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青春校园 > 旧雪难融 > 18、「黎无回」
    不管是考虑到她的身体状况,还是途中需要经过数十个国家的困难,以及这段旅途中会发生的未知……


    邱一燃都觉得黎无回的想法太冒险。


    比起惧怕自己的腿无法支撑这段旅途,她更惧怕自己会在那段未知的时日里改变想法。


    光是想到要以这个模样再去一趟巴黎……就已经足够让她失魂落魄,她不想要有任何自己无法控制的情况发生。


    于是她说,换一种更快的方式。


    当然最好是航空。


    她想要尽快让黎无回从当初那件事里走出来,将她忘得一干二净……


    也不要再对自己终究会忘记她这件事而感到愧疚。


    而几乎就是这条信息刚发出去的那一秒钟——


    啪嗒——


    本就破破烂烂的窗户发出一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砸落下来。


    邱一燃一怔。


    抬头去望——


    那扇贴着彩色窗花贴纸的玻璃窗,仍旧在冷空气中摇摇晃晃。


    她缓过神来。


    匆匆走过去,往窗户下望——


    却发现楼下空空荡荡,只有几盏模糊车灯游离。


    原来不是黎无回。


    说不清到底是种什么心情,看着空荡街道,邱一燃愣了片刻。


    将窗户紧紧关上。


    她疲惫地贴在冰冷墙壁边坐下,潮湿晦涩的出租屋变得更黑了,像快要将她一点点吞咬进去的巨鲸口腹。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不知放在哪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振动是从兜里传出来。她费力地将手机掏出。


    屏幕上是一串没有保存过的电话号码。


    手机在手心稳稳振动。


    良久,她按下接听。


    打过来的人没有马上说话,传过来的只有呼吸声。


    交缠,融合,一起一伏,在四处弥漫。


    显得出租屋内越发安静了。


    “黎春风?”


    良久,邱一燃还是先出了声,她呼出白气,立马就被黑暗吞噬掉。


    “是我。”


    隔着电话信号,黎无回的声音显得越发失真了,像飘在空中的气泡,“你在哪儿?”


    “我在……我,我住的地方。”


    而后两个人都沉默。


    这是她们时隔多月后的第一次通话。


    很沉重,也很单薄。像两个不怎么熟悉的陌生人,或者是刚学会打电话的两个人。


    通话时长拖到快两分钟时,邱一燃决定快刀斩乱麻,


    “你看到我发过去的信息了吗?”


    “看到了。”黎无回说。


    “你怎么想?”


    “不怎么想。”


    “一定要去巴黎离婚吗?”邱一燃问。


    黎无回“嗯”了一声,语气直接而笃定,“一定。”


    “也一定要开车去?”


    连着问了三个问题,语气中都夹杂着焦躁和不解,连邱一燃都觉得自己有些咄咄逼人。


    可黎无回却笑了。


    笑得像很多个泡泡飘起来,甚至飘满整间晦暗的出租屋,挤得被困在其中的邱一燃彷徨失措,不知去何方向。


    因为泡泡是极易碎掉的东西。


    “邱一燃。”


    然后泡泡真的破了。


    电话中,黎无回轻轻问她,“你真的想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和我分开吗?”


    邱一燃发怔。


    “当初和我结婚时,那么不明不白地也就算了……”


    黎无回继续追问,


    “现在连离婚也要这么模糊不清,到最后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泡泡被一个一个地戳破,噼里啪啦地,空气中溢满粘稠气体。


    邱一燃紧紧攥着手机,眼眶发涩,她感觉自己的心肺系统几乎失去效用。


    “我们之间真的是两三句话就可以说清楚的吗?”


    电话中,黎无回没有因此而停下,很冷静地一句接一句发问——


    “你不想和我好好结束吗?”


    “你不想彻底抛掉在巴黎的一切,包括……”


    连问了几句,黎无回顿了半晌,才继续往下说,质问的语气,


    “……包括我吗?”


    面对黎无回一个接一个的问题。


    邱一燃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声变得越来越重,她几乎说不出任何话来。


    “你为什么一个问题都不回答?”黎无回继续问她。


    邱一燃艰难地张了张唇,“我……”


    “不过,”黎无回打断了她。


    貌似根本就不想听到她回答这些问题,也终于放过了她。


    “算了,”黎无回笑,像漠然,又像无力,“我打电话来不是想和你说这件事。”


    邱一燃茫然,“那是为了什么?”


