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那群活动的雕像当中, 穿着羽衣鹤袍的易无事轻轻向她点了点头。
“许久不见,果然你还是如此敏锐。”
易无事话音一转道,“庄长老如今不在灵庄当中, 你若是有要事寻他,只怕得再等一些时日。至于这些弟子的神魂雕像, 是庄长老允我抽取而成的, 你若是不来,过几日我原本也打算去找你。”
江载月敏锐察觉到易无事语气中的沉重。
“庄长老去了哪里?他为什么允许你抽取弟子神魂?”
“此处未必安全, ”易无事下意识看向了灵庄之外的地界,“你随我进来吧。”
无数尊雕像不知何时将他们围在中间, 他们沉默死寂的眼注视着她和易无事。
江载月做好了随时可能出手的准备, 那些雕像就像是一个个沉默的保镖,易无事带着她来到灵庄,又走入与曾经的无事庙结构相似的地下迷宫中。
迷宫仍然由密密麻麻的藤壶组成,那些藤壶生长而成的粗糙雕像毫无间隙地埋在墙中,地底, 对着他们, 如同一处万米的尸坑,无论看哪里都能对上一张张苍白的面孔,只要看上一眼, 就能让一个普通人人做一晚的噩梦。
然而易无事就如同回到了自己家一般, 整个人都略微放松了下来, 他沉声交代了这些天来的经历。
“我原本是来寻庄长老商讨如何联手对付天道长老。可是刚进入灵庄没多久,庄曲霄就把我扣下了。”
“他说最近几日,他的灵庄中接连有许多弟子莫名其妙消失,而且这消失的原因,还不是灵植所为, 他怀疑是其他长老在暗地里对他的弟子动手。正巧我来寻他的时候形容狼狈,说的话也颠三倒四,他就怀疑那个对他的弟子动手的人是我,差点要将我埋了做花肥。”
易无事面无表情地说着,阴沉的脸上黑眼圈浓重,咬牙切齿间泄露出的些许杀意锋冷。
别说庄长老怀疑了,江载月看了都忍不住偷偷嘀咕,这事别不是易无事偷偷干的吧?
所幸易无事听不见她的心里话,他继续阴沉沉道。
“他将我关起来之后,还有弟子在失踪。那些弟子在他眼皮底下的时候没有异样,可是一离开他的视线,就会突然消失。他接着查了几日,还是找不到那些消失弟子的踪迹。”
易无事冷冷道,“我早就怀疑是天道长老偷偷对他的弟子动手,他终于信了我一次,我就抽取了他所有弟子的一缕神魂,做了雕像,等到又有弟子消失,他就带着那个消失弟子的雕像去找人了。”
“只不过他走了两日,都还没传回来半点消息,现在连庄曲霄自己的雕像都出了问题。看来等不到我们主动出手,那些天道长老就已经准备好各个击破,对付我们了。原本我正准备回去找你,问你要不要同我一起去找庄曲霄,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找上门来。”
说完了灵庄中发生的事,易无事果断问道。
“你来找庄长老又是为了什么?”
江载月沉默了一下。
“修天道的长老要对付我们。”
易无事不耐地皱了皱眉,“难道你也和庄曲霄一样,怀疑他的弟子失踪之事是我做的?”
可能是接收到的坏消息太多,江载月此刻反而格外心平气和道。
“不是,我是想说,修天道的长老真的要对付我们。罗仇魔找上了我,说十日之后要举行宗门大比……”
重新将她和罗仇魔的对话重复了一遍,江载月停下来的时候,只见易无事眉宇之间的冷意凝沉为更为鬼气森森的阴冷寒意。
“我早就看出来了,他们三人早就生出了狼子野心。若是宗主当年出手,将那些修天道的不人不鬼长老先一步铲除,如今宗内又如何会沦落到这种境况?罗仇魔竟然都敢如此明目张胆地上门挑衅,可见……”
江载月原本还耐心听着易无事说的话,然而等他絮絮叨叨怨完宗主,又说上罗仇魔肯定是有了什么对付他们的把握,还有罗仇魔那些修天道长老说不定已经做好了对宗主动手的准备,她的表情一点点沉默了下来。
……不是,易无事是不是已经和卢容衍通过气,怎么他们用的都是一套词啊?
江载月简直有一种卢容衍在劝她的幻视感。
“……所以,易庙主也想劝我,要么按兵不动,隔岸观火,那么索性在这时加入罗长老这一方吗?”
易无事的表情有一瞬间定住,简直如同森鬼一般森然。
“谁?是谁劝你转投罗仇魔?他定然已经准备转投天道,你让这种人留在你身边,难道你已经……?”
江载月:……这还带倒打一耙的吗?
“是庙主先说罗长老他们不好对付的,我可什么都没说。至于刚刚那些话,是我从卢容衍雕像里听来的,我还以为庙主是听到了他的那番话,才来试探我的。”
“我怎么可能听到……?”
易无事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冷眼看着江载月。
“你是在怀疑我?怀疑我将卢容衍雕像安插在了你身边?”
江载月坦然道,“毕竟还生像是庙主的异魔,虽然卢容衍的雕像看不出什么异样,但万一庙主和他存着什么联系?”
“你若是信不过,大可以将他交给我,正好,我这里还缺长老雕像驱使。”
江载月干脆道,“好,若是他做了错事,我就将他还给庙主。对了,庙主这里难道就没有罗仇魔那些天道长老的雕像们?若是能直接问一问他们的雕像……”
她话还没有说完,就对上易无事阴惨惨的一双眼。
“我的雕像,不都已经被你吞入镜山了吗?那些魂魄种子寄附着雕像而生,雕像碎裂,它们只怕早就碎得不成样子,至于你说的卢容衍雕像……”
易无事嗤笑了一声,“即便那里面还是卢容衍的魂魄,从那些碎片里打出来,也不知道还掺和了什么脏东西,你也敢让他留在身边?”
江载月认真思索了一下这个问题,“那我就将他也带来灵庄,庙主帮我就近看守他吧?”
易无事的脸色顿时像是死了一个月,结果还被打了一拳一样难看。
江载月若无其事地拿出了镜灯,如同倒垃圾一般将收纳进去的藤壶倒了出来。
“对了,我也不知道这里有没有庙主用得上的魂魄,就一并还给庙主吧。”
易无事看着那些被她从镜山里倒出,涌动黏腻得汇聚成一张张不成型的人脸,手,脚,如同巨大的白色泥球般朝他们伸出手的怪物,眼中闪过一抹厌恶之色。
“它们根本不是我的雕像,也不配再成为种子,别脏了我的其他种子。把它们收回去!”
江载月一边绕圈跑一边大声喊道,“谁的垃圾谁处理!”
总之最后易无事还是像死了一个月,被打了一拳,最后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丢进了垃圾堆里一样,咬着牙吞下了那股玩意儿。
江载月这回总算是能够完整看见易无事是怎么处理那些报废雕像的了。
他拉开了自己的胸膛,无数个黑白藤壶黏附在他跳动的脏器血肉之上,如同是一口口吃下自己不喜欢的垃圾一般,他按住了那些被挤压成巨大白球的藤壶堆,一点点塞进了自己的胸膛之中。
江载月能够听见极为刺耳的,宛如无数尖叫哀嚎被一点点碾压为血泥,伴随着硬壳被磨碎的的恐怖声响。
当那股声响消失的时候,易无事烦躁地压住他刚刚撕裂的胸膛伤口处,无数藤壶如同有意识般,从他的脚底蔓延生长而上,直到将他脖子以下的整个身体都压在了密密麻麻的藤壶中,整座地下迷宫的藤壶蠕动方才停止了下来。
看着被厚重黑白藤壶淹没,只露出一个头的易无事,再看着那些黑白藤壶中若隐若现的人形面孔,江载月陡然有一种自己和这个状态的易无事谈不下去的预感。
“庙主,你现在——真的不是又濒临失控了吗?”
小山一般高的藤壶对上,易无事露出了一个微微狰狞的苍白笑容,他轻声道。
“失控怎么了?在宗内这么多年,我又不是没有失控过。哈……我是不会轻易寻死的,更不会变成罗仇魔那样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你大可不必顾虑我,我们刚刚说到哪里了?”
然而易无事稍微冷静了下来,江载月反而有点害怕了。
“庙主,我们刚刚说到……你的打算。”
易无事像是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冷静当中。
“去找庄曲霄。”
“只有我们两个,是赢不了宗门大比的,我们必须要找到庄曲霄 ,还有姚血兰,现在不是她还能封谷不见人的时候了。”
“庄曲霄的弟子肯定是被罗仇魔它们当成了诱饵,庄曲霄此时外出,说不定刚好落进了他们的陷阱。他们竟然敢对弟子出手,我们也未必不可以对他们的弟子出手,甘流生最在意他的那些弟子……”
“等等,”江载月忍不住打断了易无事的话,她忽然想起了甘流生曾经和她说过的话。
“甘流生在无事庙前的时候,和我说过,他的弟子也不见了。”
第132章 惶恐
江载月本来还以为那只是甘流生想进入她镜山的托词, 这么一看,难道甘流生之前说的都是真的?
那么庄长老弟子失踪的罪魁祸首,莫非不是甘流生那群修天道的长老, 而是另有其人?
易无事沉默了片刻。“甘流生的弟子失踪,未必和其他修天道的长老没有关联。能在庄曲霄灵庄里, 带走他的弟子, 肯定是长老等次的异魔。”
“我们不能给他们各个击破的机会,先去血兰谷吧, 我已经准备好了说动姚谷主的大礼。”
看着易无事如此胸有成竹的模样,再联想到他的异魔, 江载月忍不住问道。
“庙主, 你说的大礼,应该不是姚小谷的雕像吧?”
“姚小谷是谁?”
易无事皱了皱眉,“是她在谷里养着的那个傻子吗?我这几日正在钻研如何在没有神魂的情况下,让雕像能拥有残缺的孩童神智,她应该会喜欢这份礼物吧。”
易无事的头颅微微一低, 藤壶堆中又慢慢凸显出了一具与当初的姚小谷有八分相似, 只是张着嘴,发出含糊不清话语,眼神歪斜的雕像。
江载月看着那尊姚小谷雕像, 发自真心道。
“庙主, 虽然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但我只能告诉你,你要是把这个玩意儿送到姚谷主面前,就算她已经断情绝欲,看淡世事,但只要还剩一口气, 她都会爬起来追杀你到死为止。别说修天道长老,就算是宗主挡着也不好使。”
易无事看了看那樽傻子雕像,突然发觉为一个无用的目标,忙活了这么多天的他自己可能才是那个傻子,他默不作声地把雕像重新碎成了一地藤壶,方才看向江载月。
“那你觉得,应该用什么说动她出谷,和我们联手?”
回忆着最后一次听到的姚谷主留下的话语,江载月轻轻摇了摇头。
“除非谷主自己想通,打开血兰谷,不然无论用什么手段,谷主都不会顺从我们的心意行事。我来给谷主写一封信吧,我会在信中告诉她宗门大比之事,如果谷主愿意参加,十日后她应该会找我们。”
易无事微微垂落的阴郁眉眼透出几分恹恹的意味。
“那就按你说的做吧。庄曲霄呢?我们还要去寻他吗?”
江载月问道,“庙主知道庄长老去了何处吗?”
易无事从藤壶堆中拿出了一截如同蜈蚣般粗黑树根上长着无数细小分支的根茎。
“庄曲霄不肯把他的神魂给我,只说了如果他没有回来,就让我联络其他长老,或者是去寻宗主处置此事。这条根脉是他的异魔分身,可以循着根枝方向寻到他的所在。”
易无事黑沉的目光陡然落在了江载月的身上。
“你和宗主雕像……”
他像吞了一个苍蝇一样,不愿再回忆起那一日的所见所闻。
宗主……那样残暴的天魔……怎么会露出这么黏腻的姿态……即便是受了异魔影响……
易无事索性直接道。
“你可有办法让宗主露面处置此事?”
