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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1章 解惑


    与应承华没有过多区别的嘶哑之声, 依然没有过多情绪地响起。


    “我还以为你能装得再久一点,没想到你比我设想中的更加鲁莽而且没有脑子,我现在都有些怀疑, 你是否真的是曾经的那个我了?”


    应承华没有停下用自己的墓碑不管不顾地撞击着应无生墓碑的动作,两座墓碑上的裂纹越来越多, 应承华的墓碑裂开伤势甚至更加严重, 应无生的声音终于发生了变化。


    “够了,你难道真的想和我一起死在这里吗?”


    应承华的声音沉闷畸异着, 泄出不管不顾地想要将他一口咬碎,也毫不遮掩的恨意。


    “对, 我已经不想遂你的意, 当这个鬼地方的下一代墓守了。我们……我们就都死在这里,和所有的应朝子民一起……”


    然而原本安静地任由他攻击,也不为所动的应无生,终于被他这简单的一句话惹怒。


    “你怎么敢说出这种话?!难道你是疯了吗?!”


    应无生表露出如此愤怒而生动的情绪,应承华却奇异地冷静了下来。


    “你们……这些应无生, 这些所谓的, 未来的我,才是真正的疯子。”


    他咬着牙,墓碑上隐约浮现出的人脸面容近乎厉鬼般凸显到应无生眼前。


    “为了……一群已死之人, 要拖着正常的活人一起下葬, 一切都结束了……”


    应承华喃喃自语般重复道, “一切都应该在我这里结束……我不会再画下一幅春灯王都图……也不会再找下一个应承华……我们一起死在这里吧……一起去陪父皇母后,去陪应朝子民……”


    死寂的魔陨之地,一座座写着“应承华之墓”的黑色碑身开始一块块脱落,显现出墓碑中干枯腐朽至极的黑肉,地面开始发出细微的震颤, 如同即将被人抽去稳定的地基。


    然而一瞬之间,所有的晃动都距离她极为遥远。


    她的身体被一股莫名的力道从大地抽向云端,然而下一刻又稳稳站立在地面上。


    一道沙哑低沉的声音兀然在她身后响起。


    “你来我的洞府做什么?”


    江载月下意识往身后看去,小山似的铁甲挡着她全部的视线,她心中再无一丝侥幸。


    果然,是罗仇魔。


    她就说他们在魔陨之地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作为墓守的罗仇魔不可能毫无察觉。


    不过被罗仇魔发现了也罢,他们刚好可以冷静下来谈一谈……


    江载月准备开口的时候,目光却难以控制地被洞府墙壁上悬挂的一副紧贴着一副的画卷吸引。


    每幅画卷都一模一样,就像是一个模板复刻出来的一样。


    画上的内容也极为平常,从城中到河岸两边,熙熙攘攘的人流里,每个人提着各式各样的花灯,闲暇轻松地逛着街边热闹的摊子,城墙上的少年人偷偷探出头,好奇地望着这一幕。


    明明从来没有见过这幅画,江载月脑中却突兀地出现了一幅画的名字。


    春灯王都图。


    为什么应无生画下的那么多春灯王都图,都在罗仇魔的洞府里?


    江载月生出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难道说应无生从一开始画出春灯王都图时,就处于罗仇魔的监视之下?


    她再猛然回头一看,她身后的那幅画卷,竟是所有画卷中的异类。


    无数座墓碑在春灯王都图里每个人相应的位置浮现而出,而易无事,甘流生,庄曲霄他们此刻所在之地,竟然也对应了画卷中空出的墓碑位置。


    比刚刚那种猜想更加可怕的可能,陡然在江载月心中浮现而出。


    果然下一刻,罗仇魔低沉道。


    “小江长老不好好准备宗门大比,跑到我的洞府里来做什么?”


    眼看罗仇魔没有第一时间对她动手,江载月索性大着胆子道。


    “我和易庙主他们来找庄长老,甘流生和庄长老来找他们失踪的弟子,只是我们都遇到了一点意外。罗长老能为我解惑吗?我们之前为何会进入这幅画卷里?罗长老洞府里的这些画卷,都来自于何处?”


    罗仇魔灰色阴鸷的眼倒映着她的面容,他轻松道。


    “小江长老不是猜到了吗?这些画,当然是我自己画出来的。”


    江载月定定望着罗仇魔唯一露出的灰色眼眸,“长老,也是……应无生?”


    “应无生?这个名字我都有些记不得了。”


    罗仇魔低沉的声音听不出与应承华有丝毫相似之处。


    “我的本名,应该是叫应承华,应无生只是我作画才会留下的名字。”


    听到这个回答,江载月心中有种淡淡的崩溃,罗仇魔也是应承华……够了,他是不是有什么cosplay加套娃折磨人,玩弄猎物再自曝的小爱好?


    她也是他这个play的一环是吗?


    她面无表情地鼓了鼓掌,当是配合罗长老的演出。


    “真是厉害,如果长老不说,我到死都会被蒙在鼓里呢。长老难道很喜欢这种让自己的化身彼此厮杀,再让其他人也参与进来的游戏?”


    罗仇魔看着她的眼睛,灰色的瞳眸里却没有透出任何兴奋愉悦之意。


    “这不是游戏,我也并非存心戏耍旁人。”


    罗仇魔黑色的眼瞳像是一场阴霾沉沉中的大雪,他在此刻似乎变得格外坦诚道。


    “我是应国的大皇子,只是拥有异族血脉,眼瞳异色,模样怪异,父皇与母后也都不喜欢我,我分到的封地也最小最偏僻。去往封地前的最后一个春灯节,我偷偷爬上宫墙,画下了这幅春灯王都图。只是我不喜欢我原本的异族模样,就将画里的我变了一个样子。”


    “那一夜,我看着我的画,做了一个梦。梦里的我是人人推崇,父母喜爱,当之无愧的太子。”


    “可是第二日梦醒的时候,我看见我画中的应承华走了出来,我把那个人杀了,然后把我画的那幅画烧了。”


    “然后,我得到了一座墓碑,一座没有名字的空白墓碑。”


    江载月陡然意识到了什么,她微微睁大眼,难以置信地问道。


    “魔陨之地里的那些墓碑,都是应承华?”


    罗仇魔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冷漠的语气像是说着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


    “我没有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我去了封地,打过仗,砍过想要入城的敌酋,王都有多少人畏我如蛇蝎,封地里就有多少人敬我如神。”


    “然后,妖魔就出现了,凡人对于妖魔而言,弱得就如同一群蝼蚁……应国没了,我的封地也死了不计其数的人,有人护着我逃了出来,躲进了荒山里。我又想起了我曾经画的春灯王都图。那是我唯一遇见过的真正神异之事。”


    “所以,我又画了一幅春灯王都图,用血画在沙石上。这次的春灯王都图里,走出了许多个画人,这些画人都像是真的人一样,他们有血有肉,但是和我一样弱小……我不需要这些无谓的假人给妖魔充当祭品,我杀了他们。”


    “然后……亲眼看着画人被我杀死的那个应承华,他的手中出现了一座墓碑。妖魔追了过来,他甚至亲手将妖魔也困进了墓碑里。”


    “画里走出来的应承华……比我想象中的更好……”


    罗仇魔像是陷入了彻底的回忆当中。


    “他不惧怕妖魔,他一心想要光复应国,而且,被他困进墓碑里的妖魔,真的能为他所用。可是他的墓碑困不住我……因为,他是我画下的应承华,他控制了那些墓碑,也代表着我能控制住那些墓碑。”


    “我曾经想过,或许我应该将‘应承华’这个名字让给他,他才是应国百姓,父皇母后盼望的那个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的圣君。所以第三次被他困进墓碑后,我已经不打算从墓碑里逃出。”


    “我看着他,看着他用着我的名字,用着我想要的面容和品行,完成所有我所有不能完成的愿望。然后——”


    罗仇魔垂落的眼眸透出比先前更冰冷发寒,让人如同坠入深不见底的灰海之下的暗芒。


    “他在登基之日,众目睽睽之下,变回了墓碑。”


    罗仇魔的声音很轻,却像是寒冷至极的冰块互相碰撞。


    “我后来终于明白,他原来还是我画下的那个假人,假人满足了所有的心愿,就变回了死人。”


    “我重新从墓碑里爬了出来,我不再用应承华这个名字,我想要继续完成我没有完成的心愿,想要将这个世界的妖魔都杀光。可惜,妖魔就像杂草一样,怎么杀都无法除尽,我和那些墓碑的联系越深,借用他们得到的力量越多,也就变得越来越像一座无法动弹的,活的墓碑。”


    “我又开始作画,可是这一次,我画出来的,越来越多的应承华无法变成活人,有些即便成为了活人,也会在某一日变成空白的墓碑。但幸好活下来的应承华,也能画出更多的应承华,我又撑了很多年,还终于找到了其中的规律。”


    “画出的应承华,要忍受足够多的痛苦,才能长久成为魔陨之地的墓守,才能长久分担我受到的墓碑侵蚀。”


    “所以我给了他们一个理由,一个视我如仇寇,支撑这片魔陨之地的借口。”


    罗仇魔停下了所有的声音,他深灰的眼眸凝聚着让人无法呼吸的压力望向她。


    “我已经说完了我的事,现在该小江长老回答我——”


    “你为什么能从魔陨之地里安然无恙出来?又做了什么,竟然让现在还活着的最后一个应承华,不顾应国百姓和他的双亲,为你而死?”


    “还有,你是怎么在我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成为了魔陨之地的新墓守?”


    第152章 宗主苏醒?


    江载月还没有从罗长老说的这些事情中回过神来, 又听到了这几个死亡提问。


    她明白这次没这么简单能混过去,索性半真半假道。


    “这与我的异魔有关,罗长老想要亲自试试吗?”


    她清楚罗仇魔的精神值不是那么好扣的, 可也还是想要试试,她与罗仇魔的实力差距到底有多大?扣一点他的精神值, 到底需要她付出多大的代价?


    如果……如果她最后的后手都奈何不了罗仇魔, 江载月感觉也没有必要再无谓地挣扎下去了。相当于拥有无数异魔能力的罗仇魔,根本不是她, 哪怕是加上其他人道长老所能抗衡的。


    罗仇魔灰冷的瞳眸注视着她,如同凝望着一只丝毫不能引起他情绪波动的蝼蚁。


    “好, 我也想看看小江长老的威力。”


    她聚精会神地注视着罗仇魔, 她想要看清楚他身上的精神值,可是在这一刻,她仿佛回到了曾经窥探着宗主精神值的时候,无处不在的土石挤压的重力,像是能够轻而易举地压碎她整个身体, 江载月似乎看到了无数个膨胀变化着在她面前放大的数值。


    可她也已经不再是当初宗主面前那个无能为力的她自己, 即便看不清那个数值,她的清醒意识也足够支撑她毫不犹豫地扣掉了一点罗仇魔的数值。


    罗仇魔的声音终于不再毫无波动,像是石头砸碎的冰冷湖面。


    “你的异魔, 倒是有些潜力。”


    江载月头晕目眩, 扣除了比她强大太多的修士精神值, 代价就是她自己的精神值也跟着哗啦啦往下掉,到现在还没有停下去的趋势。


    周围的一切在她眼中似乎都带了一层闪光加叠影,幸好她出于谨慎,只扣除了一点,不然江载月都怀疑不用等罗仇魔出手, 她就能死在扣除精神值的反噬当中了。


    罗仇魔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面前,声音似乎透着点遗憾的意味。


    “若是你修炼的时间再长一点,或许真能威胁得了我。”


    江载月:……原来罗仇魔也知道这有多离谱。她这进入观星宗都没半年,就让她独自对上最大反派boss,她现在能撑着没有立刻求饶,完全是因为她的意志足够坚定……主要还有也不知道求饶后罗长老能不能放过她,万一不能那不是白让他看笑话了吗?


