声音异常清醒。
邹彦应一句。
“你有被电击过吗?”纪归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语气不同寻常的认真,却听得邹彦寒毛微微竖起。
“什么?”
纪归说:“把你绑在床上,不间断的电击半小时,这样反复三次,为了纠正所谓的性向。”
第88章 伤 “让我看看你的疤。”
纪归听说过, 龚淮屿小时候便失去双亲,原以为龚淮屿或许是受过这般的重大打击,再加上龚老的精英式教育, 让龚淮屿从小便生活在高强度的生活方式下。
在这样家庭下培养出的人,纪归也能理解对方性子或许与大部分人不一样,包括思想、行为。
纪归与自己认为,龚淮屿便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例子。
但直到今天早上, 在提早来医院的许沩听说了纪归这边的状况,上楼后看了眼状况,将纪归拉出去, 询问纪归是否需要跟龚淮屿的心理医生说一声。
龚淮屿这次手术的主刀医生说, 人或许再过几个小时就会醒过来,许沩想的是, 等龚淮屿醒来, 或许需要进行一次车祸后的心理疏导。
还是许沩联系的韩医生,可等到龚老的助理都过来了, 龚淮屿依旧没有睁眼。
韩医生中途在无聊了, 接了几个线上的视频心理辅导咨询, 不得不说韩医生说话确实有一套, 专业的同时也能舒缓人心, 连坐在老远的纪归也被吸引, 抬头往那边瞥过去好几眼。
纪归对韩医生的印象还停留在半年前, 在龚淮屿家中的第一次见面, 那时候纪归心中对这种事情抵触感太深, 但韩医生开始自来熟地与他搭话,两人之间的气氛才缓和不少。
二人之间的话题就算刚开始是一些闲聊,最后还是离不开龚淮屿。
作为心理医生, 韩医生算是知道龚淮屿私事最多的人,加上他说话也有技巧,有时说一半,引得纪归会下意识询问更深层次,关于龚淮屿的事情。
譬如龚淮屿很早就跟家里出柜。
譬如从那以后,龚淮屿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被迫去他们家的私人医院,接受电击治疗性向障碍。
或许还有更多事情,但纪归没有继续往下问。
韩医院下午原先就约了几位咨询者,龚淮屿到现在还未醒,他也必须要走了。
“龚总其实也没有那么脆弱,一场车祸应该不会让他怎么样。”
纪归想,韩医生是对的,毕竟龚淮屿曾经历过的,与这对比起来,或许不算什么。
“而且他醒来,第一眼相见的也肯定不是我。”
“我就算对他端茶送水嘘寒问暖,他都不见心情好,而你只要站子旁边,他自然就痊愈了。”-
龚淮屿有意识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开始回忆自己睡着前在做什么,但却没有一点印象,越想头越重,好像自己脖颈上顶着一个千斤顶。
龚淮屿只依稀记得,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清楚地听见了纪归的声音。
说不定纪归现在就在身边。
想到这儿,龚淮屿坐不住了,用劲全力想起身确认。
先是感受到周身一阵顿痛,堪比被拳击选手按在地上,毫无还手之力打了一顿,但这微乎其微的痛觉,对于龚淮屿不算什么。
在睁开沉重的眼皮后,入眼的一切都是带着重影的。
龚淮屿只能感应到周身包裹着昏黄的光圈,温度也没有潜意识那么冷了,耳鸣消散,只是他的头动不了。
不过龚淮屿也不想动,在刚睁眼的和短时间内,他仍沉浸在刚才的梦境中。
具体的内容记不清了,龚淮屿梦见了纪归。
两人并肩坐在公园的长廊上,一起吹着舒适的湖风,龚淮屿大半的注意力都在身边人的身上,他其实很想伸手将纪归揽在怀中,就跟以前一样。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平和的相处了。
美好永远不会长久,他看见纪归转头,对自己说话。
说了什么记不清,但龚淮屿能感受到自己情绪起伏变得很大,身体好像在纪归一句一句的话语中逐渐沉入湖底,那种感觉令他从未有过的绝望。
他想,纪归再也不会接受他了,他们再也没有可能了。
曾经那样一个爱自己的人,终究还是被自己弄丢了。
眼睛干涩,泪流不下来,一双眼球肿胀得快要爆炸。
但在下一瞬,手背感受到带着暖意的覆盖,虽然只是短暂的停留又离开。
龚淮屿这才像终于被唤回现实了一样,他能隐约瞧见身边站了人,于是费力地动了动手指,张嘴想要说话。
这样持续了几秒,他听见床头的电子铃铛响起有规律的音调,几乎是在龚淮屿睁眼闭眼的动作间,床边骤然围了很多穿白衣的人。
眼皮被掰开,有灯光照射进自己的眼球。
龚淮屿也知道自己现在身处的地点。
“基本没问题了,视力也会慢慢恢复,就是现在看东西会有些模糊。”
低头问龚淮语:“你感觉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随后,一根塑料吸管放在唇边,龚淮屿喝两口润嗓子,偏头,嗓音嘶哑道:“纪归?”