江载月不愿在其他长老,哪怕是此刻和她同一个阵营的人道长老面前,暴露出祝烛星此刻可能正处于不清醒状态的现状。
“我顶多能用异魔影响宗主的化身,至于宗主,我也不知道他何时能露面处理宗内的动乱。”
易无事倒是没有什么讶异之色,他早就猜到了这一点。
江载月的异魔或许能影响宗主化身,可若是说能让宗主露出那等不堪的痴缠情态……那倒不如让他去信宗主是个能为所谓凡人才会有的儿女私情不顾一切的疯子。
“那就我们两人去寻庄长老?”
江载月思考了片刻,“先等等,我还要去准备些东西。对了,庙主知道罗仇魔的异魔是什么吗?那墓碑有什么用处?”
易无事摇了摇头,“那三人里,罗仇魔从前倒是最默不作声的一位,我从前还以为他只是甘郑两人的应声虫,如今看来闷声的狗咬人最疼。若是你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就不要去动他留下的墓碑。若是有异魔侵染,你不可能毫无知觉。那墓碑或许是纯粹恐吓你的法器,也可能是触发了条件方才会开始侵染的异魔化身。”
江载月将这番话听了进去,她点了点头,决定暂且不动那个墓碑,只是留个监视它动静的后手。
只是当她准备离开的时候,易无事陡然问道。
“你能不能抽出一缕神魂给我?我保证不会用来做其他事,若是你看不惯雕像,我也可以把她做成与你更不似的模样……”
然而江载月一口拒绝了易无事的这个奢想。
“不可能,我不会将神魂交给他人,更不会允许你用我的神魂来做还生像。庙主如果不想先和我打一架,以后就不要再提这种话。”
易无事却还有几分不甘,“宗主将他的神魂交给了我,若是他还露面,他也会让你将神魂剥离一缕给我,观星宗所有修者都应该剥离一缕神魂给我作为雕像,这是宗门不成文的宗规……”
江载月不理会身后絮絮叨叨的易无事,她平静道。
“嗯,那就等宗主露面的时候,如果宗主向我要神魂,我再考虑一下。”
考虑一下是立刻跑路,还是先卷了密库里的丹药再跑,总之她是不可能将自己的神魂交给别人的。
易无事还在碎碎念念着什么“雕像无害”“有了雕像,他们出现意外,分散开来的时候更方便联系”之类的话,江载月当做什么都没听见,直接用一句话堵住了他的嘴。
“若是庙主不放心,就让你的雕像跟着我吧。”
易无事终于哑口无言。
江载月打开了镜山山道,在临走前她突然想到什么,转头问道。
“灵庄里失踪的弟子,都叫什么名字?”
易无事显然并不关心这等小事,只是见她心如磐石,一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说动的样子,他只能勉强提起精神道。
“我不记得那些人的名字,难道那些弟子中有你认识的人?那你自己认一认吧。”
地底密密麻麻的藤壶陡然翻卷掀开,露出底下一群躲躲藏藏地挨在一起,如同蚁巢被掀开,恐惧而无力地望着外界庞然大物的弟子。
“方师兄?”
看着那群弟子中方石投微微仰起的熟悉面孔,江载月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还以为方石投又这么倒霉地卷入了失踪谜团里面,如今看着他平安无事,她倒是也松了一口气。
然而方石投似乎不敢对上她的视线,男人微黑的面容低了低,曾经热情地看着她的目光,如今多了几分闪躲。
想到师尊告诫过他的话语,再看着少女若无其事和恐怖的藤壶人头长老放在一起的景象,方石投最后没有勇气喊出那句他曾经念叨了无数遍的“师妹”,而是低声道。
“见过……长老……”
江载月愣了一下。
她如今竟然也会被弟子喊做长老了?
回想到过往经历的一切,别说方石投有些不可置信了,如果放在她还没进观星宗的几个月前,有人告诉她会有这么一天,她说不定都会怀疑她是不是进了什么修真界的不法组织。
不过察觉到了方石头如今的疏远与畏惧,她也没有强求,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本就不可能长久,更何况在处处都能遇见精神病人和生命危险的观星宗里,能平安活下来或许已经是最大的奢求了。
“师兄既然没事,那我先走了。”
在身边众多弟子隐隐恐惧又敬畏的目光中,方石投看着少女果断离开的背影,手心的刺痛让他鼓起了最后一点勇气,想要想要开口。
然而一道高昂的喊声陡然盖过了他的声音,无比刺耳地响起。
“师妹师妹!你还记不记得我?!”
江载月顿住脚步,看着袁常足比先前脱了一层肉,甚至还透出了些许清秀的面孔,差点没有认出他的身份。
“……袁师兄?”
“师妹!”
袁常足泪眼汪汪得差点想要和她当场上演一出认亲的大剧,但或许是观察到了江载月的面色,他最后克制住了过于浮夸的演技,只是搓了搓手,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与热切小心道。
“师妹……我听师尊提起,您如今是镜山的巡山人,按理来说,现在应该换我称呼您一句长老的,刚刚是我有些失言了。”
江载月轻轻摇了摇头,“没事,袁师兄也帮过我,称呼与从前一样也无妨。”
袁常足脸上的神色更热情三分,甚至到了有些谄媚的地步。
“那……师妹啊,我能不能斗胆求你一件事?其实我们都知道,易庙主是为了我们好,方才将我们这些弟子集中看管了起来。但是这新的容身之所实在是……有些挤不开身子,不知道师妹能不能和庙主商议一下,让我们稍微换个大点的地方?”
易无事冷声道,“换个大点的地方,那些弟子一错眼又不见了,等庄曲霄回来,他说不定又怀疑是我动的手脚。”
袁常足一脸诚惶诚恐之色,和着那群弟子一同跪下,讷讷不敢再言。
第133章 册记
江载月看了一眼他们刚刚钻出来的地方, 确实像一间阴暗狭小的墓室,让人难以想象这些弟子是怎么长时间挤在这里的。
少女的声音打破了原本的寂静。
“灵庄内弟子接二连三的失踪,若是连庄长老都察觉不到异样, 说不定是有人已经对灵庄动了手脚,不如让他们换一个地方呆着吧。若是有人失踪, 我再将他们送回来。”
易无事显然碍于庄长老的情面, 才看管这些人,如今听到江载月愿意把这堆麻烦摊子接手, 他立刻开口道。
“把他们带走吧。就算是有人失踪了,那也是他们自己的命数。”
袁常足他们忍不住觑着易无事的面色, 似乎有些担心易庙主说的是反话。
江载月知道易无事说的是他的真心话, 她直接打开了镜山山道,“跟我进来吧。不要乱走,若是走到别处,可能就走出镜山了。”
少女的声音平和,然而无论是袁常足, 方石投, 还是初次见她的弟子都打了个激灵,战战兢兢地跟上她的脚步,恨不得能把她落脚的每一步都记住。
江载月原本还担心那些弟子的异魔可能被镜山吸引, 发生骚乱, 但是一路上他们都谨小慎微, 别说是走到其他岔道,就连一口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仿佛生怕引起她的注意。
她陡然想到了吴守山,她初次踏进镜山的时候,吴师叔身后跟着的那群弟子就是这样诚惶诚恐的神态。只是如今吴师叔进入了镜山中, 她这个刚进宗门没几个月的弟子竟然一举跃上,成了镜山巡山人。
这般境况别说是他人,她自己也没有料到。如果观星宗是个稍微正常点的宗门,她也许就在这混吃等死,一辈子不走了。
可一想到如同蟑螂一般层出不穷的异魔和精神病人,她也只能在她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对这群无辜的弟子稍微好一点。
不过她还是留了一个心眼,没有让这群弟子和应承华他们聚在一起,也不打算给他们离开镜山,私自行动的机会,她直接在临近镜山深处的地方造了一小片与灵庄相似的孤景,并且直言不讳地告诉他们。
“走出这片地界,你们就会进入镜山禁地。禁地十分危险,即便你们的师尊来了,也可能走不出来,在你们的师尊没有归来前,你们就暂时在此地住下,安心修炼。如果发现有人莫名其妙失踪,或是有弟子不听从约束,执意走入禁区,就立即联络我。等你们师尊回来了,我再带你们回去。”
庄曲霄的弟子似乎习惯了听从师尊说一不二的命令,就连应声都格外快速而统一。
江载月扫了一眼,发现这群弟子中,只有两张是她稍微熟悉的面孔。
“袁师兄。”
袁常足笑容满面地热情应了一声,“您有什么嘱咐?”
江载月将紧急联络的法器和监督的职责交给了他,袁常足连连应声,眼睛越来越亮,就差拍着胸脯和她表示,他一定能把这群弟子看得跟鸡仔一样严实。
江载月却还有些不放心,她叫住了人群中一个头深深低下的弟子。
“方师兄。”
方石投如梦初醒般下意识应了一声,有些结结巴巴地问道。
“师妹……”他连忙改口道,“长老在叫我吗?”
江载月故意在人群中扫视了一眼,“这里还有第二个方师兄吗?”
在少女明净的目光中,方石投僵硬得如同变成了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巴。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师妹,我……是想让我去做什么事吗?”
方石投微黑的俊朗面容翻腾上难以言说不住的热意,周围的一切仿佛都离他远去,只余少女身边灼热发光的令人眩晕景象深深印刻在他的眼中。
即便这一刻江载月是想让他踏进禁地,他也不会有丝毫犹豫。
“……方师兄,师兄!”
江载月唤了好几声,才看见他微微发散的眸光有了重新聚焦的趋势。
她差点以为方石投是在她眼皮底下出了什么问题。
“师妹!我,我都听着!是……是让我去禁地吗?没关系,我不怕死的。”
江载月:……她现在看起来真的像是这么穷凶极恶的长老吗?
“师兄,我不是让你去禁地,是让你和袁师兄一起,帮我看护好他们,还有这枚信笺,如果真的遇到了意料之外的状况,一定要及时通知我。如果你不想……”
方石投连忙道,“我可以!师妹……我一定会看管好他们的!若是他们出事,我就以死谢罪!”
江载月:……这倒是大可不必。
总之终于把方石投他们安顿了下来,江载月又去白竹阁里和梅晏安说了一下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梅晏安先提出了想和她一同去寻庄长老,被她断然拒绝后,恨不得能将整个密库里的法器和丹药都塞进她的储物法器里。
江载月意思意思地推拒了几下,最后还是拣着重要的,又填充了一下自己的储物法器。
青年俊朗的面容上,眼尾微微下垂着,像是一只被拒绝的伤心小狗。
“师妹,再多带一些吧……”
江载月无奈道,“师兄,我是去找人,不是去打仗,不要连能吃几辈子的辟谷丹都塞给我。”
梅晏安还有些不甘心,“我真的不能与师妹同去吗?我绝对不会给师妹添麻烦的……”
江载月诚恳道,“师兄,我不是嫌你给我添麻烦,是白竹阁的灵虫还有弟子都需要你看护,师兄不是打定主意要做历代以来最好的白竹阁阁主吗?等到我们回来……”
意识到自己的这段话,充满浓浓的插旗不祥意味,江载月及时止声,转而说道。
“……总之,师兄是留守后方的重要支柱。只要能看护好灵虫,还有白竹阁弟子,就已经是最大的贡献了。”
毕竟万一连梅晏安也跟着出事,没人再有梅晏安这般炼器炼丹的实力与心性,她到哪再去找下一个任劳任怨的白竹阁阁主?总不能让卢容衍雕像重新回来当新的白竹阁阁主吧?
一想到这副场景,她自己都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梅晏安原本还有些不情愿,听到少女说着自己如此重要,原本低落的神色顿时振作了起来。
“师妹放心,我一定看管护好灵虫,处理阁中事务,绝不让你忧心。”
在梅晏安依依不舍的注视中离开了白竹阁,江载月又去叮嘱了应承华他们一遍,如果遇到意外,可以托宗主将他们送出来,暂时安置在白竹阁里。
地台上汇聚的人又多了些,这些天从镜山裂口跌入的,有原本打算在山上砍柴的凡人,也有隐匿在山林中修炼,修为不高的散修,甚至有其他宗门误入此地的修者。
或许是已经尝过了在镜山中迷失的苦头,他们一个个老实听话,对应承华一个年轻的凡人管理他们没有丝毫意见。对江载月这个镜山的主人,他们更是不敢有半点桀骜姿态。
而那唯一一个出身修仙世家,还拜入了十大宗门的弟子,听到这里是观星宗后,面色惨白如纸,如同疯了一般,口中碎碎念念着他们听不懂的句子。
……有点像是,当场被吓疯了?
