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熙不喜欢各种类型的聚会, 教研组聚餐的事情她原本是打算拒绝的，可前一天在梁劭问她有没有时间时，她下意识就拿这件事搪塞了过去。所以张老师再问起她晚上能不能参加的时候, 她也就没再拒绝。
聚会的地点就在学校门口的融合菜餐厅。
陈熙按照约定的时间到了餐厅，进门后才发现所谓的“教研组聚餐”其实范围仅限于他们办公室的三个人, 还有一个竟然是隔壁教研组的牛栋。
她顿时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可惜她不能刚来就走。不过可以想见，今天这顿饭还不比和梁劭吃饭轻松呢。
张老师热情地招呼她, 还欲盖弥彰地解释说：“就我们几个人吃饭太没意思, 今天下课时恰巧遇见了牛老师, 大家办公室挨着都很熟了, 我就自作主张邀请他一起来了。”
牛栋立刻拘谨地站起身来, 紧张兮兮地对她露出一个微笑。
陈熙没什么太大的反应，走过去坐下。
见她态度冷淡，在场另外几人表情都讪讪的。
张老师聊起学校里的事, 牛栋和另外一位男老师有一句没一句地跟她聊着。
陈熙能感受到对面人的目光时不时停留在她的身上, 但她只当没察觉，低头摆弄着手机。
忽然间, 张老师话锋一转转向她：“对了陈老师, 你说这个世界小不小，你猜怎么着？”
陈熙闻言抬起头，见张老师一脸的高深莫测，她基本已经猜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果然就听张老师说：“你那个朋友啊……就是那个帅哥, 她竟然租了我家绿城的那套房子，你说巧不巧？！”
“哦, 是吗？确实挺巧的。”
“我还跟他说你来着……怎么？他没跟你说啊？我还以为你们关系很亲密呢……”
陈熙没有接话。
张老师像是丝毫没察觉到她对这类问题的抗拒, 暧昧地笑了笑问：“他真不是你男朋友啊？”
“不是。”
“那你们关系应该很好吧？那帖子里你俩的照片看着可是挺亲密的……”
陈熙有点不耐烦：“就是普通关系。”
张老师像是松了口气似的, 连带着坐在陈熙对面的牛栋在听到这个答案的同时明显也轻松了不少。
张老师说：“既然你们关系一般，那有些话我可就直说了。其实我也觉得论坛上那帖子完全是无聊的学生在捕风捉影，陈老师你这样的条件要是找那么个男朋友可就可惜了。”
陈熙敷衍问了句：“为什么？”
“昨天签合同时我跟他多聊了几句，才知道他老家就是甘孜下面一个镇子，那地方很穷的，从那种地方出来的人，不怪他三十多岁了还只能在成都租房子住……”
陈熙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不管她和梁劭的关系何去何从，梁劭绝对是她见过的人里最值得钦佩的那一类人。
他为家乡建设作出的牺牲是常人无法想象的。如果当初不是选择了回到家乡，现在的他或许已经小有所成，也会成为别人眼里条件优异的对象人选。
可惜他做了很多人无法做到的事，到头来却不被普世意义的评判标准所接纳，简直讽刺至极。
所幸他应该不会在乎，就像她也并不在乎一样。
想到这里，她又笑了笑。
见她这样，张老师以为她是听进去了，继续道：“我多嘴打听了一下他父母的情况，原来他父母早就不在了……这种人啊，命硬。而且我看他整天也不上班，搞不好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呢。就这样的条件，长得再好也不能当老公啊！”
如果可以选择，谁又愿意父母早逝呢？
想不到张老师为了贬低梁劭，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那什么样的人才适合当老公？”她笑着问。
张老师暧昧地看了眼坐在陈熙对面的牛栋：“我们牛老师这种就不错啊，成都本地人，市区里两套房子，父母都有养老，根本不用子女负担什么，反而还能帮忙带带孙子什么的。工作就不用说了……对了牛老师，你今年该评副教授了吧？”
牛栋连忙点头：“去年准备不充足，今年应该差不多了。”
张老师说：“那评上可得请我们吃饭啊。”
另外一位男老师也跟着附和。
牛栋忙不迭点头：“没问题没问题。”
张老师对陈熙继续道：“当然了，这些都是其次的，关键还是人好，品行端正，对你好。”
看着两人一唱一和的，陈熙笑了：“可是没办法啊，我就喜欢长得好看的。”
说完陈熙抬手看了眼时间说：“我还有别的事，你们慢慢吃吧。”
说着也不管在场其他几人的挽留，起身离开了座位。
张老师见留不住她，只好说：“那让牛老师送送你吧？”
陈熙全当没听见，快步走出餐厅。
餐厅就在学校门口，陈熙刚走进校门，牛栋便赶了上来。
“陈老师，我送送你。”
陈熙果断拒绝：“不用了，前面就到我宿舍了。”
“那我送你到宿舍吧。”