他知道纪归不在这里,但还是忍不住想问。
凑在自己上方问话的人一顿,“有一个男孩子从昨天到现在一直陪着你,不知道你说的是不是他,我帮你去外面叫一下?”
龚淮屿面色略显迟疑,但还是点头:“麻烦了。”
病床靠背缓慢升起,站在床边的人离开了,龚淮屿低头适应自己还有些模糊的视野,这样好像重度近视的世界,做什么事都很不方便。
他确定了床头放着一只玻璃杯,还有个浅色的板子,轮廓看着像自己的手机壳图案。
龚淮屿刚想倾身去够,房门在这个时候咔哒响起。
两人身量相当的人侧身进来。
龚淮屿意识到,就算自己眼睛看不见了,只要纪归出现,他也能第一眼认出来。
未曾想到纪归会真的出现在这里,龚淮屿呼吸都下意识停滞,呆愣的视线追随着纪归到床边。
龚淮屿张了张口,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仍然陷在梦境中。
“龚淮屿?”是邹彦的声音。
龚淮屿反应过来,脖颈迟钝地扭转,朝纪归身边的人看。
邹彦又说:“怎么像个人机,是不是还没恢复好?”
房间内在这两句话后又重回静默,龚淮屿现在又回到纪归身上,刚才喝水温润过的嗓子在此刻又似是被刀片划来,说去话来跟破铜烂铁。
他叫了纪归的名字,十分小心翼翼的。
旋即,手背上又是指腹掠过带起的轻柔感。
龚淮屿僵在靠背上,整个人被这突然的触碰弄的不知所措,有些散光的眼中闪过一瞬茫然。
“感觉这么样?”纪归的语气听起来比昨天晚上要生硬,可能是不太适应对龚淮屿说些关怀的话,显得变扭。
龚淮屿几乎有种死灰复燃的心情,说是死灰复燃,或许程度还是不及现在感受的半分,但着已经是他能想到最好的形容词了。
龚淮屿又笑了,嘴角弯起了弧度是恰到好处的:“没事,就是有点饿了。”
旁边的邹彦不动神色看了眼龚淮屿手臂上,插着输送营养液的针头。
但邹彦还是听纪归说:“刚才不是去楼下打包了点小米粥,帮我拿一下。”
撇嘴,但邹彦距离单人圆桌近,他转身,将打包带过过来给纪归。
幸亏纪归是个周到的,不然现在龚少爷说想吃点什么,他们不然还要专门再跑一趟去给人打包点吃的。
打包盒里的粥还是温热了,现在吃刚刚好。
龚淮屿自己端着酥透明塑料盒,生怕纪归不见了,仰头两口喝完,将空盒子放在床头柜上。
纪归没有要离开的意思,龚淮屿左右看,凳子就在纪归腿后,但他没坐,自从进来屋里,纪归一直都是站着的。
龚淮屿看不清纪归的神色,但他能感觉出来对方还没要走的意思,手从被子上举起,就要去拉纪归的。
“你们坐会儿。”
纪归的手是温热的,皮肤一如既往的细腻,龚淮屿想,纪归应该是涂了护手霜,用的可能是他自己很喜欢的白桃乌龙味。
这气氛,再待下去邹彦都要骂自己没眼色了,装模作样拿出手机,开口说自己要去外面接个电话,留下房间内两个人独处。
纪归反常的没有甩开龚淮屿的手。
龚淮屿的指腹粗糙,中指还因为在车祸中碰撞,包扎了几圈绷带,看上去指节发肿。
在纪归坐下来后讪讪收回手,龚淮屿嘴角笑容不变,强压制住自己内心的欢喜,试着主动与纪归展开话题。
“时差调整过来没,昨天晚上睡得还好吗?”