江载月一开始还试图和他好好交流,可是见他神志不清,只是捂着头喃喃自语的样子,以防他闹出乱子,只能给他喂了一点假死丹,再交代应承华定期给他喂点辟谷丹看管起来。
而那个说在山林隐修的散修,格外懂事地主动交出一个锦囊,锦囊里不仅有他自己的珍藏,还有在那个神志不清弟子身上趁乱摸出来的法宝。
江载月:……这个散修是不是因为平时多干一种副业,才被宗门逐出来修炼的?
看惯了白竹阁密库里的法器,她自然看不上那些平平无奇的法宝。
只是当看见一样物品时,她忍不住停下目光。
——《浮岭真人册记》
她打开一看,竟然是一位宗门长老记录自己游历与修炼心得的日志。
虽然她对这位浮岭真人的日常没有任何兴趣,可是这本日志里记录了一个修士真正的修炼心得,详实程度甚至到了江载月看着都忍不住想要按着日志上说的开始修炼的地步。
压抑下心头的蠢蠢欲动,她还是仔细盘问了那位散修这本古籍的内容,方才知道了,这位浮岭真人是鼎鼎有名的一大散修,尤其以记载自己修炼心得,售卖换取灵石出名。
几乎每个散修奋斗数载,都能攒下大半副身家买下一本他的修炼手册。若是修炼上遇到难题,还有机会通过书册后的信纸,向这位浮岭真人发问请教。
只是每张纸页能提的问题有限,若是散修还有疑问,就需要购买更多的浮岭真人册记,浮岭真人不仅连修炼锻体,甚至炼丹炼器,布阵描符,辨识灵药法器都信手拈来。
江载月忍不住生出一个疑惑。
他精通这么多技艺,又要兼顾修炼与答疑解惑,一个人真的忙得过来吗?这位浮岭真人真的不是在偷偷摸摸创办修真界的培训机构吗?
第134章 发疯
那位散修自豪地回答。
“我是亲眼见过浮岭真人真容的!真人他有十二颗头, 十二副面,气机磅礴深远……”
江载月:……这听起来不像是一个正常的修士,完全是一个合格的能进观星宗参加大逃杀的精神病顶级人才种子吧!
“你就不害怕会修炼成浮岭真人那副样子吗?”
那位散修瞪大了眼, 情绪激动道,“浮岭真人这可是修出了十一具化身, 每具化身行动自如, 分可各自采药炼丹,合能与真身融为一体, 堪比十二个同阶层次的修士联手,可惜真人的化身修炼之法不愿轻易外传, 按照他记载的日志修炼, 也只能修炼出普通修士的威力。”
看着散修一脸遗憾的样子,江载月默不作声地把那卷浮岭真人修炼日志放了回去。
算了,见识过的观星宗精神病多了,她已经不敢轻易相信这种不走寻常路的修者,创造出来的修炼之法了。
然而那位散修似乎是被她刚刚的问话激起了推销浮岭真人的热情, 几乎是恳求般地将她刚刚拿起的古籍塞了过来, 强调作为感激她救了他一命的谢礼,然后小声地问了一句。
“这位师姐,你说我, 应该还能活着出去的, 对吧?”
看着那娃娃脸散修一脸快哭出来的样子, 江载月怀疑她再不收下,他可能也会跟着那出身十大宗门的修士一样,被自己脑中的想象吓疯了。
她最后还是勉强收了下来,安慰他道。
“别担心,我们观星宗也不是外界传闻里那么可怕的魔宗, 只要你不做错事……”
少女清丽灵动的面容上,浮现出了淡淡的笑意,明明是轻柔和缓的声音,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整张脸却仿佛覆盖上了一层让人不寒而栗的阴影。
“……应该还是能活着出去的。”
鹿燕庭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果然,那些与魔宗相关的恐怖传言都是真的!他刚刚要是说错了半句,真的就要横死当场了。
鹿燕庭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这么后悔过,他当初就不应该听信话本怪志里的桥段,跑进深山里来寻所谓的机缘,如今落到了魔宗的地盘……
想到那些与魔宗有关的一个比一个更恐怖的传闻,鹿燕庭已经完全没有勇气再对上少女的目光,努力克制着双腿的颤栗,几乎只凭本能道。
“我,我一定不会行差踏错半步的,前辈一定要留我一命……”
江载月:……她刚刚那番话是不是有点越描越黑了?
不过一想到在观星宗里经历的是堪比外界一年的折磨经历,她又觉得,或许让那些外来者保持对宗门的敬畏,也不是一件坏事。这样他们至少不会因为过于自信,或者疏忽大意而随意行动,断送了自己的性命。
离开镜山前,她又告诉了宗主,自己接下来要去做的事,可能会有几日来不及进入镜山看望他。
宗主这次表现得异常成熟。
“嗯,我……看家……”
然而看着宗主的沉稳表现,江载月反而有点说不出来的不对劲。
“宗主,你没有背着我偷偷做什么坏事吧?”
祂认真修正道,“坏事……?不是!……是……好事!”
江载月深吸了一口气问道,“所以你到底做了什么?”
“让……月月……开心……的事。”
接下来不管她怎么威逼利诱,祂都不肯透露出具体做了什么事。
江载月有些担心,但又觉得这或许是宗主神志往清醒发展的好的表现,她没有再浪费时间在逼问上,轻轻捏了捏他的腕足道别。
“那我先走了。”
“……月月。”
祂又叫住了她,江载月本能地头皮发麻,又有了一种宗主要说出什么惊世骇人之言的不祥预感。
然而祂只是慢慢道,“会有……最好的……巢,所以,不要……害怕,不要……难过……”
听着他缓慢的话语,江载月差点吓出了一身冷汗,但很快又反应了过来。
“所以宗主是偷偷摸摸给我搭了一个巢吗?还藏着掖着,不肯告诉我?”
祂没有再开口,只是雪白的腕足又粘人地追了上来,一圈圈地缠紧她。
透明触手用力捏了捏还不肯撒手的雪白腕足,江载月随口应道。
“宗主为我搭的巢穴一定很好看,等我回来之后,我一定陪宗主亲自去看。”
雪白腕足方才一点点依依不舍地松开她。
“嗯,陪我……看巢……”
…………
离开了镜山后,她又去了血兰谷,无功而返后,原本打算直接去找易无事。
但一想到她离开的这段时日,只有黑淮沧独自监管的卢容衍,江载月还是担心在她不在的时候,卢容衍又会惹出什么乱子。
再度来到茶室当中,卢容衍这次没有沏茶写字,他只是静静靠在躺椅上假寐,正午的温煦阳光透过窗扉,撒落在他蒙着白布的俊雅面容上,光看着这幕景象,就让人有一种赏心悦目的闲适之感。
江载月却感觉原本还有些犹豫的念头,一瞬间坚定了下来。
怪不得她怎么总是觉得自己在负重前行,原来卢容衍是搁这替她岁月静好呢?!
不行,就冲他现在这么舒服的样子,她都得把他带去和易无事汇合。
就算卢容衍半途出了问题,易无事至少也能够看住他。
江载月还没来得及开口,卢容衍就温和道。
“庄长老的灵庄,可是又发生了什么意外?竟然让小友如此不悦。”
江载月毫不客气地坐在了茶桌附近,将她这一行的所见所闻都说了出来,忽略掉了某些心理历程后,直截了当地提出接下来要带他一起去找庄长老。
卢容衍倒是没有什么抗拒之色,他从躺椅上坐起身,从容不迫地坐到了江载月身前。
“既然如此,那就出发吧。”
卢容衍如果发出抗议,她会怀疑他心怀叵测,可卢容衍这么一声不吭地一口答应了下来,江载月更加怀疑他居心不良了。
“阁主难道是已经知道了庄长老弟子失踪之事?就没有什么想问的?”
虽然知道少女不会喝,卢容衍还是不紧不慢地倒了一杯茶,放在她的桌前。
“小友已经交代得足够清楚了,我又何必再问。”
卢容衍在淡淡的茶香热气中平静道,“至于庄长老弟子失踪之事,从前宗内时常有异魔失控流窜,各处都不太安稳,弟子或长老失踪之事,也发生过几次。我们这些修人道的长老,也试图去追索过失踪弟子的去向,最后都无果而终。”
“此事十分蹊跷,能让我们这些长老都找不出线索,真凶的隐藏实力,定然在我们之上。按理来说,庄长老不是没有经历过此事,他更不该如此冲动,只身一人就去寻找罪魁祸首。除非,他发现了什么,却又不愿,或是不能向他人提起的关键之处……”
江载月已经熟悉了卢容衍这套神神秘秘兜个大圈,像个谜语人一样说一大堆,还死活说不到要点上的说话方式。
她此刻懒得再猜,“所以呢?总不会是因为这群弟子失踪之事与宗主有关,所以庄长老不敢声张吧?”
卢容衍竟然还真的应道,“这也未尝没有可能。只是宗主行事应该不会如此遮遮掩掩,庄曲霄也不必私自外出。”
江载月看着透明如水的茶液,虽然能闻到灵液散发出的淡淡清香,也已经快要按捺不住蠢蠢欲动的透明触手,却还是谨慎得不肯露出丝毫破绽。
“阁主不妨直说。”
卢容衍轻轻叹了一口气,“我怀疑,此事或许与庄曲霄的异魔失控有关。”
“庄长老异魔失控?!”
江载月难以置信地问道,回忆着庄师叔不苟言笑,无论在何人面前都格外沉默肃冷的可靠模样,她难以想象庄长老的异魔也会濒临失控。
卢容衍平淡地说出了一重她不知道的隐秘。
“你可知道灵庄的规定中,为何禁止弟子在庄曲霄面前流血?”
她诚实地摇了摇头,“不知道。”
卢容衍又问,“你见过他灵田上的田仆吗?”
江载月又想起了自己在灵庄中养五行三通树的那段经历,死寂的林田,一片片棺材模样的锁灵棺,由活人变成的死僵田仆……
她隐约猜到了什么,下一刻,卢容衍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
“从前是没有禁止弟子流血这一条的。可自从一次,有些新入门弟子因为灵植养料大打出手,被庄曲霄看见……”
卢容衍顿了顿,仿佛跳过了一大段关键之处,方才继续道,“那一日后,他的灵田上多了许多田仆,而他也去更改了宗规。”
“阁主是怎么知道的?”
“自然是庄曲霄亲口告诉我们的。他警告我们,不要在他面前受伤流血。即便是受了再重的伤,也不要在他面前露出伤口的血肉。”
卢容衍慢慢抿了一口茶,“我那时就明白,他的异魔也并不像他表现出得那么稳定。只是他强撑了那么多年,也不肯向白竹阁多索要一颗灵丹,我原本还有些好奇,他到底能忍到什么时候。现在看来,或许这几日便是他的极限了。”
江载月还是有些不明白。
“庄长老异魔失控,和他独自去寻找失踪弟子有什么关联?”
卢容衍淡淡道,“这或许就是他最后一点善心了。若是他在灵庄中异魔完全失控,他的那些弟子都会沦为他的田仆。他独自去寻失踪之人,一是不愿害他的弟子,二也是不愿害可能与他随行的长老,第三点,其实也是我的猜测——他或许真的发现了幕后黑手身份的蛛丝马迹。”
“一个顾忌异魔失控,不敢全力出手的长老,与一位自知死到临头,但是抱着与对手同归于尽决心的长老,出手的威力自然不可相提并论。不过依我看来,他离开的这两日,宗内都没有发生太大的动静,他也没有传回任何的消息,这大概表明他已经位于下风,甚至已经落败。”
江载月:……卢容衍这种字字没说跑,但字字劝她跑的功力,到底是怎么练成的?
“阁主是又想劝我,去寻庄长老等同于是主动寻死,不如按兵不动,坐观其变,对吗?”