    江载月尝试道,“既然如此,罗长老能放我回去修炼多些时日吗?”


    罗仇魔毫不掩饰地冷笑一声。


    “在小江长老看来,我是如此心慈手软,放虎归山之人吗?”


    江载月的胆子又大了一点,她能感觉到罗仇魔现在没有对她下杀手的意思,但他又不肯放她回去,联系着罗长老刚刚告诉她的隐秘,她心中逐渐浮现出一个可能无比接近答案的猜想。


    “罗长老想要在我身上研究出抵挡魔陨之地侵蚀的方法吗?”


    罗仇魔这次倒没有反驳她的话,他以着几乎让人觉得是狂妄的口吻沉声道。


    “我若不受此碍影响,即便是宗主出山,我也不会有丝毫畏惧。”


    一道温柔低沉的声音,却如同一道惊雷般在此刻炸响。


    “真的吗?”


    听到这道无比熟悉,仿佛刻进了血肉里的声音,江载月睁大眼睛,大喜过望地看向发声处。


    “祝……宗主,您醒了!”


    与她记忆中的无数条雪白腕足的模样不同,祝烛星的真身有着近乎能将洞穴照亮的,仿佛流动着月光的银发,他的面容与她曾经见过的黑发宗主一模一样,简直不像是人能拥有的相貌。而他眉眼间原本的锐利冰寒,还有霜冷如月的淡色眼眸,在看向她时融化为泛着粼粼月光的深海。


    “嗯,我醒了。”


    只是这片深海看似平静,他的身上却不自觉的带出一股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恐怖威压。


    他淡色的瞳眸落到罗仇魔身上,从淡如银华的白慢慢变为浓郁得能吞噬一切的漆黑。


    “我不在的时候,你违背了宗规吗?”


    江载月还没有意识到这句话的恐怖之处,罗仇魔的灰色瞳眸就已经在瞬间被内部极高的压力冲爆,漆黑的铁甲中,他空洞的流着血肉的漆黑眼眶里,缓慢继续长出灰白的瞳眸。


    他不敢再看祝烛星一眼,只是如同每一次觐见宗主时的那样,穷凶极恶的野兽只会在比他更大也更恐怖的怪物面前,承载着比魔陨之地的侵蚀更恐惧与敬畏的死亡威胁,弯下腰身,再缓缓跪下。


    “我没有违反宗规。”


    所以,祂不能杀他,不能像轻易碾碎其他长老的骨头,抽拔出他们的异魔,一口一口缓慢在所有人面前吞噬掉异魔的血肉一样,用那种比天道长老更不似人的方法吞噬他。


    承载着魔陨之地的侵蚀多年,罗仇魔几乎要以为自己也快要化为一尊无情无欲的石碑。


    然而在宗主面前,无论他如今能发挥出多少尊异魔的战力,只要看着祂那张不似人的面孔,罗仇魔仿佛又回到了曾经作为凡人,恐惧绝望地看着无法抗衡的妖魔一点点靠近,只能听天由命的绝望感。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怪物还活着?


    祂不是已经销声匿迹,快要彻底消亡了吗?


    如果早知道祂还活着……


    罗仇魔深深地低下头,他第一次如此懊悔和痛恨自己作出的决定。


    如果他能够再等一等,等到祂彻底离开再动手……


    ……


    眼见着祝烛星出来了,还没动手,她眼中的恐怖boss罗长老就已经一副跪地求饶,丝毫不做抵抗的模样,江载月在一瞬间不由生出了深深的怀疑。


    不是,罗长老真的不出手和宗主打一下吗?


    这样真的会显得在魔陨之地里的时候,担心宗主打不过罗仇魔,还在思考要不要劝宗主退位的她有点呆啊。


    江载月很快给自己找了一个再合理不过的借口。


    说不定是应无生在给介绍魔陨之地的时候暗藏私货,故意夸大了魔陨之地的危险,才会让她误判了罗长老的实力。罗长老是很强,但应该也没有强大能和天魔扳手腕的程度。


    在这个狐假虎威的最佳时刻,江载月当然是选择火上浇油,落井下石。


    她故作惊讶道,“长老没有违背宗规吗?那么甘长老,庄长老,易……”


    还没有等她像报完菜名一样报出困在魔陨之地中的诸位长老的名字,下一刻,那些人就如同被倒垃圾一般,从洞壁上的画卷里狼狈地滚了出来。


    罗仇魔低着头,姿态看似认罪般的软弱,但低沉的语气同样没有过多慌张道。


    “他们擅自闯入我的洞府,我只是小惩大诫,关了他们一段时间,应当算不得违反宗规。”


    而那些从画卷里被丢出来的长老,在看到了祝烛星之后,反应竟然比罗仇魔更加不如,除了庄长老还在昏迷中,其他人听到罗仇魔的话语,第一时间不是反驳罗仇魔,而是迫不及待地表现出自己的清白。


    甘流生垂着头,全身色彩在一瞬间变得格外灰白暗淡,就如同为了躲避天敌而将自身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宗主离开后,我从未违反宗规。”


    易无事也不见了之前拿宗主也给出神魂示意她交出神魂的鬼气肆意,他沉默得如同一块没有存在感的石头。


    “我也是。”


    就连原本想着祝烛星出现,罗仇魔肯定要倒大霉的江载月,此刻看着他们一个两个老实得不能再老实的样子,原本轻松愉悦的心情也不由掺杂上了一丝丝怀疑。


    祝烛星,真的有那么恐怖吗?


    他们这对待祝烛星的态度已经不像是见到敬畏的上级,更加像是见了鬼了吧……不对,他们或许真的见到鬼都不会那么害怕……


    祝烛星曾经到底做过什么让他们害怕的事啊?不就是杀过好几本宗规的长老吗……好吧,也怪不得他们现在畏祝烛星如蛇蝎。


    那么她的态度是不是也应该和长老们一样,对待祝烛星更敬畏些呢?


    回想到往日随意拿祝烛星的雪白腕足当解压水团揉捏的快乐时光,江载月竟然觉得回头的动作都有些许沉重。


    或许,她也应该朝祝烛星敬畏地喊一声“宗主”了……


    然而她还没有回头,就感觉到肩膀上压下了熟悉又冰凉柔软的重量。


    “载月,为什么不看我,只看他们?”


    这一刻,别说易无事,甘流生,就连原本看似恭恭敬敬跪着的罗仇魔,都忍不住将带着惊疑不定的目光投到了她的身上。


    江载月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毕竟现在可是有三双耳朵齐刷刷在旁边听着的时候,她现在都能回忆起易无事的藤壶迷宫里,宗主雕像和她说话,被易无事听到时的社死场景。


    只不过那时候她还能用自己的异魔影响了宗主雕像这种借口糊弄过去,现在她总不能说她的异魔连宗主本体都能影响吧?


    然而见她不回答,雪白的腕足更加若无旁人般轻轻贴上她的面颊。


    “不舒服吗?是不是饿了?”


    够了!


    江载月一把抓住祝烛星还准备继续往她衣袖里探去,缠着透明触手的雪白腕足。


    第153章 震惊


    “宗主, 许久不见。”


    江载月尽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友好而无比真诚。


    “我可以……单独和您聊一聊吗?”


    祝烛星温柔缓慢的声音,就如同曾经每一次纵容地满足她的愿望般温和响起。


    “好。”


    雪白腕足轻轻缠上她的腰身,不过一个瞬间就将她从罗仇魔的洞穴带上云端, 捧进他的沙丘巢穴里。


    只是曾经银白细腻的流沙上,如今遍布一个个高低不平的黑色凹洞, 就如同在她不知道的时候, 无数流星撞击了这片沙丘,撞出了无数难以愈合的凹陷深痕。


    就连原本暗蓝色的诡谲天幕, 此刻都像是一桶被混进无数鲜艳调料的调料桶,漆黑暗空中环绕着一圈又一圈刺目的彩色光晕。


    江载月敏锐感觉到一种不同寻常的怪异感觉, 她轻声问道。


    “仙人, 这里发生了什么?”


    而将她抱入这片沙丘巢穴后,祝烛星的声音不知为何又迟钝滞涩了几分,连原本缠在她身上的雪白腕足,都似乎有些疲惫地慢慢松开,转而轻轻缠绕上她的脚腕。


    “我把……镜山, 还有落星城关着的……怪物……都放到了这里。”


    听着祝烛星的话, 江载月全身发麻,她脑中陡然涌现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


    “你……你不是真正的宗主?!你只是守着镜山的宗主雕像?”


    祝烛星没有否认她的话,仍然缠绕在她脖颈之上的雪白腕足, 颜色更加透明了一些, 却还是轻轻贴着她的脸颊, 温吞缓慢道。


    “月月……有危险,我想……帮你……”


    江载月震惊地张开口,一时间不知道是该震惊宗主雕像假装成祝烛星来帮她,还是应该担心这件事如果被其他长老,尤其是罗仇魔发现, 会再度在宗内引发起怎样的动荡。


    罗仇魔害怕的是完全体的,能杀死他的宗主,可如果他发现,现在的这个宗主只是个“纸老虎”,江载月完全不敢设想他会做出怎样的举动。


    她原本因为祝烛星彻底情绪而雀跃轻松无比的心情,此刻再度重重地沉了下去。


    虽然她理智上已经接受祝仙人和不太聪明的宗主,其实都是同一个人,可是在她心中,祝烛星自然要比总是会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闯出大祸的宗主更可靠沉稳一些。而无论是祝烛星还是曾经出现在他面前的宗主,都肯定要比只是一缕神魂的宗主雕像要强得多。


    现在宗主雕像是骗过了罗仇魔,可罗仇魔能被他吓住多久?


    她印象中的罗仇魔,可不像是能够在宗主威慑下,一直安分下去的人,不然他也不会在宗主长时间没有出现的情况下,就敢用宗门大比来试探他们这些人道长老……


    江载月此刻脑子里乱糟糟的,敏锐地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她恢复几分清醒道。


    “你把那些异魔引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祂的声音更慢吞吞了几分,就像害怕她生气一样,轻声道。


    “我想用,这些异魔……刺激本体,快点苏醒……”


    江载月:???


    有一瞬间,她怀疑自己的听力是不是出了问题。


    这种等同于把食人魔放到植物人旁边,威胁宗主不快点醒就沦为异魔的盘中餐的奇葩“催醒”方法,宗主雕像是怎么想到的?


    怪不得她最后一次离开镜山的时候,宗主雕像吞吞吐吐,不肯告诉她,他准备去做什么事。


    江载月有心想要教训他一顿,但一想到他是为了帮她,才用上这种极端之法。


    再看着雪白腕足可怜巴巴地缠着她脚腕,像是知道了错的怪物乖乖挨在她的脚边听训的样子,她原本涌到唇边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只能深吸一口气,极力保持平静地问道。


    “然后呢?你的本体怎么样了?你现在有没有受伤?”