牛栋有一种近乎于偏执的执拗，就像给她送花这件事，她明明已经明确拒绝过他很多次，让他不要再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但他从未听进去过，甚至从一周一束变成了一周两束，好像只要他坚持送下去，就终有一天能把她打动似的。
所以陈熙知道，这时候让他走是不可能的，她不想跟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发生争执，就只能加快脚步，尽量缩短在路上的时间。
牛栋试图寻找话题：“陈老师，你跟谁都这么少言寡语吗？就没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对一个几乎不认识的人，让她说什么？如果非要说的话，她顿了顿说：“以后不要再给我送花了。”
“那是，在一起后，谁还天天送，让我送我也送不起。”
他大概觉得自己挺谦虚幽默，说完还嘿嘿笑了两声。
陈熙：“……”
陈熙:“你可能理解错了，我的意思是从现在开始就不要再送了，毫无意义。”
“为什么？”牛栋不解，“张姐说那些花你都放在办公室里了，应该挺喜欢的。”
“我那是考虑大家都是同事，这才没有直接扔进垃圾桶，不过再有下一次，我不会顾忌任何人的面子。”
牛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换了副气鼓鼓的口吻：“你就那么讨厌我？就因为我长得不好看？”
陈熙正想解释两句，就见牛栋忽然停下脚步，恶狠狠看着她说：“想不到你这么肤浅！”
陈熙没想到牛栋这人竟然不可理喻到这种地步：“对，我就是肤浅，所以你可以换个目标了。”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牛栋又跟了上来。
“你以为你自己有多好？你来成都这么久了，还在住宿舍，连套自己的房子都没有。而且你今年已经32周岁了，现在年轻人不孕不育的比例很高，何况你还抽烟，能不能生都是问题。再说有几个男人愿意娶一个招蜂引蝶的老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要不是你上课时和那些男学生眉来眼去，他们怎么可能对你那么疯狂？还有你那个所谓的‘朋友’……任谁都看得出，你俩一定有一腿……”
陈熙震惊于这个看上去老实巴交的人竟然可以说出这样恶毒的话。
“这关你什么事儿？”她简直要气笑了，“还有，请你以后离我远一点，因为你已经让我觉得恶心了。”
话已经说到了这份上，她本以为接下来就该各走各的路了，谁知见她撂下狠话就要走，牛栋那股狠劲儿反而不见了。
他忽然着急起来，恰巧此时，他们途经的这段路在校园的边上，距离图书馆和教学楼都很远，这个时间段几乎没什么人经过。
于是他壮起了胆子，直接拉住她的手腕：“我不是那个意思，因为你拒绝我我太伤心了才会那么口不择言……对不起陈老师，其实你的情况我一点都不介意……”
陈熙很介意旁人的碰触，尤其对方还是牛栋这样的人。
她冷声道：“放手！”
“你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会对你好的！陈老师，我是真的喜欢你！”
“我说放手！”陈熙挣扎了几次都没挣开。
没想到牛栋看着瘦小，发起疯来力气竟然这么大，陈熙忽然有点害怕起来。
牛栋觉得自己根本没用什么力道，但陈熙却没有挣脱他，说明这就是她玩的欲迎还拒的小把戏。而且他从未体会过，女人的手腕可以这么纤细滑腻，那她的嘴唇得是什么样的感觉？
他忽然很想体验那娇艳双唇的触感，她应该也不会拒绝吧，就算惹她不高兴了，最多也就是闹几天别扭，她根本不能把他怎么样……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忽觉背后一阵风袭来。
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他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朝后扯去，他只觉得眼前一花，紧接着是骨头撞击皮肉的声音，半边脸就已经失去了知觉。
牛栋被打得弯下腰去，片刻后，五感渐渐恢复，他才感受到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勉强抬头去看来人，看清梁劭的脸，他竟然阴森森地朝陈熙笑了笑：“你还说你跟他没关系？”
陈熙被牛栋这表情吓到了。
然而还没等她回过神来，就见这男人忽然朝她扑了过来。
打他的人明明是梁劭，谁知牛栋也不知道是眼花了，还是脑子短路了，没去找打他的人算账，反而扑向陈熙。
梁劭回过神来后，下意识冲过去护住陈熙。