卢容衍慢慢叹了一口气,“小友既然不喜欢这种做法,那我也只能为小友去谋你想要的共赢之计。庄曲霄留下的异魔根须和田仆还没有失控,那就说明他至少还没有死在幕后黑手手上。无论幕后黑手是还不能杀他,或者是另有所图,至少我们都还有将他救出来的机会。不过只有你与易无事两人还不够……”
江载月应道,“我刚刚去了血兰谷一趟,只是谷主没有回应。”
卢容衍若有所思道,“若姚血兰不成,你可愿意去问另一位长老?”
江载月不假思索道,“还有哪位长老?……”
然而话一说出口,她微微睁大眼,“你,你该不会想让我去请甘流生吧?”
“为何不可?他的弟子不是也失踪了吗?”卢容衍坐直身体郑重道,“即便他也是天道长老,但在这一点上,他应该还有合作的可能。”
不是,这个可能也未免……太过奔放,太过恐怖了吧!
他们不久前还在担忧十天后的宗门大比,该怎么对付那些天道长老,而且也在怀疑那些弟子失踪的背后,有没有天道长老的影子,结果现在卢容衍一开口,竟然让她和甘流生合作,这同老鼠去请猫合作有什么差别?
见少女沉默,卢容衍主动劝道,“甘流生是真的看重他的那些弟子。即便幕后黑手是其他的修天道长老,他们对甘流生的弟子下手,甘流生也只会站在我们这一边。”
虽然她理智上能接受这个理由,但是……那是甘流生啊!不久前还在敌对阵营,还被她扮演宗主的演技吓退的天道长老啊!他真的不会在战斗时反过来对她下手吗?
“我去和庙主商议一下。”
江载月感觉或许易无事能理解这个提议的荒谬,而她也从易无事口中,得到一个正当反驳甘流生这个人选的理由,结果没想到易无事听到这个人选,应得比她想象的还要干脆,甚至还主动说道。
“我去找他。”
然后就变成了现在她,卢容衍,易无事,甘流生四人面面相觑的沉默场面,最后还是她出声打破了这片沉寂。
“甘长老若是发现,带走你弟子的是其他天道长老……”
然而还没等她问完,甘流生就轻轻道,“我会亲手杀了他们。所有敢对我的弟子下手之人,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甘流生身影所成的那团色彩流动得似乎更加艳丽活跃了一些,让人几乎觉得那是一颗正在蹦跳的彩色心脏。
他直言不讳道,“你是担心我中途会对你们下手吗?”
没等江载月回答,他就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不会的。我为了我的弟子,才转修天道。若是有人要害他们,他们要先从我的尸骨中跨过去。我只想要尽快找到我的弟子。若是你不愿意信我,我可以将我本体的海色交给你。”
江载月一时间还不明白甘流生是什么意思,下一刻,只见甘流生所在的明亮流动的色彩中,陡然凝聚出了一抹极为鲜亮的彩色,那点彩色汇聚而成的如同是波纹流动的虚幻海域,轻飘飘落在了她的面前。
而甘流生此刻山上的全部色泽就如同被剥离一般,变得黯然无光,只剩下肃沉的黑白寂静之色。
江载月看了一眼他的极黑眼眉与死白皮肤,脑中只有一个想法。
不是,甘流生这副样子比她想象中的厉鬼还更像厉鬼啊!他能不能把颜色装回去?
心里这般吐槽着,她本能看了一眼甘流生身上的精神值。
20
比她上次所见低得多,而且这一次她还没有了之前的那种晕眩感,江载月似乎有些明白了,原来剥离那些海色,可以极大地削弱甘流生的实力。
她蠢蠢欲动着,最后还是扣了一点他的精神值。
果然,这次她的反噬极其微小,江载月甚至有一种她可以直接将甘流生的精神值完全扣光的把握。
但先不说这次还需要甘流生出力,甘流生或许还掌握着她不知道的,应对他们发难的后手,江载月最后还是认可了甘流生展现出的这份诚意。
“既然甘长老如此坦率,那我就信你一次。此行可能遇到诸多危险,我就不削弱己方的实力了,甘长老收回去吧。”
江载月表面上说得坦坦荡荡,内心忍不住吐槽道。
要是她有能控制住那玩意的方法,她早就收下了。
甘流生流露出了几分意外之色,他重新拿回了自己的海色,彩色光亮中注视着江载月的瞳眸含着的意味比之前复杂了许多,他声音清亮道。
“多谢江长老。我的弟子们,都很喜欢像江长老这般的心思纯净之人。若是有机会,欢迎江长老来我的洞府做客。”
江载月:……她这辈子就和心思纯净没有半点联系,还有别再提醒她那海色是很贵重的宝物了,到手的宝物又要硬生生送出去,比杀了她还难受。
她快速道,“不必了,既然甘长老准备好了,那我们就现在出发吧。”
江载月已经做好了抵达一个恐怖boss大本营的准备,然而她没想到的是,庄长老留给他们指路的根须左拐右拐,最后竟然停留在了——弟子居?
这难道是什么最安全的地方也是最危险的地方,幕后黑手就住在我家附近的剧情吗?
江载月正等着易无事继续研究出根须具体指向的位置,站在灵舟不远处的甘流生突然开口道。
“江长老,底下有人抱着你的墓碑在哭。”
她哪里有墓……?
江载月脑海中突然冒出了一个不可思议,又极其恐怖的猜测。
她一点点僵硬地低下头,果然在自己的院门前,看到了一个跪坐着抱住她的墓碑,看着还有点眼熟的身影。
薛寒璧,怎么又是你?怎么老是你?
她本来以为这段日子待在弟子居里,见不到薛寒璧上门,说明薛寒璧已经放下了这份对她的执着。
可是才安静了十几日,他怎么又跑到她家门前了?现在还抱着罗仇魔立下的墓碑不放,总不会是真的觉得她死了,在给她哭丧吧?还是说他被罗仇魔的异魔侵染,现在也跟着神志不清了?
“我先下去看看。”
江载月从灵舟上降落在地,远远观察着背对着她的薛寒璧的反应。
青年人跪坐在地上,他的脸颊连同上半身一同死死地压在墓碑上,攀紧在墓碑上的两只手血肉淋漓,显露出了狰狞血肉中隐约可见的森然白骨,这副样子简直像是他与墓碑有着深仇大恨,想要硬生生将它一寸寸握碎。
不是,薛寒璧难道真的发疯了?
江载月轻轻喊了一声,“薛公子?”
青年的身体仿佛瞬息间变得格外僵硬,他一寸寸不敢置信地转过头。
江载月看清薛寒璧现在的样子后,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薛寒璧原本温润清雅,如同名门公子般的俊秀面容,此刻半边脸就如同是被人按着在钢刺上狠狠滚过一般,几乎被活生生剐下半层皮肉,暴露出底下的血肉和黑青跳动的筋脉,连眼球也被磨损染红,可怖得如同一具被啃食过的尸体。
而他的另外半张脸,则像是完全僵硬而面无表情的一片面具,那半张完整面容上的沉黑瞳眸神经质地颤栗了一下,死死定格在江载月的面容上,仿佛过了许久,方才认出她的身份。
他的喉间涌出古怪的,仿佛许久都没有开口的沙哑怪异声音。
“江,载,月……”
江载月没有立刻回应他。
她原本只是怀疑,现在是已经确定薛寒璧疯了。
虽然不知道薛寒璧失控的异魔是什么,但是江载月已经拿出了镜灯,准备好了在薛寒璧发起攻击之时,顺带试一试自己的战力。
即便她正面打不过罗仇魔,甘流生这种层次的天道长老,但是薛寒璧这种比她还后进门的弟子,她应该能无伤拿下吧。
江载月心中估量着,却迟迟没有等到薛寒璧发起进攻。
他还是保持着跪坐在地的姿势,仰着头睁大眼眸死死看着她,脸上慢慢显露出一个僵硬扭曲的怪异笑容。
“原来……你还……活着……”
第135章 恶病
江载月疑惑道, “是啊,我还活着,倒是薛公子, 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
薛寒璧仿佛这时方才如梦初醒,他立刻偏过了血肉模糊的半张面孔, 不愿意让她看到血肉模糊的狰狞面容。
他的声音虽然还有几分嘶哑, 却已经慢慢恢复了江载月熟悉的那份中正温雅。
“是我的心疾刚刚发作,我刚刚看到这座墓碑, 竟觉得——”
他轻声道,“你在里面, 还在哭喊着, 让我救你。”
薛寒璧平静了几分道,“我早年间生了一场恶病,全身的血肉都溃烂得不成模样,无意间得到了一部能重塑血肉的道法。只是修炼那部道法,最忌大喜大悲, 不然轻则血肉溃烂, 重则五脏六腑也会腐朽,直至尸骨无存。”
“我入宗以来,也只结识了载月一个朋友, 所以方才看见你的墓碑, 那些新长出来的血肉突然疼痛难止, 所以有些失了神志。”
薛寒璧关心地问道,“我刚刚的样子,没有吓到你吧?”
江载月:……吓是吓到了,可她总不能直接和薛寒璧说,她觉得他们之间的交情应该不至于到这种能让他大喜大悲的地步, 看这道法的后遗症那么严重的样子,要不他们还是绝交吧,省得他下次又因为她牵连出这种后遗症。
或许是看穿了她的想法,薛寒璧先一步开口道。
“这是我自己的旧疾发作,与他人无关。现在我的心绪恢复正常,那些伤口也很快也会愈合,你也不必放在心上。望载月不要因此而疏远我。”
薛寒璧话锋一转道,“前几日佘临青回来,我从他口中听到了宗门大比之事,没想到宗门大比,竟是让不同长老门下的弟子捉对比试。若是弟子战力不足,长老的名字也会被牵连排后,重新定下内门与外门长老的等次,此后还要听从上级长老的指派。”
江载月:什么?这是什么时候定下来的规矩?她这个当事长老怎么还不如薛寒璧一个普通弟子知道的清楚?
薛寒璧看着少女微微变化的面色,温声道。
“佘道友被郑长老收入门下,我也是从他口中方才知道,载月如今已是镜山长老。我虽然只是一介新入门的普通弟子,可是拜入宗门前,也修习了一些正面对战的术法。若是载月不嫌弃,我可否在宗门大比时,为你出战?”
江载月原本还沉浸在“宗门大比的规则到底是谁定的?怎么都没有人通知她一声?现在还有没有可能去找罗仇魔商量更改规则?”的思考中,听了薛寒璧的一番话,方才反应过来。
薛寒璧这是想拜入她的门下,作为她的弟子在宗门大比上出战?
不是,他图啥啊?
他应该知道她就是个比他入宗门没早多久,在众多长老中实力也肯定是位于最底层的,就连变成镜山长老都没过多久的寻常修者吧?
她一不可能给他指点修炼上的迷津,二不可能作他师门的靠山,在这种显然对于底蕴不深的长老不友好的宗门大比规则下,他还想作为她的弟子出战,难道他纯粹是觉得之前的生活太无聊了,想给自己的人生增添一点难度?
江载月皱了皱眉,既然想不通,她索性直言不讳地问道。
“为什么?薛公子不会不知道,我的排名在众多长老中肯定垫底,这时候做我门下的弟子,宗门大比上说不定会输得连命都不剩吧?”
“我知道。”
薛寒璧轻声道,“正因我知晓,我才想要入你门下。我问过佘临青,他说宗门大比上,长老与其门下弟子必须有一方参加,若是二者都不参加,则默认长老与弟子皆无能战之力,会剥下长老的名分,收回长老的领地,分派给他人。”
余光看见甘流生艳丽的身影,江载月忍不住转头问道,“是你们天道长老自行商议出宗门大比的规则吗?”
甘流生给出了一个她意料之外的答案,“不,是罗仇魔自行定下的。他结束闭关后,与从前相比变了许多,已经听不进我和郑阳羽的话,甚至连宗门大比之事,都是他自顾自决定的。我不喜欢他现在的样子,如果你要对付他,我不会插手。”
她现在有些相信卢容衍之前说的,罗仇魔现在或许已经不是想要通过宗门大比成为下一代宗主,而是真的觉得自己可以顶替祝烛星的位置,成为这一代宗主了。
江载月紧紧盯着甘流生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那你觉得,是什么给了他如此大的勇气和自信,让他定下这般狂妄的规矩?他难道已经觉得自己真的成了观星宗的宗主,可以代宗主之名,做这种剥夺长老名位与领地之事吗?”