“嗯。”
“那就好。”龚淮屿犹豫了一瞬,“什么时候过来的?”
“昨天晚上。”
龚淮屿忽然缄默。原来自己害得纪归晚上都没休息好,龚淮屿心沉沉的,认真对上纪归的视线。
虽然面前人是模糊,但龚淮屿知道纪归正安静地看自己。
龚淮屿说:“我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你肯定累坏了,到我床上躺一会儿,晚点我叫司机送你回家。”
只有最后一句话是违心的,龚淮屿不想让纪归走。
纪归这次走了,他就没有正当理由和jigui在一起了,纪归以后也再也不会来了。
想到这儿,龚淮屿察觉自己笑不出来了,嘴角的弧度也难以维持,所以龚淮屿立马偏过头去,不想让对面人看见自己此刻的模样。
衣领微动,锁骨处被布料摩挲着。
龚淮屿一怔,没反应过来纪归是在干什么。
两个人靠得极近,龚淮屿都能感受到纪归拂在自己面上的鼻息。
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般地狂跳,耳膜鼓动,护士你很的血液在一瞬涌上头顶。
龚淮屿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手臂上紧急着感受到温热的液体砸落,又迅速变凉。
纪归语气不变,但音调却没刚开始那么稳了。
“让我看看你的疤。”
第89章 砂糖橘(一) “我明天再来看你。”……
龚淮屿直到被纪归打开衣领处的扣子才回过神。
纪归的指尖带着凉意, 他先是不明所以地看着离得很近的人。
可能是一夜没休息好,纪归眼睑下泛着明显的红。
他的眼睛又种混血感,眼眸中映出的水光, 瞧着像是受了不小的委屈。
“怎么了纪归?”
温热的吐息带着淡淡的甜橘味,龚淮屿说着话,还分身去看桌子上的包装袋,果然瞥见空白粥盒旁放着一小袋砂糖橘。
纪归一直没有回话。
胸前忽然感受到点凉意, 龚淮屿从纪归面上回神,低头看已经解掉一半扣子的外衫。
锁骨处的皮肉没有任何异样,顺着视线往下移, 病服敞口半开, 呈现出V形,能看见从上腹部出现的深色疤痕, 那痕迹形状蜿蜒 , 看着像是巨型蜈蚣的前肢。
纪归还待继续,下一秒, 便被龚淮屿猛地攥住手。
指腹是温热的, 但龚淮屿手劲太大, 连他自己都未意识到自己使了多大的力气, 直到纪归蹙眉说了一声疼, 他连忙松开五指, 再看, 纪归白皙手腕上留下了几道清晰可见的红痕。
龚淮屿手足无措片刻, 但见纪归仍旧一动不动站在床边, 他试探地去拉纪归的手臂,用自己在被子里捂得温热的手心,指腹力道不重的在那手腕处揉起来。
揉了半天却不见得好点, 眼看着还红成了一片。
“别弄了。”
挥开龚淮屿,后者讪讪的,伸手便要将胸前的口子拢好。
纪归开口阻拦,语气是龚淮屿从没听过的强硬。
“扣子打开。”
这场景,龚淮屿自然知道纪归想要看什么,停滞片刻,还是抬臂,动作些许犹豫,还是将纪归剩下的三颗口子松开。
面前的一条一条的伤痕能看出来已经淡了很多,表面上像覆了一层清逸的白纱,每道痕迹旁都会延伸出细小的分叉,表面看着会有些凹凸不平,但抚上去却是平滑的。
龚淮屿在纪归手指来回几下抚弄后,才蓦地抓住终于停止了纪归的举动。
龚淮屿听纪归问自己:“什么时候的事?”