    宗主雕像异常老实道。


    “本体……杀掉了很多……星沙,也吃不完,有些异魔,跑到星群里了……不过,这里的星群,是假的。本体醒来,就能把它们,抓回来了。”


    雪白腕足讨好般地轻轻蹭动少女抿直的唇角,“月月……不生气……”


    他也知道这么做会让她生气啊。


    江载月深吸一口气,握住了颜色又变得透明了许多的腕足。


    “好,我不生气,你的本体和你自己现在的情况怎么样?有没有受伤?不许骗我,不然我真的要生气了。”


    看似没有任何力道的口头威胁,却能让刚刚在长老面前没有泄露出任何异常的宗主雕像慌了神。


    祂老实地任由少女温热的手握住一只他的冰凉腕足,控制着其他蠢蠢欲动,还想要往少女柔软肌肤继续贴上的其他腕足,慢吞吞地交代道。


    “我……没事,我,吃掉了……一点,本体……”


    等等,他吃掉了什么?!


    原本的耐心神情在江载月脸上硬化成一片片随时可能碎裂的石膏,她不可置信地问道。


    “你再说一遍,你吃掉了什么?!”


    另一只雪白腕足轻轻贴上她的脸颊,妄想用冰凉的触面降低她此刻微微发热的脸颊。


    “本体,也愿意的……”祂小声地解释着,怕江载月不信,还认真道,“我可以带你,去问他。”


    说完后,祂甚至还带着一丝抱怨之意地温吞道。


    “这具雕像,好弱……承载不了,我吃太多,自己的神魂……如果,我能再,多吃一点……刚才,也许能杀掉,那个困住月月的人……”


    他淡色的瞳孔陡然变成病态般让人发寒的纯白,原本与黑发宗主一模一样的完美面孔上,出现了让人越发恐怖的,如同一条条雪白腕足随时可能从肌肤底下破出的恐怖裂痕。


    然而看着这恐怖的一幕,江载月却没有丝毫惧怕的感觉。


    她只是在无数雪白腕足的簇拥中,一步步缓慢地向宗主雕像伪装出来的祝烛星人身走去。


    祝烛星纯白的没有一丝杂质的非人瞳眸颤动了一下,却连同睫毛都格外温顺地垂落下来,任由她的手轻轻抚摸上他脸上的那些在不断扩大,又在不断愈合的裂痕。


    “是不是很疼?”


    感觉到少女凑到近前的温热鼻息,祂再度感觉到了一种极其陌生的,仿佛在无数裂痕扩大之下,柔软而微弱的种子缓慢萌芽,想要沿着那些裂痕生长而出的柔软生机。


    “不疼……但是,有点痒……”


    祂忍不住慢慢俯下身,几乎想要将毫无知觉的面孔放到少女柔软温热的手上。


    “月月……可以摸摸我吗?”


    江载月有点担心他现在的雕像之身是承载不了那么多的本体神魂,才会出现那些裂纹和有这种奇怪的感觉。


    她轻轻地用透明触手点了点宗主雕像的脸颊,如同触碰着一块易碎的豆腐,再轻轻用指腹摩挲着那些还在不断扩大又缩小的裂痕。


    “还有哪里不舒服?”


    她轻柔如蜻蜓点水的触碰,让祝烛星更痒了,祂突然生出一种怪异的冲动,想要用人身的唇含住少女的指尖,再用利齿咬住……想要让她也感觉到,祂现在人身里游动的,像是被无数透明道肢轻轻挠动的痒意。


    “没有,不舒服……”


    祂陌生地抬起人身的手,将还想要拉远距离,查看他情况的江载月,缓慢又一点点加重着力道,圈在自己的手臂与胸膛之间。


    这同样是一种陌生的,与道肢缠住少女腰身截然不同的感觉。


    祂此刻能异常清晰地听到江载月一点点加快的心跳,也能够看到,少女柔软的耳垂与雪白脖颈上蔓延上的淡淡血色。


    还有……好香……


    在他怀中的月月,比之前在欣喜与快乐时散发出的清甜味道,此刻是更加浓郁而香甜的,几乎让祂人身的唇齿忍不住分泌出满满的津液,想要将她全部舔上一遍的味道。


    “……抱一会儿就行了。”


    虽然有些震惊和感动宗主为她做出的举动,但是感觉到她腰身上越发加重的力道,还有宗主那诡异的简直想将她缠死在怀里的动作,江载月还是无由来地生出了一种危机感。


    “松手。”


    祂的声音似乎在一瞬间有些嘶哑和怪异,就像是几百年都没有开过口,艰难地把自己的声音一点点含回去一样。


    “……好”


    宗主雕像的力道是减了,但是手没有松,而是虚虚地拢在她腰身两边,就像是怕她跑了一样。


    江载月的心思已经回到了正事上


    “你现在如果实在受不了,要不要……把吞噬的本体那部分,还回去?”


    然而祂就像从刚刚的动作里无师自通一般,冰冷的面颊一点点凑近她的颈侧,有一瞬间,江载月仿佛听到了他极其剧烈的呼吸。


    “不还……”


    祂的声音仍然温吞缓慢着,像是伪装成无害而呆傻的巨型怪物,一点点靠近着自己心仪的猎物。


    “我能,忍……月月,再摸摸我,我还能……忍得了更多……”


    然而这次,江载月一点也不带相信地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忍什么忍?我可再也不信你编的那些话了。现在带我去见你的本体。”


    第154章 黑发宗主


    明明是他提出来的话, 可是当江载月提出的时候,他又像一个装作听不懂她话语的黏黏糊糊大怪物,一声声温吞而缓慢地喊道。


    “月月……月月……”


    江载月有些担心他的身体是不是出了更大的问题, “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冰凉柔软的触感又一圈圈缠上了她的脖颈,祂缓慢问道。


    “我……可以……咬一口吗?”


    咬一口什么?


    江载月原本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但是当感觉到祂的冰冷唇瓣若有似无地凑近她颈侧时, 她终于明白过来了。


    宗主雕像想咬的原来是她啊。


    江载月立刻反应过来,祂该不会是物理意义上的饿了, 想吃了她吧?


    总不能她没死在罗仇魔手上,最后死在宗主雕像手上了吧?这到底是什么地狱笑话。


    “不行!”


    她这次连透明触手都加大了几分力道, 努力推开宗主雕像。


    而察觉到少女的拒绝, 他慢慢松手,像是又恢复成了那个毫无危险性,只会在她脚下黏黏糊糊蹭着她的大怪物。


    “我带,月月……去……”


    江载月这次还提了一点警惕,然而宗主雕像真的乖乖用雪白腕足抱着她, 从地上裂开的缝隙中往底下钻去。


    宗主雕像的雪白腕足隔绝着她与沙丘的触碰, 然而越往下,江载月越能听到那些细腻银白流沙仿佛活物一般的流动声响,像是欢快跃动的乐符组成的乐曲, 江载月听着听着, 竟然会有一种想要轻轻握住那些流沙, 融入它们这首乐曲的轻松感。


    然而雪白腕足骤然收紧的,环绕在她腰身上的力道,顿时让她清醒了过来。


    果然能被宗主用作筑巢的星沙,也不像看上去的这般无害。


    江载月有意识地转移开自己的注意力,很快的, 星沙流动的声响全部消失,让人窒息的粘稠沉重压力,从四面八方更加无孔不入地笼罩着她的身体,她像是一瞬间沉进深不见底的海域中,这不带丝毫针对性的恐怖压力,让她反而越发有一种闯入高级猎食者地盘的头皮发麻的感觉。


    如果不是一遍遍告诉着她自己,这里是宗主的巢穴,江载月现在掉头就跑的心都有了。


    蓦然间,原本包裹着她的雪白腕足一松,阻隔她与外界接触的屏障完全消失,江载月睁开眼,发现此刻她像是陷入了黑色腕足组成的混乱辽阔海域。


    无数条黑色腕足混乱交缠着,像是有着各自的意识般无序行进着,她被一条条黑色腕足轻柔推动着,感觉自己像个被推来推去的滚动桌球,直到一双冰冷的手抱住她的身体,她才终于安定了下来。


    能在宗主的巢穴里抱住她的,应该只有宗主。


    江载月微微用力地抬起头,看清楚黑发宗主的面孔后,顿时松了一口气。


    等等,她很快意识到,宗主既然能够抱住她,那是不是说明他距离真正清醒只有一线之隔了?


    她轻声喊了喊宗主的名字,“宗主,祝烛星……”


    然而黑发宗主身后,无数条黑色腕足仍在混乱地缠动着。


    他抱着她,微微睁开的漆黑空茫双眼毫无聚焦的意识,却有黑色腕足轻轻缠绕上她的腿脚,手腕与脖颈,还有腕足往她的嘴边抵进些许新鲜跳动的肉糜,而对她说的所有话语,他都没有丝毫反应。


    就如同刚刚所说的那一切,只是他残留着最后一丝意识,对外界变化而作出的本能反应。


    也就是说,宗主现在即便是类似于植物人的状态,也还是没有忘记要投喂她吗?


    江载月的心情有些复杂,不过她之前动用精神值的次数太多,现在确实需要异魔的血肉补充精神值。


    她生理上没办法吞下那些鲜活血肉,索性放出透明触手,它们如同闻到了鱼食味道的游鱼,高兴兴地一拥而上,将那些肉糜一分而光。


    又有黑色腕足自发地凑近,向她唇边执着地递来鲜活的血食。


    江载月连忙将脸埋进宗主怀里,拒绝这份过于热情的生食投喂,她的透明触手则热情不减地继续将每份送到旁边的食物都啃得干干净净。


    可能是一下子吃的太多,有些吃撑了,江载月没有克制住透明触手进食的后果是,她很快被沉重的睡意笼罩着,无知无觉地睡了过去。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感知到不知何时新生出的十数条透明触手,还有看着自己那些已经被食物塞得满满当当,连进食都不再像原本一样积极的,已经有些偏白色的触手时,江载月连忙把所有触手都收了回去。


    这一次,她没有再感觉到身体中泛出的任何不适,就像是睡了一个无比满足的懒觉一样,她精神奕奕着,感觉如果现在的她自己对上罗仇魔,说不定还能再降他个几点精神值。


    只不过她恢复的是爽了,宗主和他紧紧抱住她腰身的手臂,还有她周围那些看似软和贴上,实际上连丝毫缝隙都没有漏出的黑色腕足,却像一个过于紧密的牢笼,将她紧紧桎梏在牢笼里面,江载月现在连稍微动一动都觉得有点困难。


    她连九牛二虎的劲都使出来了,祝烛星不仅没有松开的意思,抱着她的力道反而又大了几分,就像要把她活生生压进他自己的身体里,成为他的一部分血肉一样。


    江载月感觉她只能动真格的了。


    她艰难地张开口,毫不犹豫地往自己刚刚脸颊贴上的地方用力一咬,她能感觉到,她贴着的宗主身体似乎紧绷了一瞬。


    “给我松开!不然我就……”


    “……月月”


    当听到祝烛星的声音低沉响起时,江载月第一反应是:早知道这么做能唤醒宗主,她刚刚就动手了!


    然而她很快意识到,那道低沉喊她的声音不是她面前黑发宗主发出的,而是在她身后发出的。


    一条条雪白腕足强行破开缠绕在她身上的黑色腕足,想要将她从宗主怀里抱出来。


    然而黑发宗主圈在她腰间的手如同铁箍一般,不仅没有放开的趋势,那些原本还格外平静的黑色腕足,此刻如同即将被抢走了重要宝物而发怒的怪物一般,不管不顾地撞向靠近的白色腕足。


    别啊!要是宗主这时候把宗主雕像拆了,她可真的连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江载月连忙伸出透明触手,连同人身的手一起,努力按住狂暴状态中的黑色腕足。


    “不准打了!那也是你自己!你安静一点,我不会跑的……”


    她原本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一遍遍在黑发宗主怀中重复着那些话。


    宗主的墨发散落着,他空洞睁开的眼眸仍然没有半点清明的迹象,如同寒星般苍白而轮廓分明的面容上,嘴唇似乎轻轻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然而那些原本如同狂风骤雨攻击的黑色腕足,真的一点点放松了下来,重新恢复了无序缠动的状态。


    而他圈揽住她身体的力道,也终于松开了几分。


    江载月惊喜地凑近黑发宗主的面孔,“宗主,你现在能听到我说话吗?”