牛栋再怎么样也是个成年男子，他那一瞬间的爆发力不小，梁劭又要顾及着陈熙，结果纠缠中，下巴被牛栋的头狠狠撞到，牛栋的头没什么事，但他的嘴唇顿时破了个口子。
而他怀里的陈熙，虽然被他护着，但明显也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当年在红星村口发生的事情又在梁劭的脑中清晰起来，那是他最不愿意回忆起的画面之一。
愤怒取代了理智支配着他。
他当胸一脚将牛栋踹得坐在了地上，他几乎能听到他骨头错位的声音。可牛栋却像着了魔似的，很快又爬了起来朝他扑过来。
简直找死！
又是狠狠的一脚……
到后来，或许牛栋只是想做起来，但梁劭也没再给他机会。
陈熙终于意识到这样的梁劭有点不对劲，在他又要动手前，扑上去抱住他。
“算了……够了……”
他愣怔了一下，回过神来后却依旧试图拨开她。
陈熙狠狠抱着他不撒手，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受到怀里的他终于渐渐放松了下来。
她抬起头，试图确认他的状态。
他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后背：“松开。”
“不行，别打了。”
梁劭：“不打了，我跟他说句话。”
陈熙怀疑地看着他，他似乎笑了一下，那笑容牵扯到伤口，又让他疼得抽气。
他说：“真的就说句话……还是你其实就想这样抱着我？”
陈熙犹豫了一下，这才松开他。
此时的牛栋躺在地上，如果不是他还在粗重的喘着气，恐怕会被当成是一具尸体。
梁劭大步走向他，但他似乎也没有力气再反抗了，在他走进的时候，他只勉强睁开了眼。
说是不再动手了，可梁劭走过去就毫不客气地踩住他的肩膀，命令道：“道歉！”
牛栋斜睨他一眼，喘着粗气说：“我什么都没做……”
梁劭笑了：“你把刚才的行为定义为‘什么都没做’？”
他拿出手机，随意摆弄了两下，垂眼看着地上的人：“那我不介意发到你们校园论坛上，让你们全校师生品评一下你到底做什么没有。”
牛栋显然被他这话刺激到了，激动地狂咳起来。
片刻后，他艰难地开口：“你发上去对陈熙也没什么好处！”
听他说陈熙，梁劭咬牙，脚上的力道不由得又加重了些：“怎么会有你这种垃圾？”
牛栋疼得惨叫，这里毕竟是学校，陈熙冷静下来后也怕事情闹大影响到梁劭。
她去拉梁劭：“算了。”
梁劭却不依不饶，还是那句话：“道歉！”
牛栋终于受不了，连连讨饶：“我错了我错了，是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再也不敢了。”
梁劭这才收回脚。
牛栋勉强从地上爬了起来，怯怯看了两人一眼：“那我可以走了吗？”
陈熙不想看见他：“快走吧。”
梁劭：“以后离她远一点，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放心，不会了……”
“滚……”
牛栋的身影刚一消失，梁劭就“嘶”的一声捂着腹部弯下腰去。
陈熙这才注意到他也挂了彩。
“伤哪了？”她问他。
他朝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事。”
可说是没事，说完却直接就地坐在了马路牙子上。
陈熙垂眼看着刚才还威风凛凛，此刻却有点狼狈的男人，忽然觉得很懊恼——早知这样，今天晚上去参加哪门子聚会呢？
她就那么看了一会儿，最后也坐在了他的旁边。
“刚才为什么要那样？”
后来的牛栋明明已经没力气反抗了……
“他没把我怎么样，但为这种人影响前途不值得。”
梁劭保持着双腿曲起、手肘撑着双膝的姿势，头也不抬地“呸”了口血沫子，几个字把她一车话都堵了回去——
“他对你动手了……”
她不由得又想到那年在红星村村口，面对丧心病狂的马尾男，他失去了反抗能力，却还在最后关头用身体护住她。
那是她少有的感受到被爱的片刻，可是她从来不敢去回忆，因为每一次回忆都会心痛不已。
他抬起头来看向她：“你晚上的教研组聚餐就是跟他去吃饭的？”
月色下，男人的五官更显的立体，一双眼睛格外明亮地看着她。因为刚才的打斗，他的头发有点凌乱，嘴角上那处伤口赫然还在流血。
陈熙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从包里翻出纸巾来，抽出一张递给他。
他垂眸扫了一眼，并没有接。
陈熙无奈，只好帮他擦掉嘴唇上的血迹。
手忽然被人握住。
陈熙抬起眼，平静与他对视。
他沉静无波的眼中渐渐漾出笑意：“你在担心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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