回答如鲠在喉,龚淮屿鼻间酸涩,良久都发不出声。
纪归自从刚才出现在自己面前便有些奇怪,线下他才终于弄懂,纪归为什么会是这种状态了。
这件事情知道的人没几个,龚淮屿想想就能猜到是谁在自己昏迷的期间,跟纪归说的。
龚淮屿从来没想过让纪归知道这种事,因为话一旦说出来,便会牵连出很多关于他家庭的琐事,那些事情他知道,任何人就算听听便会觉得心烦,更何况是被迫深陷其中的人。
他不想纪归知晓的太多,他想将自己摘除出来,重新以一个简单的身份和纪归在一起。
纪归其实说得很对,过去的事情不值得留恋,也不需要重提,所以除了纪归这一个留恋,其他的代表过去的事物,他都头也不回地将其抛置身后。
太久没有得到答复,纵使纪归早就从韩医生那儿得知答案,但他还是有种不真实感。
纪归叫了声龚淮屿的名字,后者刚反应过来似的,“有点忘了,应该是上大学的时候。”
“你给我当过模特,那时候还没有。”
龚淮屿愣怔一瞬,偏头,耳根浮现出一抹淡粉视线不再落在纪归面上,飘忽不定地扫向别处。
他这模样让纪归也开始不自然,好像自己说了什么调戏良家少夫的话,才引得人这般姿态。
气氛尴尬了快有一分钟,龚淮屿才开口,嗓音没有刚睡醒的那股嘶哑,低沉的,尾音还带着点抖:“是大四。”
“疼吗?”
龚淮屿不知道纪归说的是当时还是现在,认真思忖一秒,温声道:“不疼的。”
纪归不再追问了,至少此刻不是深究下去的好时机,有些事情来日方长。
坐在床上的人就这么安静坐着,耳根处的绯色以肉眼可见地速度,延伸到脖颈处,也不知道这人又在想什么,令纪归不明所以地盯着龚淮屿的喉结看了会儿。
纪归重新坐下来,抬手指龚淮屿大敞的病服,开口叫人自己扣上。
突然这么安静下来,倒显得不自在。
龚淮屿好像要与纪归说些什么,唇片息翕动几下,但纪归在他之前先道:“医生说你要静养。”
龚淮屿闭嘴了,眼睛往桌子上的沙糖桔袋子看过去第二眼,纪归察觉到,顺着他的目光往桌上看。
“脑袋疼,想吃甜的。”龚淮屿说。
纪归疑狐问:“你看得见?”医生刚才还说龚淮屿短时间视线恢复不了。
闻此,床上人眨两下眼皮,纪归清楚地看见龚淮屿眼尾的睫毛扫过了下眼睑。
龚淮屿眼睫毛的长势与大部分人不一样,向下长,容易刺得眼睛不舒服,以前都是纪归帮他修理。
果然,龚淮屿抬手想揉眼睛,但动作到一半,被纪归制止了。
手脏。
但纪归没说,因为龚淮屿从善如流地放下手去,同时,抬眸看进纪归的眼睛。
那双深色的瞳孔如今焦距在自己身上,少了从前的淡漠,专注看他的时候能将人吸进内里温柔的漩涡。
龚淮屿回答纪归刚才的问题:“两米之内的能看清楚点,现在你就很清楚。”
纪归轻咳,视线率先移开:“我去给你拿,吃几个?”
“一……”龚淮屿发出声,迅速改口道,“有几个?”
“十多个吧。”纪归走到小桌子旁,打开口袋粗略扫了眼。
龚淮屿便说:“吃十个可以吗?”
纪归拎袋子走回去,闻言慢条斯理说:“太多了,你自己剥。”
“那吃三个可以吗?”龚淮屿商量的口吻,举起自己包扎上绷带的手指,“手也疼。”
沙糖桔甜得嗓子发腻,龚淮屿吃下去又想喝水,见纪归扔掉手上的橘子皮,拿纸巾擦了好久的手,想必是汁水染到手上了。
病房内原先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被橘子的清香掩盖。
跟纪归身上的味道很像,龚淮屿很喜欢。
“有洗漱间。”龚淮屿说,舌尖抵了抵上颚,呼出口气,企图淡化嘴里的甜腻。
“没事。”
但纪归还是起身了,跟龚淮屿说:“明天还有事我先走了。”
空气一静,龚淮屿重新垂下眼,眼睫毛落在眼睑上,看得一旁的纪归眼睛跟着一疼。
纪归拿上放在床头的手机,瞥眼屏幕上显示的时间,见龚淮屿没说话,以为龚淮屿没听见,又重复了一遍。
没想到龚淮屿说:“不能再待一会儿吗?”