    就在这时,她腰身上再度揽上了一双微微冰冷手,男人坚实的胸膛靠在她的身后。


    白发宗主低声回答道,“月月,他……听不到的。现在,他的一切行动……都只是出于本能……”


    江载月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一前一后如同两道无法逃脱的墙壁般,将她夹在了中间。


    不是,她好不容易劝宗主稍微松了一点手,宗主雕像怎么也跟着从背后贴了过来?


    那她跟刚刚被压得无法动弹的样子有什么区别?她不是白挣扎了吗?


    “你也给我松手!谁再用力,我就打谁了!”


    江载月冷冰冰地举起她大部分透明,其中有几根已经微微发白的触手,两边同等地推搡着靠近的两个宗主,终于为自己争得了一席喘息之地。


    她的脑子也终于能冷静下来了一点,想着黑发宗主刚刚的反应,她艰难地转过头对白发宗主道。


    “我觉得,宗主能听见。他刚刚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要说话的样子。”


    担心白发宗主不信,她用指尖轻轻压了压黑发宗主的唇瓣,男人的嘴唇轻轻动了动,仿佛是感到了饥饿的迟钝猎食者,他轻轻张口,冰冷的唇瓣含住了少女的指尖,锋锐的牙齿下意识咬住了少女想要退开的柔软指腹,力道控制在了极为小心地不咬破她肌肤的程度。


    他冰冷的唇舌微微用力,想要汲取少女指尖更多的柔软清甜的气息。


    江载月:……让你有反应,不是让你直接开口咬人!


    她正想着如何在保住自己手指健全的情况下,把手抽出来,下一刻,她的另一边手就被柔软的雪白腕足捧起。


    白发宗主轻轻捧住了少女如霜雪凝脂的手腕,感受着手腕内侧雪白肌肤下若有似无脉搏跳动的弧度,他终于也难以抑制的,轻轻咬住了那偏紫的青色血管脉络。


    清甜而若有似无的血肉香气,浓郁地涌入他的身体中。


    第155章 亲吻


    想要咬进去……将利齿刺入皮肉之中, 舔舐吞噬更加鲜美浓郁的猎物血肉,这是身为捕食者的本能。


    然后下一刻,无论是黑发宗主还是白发宗主, 都挨了好几下江载月透明触手的嘴巴子。


    “都给我松手!”


    虽然透明触手的攻击对于他们来说都不疼不痒,但是感觉到江载月动怒, 黑发和白发的祝烛星都乖乖松开了咬住她的力道。


    江载月终于把自己的两只手都抢救了回来, 刚刚那一瞬间,她真的有种自己的手掌被凶猛的猎食者咬住, 随时会被彻底咀嚼吞噬掉每一点血肉,尸骨无存的危险预感。


    “为什么咬我?”


    江载月尽量冷静下来,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 她更倾向于宗主刚刚的动作应该不是为了攻击伤害她。


    “是因为你现在感觉很饥饿吗?还是说我的血肉对宗主很有吸引力?”


    江载月想要从宗主雕像口中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以便能杜绝这种意外情况的发生。


    此时此刻,也只有白发的宗主雕像含糊地回答了她。


    他乖顺地垂下淡色的睫毛,纯白的瞳眸看似危险而恐怖,然而温吞的声音和慢慢凑过来的神情, 如同一只小心翼翼靠近着主人的温驯怪物。


    “月月……香……我……错了, 不该……咬,月月……”


    仿佛为了表示自己的歉意,宗主雕像还主动把他的白色触手伸了过来。


    “月月, 也……咬我……吃掉……”


    江载月冷静地抵住了他越凑越近的脸。


    “你觉得我是和那些异魔一样, 可以吃的食物吗?”


    敏锐地感觉到少女身上微微散发出的冰凉气息, 白色腕足忍不住讨好地再度缠绕上她的手腕。


    “不是,食物!是……”


    他努力搜罗着人类的词汇,驳杂而庞大的神魂中,他的神智仿佛也受着混沌本体的侵染,变得有些浑浑噩噩。


    “喜欢……想要……一起……不, 分开……”


    祂呢喃着让江载月有些无法理解的混乱话语,低沉的声音在这时透出如海浪般退后又涌上的非人模糊感。


    他又伸出一条雪白触手,轻柔而躁动地抚摸着少女的脸庞。


    “吃掉……我……吞掉……我……血肉……贴着……血肉……拥有……你……团圆……”


    听着宗主雕像一个词一个词蹦出的艰难解释,江载月心中原本略微提起的担忧,被一种难以具体解释的复杂情绪代替。


    她可能有点理解他努力想要表达的意思,但又不确定他是否拥有人类间的这种正常情感与反应。


    “不能咬,也不能吞。”


    或许是他纯白瞳眸与脸上裂开的一道道轻微裂痕,减轻了宗主过于完美的样貌带给人的冲击感。


    也可能是他轻轻磨蹭着她手腕,脖颈的力道过于轻柔而小心翼翼,江载月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孔,有一瞬间,只是单纯出于本心的,没有思虑过多的轻轻将唇贴了上去。


    宗主的唇瓣冰冰凉凉的,即便是现在的距离,也闻不到什么人的气味,江载月没有什么反感,她忍不住轻轻抿了一下,方才有一种不太真实的在亲人的实感。


    她退回了原本的位置,“你想要的是这样吗?”


    问完这句话后,江载月后知后觉到一种全身发麻的奇怪感觉。


    等等,她刚刚都做了什么,怎么说着说着,还真亲上去了?被皮相迷惑的教训,她在姬明乾身上吸取的还不够多吗?


    宗主应该不知道这个动作的意思,也不会逼她负责吧?


    她清了几下嗓子,义正言辞道。


    “这种是我们人族中,有些交往过密的两人会做的正常动作。宗主你可能是受到了人类本能的一些侵染,只要不去在意这种感觉,它就不会对你产生太在太多的影响……”


    祂纯白瞳眸无意识地望向镇定自若的少女,尖锐的齿间咬着自己的唇瓣,舌尖茫然地舔到了少女刚刚触碰他唇瓣留下的一点水液。


    好甜……


    祂的意识还有些许模糊,本能却像是饥渴至极的怪物,闻到了猎物坚硬壳中隐隐透出的水润甜味,不等江载月说出再多,所有的雪白腕足立刻缠绕上了少女的手臂与腰身。


    祂冰冷的手臂钻进腕足之中,紧紧贴着她温热的腰身,没给江载月一点犹豫辩解的机会,祝烛星堵住了她所有后退逃脱的空间,同样冰凉的唇瓣不留丝毫缝隙地贴上少女的肌肤,渴望地嗅闻着她身上每一丝气味,直至尝到她唇齿的柔软与甘露,他最后一丝清醒神志也彻底迷失。


    还想要更多……难以满足的甜意……


    江载月:……亲归亲,可是宗主现在的力道已经大到她开始忍不住怀疑,他是想把她直接吸成一具干尸了。


    透明的触手是毫不留情地又推又打,直到不知从何处伸出的黑色腕足一击狠狠抽在白发宗主脸上,其余黑色腕足更是直接将他整个掀开,宗主雕像方才如梦初醒般清醒过来。被掀开不远的白发宗主很快又试图回到她的身边。


    “月月……月月……”


    然而这次不管他叫的有多么可怜兮兮,江载月都没有一丝心软了,她摸了摸自己发麻的嘴唇,唯一能庆幸的一点是,他只是单纯的吸,没有不知轻重地用牙直接啃,不然她刚刚真的要撕破脸皮揍他了,虽然说是她先亲上去的……


    对了,宗主本体刚刚出手帮了她,宗主本体是要清醒过来了吗?


    江载月欣喜地往后看去,黑发宗主微微睁开的空洞眼眸倒映着她的身影,他还是像一具没有意识的傀儡,黑色腕足无序地飘动着,将他们所在之处包裹缠绕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白发宗主的声音被阻隔在这张巨网外,江载月试探性地问了几声,也没有等到宗主本体的回应,明白这不过又是一场空欢喜。


    “宗主,你什么时候能彻底清醒过来啊?”


    江载月对着黑发宗主的脸,忍不住喃喃自语着。


    又有黑色腕足轻轻缠绕上她的脚踝,手腕,黑发宗主的面孔在她近在咫尺的距离,冰冷漠然得如同一具没有任何变化的神像。


    然而在她没有设备的情况下,缠在她腰身上的黑色腕足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轻轻捧着她的身体往上一动,黑发宗主冰冷的唇瓣若有似无地触碰上她的唇角,就像是她主动投怀送抱了一样。


    黑发宗主的面孔仍然没有丝毫波澜,江载月却忍不住怀疑地将他们之间的距离撑开,再用力捏了捏他毫无变化的苍白面孔。


    “你真的没有醒吗?”


    “刚刚是不是你想亲我?”


    然而任她将黑发宗主的脸捏成什么模样,他空茫的黑眸还是没有聚焦的趋势。


    不知道为什么,江载月突然想起在庄曲霄的坟碑中时,最后看到庄曲没有闭上双眼的模样,虽然宗主不可能落到庄曲这样的结局,但在某一瞬间,她突然不愿意去想宗主如果永远都无法清醒,甚至是被人杀死的模样。


    “算了,这次就原谅你了……”


    她轻轻用手按住黑发宗主的眼皮,想要让他闭上双眼,毕竟这样一直睁着眼睛,难道不会难受吗?


    然而即使顺着她的手上的力道,黑发宗主看似温顺地闭上了眼,然而不过下一刻,他空洞的黑眸再度睁开,如同是身体残留的某种顽固本能,让他无法安然地闭上双眼。


    江载月突然想起,宗主雕像和她说过的,宗主本体现在没有完全清醒,但似乎对外界的反应留有些许神智,甚至能够捕杀进入他所在巢穴异魔的本能。


    她或许应该和宗主雕像再交流一下,或许能从中找出刺激他的本体加快苏醒的办法,不然罗仇魔如果反应过来,甚至对宗主伸出了试探之心,宗主现在的处境会更加危险……


    江载月思索中,冰凉触感再度抵到了她的唇角,她低头一看,只见黑色腕足捧着一截断裂的雪白腕足,如同给她投喂异魔血肉一般想要塞入她的唇边。


    等等,断开的白色腕足……


    难道宗主本体刚刚无意识把宗主雕像的腕足给砍了,准备给她作为补偿?


    这种恐怖故事不要啊!她刚刚是有一点生气,可也不至于气到这种要砍触手的程度啊!


