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筋处干净, 挂在一排鱼肉之间晾晒,无论是用鱼筋还是卖鱼肉,都少不得要等个三五日, 期间还不能下雨,一下雨便又要推后。
在这当中, 还有个中秋节。
其实对于水上人而言,端午、中秋这样的节日他们是不怎么认真过的, 代代相传的习俗到底和陆上人不太相同, 相应的, 除却新年人人都要贺,他们更乐意给海娘娘过诞辰。
但毕竟是个节,现在日子过好了, 手里不差银钱,借这个由头一家人热热闹闹吃顿饭, 进城闲耍下, 买些平日不舍得买的吃食或是物件也无妨。
十五当日,钟洺和苏乙收摊收得早。
他们事先就商量好,打算今日提早回去做些酱出来,空出晚上的时间好来乡里转转, 今晚乡里有灯会,不少商铺已经提早扎好了花灯挂出来,只等入夜点上,还有那些个高门大户, 都是在街上有铺面的, 花灯不仅摆在自家门口,连着别处也都有,为的是赚些好名声。
钟洺本还想说晚上不在家做了, 到食肆里去吃,因他始终记得自己尚未专门带夫郎下过馆子,上次还是詹九请客,席上多是自己和詹九在吃酒说话,苏乙拘束得很。
这回换作桌上只有自家人,想吃什么就点什么,最是自在的。
但苏乙明显不舍得,食肆贵得很,一条他们卖几十文的鱼,进去以后端上桌就值二钱银,他试着劝了劝钟洺,说是在家自己做也能吃得好。
“你那日不还说馋海蜇里子了,家里还有些晒干的,我也拿它给你炖菘菜试试,上回跟着二姑去寻三婶说家常,她还教了我怎么做,说你爱吃。”
钟洺见夫郎为让自己省些银钱,连这道菜都搬出来了,一副忐忑模样,哪里还舍得驳他,便改口道:“那就在家里船上吃,早些吃罢,空出时辰也来得及进城。你若做海蜇里子,我也另做几道好菜。”
苏乙没想到自己还劝成了,眉眼含笑道:“好,你还想吃什么菜,咱们上船前都买回去。”
比起去食肆,自己买菜做饭怎么也能省下许多。
既是过节,当然也不能吃差了,钟洺忖了忖道:“咱们去买只鸭子,再去肉铺森*晚*整*割一吊排骨。”
这两样都是苏乙不会做的,要说买鸡,他还晓得炖个鸡汤,鸭子就更难些,排骨比普通的猪肉还贵,更是没吃过,便只好往别的菜色上想。
“这么多荤菜了,就再买一块豆腐、一把蕹菜就差不多了,你说呢?”
“够了,再蒸几只螃蟹,人家都说中秋要赏月吃蟹,咱们也应个景。”
这桌菜想来就丰盛,苏乙渐有了过节的实感,这是他嫁进钟家后过的第一个节,不必再担心和从前一样吃冷饭,受冷眼,想想便心思雀跃起来。
鸭子买了只一斤半上下的,不算太大,排骨买的是小排,也是一斤多,为了做鸭子和排骨,钟洺又买了几块鲜生姜,一罐渍青梅。
苏乙在菜摊挑了一把新鲜蕹菜,看着菜贩卖的吊瓜也不错,多要了两个,明日做吊瓜煲。
豆腐便宜,一块不过几文钱,钟洺每次看到豆腐都想到过去在军营里吃的冻豆腐,寒冬里和菘菜炖当真是一绝,可惜在他们这里,哪怕是深冬也不会使豆腐上冻,这一口滋味是断然吃不上了。
“相公,今晚要不要吃酒?我去给你打上几两。”
竹筐里添了好几样东西,苏乙抬头看到不远处酒坊的酒招子,转身问钟洺。
年节里确实不可能不吃酒,不过钟洺想着今晚是自家吃饭,吃完还要进城看灯,吃的一身酒气多有不好,本想说不打酒了,倏而心思一转道:“不打那等烈酒了,咱们打一斤甜米酒回去。”