甘流生沉默了一下,坦然道。
“他现在,变得很强。我从前只有在宗主身上,才会感觉到这么强大的压力。但是现在的罗仇魔,我与郑阳羽商议过,我们两人都觉得即便是联合起来,也没有压制他的胜算。”
似乎是觉得这般证据不够有力,甘流生继续道。
“不久前,他一个个‘拜访’了一直隐匿踪迹,不愿与我们联盟的其他天道长老,然后……”
甘流生顿了顿,给了她消化这些话的时间,“那些天道长老都同意了举办宗门大比,还一致愿意推举他为下一代的宗主人选。至于宗门大比的规则制定,我一直在忙于寻找我的弟子,没有直接参与他们的商讨。”
“郑阳羽应该是知道此事,所以故意通过门下弟子将大比的规则传来,或许也是存了提醒你们小心一二的意思。我和郑阳羽明面上都不可能反对罗仇魔,如果真的到了宗门大比上,我们也不会手软。所以——”
甘流生流动着瑰丽色彩,轮廓模糊的眼睛如同异类般直直注视着她。
“你们最好能让宗主直接出手,或者,如果你还能对罗仇魔用出,曾经对付我的那种手段……”
这是试探,还是挑衅?
甘流生已经猜到了多少?
江载月面不改色地平淡道,“甘长老现在就想试试我的手段吗?”
甘流生主动避让开了她的视线,如同自认实力弱小的兽类,不会以直视的方式刺激比他强大的对手。场中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一些。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提醒你们,不要过于看低罗仇魔的实力。他敢制定出这种宗门大比的规矩,就一定是有哪怕宗主出手,他也能全身而退的把握。”
江载月指了指一直默不作声,仿佛一尊不会说话的雕像一般站立在原地不动的卢容衍,还有在研究庄长老位置的易无事。
“甘长老,你的这些话,已经不止一个人和我说过了。你还能透露点什么更有价值的消息吗?”
甘流生似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中,他思考了一会儿,方才在江载月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的时候说道。
“我有注意到一件事。从前罗仇魔外出,只会带着他自己的墓碑,除了他的弟子以外,其他人的墓碑都会放在他的洞府中,可是这次他闭关出来后,他把所有人的墓碑都放在了自己身上,而我与郑阳羽来到他的洞府时,看不见一座墓碑。”
江载月原本正准备继续听下去,却看见甘流生闭上了嘴。
“……你说完了?”
甘流生点了点头,“这已经是我能发现的唯一一点异常之处了。”
江载月:……这点异常之处,真的好异常啊。要不是卢容衍之前告诉过她,她还真不知道。
不过当务之急还不是讨论怎么打boss,他们现在连队友还没凑齐……不对,就算找到了庄长老,如果卢容衍说的是真的,庄长老已经在濒临失控的边缘,他们找到的该不会不是队友,而是另一个要打的小boss吧?这么恐怖的事情不要啊……
收回过于蔓延的思绪,江载月回头看了还在望着她的薛寒璧一眼。
“薛公子,你应该知道,我这个长老一穷二白,也不可能给你什么法器宝物,修炼秘籍吧。”
虽然她在白竹阁的密库里,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自在,梅晏安听到她每个天马行空的想法,也从来没有说过半个不字,可江载月明白,她用的毕竟是历代白竹阁阁主的存货,而梅晏安的宽容,不仅是为了报答她曾经救下所有白竹阁弟子的恩情,更是因为相信她能和他们一起走下去。
而在梅晏安没有成长到卢容衍这个高度前,白竹阁里的这些高级法宝和丹药,乃至原料都只会越来越少,直到梅晏安自己都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程度,所以她也不可能真将白竹阁密库当成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聚宝盆。
如果薛寒璧是不知从何处探听到了她与白竹阁几乎一体的关系,所以想要假借她的弟子身份,从她这里拿到白竹阁里的法宝丹药,那他就打错算盘了。
然而听到她这番话,薛寒璧完整的半边面容上,不顾另一侧血肉牵动痛楚地勾起一个更大的笑意弧度。
“我不需要什么法器法宝。”
“我只希望,你能够平安。”
第136章 师尊
薛寒璧轻咳了几声, 方才察觉到唇齿间越发弥漫开来的浓重血腥味道。
是因为他说的是违心之言,所以这具身体的血肉已经经受不住他太多的情绪波动了吗?
浓密眼睫垂落的阴影下,薛寒璧的瞳眸是死水一般的沉黑之色。
他的声音仍然轻柔而平缓。
“所以, 就让我作为你的弟子,去参加宗门大比。你只需要, 看着我……”
难以克制住的疼痛与痒意撕扯着他的喉咙, 薛寒璧用力地捂住唇,克制不住地咳嗽了几声, 心中回荡着的是这些天翻涌着,完全压抑不住的疯狂念头。
看着他, 只看着他……
不要看其他人, 不要被任何事牵绊走心神……
不要让他再如同一个疯子一样空守在死寂漆黑的屋中,寂静无望地等着下一次不知何时的见面,成一个连他自己都怀疑的傀儡……
江载月必须爱上他,就如同她曾经向他编织的每一个虚伪又可笑的谎话里的那样,不可自拔, 付出全部身家与性命地爱他!
为了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抛弃了师门,抛弃了家族,抛弃了自己的前途, 甚至抛弃了“姬明乾”这个名字, 才从头到脚都变成了一个完全虚假的, 与原本的他完全相反的人。
如果连做到这一步,都得不到她真正的爱意……
喉咙涌出的已经不再是纯粹的血液,而是掺杂着肺腑血肉碎块的,让他闻之作呕的“姬明乾的血肉”,可他不能呕出来, 不能露出一丁点可能被察觉的破绽,只能把那些隐匿在温良假象之下,喧闹癫狂的本性一寸寸咬碎了,重新吞咽回去,表现出她喜欢的样子。
很快了,很快了……
薛寒璧的瞳孔颤栗地放大和缩紧着。
再等一等,再等一等,他就能等到……
…………
看着薛寒璧一副重病在身,连和她说话都说不流畅的模样,江载月沉默了一下,最后还是真心实意地劝道。
“薛公子,你的心意我领了。不过你的身体撑不住宗门大比,我也不至于心狠到让一个重病之人做我的弟子,帮我挡下宗门大比的地步。你放心吧,我不会为一场比试去送死的。”
江载月轻松道,“实在不行,我便不当这个长老了。识时务者为俊杰,若是罗仇魔真的赢了宗门大比,当上了宗主,难道我还真的会与他硬抗不成?”
开什么玩笑?她是那种为了一个所谓的长老名头和气节宁死不屈的热血漫主角吗?
如果找到了庄长老,庄长老和他们在宗门大比上联手,也赢不了罗仇魔,那她大不了就跑路呗。
反正祝烛星是宗主的时候,她就已经想跑了,如果罗仇魔登上了宗主之位,那她就更加没有留在观星宗的理由了。
如果不是界膜那层屏障打不开,她现在都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
这么一想,比起找齐庄长老打最后的boss,她现在好像更应该直接去找突破界膜屏障的方法。
江载月漫无边际地发散着思维,薛寒璧慢慢放下了手,他的唇瓣已经咬出了斑斑血痕,却格外平静道。
“我的身体还撑得住,这些不过是旧疾而已。”
“载月,给我一个为你而战的机会吧,我不会让你失望……”
江载月正思索着该怎么穿过宗门与外界的界膜,她懒得听薛寒璧说下去,索性摆了摆手道。
“行行行,想当我徒弟是吧?你要是能在宗门大比前把异魔化实,我就认下你这个弟子。”
她现在也不过是异魔刚刚化实的地步,薛寒璧要是没进宗门多久就能做到这地步,他还不如把这长老之位让给他来……
薛寒璧却难以克制地提了提唇角,声音仿佛缠绵在唇齿般低沉柔和道,“师尊。”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声师尊,江载月莫名打了一个寒颤,有种极其发冷的像是被随时可能背刺的白眼狼盯上的不祥预感。
“你瞎喊什么?难道你的异魔化实了?”
薛寒璧轻描淡写道,“嗯,我看古籍上有记载修炼之法,便去试了试,然后便成了。”
江载月:……薛寒璧是怎么做到语气都如此平淡,但是每一个字都让人忍不住想打他一顿的?
“……所以你的异魔是什么?”
江载月内心暗暗发誓,如果薛寒璧是编出来骗她的,她一定把他吊起来打一顿。
薛寒璧顿了顿,仿佛有些不愿提起般轻声道。
“是——月珠。”
“什么月珠?”
听到这个与异魔不太相配的名字,江载月反而有种不适的感觉。
果然,薛寒璧的手轻轻刺入他原本已经开始结痂的另外半边面孔,他的指尖轻轻在他自己的血肉中翻搅着,如同毫无痛觉般地寻找着什么东西。
不过片刻,薛寒璧停下手,沾染着血液的修长指尖,从他的血肉中勾出了一小颗如同珍珠一般大小,却比珍珠更加浑圆明亮,仿佛会发光的一轮“月亮”。
月珠上沾染的血水滴落在地,皎洁得如同不会被世间的任何尘秽污染。
薛寒璧握着这颗月珠,另外半张完美无缺的面孔朝向她,带着温雅地笑意开口道。
“月珠是凝聚我的痛苦,在我的血肉中化实的异魔。你看,它多像是蚌中生出的珍珠。”
“只要我把它放进活物体内,无论是什么垂死的活物,都能感受到我凝聚出月珠时的痛苦,然后会像发疯一样燃烧掉最后一点生命力,也要回归到真正的宁静中。”
“师尊你看,这颗月珠,是不是很漂亮?我把它送给你,好不好?”
薛寒璧克制着唇齿间,呼吸时,心脏每一次跳动的瞬间,泛出的紧缩又如此毫不停歇的痛楚。
那是他每一个日日夜夜都在经受的,如同呼吸般频繁得快要被遗忘而适应的痛苦。
只有在见到江载月的时候,他才能感觉到,那些以他的血肉为温床诞生出的痛苦,根本没有被适应,也根本没有麻木。
它们只是如同蚌闭合时咬住的那颗沙子一样,一直在等待着重见天日,让曾经视若无物的人也为之震悚的那一天。
他无声地在心里念着。
只要江载月接过它,只要江载月能像他在无数个夜晚,独自忍受着这种让他不像是他自己的蕴养出月珠的折磨一样,亲自感受到这颗月珠中的全部痛楚,他就可以原谅她,原谅她曾经编织出的那些谎言,原谅她对他的欺瞒,冒犯,虚情假意的哄骗,原谅她不留情面的离开,讥讽,刺入他胸膛的话语……
原谅她,让他变成现在这副面目全非的模样,再让他亲手从血肉中挖出的月珠……
师尊……
薛寒璧的唇无声地念着这两个字。
这是你必须要付出的,把他拉入炼狱中的代价。
…………
江载月有一刻不知是该吐槽薛寒璧为什么能如此快速地适应喊她师尊,还是应该吐槽薛寒璧为什么会觉得她愿意收下这么邪门的玩意。
“我不……”
“算了,死马当成活马医吧。”
易无事烦躁的声音低低响起。
下一瞬间,薛寒璧手中握着的那颗月珠消失不见。
易无事厉声道,“都跟上!”
江载月抬起头,看着易无事手中那条比之前不知活跃了多少倍的根须,心中忍不住生出了淡淡的崩溃。
不是,到底是什么让易无事觉得,让庄长老的根须发疯,那些根须就会带他们去找庄长老啊?万一那些根须是想找个杀机遍布的禁地,只求速死呢?
她对薛寒璧快速问道,“你的月珠靠谱吗?我们要去找那些根须的主人,根须的主人失踪了,根须现在吸收了月珠,到底是会带我们去找它的主人,还是可能跑到其他地方?”