    江载月下意识地捧住了那条断裂的白色腕足。冰凉柔软,失掉支撑的雪白腕足此刻就像再寻常不过的一块死肉,没有任何反应地贴到她的手上。她只是轻轻抱着,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心惊肉跳感觉。


    腕足的断裂部位格外平整,看不出一点血肉撕扯的痕迹。她的透明触手如同闻到血腥味道而兴奋起来的小怪物,哪怕雪白腕足曾经投喂过它们,它们不久前也确实被喂饱,可在江载月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它们还是兴奋地汇聚到雪白腕足周围。


    如果不是她立刻制止,那些透明触手简直想要直接分食掉这块腕足。


    江载月毫不留情地将它们塞了回去,再看向周围密不透风的黑色腕足包围起来的巨网时,她直接对黑发宗主道。


    “宗主,放开我吧,我已经不生气了,你也不要再给我这种食物了。”


    第156章 新巢


    黑发宗主或许真的对外界的一切有着极其微弱的反应。


    在江载月的再三重复后, 那些原本紧紧包围着她的黑发腕足终于慢慢松开,她终于能看见白发宗主的身影,也能听见他一声声低落缓慢的道歉声音。


    “月月, 对不起……月月……”


    江载月已经来不及跟他生气了,想起断指好像都有个最佳接回期, 她捧起那条雪白腕足, 连忙问道。


    “这条道肢是你的吗?快把它接回去。”


    然而在这时候,白发宗主又表现出了超出江载月预料的顽固。


    “给……月月, 吃……道歉……不生气……以后……不敢了……”


    江载月深吸一口气,她镇定道, “乖, 把它装回去,我就不生你的气了。”


    然而他还是隔着一段距离望着她,努力克制住想要朝她靠近的冲动,就像是不小心咬伤了主人,会再让她受伤的可怜大怪物。


    “我有……很多……道肢……月月, 吃了……变强……以后, 也不会……受伤了……”


    江载月怀疑他或许在刚刚的那段时间里,想了很多解释这一举动的理由,想让她吞下这条触手。


    然而她的态度同样坚决。


    “就算吃了你的道肢能够变强, 我也不要。”


    少女清黑明亮的瞳眸里倒映出白发宗主越发死气沉沉的低落面孔。


    “……月月……讨厌……我?”


    祂低沉嘶哑的声音, 像是一个怪物勉强模仿着人类发音的语调, 发出的极为含糊而让人头皮发麻的破碎声响。


    “不是讨厌你。”


    江载月也只能说到这一步。她转而开口道。


    “如果是我做错了事,把我的道肢给宗主作为赔礼,你会愿意接受吗?”


    “不要!”


    没有经过半刻的思考,祂的本能如同狂暴的飓风,恐怖的威压瞬间席卷着巢穴。


    “不要, 你的道肢!”


    祂纯白的瞳眸直勾勾地望着她,这一刻甚至流下了诡异而恐怖的,两行难以止住的血泪。


    放在宗主格外完美的面容上,这幕场景更加让人头皮发麻。


    江载月却突然想到了,她告诉过宗主的“哭,就是一个人难过的时候,眼睛里会忍不住流出眼泪”。


    明明是来自域外的天魔,明明不应该拥有人类的情感,为什么他会因为她而流下那么多的眼泪?


    江载月轻声问道,“为什么不要?”


    她看着祝烛星纯白的眼眸,一字一句加重着问道。


    “不是想要和我的血肉融合在一起吗?如果我愿意把我的道肢给你,你为什么不要?”


    祂没有任何焦点的纯白眼眸仍然在定定望着她,却不像一个狰狞的,随时可能失去理智的怪物,而像是一只茫然望着她,不明白主人意思的巨犬。


    “不想……月月,难过……”


    雪白的腕足想要缠绕上她的身体,却在这一刻徘徊不定,只敢轻轻磨蹭着她的指尖。


    “不想……你,疼。”


    江载月原本还抱着一丝,祂或许并不是真正拥有人类所谓的喜欢情绪,而只是受着人类本能的影响,照猫画虎般模仿着人类喜欢和追逐的举动。


    然而在这一刻,看着祂依然在流下眼泪的眼眸,她却能真切感觉到——


    祂现在真的在疼,也真的难过,仅仅是为了那存在于假设中的,她的疼与难过。


    她轻轻地应了一声,再无半分犹豫,轻轻抓住了他不敢触碰她的雪白腕足。


    “嗯。所以我也不想看见你疼和难过,现在把你的道肢接回去。”


    雪白腕足重新贴回到了少女柔软温热的肌肤,像一头过于黏腻的大怪物,白发宗主完全没有伸手接过东西的迹象,反而比之前更加紧密地缠绕着她。


    “不听我的话?还想让我生气?”


    白发宗主这才慢吞吞地接过了那条雪白腕足,但他没有接回去的意思,一张口直接将那条雪白腕足吞了。


    江载月下意识捏住他的下巴,示意他张开口。


    白发宗主顺着少女的力道乖乖张口,而看着他嘴里没有一点雪白腕足的痕迹,江载月有点崩溃。


    “你就这么吃了?少一条道肢对你现在的身体有没有影响?”


    白发宗主无辜地望着她,试图认真解释道。


    “吃了……会长出……新的……”


    她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但还是有点没好气地用透明触手敲了敲他的额头。


    “以后不准随随便便切掉你的道肢,听到了吗?”


    “不切。”


    祂异常老实地应下,但似乎想到了什么,忍不住温吞地问道。


    “月月,说,不想看见……我疼,还有难过……”


    江载月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过多掰扯下去,毕竟现在的宗主还不是他最清醒的时态,万一他真正醒来之后突然后悔,不像现在这么恋爱脑怎么办?


    她冷漠无情地用透明触手堵住了白发宗主的嘴。


    “等你本体彻底清醒再说……”


    白发宗主似乎还有点不情不愿,但是看着贴着他的透明触手,他似乎很快又高兴了起来。


    “好,月月……也可以……抱我……”


    她这不是抱,真的只是单纯想堵他嘴!


    江载月松开透明触手,却发现不知何时雪白腕足偷偷摸摸地缠绕到她的透明触手上,一条雪白腕足缠着一条透明触手,除了那些有些发白的触手被她先一步收了回来,剩下的触手被他分配得明明白白。


    算了,随他吧,反正这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江载月准备和宗主讨论正事。


    “宗主,所以你准备怎么处置罗仇魔?他会一直安分,等到你醒来吗?”


    白发宗主念着这个名字,困惑得就像是不记得这个人是谁。


    江载月:……宗主到底能不能对自己的生死大敌有点尊重?


    好不容易将罗仇魔的身份和所作所为又解释了一遍,白发宗主仍然没有被激起多少危机感,甚至还主动提议道。


    “可以……让他过来……”


    “过来哪里?”


    话一问出口,江载月无师自通地又明白了他的想法。


    “你又想把他带到你本体的巢穴里?你确定你的本体能在落败前被刺激清醒,而不是被他吞掉吗?”


    实在不能怪江载月没有信心,虽然罗长老确实畏惧完整体的宗主,可是现在的宗主雕像和他没有清醒的本体这对组合,看起来也太不靠谱了一点吧。


    果然,这次宗主雕像没有给出十分肯定的回答。


    “应该……不会输……”


    江载月还是有些不放心,详细地描述了一遍自己在魔陨之地里的经历,她再度郑重地问道,“宗主,你真的确定自己现在的状态能赢吗?”


    祝烛星有些迟疑道,“他……很强?”


    一想到自己光是扣了罗长老的一点精神值就产生的诸多后遗症,江载月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决定无论如何也不能将宗主和她的生命安全寄托在宗主的这份“应该”上。


    “月月,想……怎么办?”


    江载月脑中逐步出现了一个或许有些粗糙的计划。


    她不打算将宗主本体现在还没有清醒的事情告诉给其他长老,哪怕是在坟碑幻境里与她同心协力过的庄长老。


    在坟碑里的经历已经给了她一个深刻的教训,队友的数量不是越多越好,己方的队友也可能成为需要她搭救,甚至是给敌方增添战力的猪队友。


    那还不如她专心修炼,增强自己的道肢,在罗仇魔对宗主动手的时候,多扣他点精神值,给宗主争取更适宜的对他动手的时机。


    她不能吞噬宗主的道肢,难道还不能吞噬其他异魔吗?


    想到宗主雕像告诉过她的,还有一些异魔逃入了此地星群中,江载月主动提出,想要自己动手,抓捕那些逃逸的,和她实力相当的异魔吞噬,增强自己的实力。


    而听完她的计划,宗主也没有表露出任何反对的意思。


    宗主雕像甚至还主动道,“我陪月月……抓异魔……”


    江载月思考了一下,觉得有宗主雕像陪着也不是一件坏事,毕竟她只是想打点小怪升级,不是去给那些大boss送经验。有宗主在,万一遇上了棘手的异魔,他们实在打不了,也可以转头就跑。


    但是以防宗主雕像和她抢怪,她需要先和他约法三章,绝对不能在底下偷偷帮她,也不能在她遇到真正的生命危险前就替她出手,不然她和异魔的对战就毫无意义。


    宗主每一条都认真答应了下来。在她提出要前往星群的时候,却主动开口道。


    “月月,看……我给你,建的……新巢……”


    江载月本想要说她对所谓的巢穴没有兴趣,然而看着宗主一副兴致勃勃,显然是花了心思准备了许久的样子,江载月最后还是不忍心拂了他的一番心意,同意跟着他去新巢看了一眼。


    抵达新巢之前,江载月就给自己做了足够多的心理准备。


    观星宗与世隔绝,宗主又没有什么炼器炼丹的技艺,自然也不可能攒下多少家当,给她布置出什么像样的房子。所以无论宗主给她挖了多么奇怪的一个巢穴,或者在她的巢穴里放了什么恐怖东西,她都不能在他面前流露出太过明显的失望或者恐惧之色。


    第157章 困惑


    然而等到了他精心准备的巢穴, 江载月还是真的为眼前的景象吃了一惊。


    不是太过糟糕,而是……好得有些出乎她的预料了。


    星沙之下,竟然还另有一番洞天。


    辽阔无垠的水域上空, 赫然伫立着一座绵延千里的浮空岛。岛屿周围仿佛被无数明亮星辰环绕,星星点点的光芒在水波中倒映而出, 如同碧玉之上镶嵌的洁净无垢的晶石。岛屿之上的奇峰峻岭连绵起伏, 隐约可见其中金砖玉瓦的巍峨宫阙,绿池云阶, 灵气如云烟缭绕的亭台楼阁。


    只是看了一眼,江载月就知道, 这绝对不是宗主能创造出来的洞府。


    “宗主, 这是你从哪里……”


    江载月及时将快到唇边的“抢来的”变成“拿来的”。


    祝烛星用白色腕足轻轻一点,下方的飘渺仙宫与水域就仿佛一颗波光粼粼的灵珠,从目力难以穷尽之辽阔一点点缩小,再疾速飞升向上,最后化为白发宗主手中一颗如同只是微型雕像般的灵珠。


    他将这颗星点绚烂的仙宫光球, 慢慢捧到江载月面前。


    “我在, 星沙……找到的,可能是……以前……吃灵脉,吞下的……不好吃……星沙……不喜欢……, 我挖出来……月月……喜欢吗?”


    江载月触碰着那团光球的指尖有些不稳。


    她想起宗主曾经和他说的, 他把十大宗门的主灵脉都吞下去的事情, 那时候她只是对宗主的真实战力有了一个模糊的认知,没有想到如今能这么直观地看到宗主当年的战果。


    她在卢阁主的密库,都没有看到如此大手笔的岛屿法器,这座岛屿到底是用多少奇珍异宝砌筑而成的?如果她是这座岛屿的原主,江载月都不敢想她丢掉这么个宝贝该有多心痛。更不用说宗主当年吞掉的十大灵脉……


    等等, 十大灵脉……刚刚那岛屿散发出的实质如雾的灵气,不会和当年宗主吞下的那十大灵脉有什么关系吧?


    听到她的问题,宗主也认真思索了一会儿。


    “嗯……它建在,灵脉上面……宫殿下面……还有一条,小灵脉……我以前……懒得挖……”


    像是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宗主认真道。


    “月月可以,随身带走……可以,住很多小人……星沙里面,还有,很多东西……我也,放进去了……”


    还有宝物?