纪归转身的动作收回,低头已看不见龚淮屿的眼睛,睡醒不久瞧着还有些凌乱的头发掩住眼中的神情。
但纪归能感觉到龚淮屿自从听见自己的话后,情绪便肉眼可见的低落起来。
“快八点了,要回家遛狗。”纪归说,见龚淮屿依旧低着头,拿着手机的指头摩挲两下,神色有些不自然地转身,背对着龚淮屿。
声音很小,龚淮屿没听清,几乎要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脚刚碰地,头顶的吊瓶碰撞声响起,惊得前面的纪归回头看去。
“干什么?”
纪归皱了皱眉,想迈出的步子都因为龚淮屿这般模样停顿了下来。
他可不想龚淮屿像昨天一样,穿着个病号服就跟自己跑出去了。
“我没听清楚,你刚才说什么?”龚淮屿瞳孔在抬起的一瞬间没有焦距,半晌,才缓慢定格在纪归身上。
纪归叹口气,叫人先回床上,自己两步重新走到龚淮屿身边,开口一字一句说:“今天早点休息,有空我明天再来看你。”
第90章 砂糖橘(二) 龚淮屿给他剥了很好看的……
车祸后送医及时, 龚淮屿视力恢复得很快,第三天已经能看得八九分清楚。
晚上龚斐然也来了一次,二人短暂谈了些公司的事, 龚斐然本想提起龚老,但见床上的人神情难得有明显的霁色,几番开口都是欲言又止。
龚淮屿没有请护工,零星几个探望的人来了又走, 病房依旧是寂静的模样。
夜里护士来看了两次都见床头的男人半坐着,不是正在看对面墙上挂着的时钟,便是低头在剥那一袋子的砂糖橘。
病房内的光线亮堂, 他连剥皮的动作都略显生疏, 还在小心地撕果肉上的白边,也许是橘子皮薄水分格外多些, 染得他满手橙黄的汁子。
床头不知道从哪儿扒拉出的一只精致的水果盘, 里面已经用心摆满了一片一片橘子,看不出来是什么形状, 护士第一眼看过去, 觉得倒还不如不摆盘。
“不能随便下地走路的龚先生。”护士里走前嘱咐, “您要是有什么需求, 直接按铃叫我们就好。”
“知道。”龚淮屿点头, 开口询问护士这边有没有防尘罩。
护士顺着他的视线看一眼果盘, 提醒道:“防尘罩起不了多大效果, 橘子放一晚, 第二天就干了。”
龚淮屿闻言一顿, 点头说好。
病房宽敞,摆设的物件少,倒显得冷清。
后半夜龚淮屿也受不了这么安静的气氛, 抬手只留了床头上的一盏夜视灯,侧躺下休息。
有意识的时候,先是感受到周身一阵阵的暖意。
龚淮屿动了动,眼皮起伏,整个人仍沉浸在梦中,随后被什么微凉的东西突兀地刺着脸颊,不难受,于是他缓慢睁开眼。
一个人影正在自己床头乱晃,嘴巴一张一合的,龚淮屿刚醒还没反应过来。
下一秒,对面大脸贴上来——
“你醒啦?”姚一湫上下打量他。
这人太没分寸感了,龚淮屿皱着眉往床边缘挪,“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姚一湫坐下来,伸手指向床头的保温盒,“粥吃不吃?”
龚淮屿刚想说不吃,就听姚一湫开口:“纪归做的。”
“吃。”
姚一湫丝毫没有服务病号的意识,眼看着龚淮屿脑子系着绷带,自己缓慢地从床上撑起身,转头,双手要去捧那个白色的饭盒。
手伸到一半,动作停滞。
龚淮屿目光落在旁边的水果盘上,仔细着又确认了一遍才道,“怎么少了一块。”
姚一湫哦一声,评价:“我吃了,都干了,没那么好吃。”
被她这理直气壮的话堵的哽住,龚淮屿抿唇:“谁让你吃的?”