薛寒璧似乎也被这一连串变故惊得没有反应过来,青年瞳眸中的光亮完全消失,他死死盯着易无事所在的方向。
有一瞬间,江载月差点以为他会对易无事动手。
然后他只是沉默了一下,低声开口道。
“如果那根须与失踪之人有关,它应该会想要回到本体中……”
听到这句话,江载月不再犹豫,简单叮嘱了薛寒璧不要乱碰这里的墓碑,她立刻赶了上去。
易无事没有离开太远,因为他手中握住的根须似乎并没有一个确切的前进位置,它如同无头苍蝇般怪异旋转着,最后竟然一头扎进弟子居的一处空屋石板上,然后消失不见。
那块石板表面看着平平无奇,只是表面上还刻印着格外模糊的,已经被风沙磨平的痕迹,易无事将那块石板连根挖起,甚至粉碎成粉末,都没有发现丝毫根须的痕迹。
他示意跟在他身后的雕像继续往石板下面挖掘,然而看着根本没有被钻进去的平整土壤,江载月突然问道。
“易庙主,甘长老,你们有没有觉得,刚刚根须钻进去的那块石板,很像一块墓碑?”
“墓碑?”
场中的气氛陡然凝固了下来。
罗仇魔的异魔,与墓碑有关。如果根须钻进去的石板,也是一块墓碑,那么很有可能罗仇魔就是庄长老弟子失踪之事的幕后黑手。
第137章 石板
他们本是为了对付十天后的宗门大比, 方才来寻找庄长老。可若是在此时就更早一步地正面对上罗仇魔,尤其是还有甘流生这个不知道是敌是友的天道长老在身边,他们还能有几分胜算?
甘流生打破了场中的寂静, “即便根须钻进了墓碑,也未必与罗仇魔有关。”
易无事也跟着道, “如果罗仇魔想用鬼蜮伎俩, 他大可以从我们这些长老开始逐个击破,没有必要定下十日后的宗门大比, 更没有必要打草惊蛇,先对弟子动手。即便这块石板是墓碑, 也不一定与罗仇魔有关。”
一个个都搁这掩耳盗铃呢?
江载月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们想要维持的幻象。
“如果弟子失踪之事真的与他有关呢?”
她的目光投向周身色彩似乎一瞬间凝滞的甘流生, “甘长老会为了你的弟子,对罗仇魔动手吗?”
她本来以为甘流生不会给出一个确切的答复,却没想到他清越的声音如同钟鸣之乐,不带丝毫犹豫地响起。
“会。我的弟子与我护着同一片坟墟海。对他们动手,就等同于对我动手, 即便罗仇魔要杀他们, 我也绝无放过他的可能。”
江载月忍不住看了旁边一直在当哑巴的卢容衍一眼,和活着时候的卢阁主一比,甘流生简直是个再完美不过的师尊了。
“好……”
江载月定下心来, 正准备和甘流生继续商讨对付罗仇魔的办法, 却陡然感觉有什么不对劲, 她和甘流生几乎同时看向易无事所在的方向。
易无事……不见了?
刚刚还说了话,指挥着雕像往底下挖土的易无事,连同他的雕像,甚至是刚刚站在她身边的卢容衍都完全消失,就如同他们未曾出现过一样。
江载月的脊背涌上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到底是什么力量能够在他们眼皮底下, 悄无声息带走那么多人,甚至能让易无事连只言片语都没有留下?
难道是罗仇魔已经发现了他们这边的动静,所以对易无事出手了?
江载月突然注意到了易无事刚刚所站的平整石板上,如同此刻被某种无形力量轻轻擦拂掉了蒙上的所有尘土一般,由浅而深地显露出一层血红的字迹。
——易无事之墓。
墓碑上的字红得如同能滴下无数颗血泪,甘流生的声音格外模糊又飘远地从她身边传来。
“勿……触碑……”
时间在一瞬间仿佛变得格外漫长,又或者是她的身体变得格外迟滞,当江载月转过头看向甘流生所在的位置时,他的身影也消失不见。
他刚刚所站的石板上,同样浮现出一层字迹——甘流生之墓。
只是组成这些字的笔画就如同活着一般,还在努力挣动着,字迹的斑斓色彩逐渐被越来越浓郁的异样鲜红覆盖,最后完全安静了下来。
江载月根本不想看那些字迹的变化,脑中疯狂响起的警铃,让她快些将身体腾空,离开地上那些诡异的石板。
然而她的身体,思维沉重得像是融化了的蜡烛,只能支撑着最后挣扎着低下头,慢慢看向自己脚下的石板,慢慢显现出鲜红如血的字迹——
江载……
她要毁掉,石板……!
透明触手用力地吞——
…………
“怎么又在啃自己的指甲?脏不脏啊?”
中年妇女絮絮叨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江载月抬起头,看着自家餐桌上难得摆满的色香味俱全的大菜,再看了一下自己被啃的坑坑洼洼的指甲,有一瞬间微微恍惚。
不是,她有病吧?放着菜不吃,啃什么指甲?
她拿起筷子,下意识问道,“妈,今天是什么日子啊?做那么多菜。”
她妈念叨着,“你自己的生日都忘了?都这么大了,还不长点记性,又这么晚起床……”
好饿啊……她的肚子里就像是三天都没有吃过一顿饭一样,没有一点油水……
江载月饿得头昏眼花,在她妈的絮叨声中嗯嗯啊啊着,不住往嘴里刨着饭菜。
摆满绿植的老阳台洒进了温暖灿烂阳光,晒得人全身暖洋洋的,长条橘猫在她脚下咪咪叫着,不住刨着她的裤腿,很有点想要上来和她一起吃的急切感。
不行,她妈不让猫上桌……
江载月紧急开了一袋猫粮,咪咪叫的大橘终于不再缠着她不放,她才又冲回饭桌。
好不容易填饱了肚子,大脑涌出的睡意困得江载月眼睛都睁不开了,她甚至有种再回去睡个回笼觉的冲动。
但是在她妈锐利视线的威压下,她一激灵振作了起来,正打算把碗洗了的时候,门外陡然传来礼貌的咚咚声。
女人没好气地拍了拍她的手。
“东西我收拾。肯定是小祝来找你了,快去给人开门。”
小祝是谁呀?
可能是被睡意糊了脑子,江载月忍不住又打了一个哈欠,向门口走去的时候,脑海中模糊地浮现出了一个名字。
——祝,烛星。
不久前搬到她家对面的邻居,个子挺高,喜欢cos,白毛妆容很好看,还养了只很喜欢翻垃圾桶的大黑狗,就是说话总是慢吞吞的,可能是刚从国外回来,还没认识几个人,总是缠着她,估计是想让她免费给他陪练中文吧……
江载月无精打采地打开了门,只见到一只快到她腰身高的大黑狗灵敏地窜进了她家门,估计是闻到了浓郁的食物香味,格外热情地绕着她打转。
戴着白色假毛,没什么妆容,全靠一张脸硬撑起来,毫无违和感的高大男人低下头,用着他那一口慢吞吞的古怪中文,凑近了一字一句认真道。
“……月月,生日……快乐!”
他背在身后的手陡然将一个草藤编的大篮子,举到她面前。
……不会是花吧?
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格外缓慢道。“你看……我专门做的……烤肉……很香……”
又是肉……果然宗主爱吃肉的人设不管到了哪里都不会倒……
等等,宗主?
江载月晃了晃脑袋,又清醒了几分。
她不能因为祝烛星cos得很像她喜欢的一本小说里的人物,就真在心里把他当做纸片人吧?
这要是一不注意,真对着他那张脸喊出口,得显得她多中二啊。
江载月接过篮子,闻了闻扑鼻的烤肉香味,本来被填饱的肚子,好像又有点饿了。
她礼貌笑着回道,“谢谢,晚上要来吃蛋糕吗?”
“要……蛋糕……”
祝烛星像是变魔术一样,又从身后拿出了一捧鲜红欲滴的玫瑰。
“还有……花……,送给,你……我,喜欢……”
直接堵在别人家门口告白,也只有……祝烛星能做出这种事。
“谢谢,但我现在还不想找男朋友,麻烦把你的礼物拿回去吧。”
祝烛星定定地望着她,漆黑的瞳眸在他那张能够轻而易举引起所有人瞩目的面容上,有些许不合时宜的恐怖。
一个高大的,还没有相处过多久的陌生男人堵在她家门口,还这么直勾勾地望着她。
江载月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情感与理智似乎分成两半。
属于理智的那一半催促她关上门,赶紧把这个危险源头送走,属于情感的那一半却主宰着她的身体,她还是懒洋洋的,身体里预知危险的警铃不仅没有半点响起的迹象,甚至还有点不合时宜的期待……
就好像应该有什么在这时候黏黏腻腻地缠上她,然后继续向她讨要着口头上不费力的承诺一样。
“……月月,为什么……啃指甲……?”
江载月回过神,这才意识到她刚刚又在开始啃本就坑坑洼洼的指甲。指甲底下暴露出的淡红指缝察觉到些许凉意,她不太自在地把手放了下来。
她到底什么时候有的啃指甲这个坏习惯?
总不会是她在精神病院里工作久了,自己也得了焦虑症和强迫症吧?
江载月原本还算好的心情陡然笼上了一丝阴霾。
祝烛星再度低沉道,“我……刚刚,想说……喜欢……你的家……”
好拙劣的话术,江载月甚至连吐槽的心情都没有,她下意识刷了一下手机,工作群里也没有弹出什么需要她回应的信息。
“我的家不能给你,除非你把你的银行卡还有房子都给我。”
本来只是随口的一句玩笑,但是看到祝烛星真的从口袋里掏出了银行卡和房产证,然后乖巧地递到了她的面前,江载月终于忍不住吐槽道。
“为什么你连这些都随身携带啊,你是真想和我换房子吗?”
仿佛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件错事,祝烛星老实地垂下头。
“想和你,遛狗……”
来来来来回回绕着她不知道走了多少圈的大黑狗,终于停了下来,和她的主人一起乖巧地看着她,江载月有种好像一下看见了两条想要被遛的大狗的错觉。
“好,我陪你去遛狗。肉我收下了,花我就不要了。”
不然以她妈的性格,说不定……
江载月恍惚了一下,说不定还真以为祝烛星是她偷偷摸摸拐来的男朋友。
“真的……不要……吗?”
祝烛星抱着一大捧花,沉默地看着她,温吞缓慢道,“花……漂亮,可以……观赏。”
第138章 平安
江载月最后还是做不出真把这么一捧鲜花直接丢垃圾桶的浪费举动, 她想了想道。
“你可以把这些花放在你家阳台上,等花枯了再丢掉。”
祝烛星似乎想到了什么,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的阳台……近, 月月……每天都可以……看到花。”
祝烛星的中文真是大有长进,江载月觉得用不了几天他就能出师, 实在没有必要非要缠着她陪他练中文。
然而目光落到他上扬的唇角弧度上, 江载月最后还是无奈地接过了狗绳。
“走吧,去遛狗。”
小区里的人都很热情, 虽然大黑狗膘肥体壮,看着一口能吃掉一个小孩的样子, 但是没有一个人怕它, 甚至还有人主动要求摸摸它。
暖融融的阳光在外界照得人更加舒服,江载月感觉自己又困了。
但是比起此刻涌上的困意,她还有一点古怪的,仿佛是被蚂蚁一点点啃食的痒意,从身体深处泛出。
江载月往石凳上按了按不平整的指甲, 莫名的, 她又有点想啃指甲了。
想要转移注意力,她索性找了个亭子坐下,用力地揉了一把大黑狗油光水亮的皮毛, 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祝烛星聊天。
“你从哪里找来的这么大只狗?在城市里养合法吗?你给它上狗证了吗?”
“宠物店里面……抱来的……合法……狗证……上了”
她问出这种问题, 却似乎没什么耐心听祝烛星说他的答案。
江载月的目光落在亭子外, 被阳光照得微微发亮的叶子上,看得久了,好像又有点困了。
不是,这一天天的,谁给她下安眠药了吗?怎么刚起又困, 吃了还困?万一上班的时候她困成这样,岂不是完蛋了?……哦,对了,今天是周末,她不用上班,院里也没有排她的值班……
明明是一个再美好不过的天气,也没有遇到任何烦心的事情,江载月却突然觉得有些说不出的烦躁。
太好了,一切都太顺利了,总给她一种生活在哪里藏着掖着,下一刻随时准备给她一拳的不祥预感。
她的精神不会真的出问题了吧?