    黎无回却突然噤了声。


    邱一燃以为是电话信号突然中断,她这里信号的确不太好。


    于是她费劲地举起手机,想要让自己的手机信号能好一点。


    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电话里突然传出了很细微的声音,嘀嗒,嘀嗒,嘀嗒……


    像是手表时间在走动的声音。


    邱一燃用了些时间才分辨出来。


    也才肯定,这是黎无回将手表贴近手机,才将这种声音收得那么清楚。


    可黎无回为什么突然不说话?


    错愕间。


    嘀嗒——


    邱一燃不小心点亮屏幕。


    嘀嗒——


    23:59跳转到00:00.


    嘀嗒——


    过去了。


    嘀嗒——


    她们的结婚纪念日。


    结束了。


    电话里的手表声消失。


    黎无回的声音再次出现,“我现在在机场,再过一会就要离开这里。”


    邱一燃眼眶发热。


    黎无回提到结婚纪念日,让她没办法完全抛却这件事,继续去说服黎无回尽快和她离婚。


    “关于这件事,你可以再考虑。”时间跳转到第二天,黎无回在挂断以前说,


    “但我的想法不会变,除此之外我不接受其他任何方式离婚。总之我的诉求是,开你的车,跟我去巴黎,离婚之后……”


    “你就再也不用见到我。”


    -


    这通电话过后,这个荒诞的想法在邱一燃脑子里成了型。


    关于黎无回在电话里提出的几个问题,她明白自己连一个都没办法回答。


    黎无回说可以给她时间考虑。但自己却再没出现过,也没再联络过她。


    她就像生活在童话故事里的人,时间一到就头也不回地跳上南瓜马车,然后彻底消失在她的世界。


    让邱一燃几近以为——


    那个荒诞的想法,那个疯狂的人,都只是一场梦。


    直到二零二四年都快要结束。


    卫子柯约她吃涮羊肉,锅底清汤不辣,邱一燃看到火锅店的电视上在播一个在国外登记的同性离婚的新闻。


    很久,她看着新闻播报不说话。


    卫子柯热气腾腾地夹了几筷刚煮熟的羊肉,问她为什么不说话。


    她低下眼,看自己碗中冷掉快凝固的麻酱,问,


    “反正在国内是无效的,为什么最后离婚还要闹得人尽皆知?”


    “为了争口气吧。”卫子柯吹了吹羊肉,然后一筷子下去,嚼巴嚼巴,才说,“而且不离也不成事吧,万一……”


    “万一什么?”邱一燃望过去。


    “你看啊,”卫子柯用筷子指着电视里两位被打码的当事人,


    “当时会跑去国外登记肯定也是因为爱吧,现在离婚了也是因为不爱,因为鸡零狗碎,因为鸡飞狗跳……”


    “那不能说爱情发生的时候,就需要登记就需要神的见证,爱情结束的时候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连个仪式都不舍得走吧,这能对得起之前的爱意吗?而且现在不离的话……”


    作为第三视角,卫子柯几乎是一针见血,“那以后,她们要还想在国外跟别人结婚怎么办?”


    “难道她们两个都闹到离婚这个地步了,也都还没想过以后还要结婚这个可能?”


    “这不是占着茅坑不拉屎吗?”


    说完这句。


    卫子柯又低头夹了一筷冒着热气的羊肉,嘶哈嘶哈地吃进去,才发现邱一燃已经很久都没有说话。


    于是她抬头——


    才突然看见邱一燃双目通红,一动不动地盯着翻腾的火锅,仿佛瞬间被彻底击垮。


    “你怎么了?”卫子柯有些慌张地扯了张卫生纸过去,“突然这是……”


    邱一燃慢半拍地过来接她的纸。


    却伸了几次手都没拿到。


    最后还是卫子柯塞到她手里,她才很笨拙地拿到这张纸。


    但是接到之后。


    她也不去擦自己流下来的眼泪,像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不知不觉落泪。


    而是擦了擦嘴。


    揉在手里,很勉强地冲她笑了笑,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


    “可能是,太辣了。”


    -


    和卫子柯分开以后。


    邱一燃打算直接将车开回家——尽管这是跨年夜,生意比前几天都要好。


    但她没办法继续开车。


    因为时至今日她终于被卫子柯点醒——如果以后黎无回要跟别人结婚呢?