两人还没呛完,房门便“咔嚓”一声打开,龚淮屿的主治医生进来,后面跟几位穿着便服的人。
龚淮屿循声看过去,前面低头看诊单的医生身形颀长,他只能偏过大半个头,企图绕过面前人去找某个熟悉的人。
纪归提着一袋砂糖橘,和孟清并肩落在后面进来,他没比孟清高多少,今天卫衣搭黑色直筒亚麻裤,鼻梁上还架着一粗框的眼镜,将半张脸都笼住。
十分钟前他刚到,一屋昏暗,龚淮屿还在睡觉。
他将早上煮的粥放下,又看了会儿龚淮屿露出脑袋上的略显凌乱的绷带,犹豫几秒,最终还是伸手给他理理翘起的边缘。
姚一湫进来的时候就看到的是这一幕,从那角度看上去,就好像他在摸龚淮屿的脸。
两人相顾无言半晌,纪归忽然小声说自己去楼下买点水果。被别人撞见自己的举动,特别还是知道他和龚淮屿这些事的人,纪归面色尴尬的想去外面缓缓。
“小纪?”纪归被孟清唤回神,听她说,“听见你这么说我替你开心,后面如果有需要的话可以随时去我那边。”
纪归点点头。刚上来时说到纪归之前的心理问题,如今他一切都好,竟让人有种时过境迁的恍惚。
医生在给龚淮屿例行检查,姚一湫见门口人回来了,走过来前顺手拿走龚淮语不让她吃的橘子,当着龚淮屿的面又往嘴里抛进一片,眼见床上人眉梢抽动,姚一湫终于露出了笑眯眯的模样。
那盘水果最终放在纪归手上,“龚淮屿给你剥的,不过都干了,你让他再重新剥一盘。”
一直在室内的原因,陶瓷盘身是温热的,纪归微凉的指尖刚碰到还有种触电般的酥麻感。
低头看,摆盘还挺精致,看得出来动手的人想要的是朵橘子花。
纪归早饭吃的很饱,拿了一片吃,想将东西放在一旁,抬眼就见龚淮屿正坐在床上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窗子外阳光照进来,龚淮屿半身浸着光,眨眼间感受到那点点光亮闪烁跳跃,这显得对方望过来的眸子太亮。
耳膜鼓动声清晰传遍全身,鬼使神差的,纪归又拿了片花心处的橘子,入口咬牙下去,清甜的汁水萦绕舌根。
这片味道跟刚才的不一样。纪归思忖着,是比刚才的还要甜上几分。
房内只有机器运作的声音,以及时不时的笔尖摩挲纸面,最闲不住嘴的姚一湫也很有眼力见的靠在孟清身上缄默。
主治医生开口嘱咐些老生常谈的注意事项,“基本没问题,再观察两天,可以直接办出院。”
纪归和医生道谢,送人出去,回头却见屋子里始终没人动作。
龚淮屿的视线看得他耳垂微热,剩下两人像座连体雕塑,一时间,好像陷入了实则四下无人的环境。
那种跟刚才被人抓包自己摸龚淮语绷带的心情又浮现出来,但现在他走也不是,站着又不自在。
纪归挣扎两秒,几步走到盥洗室门口,进去,很小心地将门带上。
贵宾病房的设备装修的一点不含糊,靠墙处还有张长软椅,找个被子都可以直接躺在上面过夜。
纪归脑袋当机似地在里头端正坐了半分钟,就像听不懂课的好学生,在座位上不被人瞧出来的发着呆,眼前浮现的全是龚淮屿看过来的眼神。
抬手碰触自己心房的位置,隔着卫衣感受到规律的跳动,只是比平时快了的少许。
龚淮屿不是第一次这样看他,或许是方才的屋内的色彩夺眼,还有口中的橘子香味太过浓郁,总之,纪归知道自己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神。
他像是要住在盥洗室,自我调节了半天都没用,最后还是听见玻璃门板传出温柔敲击声才起身。
拧开一条缝,龚淮屿扶着墙站在外面,身子是半弯着的,就这么直直看进纪归眼里,里面恍惚还有灵动的光点。
没料到两人突然面对面离这么近,纪归瞳孔微缩往后退一步,步子完全迈出去就被龚淮屿伸手拉住拽回。