苏乙知道甜米酒,几乎称不上是酒,可以拿来煮汤圆子,多是姐儿哥儿喝的,汉子都瞧不上。
以前刘兰草就常说甜米酒好喝,也曾往家里打过几回,不过都是二三两的打,现在得知自己能尝尝,当然是欢喜的。
一斤甜米酒当真不少,他们没带酒壶,竹筒装不下,便多花五文钱买了个酒坊的酒壶,想着以后打酒也能用上,不算浪费。
买到这里就算是差不多了,其余街上的好吃好玩的,今天生意都比往常好,有那吹糖人、捏面人的,早早就把摊子摆上闹市街头,但他们俩都没多看,晚上还要再来,到时再细打量也不迟。
下午回家做酱前,得知他们夫夫二人提前收摊回来了,渐次有人提着小杂鱼来卖。
过去这些小杂鱼随网捕上来,多是各家留下自己吃了,或是实在不想吃的,捡那大的留下晒干存着当口粮,余下的直接丢进海里。
假如拿去乡里圩集卖,一大堆赚不得几文钱,根本不值得跑一趟,遑论现在还要缴鱼税,那真是纯纯赔本生意。
现在不同了,钟家多了这门生意,放出话来说是可以收杂鱼,一斤五文钱,不过不是来多少都要,有时要的多,有时要的少。
村澳里不少人,尤其是离钟家船近的,现在都养成习惯,但凡手里杂鱼多了就来问一嘴,要的话赚两个铜子,不要的话也没什么损失,下回再来问就是了。
像今日钟洺就收得多,加在一起买了小三十斤的杂鱼,给出近一百个铜板,另外沙蟹、蛤蜊也收,这两样从水上人手里买都价贱,沙蟹三文一斤,蛤蜊肉也是五文。
苏乙起先想不通这个道,总觉得能自己捕的,何必花钱买别人的,钟春霞也这么觉得,钟洺只好拆开给他俩算一笔账,就拿沙蟹来说,一斤沙蟹出半斤酱,做成酱卖三文一两,也就是三十文一斤,这部分的本钱才六文钱,蛤蜊酱同。
让出这几分利,做成酱仍有利可图,把省下来的时间花在别的事上,人也能歇歇。
不然成日连轴转,好人也要累坏了,到时抓药吃药,花的只会更多。
苏乙被他说服,钟春霞就是不乐意也不管用,唐大强同样劝她,钟洺已是成家立业,有了夫郎还有了自己像样的小买卖,他们当长辈的见识不如小辈广,脑子也不如他们活络了,不如放手让他们自己去折腾。
虾酱、蟹酱和蛤蜊酱,基本都是捣碎磨细后调味封坛,到了时日再启坛方有绝佳风味,其中虾酱还有陈放越久越好的说法。
苏乙特地留了几坛,打算分别过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再开封尝尝。
鱼酱和贝柱酱要架锅炒制,向来都是钟洺一手包办,做熟练了以后他动作很快,趁着收汁时还能空出手帮着捣酱。
有时候唐莺和唐雀也会来帮忙,若是来了,钟洺便给他俩发工钱,哪里能让人白干。
虽然唐莺还没嫁人,唐雀年纪也还小,但谁不愿意自己手里有些能随意支取的零散铜子,去乡里时能买两块糖、一个炸油饼,或是扯段头绳,买点绣花的彩线。
对此钟春霞更是拦也拦不住,索性不多嘴了,省的被孩子怨怪,说她是啰啰嗦嗦的老阿婆。
铁锅里炖着酱,家里几个石臼尽数上阵,捣声不断,钟洺做到一半,见夫郎和小弟都在揉手腕,他自己力气虽大,忙这半天也觉手酸,遂道:“这也不是个长久之计,既现在卖酱看着是长久营生了,等我从海上回来,就去做个石磨搬回来用。”
农家都有石磨,一个村里至少有一个,磨米磨面磨豆子都用得上,他们水上人不种粮,自也没有添置石磨的。
“那东西沉得很,买了放在哪里?”