    邱一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想过这个可能,或许是出于回避,又或许是出于一种空洞而浑然不觉的自信……


    如今被卫子柯直截了当地指出来,那一瞬间她才觉得空气中的氧气都瞬间被偷走。呼吸是被抢来的,于是每吸一口气她都觉得身上有哪里在痛。


    可她的确没办法这么恬不知耻,继续占用黎无回在国外的合法配偶身份。


    这座城市明明那么小,可回去的路却格外漫长,她打开了某个播客,这是之前某位乘客在车上听的内容,连过一次她的蓝牙。


    密密麻麻的谈话声飘在车内,使邱一燃能勉强好过一点。


    说实话她其实没有将播客的内容听进去,很多人讲的话,都像一片片落叶那般飘在她耳朵边,只是落下去,但她并不清楚她们在说什么。


    直到有个熟悉的名字从中出现,而后播客主持人介绍了一长串内容,在很多模模糊糊的字眼中,有道熟悉的声音出现——


    她对所有人说,


    “大家好,我是黎无回。”


    专属于这个人的,语速很快,但带着笑意的语气。


    今夜的黎无回貌似很开心,因为她对听到这个播客的所有人都说,


    “很高兴见到你。因为是今年的最后一天,而你对二零二四年最后一秒钟的记忆,也都与我有关。所以我很高兴。”


    邱一燃却因此几乎闯了红灯。


    红灯霓虹在车窗前闪烁,她失魂落魄地将车停住,将音响音量调大了些。


    主持人听到黎无回这么说,很爽朗地笑了起来,


    “我也很高兴,能和无回一起度过二零二四年的最后一秒钟。虽然我们这是录播哈哈哈哈……”


    邱一燃抿了抿唇。


    黎无回似乎卡了一下。


    过了几秒钟才恢复正常,


    “没关系,反正听的人会在二零二四年的最后一秒钟听到,不是吗?”


    “对,所以不妨碍我们一起从二零二四跨到二零二五哦~”


    主持人接话,然后正式进入今天的主题,“既然是年末,那我们就来聊聊冬天的故事吧。你有什么关于冬天的故事可以和我们分享吗?或者是关于……”


    尖锐的鸣笛声突然响起——


    邱一燃回过神来。


    才发现前方红灯早已结束,而停在她车后的车又连按了几声喇叭。


    她如梦初醒。


    匆忙间重新发动车,在今夜尤其闪亮的霓虹灯中往前开,然后听到播客中的黎无回说,“我不喜欢冬天,因为冷。但我很喜欢雪。”


    “不喜欢冬天却喜欢雪?我感觉和很多人一样呢哈哈哈……”主持人问,


    “那你有没有印象很深刻的一场雪?”


    “有。”


    “那可不可以和我们分享这个故事呢?”


    “可以。”这句话后,黎无回突然轻飘飘地笑了声,没有停顿,十分直接地说,


    “是二零一九年,巴黎的冬天下了雪,我在那场雪里结了婚。”


    话落的那一秒——


    前方远光灯直冲冲地射过来,邱一燃猛地踩紧刹车。


    车轮在干燥地面发出巨大的摩擦声。


    停车后她仍旧心悸地抓紧方向盘,十分诧异地盯着黑黝黝的音响——


    “虽然那场婚姻到后来被说是无效的,但那天那场雪,的确是我印象最深刻的一场雪。”播客里,黎无回语气轻松地继续往下说着。


    而她似乎并不知道自己说的内容,在外人看来究竟有多惊世骇俗。或者她知道,但她也觉得无所谓,


    “因为当时,有个人很郑重其事地对我说,无论生老病死,无论贫穷富贵,直到生命的最后一秒钟,都会永远爱我。”


    而主持人貌似也在为黎无回的极度坦诚而感到震惊,甚至在录播的节目中还停了两三秒钟,才把话接下去,


    “这么……这么简单吗?”


    之后主持人的语速恢复了正常,像经过剪辑,


    “我的意思是,既然能铭记于心、甚至五年过后还能一字不差地记得的,会很不一样?”


    “没有多不一样,很常见,每个去结婚的人都这么说。”


    黎无回的声音里完全没有惊慌。


    她好像只是很真诚,也很坦率地回答了一个随机的问题,


    “但我记得很清楚。”


    “那之所以印象深刻,”大概是因为当时录播没考虑太多,主持人试探着问,“是因为那场雪?还是因为当时对你说这段话的人?”


    黎无回久久没有回答。


    久到邱一燃险些以为这不是录播节目,而是一场直播。


    但无论是直播录播都相差无几。


    毕竟黎无回那么毅然决然,已经将整件事推动到她无法控制的地步。


    对面汽车的远光灯从脸边冷冰冰地刮过,邱一燃突然听不下去。


    用手肘撞开车门。


    寒风扑面而来,刮在脸上异常刺痛,她踉踉跄跄下车,疯狂往外奔逃——


    夜车鸣笛,今夜迷惘。


    下车后她还是听见,车里黎无回“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地说,


    “她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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