“地上有些滑,別摔了。”纪归站稳,龚淮屿立马收回手,自觉往后面挪开一点距离,又用那种眼神一动不动地看着纪归。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龚淮屿率先开口:“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纪归原先低头,听龚淮屿这么问愣愣冲他摇头。
纪归意识到对面人的目光短暂落在他的耳垂上,那里已经被他在发呆的时候揉的胀热。
这么想着,他又忍不住想去捏耳朵。
“我给你剥了橘子,要吃吗?”龚淮屿很有分寸感的侧身,打断纪归的动作,补充道,“我剥了新的,这次的更甜。”
纪归想,龚淮屿剥橘子剥上瘾了,原先那些还没吃掉,这么快又造了一盘。
外面已经没了姚一湫两人的身影,龚淮屿一瘸一拐,很慢地跟在纪归身后去床边。纪归坐下后,龚淮语依旧慢吞吞地走着。
纪归注视龚淮语外表看起来毫无异样的腿片刻,随即,终于看不下去了,拿过靠墙、龚淮屿下床伸手就能碰到的拐杖递过去。
后面人滞片刻,跟纪归道谢。
“过来吃粥。”早起熬了两个小时的瘦肉粥,再不吃就要凉了。
他刚打开盖子,粥的香气还未散开,就见龚淮语淮屿很快坐在自己面前。
“什么粥?”
纪归熬的粥跟以前丝毫不差,龚淮屿吃的很慢,偶尔伸手问正在吃橘子的纪归要一片。
纪归发现,现在单是如此和龚淮屿坐着,倒没方才屋子里那么多人时局促,不过对面人吃几口就看他几眼,这让纪归忍不住开口提醒他。
一碗几口能喝完的粥,龚淮语喝了二十分钟,等他收拾好餐碗,又娴熟地拿过纪归吃剩一半的砂糖橘往嘴里送。
趁着纪归低头看手机消息,龚淮屿视线近距离一眨不眨地在纪归面上流连。
纪归今天的没抹口红,颜色是原本的的浅粉。龚淮屿瞧见他唇片上沾了汁水,黏黏亮亮的,绯红在唇缝间一闪而过。
他吞咽下嘴里最后一口橘子,喉结上下滚动。
看得太投入,直到纪归透亮的圆眼看过来,龚淮屿呼吸一轻,小心开口,将自己今天自从见到纪归便想了很久的话说出来:“外面天气很好,等会儿去散步吗?”
纪归疑狐地扫过龚淮屿耷拉在床边的长腿,不太确定:“你的腿……能走下楼吗?”
“我可以拄拐杖。”
脑袋缠绷带,拄着拐杖出去散步,倒也不是不可以,不过纪归想象不出来那样的龚淮屿是什么样子。
如果是现在不那么严肃冷冽的龚淮屿,可能是生动滑稽的。
但纪归说:“来不及,约了合作方十点半见面,我现在就要走。”
话音刚落,龚淮屿眨两下眼,眼中划过茫然,认真注视纪归的表情,不似作假敷衍。
他自导自演过纪归拒绝的答案,但没想到纪归今天竟然还要上班。
龚淮屿提醒:“今天周六。”
纪归点头,起身示意龚淮屿躺上床。
反应过来纪归还没呆多久真的要走,龚淮屿立马拽着人袖子:“那你明天过来吗?”
纪归想了想,给了个不确定的答案:“有时间就来。”
龚淮屿没松手,但他的力道很轻,只要纪归动手手臂就能挣脱。
纪归站在龚淮屿面前低头看他,被拉住衣袖后便不动了。
“我后天出院。”龚淮屿仰视人,最后说道。
这样的龚淮屿谁都没见过,让纪归联想到白天看着自己出门的初一很像,一个劲地拦着他的腿不让离开。
纪归觉得自己是因为初一才动了思绪,于是,这次他给了准确的答案。
“那天我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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