苏乙也明白纯靠手捣做得慢的道,哪怕石磨贵,却和铁锅一样都是值得花的钱。
他以前不知道石磨长什么样,后来在乡里一个豆腐坊见过一回,才知道就是一块沉甸甸,凿出样子的大石头,那东西可以把豆子磨成豆浆,磨虾酱蟹酱定也不在话下。
“放船上自是不可能的,到时放山上石屋里去,我找六叔公打个招呼,放咱们族屋里,别家想用,打个招呼也能借出去用,这样族里人肯定都乐意。”
钟洺越想越觉得应该早买,不然以后卖酱的生意越来越好,做的都赶不上卖的多。
“下次得空,我找詹九打听打听石磨该去哪里买,一般什么价钱,或是谁家有用旧的,只要没坏,愿意便宜给咱们的话咱们也要。”
从午食后开始忙,两个多时辰后总算将几样酱各自做出一些来,至少往后几日有得卖,像是需要发酵几日的,家里已有上次做的一批可以开坛了,等那批卖完,眼底下这批刚好续上。
将其各自装入罐子里后,打水冲干净石臼和船板,小两口坐了一会儿,喝了碗水,继续起来操持晚食。
想到是为了过节吃顿好的,浑身的疲乏皆不算什么,一向不玩到天黑不回船的多多,仿佛也知道今天有好吃的似的,早早就竖着尾巴跑回来,围着几个主人蹭来蹭去,蹭的几人裤腿上一层猫毛。
到了傍晚,几道菜依次上桌。
鸭肉剁块焯水后下锅,和煸炒到焦黄的姜片一起做成姜母鸭。
渍青梅上切小口方便出味道,倒入一点罐子里的青梅汁,和排骨一同小火炖煮,额外加黄.冰糖,闻着便滋味酸甜。
海蜇里子炖菘菜盛满一碟,里子肉用筷子碰一下就颤颤巍巍地晃起来,哪怕是晒干后再泡发的,比起新鲜的里子一样不失筋道。
豆腐和蛎黄肉烧汤,上撒葱花提鲜点缀。
蕹菜与虾酱同炒,是当地人最常吃的一道青菜,嫩绿爽脆。
桌子当中还有三只摞在一起的大螃蟹,壳子都快有一掌长,掀开后俱是金灿灿的蟹黄,挑一筷子入口着实满足极了。
更多的海鲜没再做,平日里吃多了,今日不吃也罢,且还要空些肚子,指不定晚间去乡里,还要买三两小吃打牙祭。
吃到戌时前后,月色已盛,白水澳想往清浦乡去的人家还不少,各家收了碗碟,洒扫干净船板,挂上风灯,撑船扬帆。
一时间海面上星光点点,笑语声声,竟比白日里还热闹。
第52章 香囊
各家人一出码头就散开了, 原先钟洺没成亲时自是跟着二姑一家走的,现在他有了自己的小家,钟春霞也不讨嫌, 把他推去和苏乙一道,还旁敲侧击地问要不要带走小仔。
钟涵哪里愿意离开哥嫂, 两只手一边拽钟洺,一边拽苏乙, 怎么也不肯松, 两个大人便也牵住他。
现在白日里摆摊, 一出去就是一整天,其实家里三人也挺难得聚在一处,钟涵虽算是钟洺的弟弟, 三个人是同辈的,但年岁差得大, 都当他是小孩子宠着。
钟涵当老幺当久了, 很想长长辈分,前几日不知听谁说的,若哥嫂生了孩子,他就能当姑伯了, 直把他馋得不行,回来追问钟洺和苏乙什么时候能给家里添新的小仔,他也想当姑伯威风一把。
一句话把苏乙说红了脸,钟洺则是哭笑不得, 钟春霞听见了也来捏他脸蛋, 让他别乱讲话。
“大哥,嫂嫂,前面有卖鱼仔饼的!”