    就像是从天而降一个亿的大彩票,江载月感觉被突如其来的馅饼砸得有些头晕。


    “你,你真的要把这些法器送我?”


    宗主雕像纯白的瞳眸凝望着她,他像是根本不知道手中托起的宝物有多么珍贵,只是笨拙地想用最好的东西讨她的欢心的大怪物。


    “给月月……都给月月……”


    江载月原本快要被冲昏头脑的惊喜,不知何时慢慢消淡了下去。


    宗主现在真的知道,他要送给她的礼物价值多少吗?


    就如同他现在对她表露出的赤诚心意,等他彻底清醒之后,又还能剩下多少呢?


    江载月是个实打实的悲观主义者,毕竟从她有意识以来,她就没有遇到过几件天上真的掉馅饼,而她也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的好事。


    “很漂亮的洞府。”


    江载月冷静了几分,若无其事地将目光投回那颗岛屿灵珠上,她发自真心地轻松道。


    “多谢宗主,那我这段时间就暂住在这里吧。”


    然而白发宗主的神情又显露出了几分困惑。


    “月月的……巢……”


    仿佛担心她不满意他送出的这个巢穴一般,雪白腕足轻轻捧着岛屿灵珠,碰了碰江载月的手。


    “月月,不喜欢……?”


    江载月诚恳道,“不是不喜欢,只是这个礼物太贵重了。既然是宗主的巢穴,我这些时日能住在里面就已经很好了。而且,这么漂亮的巢穴,宗主真的要送给我吗?万一宗主以后,遇到了更想送巢穴的人呢?”


    白发宗主似乎还有些不明白,祂纯白的瞳眸凝视着笑意盈盈的少女,雪白腕足加重着力道轻轻缠着江载月的身体,却还是有一种少女在此刻距离他十分遥远的异样感觉。


    “我只想,送,月月……不想,送给其他人……月月,不喜欢,我,再挖……新巢……”


    雪白腕足毫无留恋地收紧原本捧在手中的岛屿灵珠,灵珠外层的玄光大放,在瞬间就显现出了不堪重压,随时可能破裂的脆弱裂纹。


    看到这一幕,江载月脑子陡然空白了片刻。


    不是,宗主真就对这颗岛屿灵珠没有半点留恋和心疼啊?


    有他这么败家的吗?


    “别动!”


    江载月立刻伸出透明触手,将宗主手中的那颗岛屿灵珠抢救了下来。


    她看着灵珠中没有受到一点损伤的岛屿与水域,脑中原本紧绷的那根弦终于稍微放松了一点。


    她到时方才有心思看向一脸无辜的宗主,正色道。


    “……既然你现在不要,那就暂时由我保管。如果你以后反悔了,就来找我拿回去。”


    “不后悔……”


    雪白腕足忍不住轻轻缠绕上她的脖颈,雀跃触碰着她的脸颊,明明他才是那个送出豪礼的冤大头,白发宗主此刻却高兴得像是他才是那个得了天大好处的人。


    “月月的……巢……我,可以,一起住吗?”


    可能是担心少女拒绝,他画蛇添足般可怜巴巴地补充了一句。


    “我,也可以,在外面,看着……”


    江载月有时候觉得白发宗主是真的有点傻,有时候又觉得他现在的傻有点像装的。


    “跟我一起住?你想做什么?”


    白发宗主原本还有些模糊的字句在此刻似乎又变得异常清晰,他低沉温吞的声音仿佛是贴着她的侧脸发出,拂动耳廓让人微微发痒。


    “我想,一直,陪着……月月……”


    不知何时,他的面孔近得也几乎贴到了她的面前,雪白腕足如同不知何时彻底织好的巨网,连同他的手臂一起抱住了她的腰身,祂纯白的瞳眸与裂痕遍布的面孔近距离看着更为恐怖与危险,姿态却黏黏糊糊得有点像是一只寸步不离守着宝物的大怪物。


    “永远,不,分开……”


    江载月其实不是很担心,宗主和她待在一起,可能对她做出什么危险的举动。


    毕竟他连亲她的时候都很笨拙,只知道不能用牙咬疼她,但就是一个劲地努力吸她,什么都不懂,像是一头只会本能亲近她,但是根本没有人类常识的呆呆大怪物。


    但是她表面上还要流露出几分犹豫的姿态,白发宗主有些低落地将头靠在她的肩窝上,低沉的声音有些含糊,却异常懂事道。


    “我在外面……守着……月月……”


    “不用,”江载月轻轻摸了摸祂裂纹不断扩大与愈合,如同冰冷瓷器一般的脸颊,“但是宗主要答应我几件事。”


    “我都……”


    “嘘,听我说完。”


    江载月郑重其事道,“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不管我做了什么,我说停,你就要停下来。”


    白发宗主没有一丝犹豫,“好。”


    祂的雪白腕足又一圈圈地缠紧她,江载月感觉自己都快要被缠成木乃伊了。


    “我要做什么事,除非遇到了特别危险的情况,不然宗主不能阻挠我。”


    “好。”


    白发宗主就像一个只会说好的复读机,江载月说了好几个要求,他都没有一点要为自己争取权益的意思,只会用腕足乖乖黏紧她,一声声说着好。


    而在解决完了最后一点顾虑,江载月忍不住摸上他裂痕斑驳的面孔。


    “你的这具身体还能撑多久?要不要让易无事给你再定做一具合适的还生像?”


    白发宗主却像丝毫不在意这种小事。


    “只是……神魂……想要,挤出来,可能,有点难看……月月,不喜欢?”


    “没有不喜欢,”江载月近距离地看着那些破坏了宗主容貌原本的完美,反而给他的模样增添了几分怪异和恐怖的裂痕,并没有什么反感与恐惧,只有一点说不出的担忧。


    “我只是担心你现在的形态不能长久。你还吃了你本体的神魂。真的没有其他问题吗?”


    她还格外强调道,“不许骗我。”


    “不会……有事的……”


    白发宗主认真地抱紧怀中的少女,认真地闻着所有为他而生的清甜气味,其余不能抱住少女的雪白腕足感知到了主体传来的喜悦意味,欢快地扭曲交织在江载月身侧,祂的意识与混沌的主体共鸣回荡着,只想要永永远远地将少女留在此刻,留在祂的怀中,他们永远都不会再有片刻的分离。


    然而拥抱之后,江载月还是问起了有关异魔的正事。


    在她严肃的要求下,白发宗主只能依依不舍地将缠绕在少女身上太多条的雪白腕足一一松开,最后只能留下几条交缠着她的脚踝与透明触手的腕足。


    异魔具体的藏身之处,异魔的实力如何……


    对于大部分问题,宗主其实都难以给出一个清晰的答案,江载月也只能亲自试验得出。


    第一次捕猎,她让宗主带着她去找了一只实力最弱的异魔。


    第158章 薄翼


    此地的星群并不是真正的星辰, 而是宗主巢穴中的有边界的幻象星辰,所以即便异魔逃窜,也不可能逃出太远。


    江载月听着宗主雕像的回答, 心里也安定了几分。


    毕竟对付异魔和对付正经的修者,还是有些不同。


    这些能在宗主, 即便是不清醒的宗主手下逃过一劫, 还被关过镜山的异魔,不说实力如何强大, 光是隐藏气息和保命的本领,就足以让所有修士望尘莫及。如果这里是真正无边无际的群星, 她别说是抓异魔了, 肉身也不一定能在这里坚持多久。


    宗主雕像带她来到了一颗满是黄沙的星辰上,江载月绕着这颗不算太大的荒芜星辰小半圈,也愣是没有找到一点异魔藏身的踪迹。


    精神值在这时候派不上用场,江载月自身的灵力也不足够一寸寸搜寻这片土地,就在她思索的时候, 原本一直乖乖待在她身边的白发宗主, 不知何时用雪白腕足勾住了她袖袍内的一条发白触手。


    “不要闹。”


    江载月下意识以为是他按捺不住无聊,想要吸引她的注意力。


    然而宗主低沉的声音缓慢响起。


    “月月,可以, 不用……人眼, 看……”


    不用人的眼睛去搜寻?


    江载月脑中闪过一道灵光, 她不再刻意拘束自己的道肢,而那些触手得到了想要的自由,就如同狂暴的白色飓浪,一瞬间从她的神魂肆意散出,无边无际地蔓延吞没底下的黄沙。


    江载月没有想过自己的触手竟然还能延伸到这种长度, 除了数量少一些,颜色淡一点,她现在的道肢简直就像是宗主腕足的幼年体。


    她以前在宗内顾忌腕足可能造成的影响,从来没有如此肆意放纵使用过自己的触手。


    可是根本不需要她如何刻意操纵,就如同刻印在她身体中的猎食者本能,当一条触手察觉到了猎物藏匿的气息,其他腕足也瞬间横掠而过,如同雷霆般迅猛而恐怖地扑向异魔所在的位置。


    那只异魔也终于被触手逼迫着卸下了原本的伪装,从原本的藏身之处逃窜了起来。


    江载月也终于看到了它的全貌,如同是一片轻盈透明的大网,飞入空中又仿佛变成了一片片随风飘散无痕的蒲公英,触手要么抓了个空,要么只抓到了几片轻飘飘的透明薄翼。


    江载月让一条触手将薄翼拿到她的面前,薄翼在触手上变成与触手类似的透明模样,而靠近她时则会变得和她的肤色相近,怪不得之前一直难以找到它的踪影。异魔的部分像是变色龙,但是又可以被拉扯得极大,临近极限时,又轻飘飘变成两片更轻的薄翼。


    这种既方便隐藏又容易逃逸的特性汇聚在一个异魔身上,江载月一时间还真的想不到如何能把它们全部抓住。


    她放任着透明触手将那一片薄翼啃了,也没有多少饱腹的实感。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飘散着,最后落到了身边毫无存在感的宗主雕像上,脑中隐约闪过一些捉不住的灵光。


    “宗主,如果是你,你会怎么抓住他?”


    白发宗主的回答异常简单粗暴,“全部……包住……吞下来……”


    关键是她也没有宗主那么多条腕足啊,即便是将她现在的精神值全部转换为触手,她一时半会儿也做不到宗主那种无穷无尽的腕足将猎物逼到一处,再吞下去的做法。


    但她脑中的灵光似乎又清晰了一些,江载月刻意收敛着自己的气息,将全部发散出去的触手再度收回来,她有意地等了一会儿,方才小心翼翼地去寻找异魔的位置。


    果不其然,刚刚天女散花般将自己的身体分成无数个小部分飞散开来的异魔,此刻再度汇聚成与环境融为一体,难以分辨的薄膜,悄无声息地落在一片凹陷的沙坑水潭上方,像一片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蛛网。


    若有似无的清新水汽似乎从薄膜底下散出,江载月再等了一会儿,果然看到了不远处洞穴里爬出的小鼠,朝着那片薄网靠近,接触到薄膜的一瞬间,小鼠的身体就如同融入湖水的露珠一般,没有任何挣扎地融入了那片薄网中。


    而在片刻之后,那只小鼠再度从薄膜内爬了出来,只是它的身体微微扭曲,颜色也透着一股与生物不相容的怪异突兀感觉,


    江载月已经看出了现在的这只“小鼠”不再是之前落入网中的活物,它是……薄膜变成的魔物。


    那只小鼠跑回到了原本的洞穴中,又带出了一连串紧跟在它身后的同伴,那些同伴再度落入薄膜中,等薄膜里再度爬出一群小鼠的时候,这群小鼠比刚刚爬出的那只小鼠少了几分突兀不协感,更像真正的活物。


    江载月注意到,薄膜的气息比刚刚略微变化了几分。


    一个念头闯入她的心中,这个异魔在进食,祂需要血肉来成长。


    如果祂不是出现在这片虚拟的群星中,而是出现在凡人的城池里……


    抛开这个有点惊悚的设想,江载月明白,不能让它这么进食下去。


    虽然这颗星辰上应该没有太强的活物,它即便是进食变强,最后也不可能强大到哪里,但它还是会逃窜的,如果它逃窜到其他地方,吞噬了其他异魔,江载月都怀疑,说不定哪一天她就能看见又一个宗主出现在她面前了。


    等等,异魔……


    江载月脑中逐渐出现了一个有些危险的念头。


    薄膜害怕的是她的异魔,如果是她自己靠近,会怎么样呢?