江载月走出亭子,快步地走到了湖旁边。
清粼粼的湖水倒映出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自己的面孔,但是,好像不太对劲……
是因为她今天没有化妆吗?还是说她应该给自己买点什么饰品?……
江载月看着湖水中自己的脸,又看着不远处走来的祝烛星,还有更远一些的,其他人的脸。
所有人的样子都很正常,可是为什么,她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月月……不舒服……吗?”
江载月又想啃手指甲了,她努力克制着这股比先前更强烈的痒意和冲动,若无其事道。
“有点困,我想回家睡觉了。”
祝烛星认真道,“我……送你……回去。”
大黑狗不舍地在她脚边呜咽着,像是还想要她和之前一样陪它玩球。
江载月蹲下身歉意地摸了摸它的头,“下次再陪你玩。”
回到家里,厨房和餐桌已经被收拾得一干二净,客厅里响起家常电视剧的吵闹声响,妇女靠在沙发上,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视剧。
然而看着那道清瘦而安静的身影,江载月鬼使神差地喊了一声。
“妈。”
女人回过头,那张清瘦雪白,看不到丝毫岁月纹路的面容上,柔软瞳眸看着她时总能浮现出暖煦的爱意。
江载月站在不远处,一瞬间却有些许恍惚。
她妈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年轻了?是刚去美容院做完拉皮吗?
女人一开口,却是有些极其普通甚至有些吵嚷刺耳的高昂声音。
“小祝找你出去说什么了?人家给你送了烤肉,你晚上不请人家一起来吃蛋糕?”
江载月回过神,“请了啊,不是晚上才吃蛋糕吗?妈,我先回屋睡会儿。”
“整天睡整天睡,懒得和猪一样……”
在妇女絮絮叨叨的声音中,江载月走进了房间,躺在床上半天,明明有困意,指甲时不时泛出的痒却扰得她无法轻易入睡。
江载月索性从床上爬起来,打开手机,继续看着她心心念念没有看完的那本小说。
夜晚很快到来,她邀请的三四个好友即便很忙,却还是抽出了时间,参加了她的生日。
房间灯光熄灭,雪白蛋糕上的红色烛火照亮着周围一圈带着笑容与祝福的熟悉面容。
“吹蜡烛!”
“先许愿!愿望不可以说出来!”
她的愿望是——
她希望妈妈可以平平安安。
……好痒……
希望祝烛星可以平平安安。
……真的好痒……
希望她认识的所有人……
……可是,她的指甲,真的,好痒啊!
江载月吹灭了蜡烛,在房间重新打开的亮堂灯光里,陡然转头拿起了自己的包,冲向了外界。
“我身体好像有些不太舒服,你们先吃吧。”
神经病啊!
江载月怀疑自己可能真的得了精神病。
正常人应该做不出自顾自跑出朋友和家人精心为她准备的生日宴,跑进医院的急诊匆忙挂号,初步检查也查不出任何问题后,宁愿回去自己上班的精神病院,也不回家的邪门举动吧!
可是她不仅这么做了,还没有一点后悔的感觉。
“小江,今天没有排你的班,你怎么过来了?”
江载月关切地问道,“王哥,今天收下的病人。没有闹出什么事吧?”
“没有啊,他们都挺安分的。”
“王哥,要不接下来的查房,我帮你去查吧。”
半秃的王哥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关心地问道,“小江啊,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事啊?”
还别说,江载月现在真有点想给自己开个精神病检查的冲动。
随口搪塞了几句后,她终于如愿以偿地接过了查房的工作。
江载月的目光忍不住扫过每一个病人的面孔。
明明没有任何异常的正常面容,却让她觉得……像是正常人的五官少了一处一般别扭……
少了什么?到底少了什么?
她为什么会觉得,那些人脸上,应该有……应该有什么?
字?弹幕?精神病名字?寿命天数?
脑中混乱的想法多了,江载月甚至生出了一个悲哀的念头。
实在不行,要不她明天也跟着住进来吧?就算她在医院工作,也不能讳疾忌医啊。
一道有些沙哑的声音叫住了她。
“医生,大半夜的,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晃悠?多吓人啊。”
江载月转过头,对上一张有些过于苍老的妇女面孔。
妇女的面孔一点也不和善,语气也有点凶巴巴的,她却……有一种熟悉而亲近的感觉。
是她见过的病人吗?
“你是几号床的?怎么偷偷溜出来了?……”
她的大腿陡然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的孩子抱住。
“医生医生!不要怪我妈妈,是我晚上偷偷溜出来,妈妈才来把我带回去的!”
江载月的目光在小女孩笑嘻嘻的面容上定了定。
她想起来了,女孩的妈妈和爸爸都确诊了狂躁和妄想方面的精神病。女人的老公住进精神病院,治疗一段时间,出院没多久就跳河自杀了,女人之前也住过几次院,精神勉强控制了平稳,生养了小女孩之后,就没有再住过院了。
直到这个小女孩也出现了妄想的症状,女人才又带着她的孩子住进了这家精神病院。
多可怜的孩子啊,江载月听到院里的医生有时会惋惜叹道。
明明是看着那么正常的孩子,为什么会出现能在他人脸上看到数字的妄想症?
对啊,正常人怎么可能会在人脸上看到数字?
小女孩显然遗传了她父母的精神病,还口口声声说着她妈妈的精神病特别严重,问医生能不能给她妈妈找个看管更加严密的重症病房关进来,不要让妈妈和爸爸一样偷偷死掉。
一家三口,竟然都得了精神病。
看着女人牵着小女孩,骂骂咧咧走进病房的样子,江载月的心里不知为何格外冷漠道。
这是她们的命运。
这是她们自己选择的后果。
这些和她,一个正常的精神科医生没有丝毫联系。
她不会走上那些精神病人的道路。
她的妈妈在家里等她,祝烛星,她的朋友都还在她的家里等她。
江载月打开手机,看着妈妈,祝烛星,朋友打来的未接来电,有一刹那微微恍惚。
她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她不应该在家里,度过她最美好的一个生日吗?
现在回去,应该还来得及,他们应该都没走,她应该还来得及切下蛋糕,分给所有人,向她爱的每个人,和爱她的每个人诉说着她对他们的感激与祝福,而不应该站在这里,站在这个……灯光闪烁的回廊里,一个人……静静地啃着她的指甲……
“小江,你在做什么?”
江载月陡然回过神,看着自己不知何时啃下了整整一片,显露出了指甲下的全部柔软血肉,还在不断滴血的手指。
好像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疼……
斥责声,呐喊声,奔跑而来的脚步声……
当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她的面前,或是痛心疾首,或是哭喊不忍地说着她为什么好端端地残害自己身体的时候,江载月放下手,轻轻闭上眼,终于感知到了她的透明触手。
然后她听到了,石板一寸寸破裂的声响。
第139章 清醒
她再度睁开眼时, 发现自己的身体被砌筑在厚实的墓碑中,周围是一座座朝向不一,分散在漆黑土坡上的墓碑。
透明触手狂躁地从碑体里挤出, 用力地击碎还想要往她身上生长的石碑。
果然是这些玩意搞鬼,让她陷进了那个稀奇古怪的幻境里。
虽然那个幻境编织出的一切都格外美好, 但一想到自己刚刚差一点就要完全沦陷在那个幻境里, 江载月少见地没有抑制透明触手暴虐而疯狂的举动,任由它们将她所在的整座石碑爆破得一干二净。
然而下一刻, 她再度看向周围石碑的时候,那些原本布满了模糊字迹的墓碑上, 却开始清晰浮现了血红的字迹。
——江载月之……
江载月立刻想要腾空身体, 却发觉她的身体异常沉重,就好像她现在仍然被埋在石碑中。
难道这里还是一处幻境,她还没有从幻境里真正清醒?
她正准备用透明触手打碎那些周围的石碑,一道极为难听,几乎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沙哑难听声音从底下传来。
“不要碰别的墓碑, 把你自己的墓碑抱起来, 其他墓碑就不会攻击你。”
江载月低下头,没有找到发声的那个人的踪迹。
但是她脚下刚刚被她击碎的墓碑石块,不过刹那间就消失不见, 墓碑重新变回原状, 只是墓碑上那原本鲜红如血的大字, 如同被岁月风干了,呈现出灰黑色的凝固姿态。
抱起她自己的墓碑?
一想到自己刚刚在墓碑里陷入的那个幻境,江载月本能地想要拒绝那道陌生声音的提议,她想要增加自己的精神值,却觉得眼前格外眩晕, 就连她自己的声音似乎都有些变形。
“阁下……”
周围墓碑上的鲜红字迹陡然成形。
…………
被雪白腕足从墓碑里一把抱了出来,江载月有种说不出的轻松感。
太好了,宗主终于出手了!
“宗主,易无事他们……”
祝烛星慢吞吞道,“我,都救出来了。”
江载月兴奋道,“那罗仇魔……”
“杀了。”
看着祝烛星比之前更具冲击力的出尘面容,江载月有一瞬间微微恍惚,明明遇到的所有麻烦,在宗主出关后都得到了解决,可为什么,她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开心?
“宗主,那你还有多久飞升?”
祝烛星认真道,“很快……我给你……建了巢,飞升之后,你可以……去巢里住……”
宗主心心念念的巢穴,应该很漂亮吧。
抱着这样的期待,江载月跟着他去看了一眼。
建在海底的辽阔洞府,放着成堆的耀眼灵晶和她想要的修仙功法,法器,异魔肉……像是一个祝烛星精心修建的,属于他自己的密库。
“喜欢吗?”
雪白腕足一点点缠绕上她的身体,明明是格外熟悉的感觉,江载月却有一瞬间觉得吸入胸膛的空气有些稀薄,她轻轻抓住了一条雪白腕足。
“多谢宗主,我很喜欢。”
可她想要的不仅仅是一座巢穴,江载月装作不在意道,“宗主可以帮我打开界膜吗?宗主飞升后,我想偶尔去凡间逛一逛。”
祝烛星没有拒绝她的提议,她也终于得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从观星宗来往凡间的自由。
在飞升前的每一日,祝烛星都黏着她,住在他精心布置的巢穴里,江载月努力修炼,偶尔清醒的时候陪他说几句话,等待已久的大怪物就会用雪白腕足黏黏腻腻地缠绕上她的身体,给她分享他带回来的鲜美异魔熟肉。
直到飞升那一天,祝烛星认真道,“月月,我要……走了……,江家的……坏人,宗内……不安分的异魔,我都……杀掉了,不会有人……再让你……难过。我在……原初之地……等你,飞升,我会……一直等你……”
良心有点痛。
江载月第一次觉得,演技太好,或许也不是一件好事。
骗一只不懂人性的单纯大怪物,好像有点太丧良心了。
“不用一直等我,”江载月最后握住了他雪白的腕足,“你在那里,要自己过得开心,不要随便相信别人的话,知道吗?”
祝烛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宗主飞升了。
江载月毫不犹豫地带走了洞府里所有的灵晶,法器,通过镜山,再无阻碍地来到了她心心念念的凡界。
她去江家附近看了一眼,江家曾经高高在上的炉上人们,都和她的生母一样,躺进了墓里,江家也在修仙世家榜里彻底除名。
想到那个临终前紧紧抱着她,清瘦雪白面孔不住流下眼泪,死了也还是不能闭上眼的女人,江载月选择给她的生母移了坟,换了个干净的山头住着。
应承华他们回到了凡人王朝里,她顺手帮他们料理完异魔后,就去拜访了之前那个散修说的浮岭真人,果不其然发现他们是一家人员众多,分工合理的修仙辅导机构。
她用宗主留给她的一大灵晶交上了报名费,然后努力修炼,修为一步步平稳上升。
这明明已经是她梦想中的修真界生活,可是某一个夜晚,当她离开自己的屋舍,抬头望向那一片漆黑辽阔的天空时,在这如此广大的天地间,江载月却有一瞬间微微恍惚。
与她之前在观星宗度过的那段惊心动魄的时日相比,如今的一切更像是一场太过美好的幻境。
察觉到脑中出现的这个念头时,江载月忍不住笑了一声。
难道是因为日子过得太好了,她甚至开始怀念观星宗的大逃杀日常了?