    不过她不可能直接用自己莽上去,江载月觉得她得找个人来试验一下。


    让宗主雕像来?


    不行,他一上去万一把这个异魔直接吓跑了怎么办?这个异魔能被她的触手吓跑,看上去也不是很强的样子。


    江载月再度想到了她曾经胡诌出来的异魔——“小江”。


    她可以让小江完全消失,自然也能让它再度出现。


    看着身前那道不远处惨白瘦弱的模糊人影,江载月按了按不知为何有些异动的宗主雕像。


    “不要动手,它很安全。等会我要去抓那个异魔,宗主还记得之前答应过我的话吗?”


    宗主雕像纯白的眼眸垂落望向她,明明是格外恐怖的模样,江载月此刻却在他脸上看出几分温驯的意味。


    “要,听话,不能,强迫,月月……”


    江载月避开那些不断愈合而扩大的裂痕,轻轻摸了摸他的面孔。


    “嗯,我相信宗主能做到的。”


    小江仍然面朝着她,它像一道惨白而模糊的影子,手仍然维持着想要拥抱她的姿态。


    江载月微微放出了一点身上原本收敛的气息,她装作一个普通的凡人,以凡人的速度朝着那张薄膜靠近。


    果然,那张薄膜没有立刻逃开的迹象,它隐匿在黄沙水潭上方,更加完美无形,


    如果不是确切的感觉到了它的气息,江载月几乎以为它在她不知不觉间彻底消失了。


    在小江踏进水潭的那一刻,她装作体力不支,疲惫地停下了脚步。


    那片薄膜轻而易举地吞没了小江,附近的薄膜在一瞬间缠紧到他的身上,如同害怕落入网中的猎物会在瞬间逃脱。


    只不过小江只是她显现出的,具有一点精神值的异魔。江载月刻意修改了小江的一些条件,让他想要朝她靠近,那片薄膜包裹住他的力道更大了起来,整张猎网一瞬间极其剧烈地颤动着,江载月甚至能感觉到整张薄膜已经做好了吞噬不成,即刻逃窜的准备。


    江载月没有过多抵抗,所以小江身上的那一点精神值很快归零,然后就如同她的幻觉一般,惨白瘦弱的身形从水潭底下浮出。


    薄膜轻而易举地伪装成它的模样,朝江载月一步步走来。可能因为吞噬的就是异魔的缘故,此刻的惨白人影与刚刚相比,没有丝毫违和感。


    “……走”


    “……走”


    它模糊的面孔,含糊不清地一遍遍吐出这个字。


    少女如同被迷惑一般,怔愣地朝着它的方向走来。


    一步,又一步……


    已经吞噬过的同类生物再度落入猎网中,薄膜不再如同刚刚一般小心翼翼,小半薄膜立刻缠紧落入网中的猎物。


    然而猎物在挣扎,随时有突破薄膜的可能,越来越多的薄膜缠绕到猎物的身上,猎物挣扎的力度也一点点弱了下去。


    当薄膜想要如同之前一般涌入猎物的身体里,吞噬干净猎物鲜活的血肉时,无数透明触手像一张等待已久的猎网,毫不犹豫地从江载月体内探出,将那还紧紧包裹在她身上的薄膜完全吞噬。


    吞到最后,江载月都感觉自己的透明触手还想要舔她自己几口。


    薄膜似的异魔已经被吞得干干净净,江载月还有几分不确定,她刚想向远处询问宗主雕像的意见,却发现一抬头,白发宗主就已经站到了她的面前。


    “宗主,刚刚还有异魔……”跑掉吗?


    然而她的话还没有问完,雪白腕足就已经黏糊地一圈圈缠绕上了她的身体,然后轻柔地蹭动着。


    第159章 金蛟


    清理干净那些附着在少女肌肤上的怪异味道, 祂才心满意足地抱着江载月低声道。


    “月月,我……听话……”


    这是在向她求表扬吗?


    江载月轻轻摸了摸宗主顺滑冰凉的银发,第一次捕猎异魔成功的她, 也不介意表扬一下宗主。


    “嗯,宗主很乖。所以刚刚有异魔逃掉吗?”


    “没有……”


    祝烛星显然不满意这简单的口头上的夸奖, 纯白的瞳眸慢慢落到了少女微微开合的淡红唇瓣上。


    ……很香……很甜……


    祂曾经从那里面, 汲取过更多香甜的气息。


    只是,月月……不喜欢……


    祂最后还是将头落在少女的肩窝上, 用力地捕捉着她的气味。


    想……月月,更开心……


    祂主动提议道, “还有……其它, 怪物,我带……月月……去找……”


    但是江载月已经感觉有点吃撑了,她今天被黑发宗主投喂了许多,又自力更生抓住了一只异魔,此刻她感觉神魂前所未有的饱胀着, 甚至有种再吃下去会撑得难受的预感。


    “不了, 我要暂时休息一下,宗主要和我回你的巢穴休息吗?”


    在称呼这样的小事上,祂却表现出了超出江载月理解的固执。


    “月月的……巢……”


    江载月不想跟他在称呼上争执, 索性道, “好好好, 现在是我的巢穴,宗主能不能教我怎么回去?”


    雪白腕足沿着她的手臂缠绕下去,然后轻轻勾住她的指尖。


    像是一片无比庞大而平稳的海面轻柔托举起她的身体,让她的神魂触碰到了一轮火热的烈日,她还没来得及反应, 托举着她的海面就轻易淹没了烈日,于是她触碰到了烈日之内的,如同无数紧密扣合的阵法枢纽般精密的核心。


    宗主的声音在她耳边低沉响起。


    “我把门,打开了……月月,在里面,留一个印记……以后,就可以,随时开门了……”


    江载月按照宗主说的话做了,果然,她的神魂轻轻触碰到那些枢纽后,枢纽中央就形成了一枚精密的符文,通过这枚符文,她可以轻而易举地控制着枢纽为她打开封闭的屏障。


    屏障之后,就是畅通无阻的仙宫水域。


    她的身体如同一只轻盈的鸟儿,从万里的高空上落入不断变大的岛屿上,最后稳稳地落入宫殿中,江载月感觉她还能够通过枢纽更改控制宫殿,岛屿,包括水域中的层层精密阵法,最后连通岛屿下方的灵脉凝聚最后一击,达到歼灭来敌的作用。


    难以想象到当初宗主是如何躲过这座岛屿中布置的重重杀机,完好无损地将整座岛屿都吞下来的,难道是因为当时没有人控制着这座仙岛,所以它恰巧能毫发无损地留到今日吗?


    江载月忍不住感慨着命运的机缘巧合,然而在她沿着蜿蜒长廊,准备附近的楼台中时,雪白腕足突然从她身旁伸出,探向了亭台楼阁围绕的一方云池。


    池中的藕荷粉嫩鲜活,亭亭如玉,源源不断的活水从底下辽阔的水域中倒流涌上,成了假山悬挂的瀑布,清湛的绿水被玉阶环绕着,泛起阵阵的涟漪。


    然而在宗主的腕足靠近那方水池的时候,水池底下陡然冒出个小小的人头。


    “不,不要杀我!我是打理云池宫的金蛟,不管主人是谁,我都会好好照看云池宫的。”


    说话的那人有着一张七八岁孩童的小脸,他头顶两只小小的金角,脸颊和脖颈处还带着一大片没有变成人类肌肤的灿金色鳞片。


    他紧张地抱着一只荷花,在荷花后探出半张嫩生生的小脸,或许是觉得江载月比她身边的祝烛星看着和善一点,他逐渐游向江载月所在的位置,然后小心翼翼地向她举起了自己照料的灵荷。


    “仙主,金蛟很有用的。我长大之后,可以给您当坐骑,还可以上场杀敌,鳞片和角还能拿来炼丹。您,能不能饶我一命?”


    江载月却没有放下警惕,她还记得宗主和她说过的,他因为十大宗门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他出手,他才吞噬了他们的主灵脉,那么这座云池宫从被吞噬至今,起码也有几百年了。


    这个看似年幼无知的孩童如果论年龄,说不定都能当她爷爷了,而他能一直待在这云池宫里没被宗主发现,说不定还藏着什么后手,她可不会因为他简单的几句话就对他放下戒心。


    “你是怎么进来的?记得什么?”


    眼看少女没有伸手接过他递出的荷花的意思,孩童胆怯地微微缩回手,格外老实地交代了他所知道的一切。


    云池宫是云华宗修建而成的圣地,十大宗门前列的云华,为了修建出这片圣地,也出动了十数位太上长老,耗费了宗内多年的积累,甚至不惜在云池宫岛中设下仅次于宗门主灵脉的上品灵脉,方才建成了这方尽善尽美,危急时刻还能举宗一并迁逃的圣地。


    只是云池宫的长老们不放心让弟子长期打理这片圣地,尤其是照料这片圣地最为关键的水域,一位太上长老格外喜欢豢养灵兽,他原本抓捕了两条蛟龙,准备让它照料云池宫的水域。


    只是那两条蛟龙的性子太烈,竟然不愿与太上长老定下主仆之契,那位太上长老一怒之下就打杀了它们,在搜刮它们的巢穴时,发现了蛟龙卵。


    蛟龙在卵内就早早地生出神智,察觉到了外界的一切,金蛟听到了那位太上长老的话,只是他也没有反抗之力,只能任由那位太上长老直接在它的神魂上刻下烙印,它一生一世都只能留在云池宫中,即便是拼上性命,也要保护照料好云池宫的一草一木。


    而蛟龙卵被放在池中百年,也是在近来二三十年里,才被底下的灵脉散发出的灵气,慢慢蕴养孵化。只不过没有亲龙哺育喂养的血肉,加上二三十岁的蛟龙在族中也处于幼儿期,金蛟才发育成如今幼小脆弱的模样。


    害怕江载月不信,孩童乖乖地仰起头,让江载月查看他神魂中刻下的烙印。


    雪白腕足直接伸进了金蛟的额头,金蛟的身体微微发抖,金灿灿的鳞片沿着脖颈一路往上蔓延,却不敢多动一下,害怕引起他的杀心。


    “……他的神魂,有人说话……”


    江载月原本一时有些难以理解宗主的话语,她让宗主先把将腕足伸回来,她的透明触手轻轻摸了摸男孩的头,金蛟脸上原本恐惧到极致的颤栗终于有了些许平复下去的痕迹。


    他甚至主动地抬起手,轻轻捧住了江载月伸过来的透明触手,勇敢道。


    “没事的,仙主,您看吧,您看了就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金蛟的神魂没有丝毫抵抗之意,柔软无害得像一团可以随意揉搓的棉花,江载月也终于看到了他所说的那个烙印。


    一道低沉的声音,如同一圈圈绑紧着锋利刀片的锁链,将金蛟的神魂紧紧束缚住,只要他稍有逾越,那道符文烙印就会瞬间将他的神魂刺得粉碎。


    “此生此世,永留云池宫中。云池宫有半分损伤,通感百倍痛楚。”


    “云池宫碎,神魂俱灭。”


    江载月的触手离开了金蛟的神魂,她早就能猜到,修仙世家不把弱小的族人当人看,只怕十大宗门里也好不到哪里去。更何况金蛟连人族都不是,从他对云华宗的描述,十大宗门内部优胜劣汰,弱肉强食的风气可见一斑。


    当年没有拜入法剑门,现在看来竟然还是一件好事。


    话说回来,金蛟现在的神魂此刻脆弱得只要她腕足轻轻一搅,就能轻轻弄碎。不过江载月没有尝蛟龙肉的想法,也没有压榨欺负这么小只的人形蛟龙的恶趣味,她直接道。


    “我可以帮你解开这道烙印,只是你暂时还不能离开这里。外面是更为凶险的……”


    江载月顿了顿,“……你知道观星宗吗?”