江载月转过身,准备回到自己的屋中,然而望着面前这座一砖一瓦她自己亲自搭起的小屋,还有屋中摇曳的灯火,她的脑中却空白一片,身体疲惫得不愿再往前迈开一步。
有点,累……
大概是这些天花在修炼上的时间太长了,也许睡一觉就好了。
然而与此同时,她的指缝中再度泛起熟悉又陌生的痒意。
一个念头陡然出现在江载月的脑海之中。
——难道那一年,她没有被宗主从幻境里带出来吗?
所以,她现在还在——那什么罗长老的幻境里?
这个念头格外荒唐而滑稽,江载月几乎有一种今天自己吃饱了撑的,脑子变得不正常的荒谬感。
然而她还是下意识地掐了自己一把,力气用得太大,痛得她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她就说嘛,她怎么可能还在幻境里,她辛辛苦苦布置好的房子,她好不容易修炼出的境界,她完全获得的内心的宁静与不受约束的自由,怎么可能是一场幻境?
而且这些年她都能在别人脸上看到精神值,虽然精神值后来也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一道微弱的声音,仿佛嗡鸣幻觉般在她耳边响起。
“醒醒……你还在……”
然而当江载月静下心来去听的时候,那如同虫子嗡鸣般的声音又彻底消失不见了。
可她已经不能像从来没有听到这道声音一样,当刚刚的声音从来没有存在过。
“你是谁?”
“我还在幻境里面,对吗?”
“我要怎么离开这里?”
江载月下意识想要伸出自己的透明触手,却突然想起在宗主飞升不久后,她担心异魔会对她的身体造成不好的影响,已经像消灭“小江”一样,把透明触手也消掉了。
如果,如果这里还是幻境,她应该还有透明触手,所以——
江载月看向自己刚刚拔了一下,现在还有点疼的手指,她控制着精神值,试图再次长出透明触手。
痛,真的好痛啊……
像是一颗种子埋在她的身体里,然后在她的血肉中努力生根发芽,熟悉的透明触手从她的指尖冒出来,江载月控制着透明触手在空中挥动着,试图撕裂开她所在的幻境。
可是,没有作用……
和第一次脱离幻境时完全不一样,周围草木的气息,虫子的鸣叫,冰凉的月色,一切都如此真实,她没有察觉到半点周围的虚幻之感。
“……死……”
她再度听到了那道声音,可是这次她只听到了一个字。
——死?
总不能是她只有在这幻境里死了,才能出去吧?
江载月几乎生出一种荒谬可笑的感觉。
有一刻,她的头脑冷静着,甚至开始认真思考是不是自己真的得了精神病,才会幻想出这道让她去寻死的声音。
她再等了一会儿,没有再听到那道声音响起的任何动静,江载月蹲在湖边,看着自己脸上大大的100(50)的数字,终于下定决心。
如果这里不是幻境,她现在的本体精神值真的满值,那么就证明她肯定没有得任何精神病,也没有被任何异魔影响。
可她无比确信自己刚刚听到了那道声音,心头沉沉压着的紧迫感仿佛是一分一秒减少的倒计时,催促她尽快做出决定。
江载月飞快扣除着自己的精神值。
93
79
……
11
0
当她的精神时彻底归零时,整个世界在她眼中陡然变得格外扭曲。
怪异的星辰倒影,落入了冰凉的湖水里,她的身体脱力坠下,仿佛死不瞑目般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睁大眼睛。
在扭曲的湖面里,她却终于看清楚了,自己身后,沉沉压下的一座高大墓碑。
上面流淌着的血液慢慢凝固起一行大字。
——江载……
第140章 应无生
她再度从幻觉中清醒, 整个身体却像是蜷缩着,被活生生浇铸进了石板里,连呼吸都仿佛变成了奢侈。
动, 动啊!
江载月用尽最大的力气,透明触手方才挣脱了禁锢她的石板, 为自己争夺了些许喘息的空间。
只是这次的石板比上一次更加坚固, 江载月费了一点力气,方才找到了石板的薄弱处, 透明触手连同灵力,储物空间中的法器一同出手, 方才弄出一个能够脱身的洞口。
再度从石碑中再度脱身的时候, 周围密密麻麻的墓碑上快要再度显现出熟悉的红字,一道有些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再度响起。
这道声音显然是她从第一个幻境里出来时听到的,还有在第二个幻境里提醒她的声音。
“抱住你的石碑,不要跑到别处。”
江载月再无半点犹豫,她转过身, 将自己刚刚才脱身出来的, 足有半人高的墓碑一把抱起,然后踩上了一片薄薄如剑似的飞行法器,方才镇静了一点。
“多谢阁下提点, 不知此地还有什么禁忌?”
踩在飞行法器上, 江载月还是感觉身体沉重得厉害, 就像有一股力量一直坠着她的身体,要将她完全压入地上一般。
法器承受不住这般重量,一点点往下压去。
那道嘶哑声音的主人再度开口道。
“不要用灵力,也不要用法器,这里是真正的魔陨之地。即便是真正的天魔来了, 也会陨落在这里,这些墓碑的力量,不是你能随意抗衡的。你抱着墓碑落地,暂时不会被那些坟碑盯上。”
江载月的第一反应是——
不是,罗长老你早说你已经强到连天魔都能干掉的地步啊!那他们还打什么?都不用宗门大比争什么下一代宗主的位置了,她现在出去就找宗主给他退位让贤,然后他们一起建设幸福和谐观星宗吧。
她小心翼翼地落地,果然周围的墓碑没有任何异动,她也没有像刚刚那样被卷进幻境里。
江载月这时方才有心思问道,“阁下,莫非是罗长老?”
然而那道刺耳的声音冷冷道,“如果我是罗仇魔,我何必开口救你?就让你的墓碑留在这里和我作伴,不好吗?”
江载月稍微放心了一点,她就怕罗仇魔是想玩什么猫捉老鼠,把她带出幻境,然后在她最高兴的脱困那一刻,把她弄死之类的恶趣味把戏。
不过听这道声音主人的意思,他好像已经被埋在了墓碑里,而且还与罗仇魔有不小恩怨的样子。
“是我失言了,不知前辈该如何称呼呢?”
那道声音的主人顿了顿,方才再度开口道。
“叫我……应无生。”
江载月成善如流改口道,“好的,应前辈。如果应前辈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我一定尽力去做。”
应无生古怪地笑了一声,那声音简直不像是正常人能发出来的,而像是一层层破损血肉挤压在一起发出的声音。
“有一件事,你倒是真的,能帮我。”
江载月抱着自己沉甸甸的墓碑,感觉额头上的冷汗都要冒出来了。
苍天啊,千万不要是什么“你现在自尽”或者是“你去杀了罗仇魔”这类的奇葩要求啊!
应无生轻飘飘道。
“把应承华,带到这里。”
应承华?
听到这个完全不应该出现在此处的名字,江载月愣了一下,很快从应无生和应承华的姓氏上联想到了什么,她下意识问道。
“您是应朝皇室的哪位先祖吗?应承华确实进了我的镜山里,他和他的侍卫都平安无恙,您现在想要带他回去吗?”
江载月一边说着,一边努力打开镜山。
然而她曾经打开镜山就像吃饭喝水般轻而易举的动作,在这一刻陡然变得格外艰难。
应无生却轻飘飘道,“不,我要把他,带下去。”
江载月原本还在费劲打开镜山的动作陡然一顿,紧接着她恍然大悟道。
“哦,是您要从这里脱困,必须要他的配合吗?”
然而应无生轻飘飘地再度戳破了她的幻想。
“我要应承华,抱起他的墓碑。”
“抱起他的墓碑?”
江载月疑惑道,“应承华不是一个凡人吗?他也能抱起那么沉重的墓碑吗?”
“可以。”
应无生嘶哑的声音很平静,像是一滩腐烂死寂的泥沼,“因为他,也是我。”
江载月还耐心地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应无声的后半句,她才终于理解他刚刚那句话的意思。
什么玩意?应承华也是应无生?!
一个普普通通的王朝太子,到底是怎么和刚刚提醒她的大佬扯上关联的?
难道应承华之前说的那些话,都是大佬开着萌新马甲来逗她玩呢?
应无生的声音极为平静道。
“你现在已经打不开镜山了吗?没关系,”他喃喃自语道,“还有四百七十一个应承华活着,我还有机会。”
江载月脊背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她甚至觉得自己方才的经历和应无生这句话比起来都没那么惊悚。
“应前辈,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就算让我死,也应该让我死得明白一点吧。”
应无生的声音嘶哑响起。
“你没有必要明白。如果不是你之前救下了应承华,我也不会开口提醒你。”
“能突破第二重坟碑的人,现在也不多了。和你进来的那些人,我都开口提醒了,他们现在最多也还在第一层坟碑里挣扎。”
“要离开第二层坟碑,需要你亲手杀掉你自己。要离开第三层坟碑,则需要杀掉你们在坟碑里看到的所有人。还有第四,第五重坟碑……天魔都会死在里面。我见过很多具天魔的坟碑,原来天魔的墓碑,和凡人死后的墓碑,也不过一样大……你们已经没有希望了。”
江载月越听越觉得疑惑,如果不是她刚刚亲自体验了一番墓碑的威力,她简直要怀疑应无生是不是疯了。
“应前辈,我不是质疑你刚刚说的那些话,只是有些不明白——为什么,魔陨之地的墓碑连天魔都能杀死,您还能在这些墓碑里活下来呢?”
应无生平静的声音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空洞。
“谁告诉你,我是一个活人的?”
江载月:……好像,确实,应无生现在这种声音,也不像活人能发出来的。
不过可能是见识的各种各样的非人类久了,江载月此刻倒没有受到过多的惊吓,只是认真问道。
“那你现在是什么呢?残留着神志的入土之人吗?”
“……不,我是——墓碑,活人做成的,墓碑。”
江载月沉默了片刻,还是难以想象应无生现在的形态,却仿佛明白了一点应无生能保留下神智的原因。
“所以这处魔陨之地,也是天魔中的一种吗?你和罗长老,都是承载这处天魔降临的桥梁,凡人,修者,甚至其他天魔都可能会被此地侵染,彻底迷失在墓碑里,但是你和罗长老都能维持清醒,甚至还需要他人变成更多的墓碑?”
应无生这次沉默的时间更久了一点,就在江载月以为是戳到了他的痛处,准备换个话题的时候,应无生终于嘶哑开口道。
“也许,我不应该救你。”
“懵懂无知地继续留在第二层坟碑里,直到彻底变成坟碑的一部分,也是一件幸事。何必要再清醒过来,忍受等待死亡的痛苦呢?你现在放下坟碑,一切都会结束得轻松一点。”
不要那么早放弃她啊!江载月真的觉得她还可以抢救一下!
江载月连忙开口道,“等等,我感觉我很快就能打开镜山了,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她这说的倒不是假话,在试图给自己精神值加点无果后,江载月又试着给镜山精神值加点,发现随着镜山精神数值的升高,原本难以被打开的镜山山道真的有了一点点浮现出来的迹象。
有了谈判的底气,江载月继续道,“我真的没有活着离开这片魔陨之地的办法了吗?”
应无生的声音没有因为镜山山道的出现而有丝毫波澜。
“在坟碑里活着,更加快活,更加没有忧虑,何必一定要在外界清醒痛苦而活呢?”
江载月还在费力地打开镜山,听着他的风凉话,忍不住被激起了一腔火气。
“那你为什么还要清醒地活着?不进坟碑里潇洒快活呢?”
应无生再度重复了他之前的那句话。
“因为,我就是,墓碑,活人做成的,墓碑。”
应无生难听的嘶哑声音仿佛一颗风吹雨打千年的石头,语气稳定得像是不会动怒的死人。
“我也想在坟墓里无知无觉,无忧无虑地死去。可是,我是活的墓碑,只能看着你们,一个个进入坟碑,一个个完全消失不见。”
应无生几乎自言自语道。
“我是第一百七十三,还是一百七十四个应无生?不记得了……总之……我现在是最后一个会说话的应无生,再不来新的应承华……我也要变成不会说话的石碑了。”
“墓碑……不能说话……只能看着这一切的墓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