    金蛟金灿灿的眼眸顿时紧张得变成蛇一样的竖瞳,连声音都有些发颤道。


    “知,知道的……仙主,是……观星宗的尊上,金蛟,会小心侍奉的……”


    “不用你,侍奉,”江载月还没说完,就听到宗主低沉不悦的声音。


    “我自己,侍奉,月……”


    江载月面无表情地立刻将透明触手堵住了宗主的嘴。


    宗主真的知道侍奉是什么意思吗?还有这种事,到底有什么好争的?


    金蛟茫然地看着凶神恶煞,面容恐怖的男人,再看了看镇定自若的少女,小声道。


    “金蛟错了,那金蛟侍奉……”


    江载月深吸一口气,打断了这两个人完全没有必要的坚持。


    “我先把你的烙印弄掉,你不要抵抗我的神魂。”


    金蛟颤颤惊惊地看着她,显然并不相信有朝一日会有人主动将镇压他的烙印出去,金蛟此刻甚至担心这是一场新主特意设下的测试他是否生出了野心的考验。


    “仙主,金蛟不敢……”


    江载月多少也猜到了他的想法,没给他再开口的机会,江载月就将透明触手再度探入了他的神魂,看似坚不可摧的烙印在透明触手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纸糊的玩具。


    第160章 云池宫


    就如同宗主告诉过她的, 只有异魔能够压制异魔,异魔破除宗外的阵法,术法简直有着碾压的效果。


    而在彻底解除了它神魂中的这道枷锁后, 金蛟身体中的骨头传来噼里啪啦的生长声音,他的身体如同抽苗般生长着, 很快从弱不禁风的孩童, 长成了十数岁的少年身形。


    金蛟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身体,甚至忘记了怀中抱住的荷花, 荷花跌落回池中,他身上原本暗淡的鳞片如同被镀上了一层金光, 熠熠生辉, 格外亮丽。


    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金蛟看向江载月的金灿灿眼眸,溢出了大颗大颗的泪水,他认真施了一礼道。


    “多,多谢……仙主……仙主大恩大德, 金蛟无以为报, 一定会认真看护好云池宫,不给仙主添麻烦。”


    “不用叫我仙主,”江载月听着这个称呼, 只觉得头皮微微发麻, 不知道的还以为金蛟在叫她先祖呢, 她还没有给人当祖宗的爱好,“你要叫就叫我江长老吧。”


    她正色道,“你既然知道这里是观星宗,就应该知晓一旦踏出云池宫,外界有多凶险。我现在暂时不能带你出观星宗, 你先留在云池宫里,只要你不存恶念,破坏这里的东西,过些时日,我可以让你离开观星宗,重获自由。”


    然而听到她的话,金蛟非但没有面露喜色,反而格外畏惧地摇着头,趴在云阶上哀求江载月道。


    “仙主……”他小心翼翼地觑着江载月的脸色,连忙改口道,“江,江长老……金蛟从小就长在云池宫内,除了看护宫池,什么都不懂,金蛟无处可以容身,到了外界,不是被人修抓住,就是被同族吃了……求求长老可怜金蛟,让我留在云池宫吧。金蛟会好好照看云池宫的,奴仆能做的,金蛟也能做……”


    听他说的越来越离谱,江载月连忙喊停。


    “不用说了,”看着金蛟的小脸一下变得煞白,江载月只能道,“如果你不想走,我也不会强行将你赶出去。但如果你做了对云池宫,还有对我们不利之事,我也不会对你手软。”


    “金蛟不敢的,”少年双手按在云阶上,或许是知晓了江载月没有伤害和逼迫他的意思,金蛟又小心翼翼道,“只是有一件事,金蛟刚刚忘了禀告仙……长老。”


    “当年那位太上长老放在云池里的卵,不止金蛟一枚。”


    金蛟轻轻摇动着尾巴,那些原本躲在池底,被金蛟按住没有浮动上来的小蛟们,此刻方才小心翼翼地浮出水面。


    只是那些小蛟没有一个能像金角一样化作人形,它们就如同身型稍长些的各色鲤鱼,除了眼睛比较灵动,能口吐人言外,看着也没有太多奇异之处。


    “见过主人/仙主/江长老……”


    小蛟们发出的声音都格外轻柔,像是生怕大一点声就会触怒他们。


    生怕江载月不喜,金蛟连忙解释道。


    “它们先前在壳中受到了惊吓,比金蛟晚了许多才破壳出来,但都是拥有蛟族血脉的灵兽,日后也一定能帮得上主人忙的。”


    见金蛟拼命推销着,就像害怕她会哪一个看不顺眼就把哪只丢掉的样子,江载月摆了摆手,给他们吃了个定心丸。


    “它们如果不想走,就和你一起留在这里吧。它们身上的烙印,也让我解开吧。”


    金蛟大喜过望,一只只捧着池中的小蛟龙,放到江载月脚边。


    江载月也是第一次抱蛟龙这种灵兽,它们纤长一条,全身的鳞片晶灿灿的,格外光滑,爪子轻轻地抱住她的手,冰冷光滑的鳞片之身攀在她的手上,修长的尾巴搭着她的手腕,格外小心着力道,生怕弄伤了她,连眼睛也晶亮得像是浸了水的各色宝珠。


    江载月的目光停留在第一只赤色小蛟上的时间久了一点,那只抱住她手的小蛟,或许是感觉到了她目光中的喜爱意味,身体也不那么紧绷,甚至还主动蹭了蹭她的手指,发出了格外稚嫩的疑惑声音。


    “……阿,姐……?”


    金蛟在下面紧张地望着,小声道。


    “这是我最小的妹妹,叫做赤蛟,她平日里有些调皮,还不懂尊卑……”


    “没关系,她很好。”


    江载月忍不住用另一边手轻轻摸了摸赤蛟的头,赤蛟的蛟身顿时像软了一样靠在她另一边手上,甚至还主动缠绕过她的指缝,仿佛以为她在和她玩捉迷藏,格外开心道。


    “阿姐,玩?”


    宗主的头不知何时沉甸甸地靠在她的头旁边,看着欢快绕着少女指尖的赤蛟,他低声道。


    “月月,是,我的……”


    那是他的腕足曾经一层层缠绕着的位置,现在却被其它活物染上了更为浓郁的水域气息。


    白发宗主身侧的腕足蠢蠢欲动着,很有一种想把这一池活物都吃掉的冲动。


    或许是敏锐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赤蛟一下就不敢动了,她畏惧地看了一眼少女旁边阴沉沉的怪物,下意识想要躲到江载月的手背后。


    江载月也习惯了宗主这种一阴一沉偶尔发作的小情绪,透明触手胡乱摸了摸他的脸,“乖,再等一会。”


    他就顿时如同被顺了毛一样的大怪物,重新温驯地呆在少女身后。


    金蛟恐惧地看了江载月身后的祝烛星一眼,他能够闻到祝烛星身上散发出的格外强大的非人气息,然而如此恐怖的怪物在他的新主身边,也如此顺从而无害,他又重新将敬畏的目光投回到了少女的身上。


    这一次的主人如此仁慈而和善,无论如何他都不能放过一家蛟留在主人身边的机会。


    金蛟拍了拍其它小蛟,示意它们活跃一点,拿出全部的争宠本领。


    江载月倒是没有察觉到场中略微变化的气氛,她按部就班地破除了每一只小蛟身上的烙印,顺便也将每一只冰冰凉凉的乖顺小蛟龙摸了个爽。


    两只手不够,她还掏出了透明触手。


    只是那些原本在她手上格外活跃的小蛟,被透明触手抚摸的时候格外老实,连颗眼珠也不带乱动的样子,她最后还是一一将它们放回到了水中。


    五六只颜色各异的小蛟在池水中游着,漂亮的麟片散发出格外灿烂的光芒。


    解除了烙印后,它们也能够勉强显现出人形,像是几条小小的美人鱼趴在云池上,眼巴巴地看着江载月离开。


    “阿兄……主人,什么时候……来看我们吗?”


    小蛟口中发出稚嫩含糊的人声,面对五六双无比期待的大眼睛,金蛟也只能远远看着江载月离开的身影,然后挨个摸了摸他们的头。


    “等我们把云池宫打理得更漂亮了,主人就会来看我们了。”


    …………


    江载月走着走着,就感觉到手上再度被宗主覆盖上的雪白腕足缠绕着,冰冰凉凉的柔软腕足蹭动着她的每一寸皮肤,努力擦干净小蛟在少女身上留下的水滴与气息。


    直到确定少女的身上再度是完整的,没有沾染任何活物的清甜香味,雪白腕足才心满意足地回到了他的主人身上。


    江载月也懒得问宗主是在做什么,她就当他的腕足是免洗洗手液了。


    不过突然想起了什么,以防万一,她还是向宗主问道。


    “你觉得刚刚那群蛟龙有在说谎吗?他们的实力如何?”


    宗主给出了一个很严谨的回答。


    “没有说谎……很弱……一捏,就死了……肉,应该,不好吃……”


    江载月没忍住用透明触手轻轻敲了敲宗主的额头。


    “除非它们真的做了坏事,不然不准吃它们。”


    宗主纯白的瞳眸看上去格外无辜,“……我帮月月,看住它们……”


    江载月还是有点不放心,“云池宫里还有其他的活物在吗?那些太上长老当年不会在云池宫里还布置了什么后手吧?他们会不会还想着从你手里把云池宫拿回来?”


    宗主像是认真地想了想这种可能,然后诚实道。


    “不知道……他们,很害怕……几百年,没有人,找观星宗……”


    何止是没人敢找啊?


    回想起自己当年从那位法剑门弟子口中得到的消息,江载月感觉说不定十大宗门的人都已经将观星宗当成是只进不能出的魔窟了。


    等等,佘临青的家族还和仙门勾结,准备进观星宗偷东西呢。佘临青现在已经拜在了郑长老门下……外界的修仙世家与十大仙门,看来也没有打消对观星宗的想法。


    江载月将这件事好好地告诉了宗主一遍,宗主却像一点都不在意这点小事。


    “他们,想找到……和我一样强的,办法……飞升前,我会……再去找,他们。”


    江载月这下放心了许多,又觉得十大宗门的人如果知道这件事,可能就真的笑不出来了。


    她选了一处远离云池,不远处有一片茂密花丛的三层古楼住下,小楼里也设置了层层阵法,江载月在小楼背后还找到自动清尘的热泉。


    虽然她现在的身体已经没有什么清洁的烦恼,江载月看着这片冒出渺渺热气的清泉,还是想要下去泡一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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