鱼仔饼是一种做成鱼形的点心, 算是九越这边中秋的应景吃食,当中有的是红豆馅,有的是糯米馅,外皮烤得金黄,小鱼的模样也多有不同,皆是木模子印出来的。
因做得可爱讨喜,多是买来给孩子吃,这会儿往街上仔细看,就会发现不少小娃娃手里都隔着油纸捧了个鱼仔饼。
这等点心水上人家基本无人会做,一早钟洺就答应钟涵,若是看见有卖鱼仔饼的就买给他。
如今看见了,他上前问了价,节庆里街上卖的东西也比往日贵,尤其是鱼仔饼这种一年就卖一次的,不多大的一个就要六文钱,分红豆馅和糯米馅,钟洺开口要三个,让那卖鱼仔饼的夫夫俩给便宜些,最后说定只要十五文,一个便宜一文钱。
钟洺让钟涵挑了个红豆馅的,又问苏乙是不是爱吃糯米馅,他知晓夫郎惯是偏爱些软糯的点心,苏乙听闻钟洺要三个时,本以为多出来的两个是给唐莺唐雀的,没想到是给自己,他也的确爱吃糯米馅,便轻轻点头。
钟洺含笑,拿过三个鱼仔饼,一个给小弟,一个给夫郎,另还有一个他自己咬了一口,旁边好几个汉子看过来,上下打量他,估计是少见这么高大的汉子,居然好意思在街上吃小孩吃食的。
本来苏乙也不太好意思吃,见钟洺都吃了,也不惧旁人打量,他便不多想了,捧到嘴边咬了一口,里面的糯米馅加了点糖,带着淡淡清甜。
苏乙不记得自己两个爹爹还在时,有没有给他买过鱼仔饼了,大约是买过的,只是自己没有印象,一晃十几年,却还有人愿意把他当成小孩子,买鱼仔饼给他吃。
不知道是不是过节的缘故,苏乙吃着吃着,总觉得眼睛有些酸,他不动声色地吸了吸鼻子,把口中的鱼仔饼咽下去。
“怎也不说话,是不是不好吃?”
钟洺见苏乙一直不说话,不由问道。
苏乙摇头,仰面笑道:“没有,好吃的。”
他看了看被自己咬了一口的鱼仔饼,把完整的鱼尾巴转过来举起来递给钟洺,“你要不要尝尝?”
钟洺由上而下望,似是看到夫郎眼角闪过一丝亮晶晶的东西,但一眨眼又没了,便怀疑是灯光的缘故,教自己看错了。
他未拒绝夫郎的好意,低头在鱼尾巴上咬了一口,其实鱼尾巴上没多少糯米馅,不过还是能尝到一丁点味道,确实称不上难吃。
拿着鱼仔饼,三人继续向前走,周遭叫卖声不绝于耳,卖灯的扎起高高的竹架子,将花灯挂满几排,卖彩色络子的夫郎手挎竹篮,竹篮周围挂了一圈络子,随风轻动,花团锦簇。
沽饮子的人敲着梆子,前面的大桶里盛着青梅蜜水和杨梅蜜水,一竹筒只要两文钱
又有推着板车卖萝卜糕的,这一样是咸口吃食,刚吃了甜的人看见难免犯馋,钟洺把人叫住要了一份,总共是六块。
因是在家里吃了东西来的,买些吃食无非是为了尝鲜,不为饱腹,按说是一人两块,结果钟涵只吃一块就喊着吃不下了,钟洺便让苏乙多吃一块。
萝卜糕是用米粉做的,里面掺了白萝卜丝,糕贩在家蒸熟后带出来卖,有谁要时再上锅油煎,香味足飘出好远去。
“里面还有虾皮,我觉得买些米粉,咱们在家也能做。”
比起鱼仔饼或是点心铺子里的酥皮点心,萝卜糕看起来和米糕差不多,更容易些,以前家里没有铁锅不好用油煎,现在有了,该是能做得出,不为出来卖,自己做些打个牙祭,总比外面买了吃便宜。
“等有石磨了,咱们就不用买米粉,直接在家就能磨米浆。”
钟洺说罢,苏乙笑道:“还真是。”
现下家里有口几两银子的小铁锅,放在村澳里都算少见的,再有了石磨,他家的日子真算是在白水澳数一数二。
咸的甜的都入了口,到熟悉的馄饨摊时,他们是一点都吃不下了。
钟洺想到自己与苏乙来这里吃馄饨时,自己已动了娶小哥儿回家的心思,还惦念着什么时候能吃到小哥儿亲手包的馄饨。
他话说出口,苏乙抿唇道:“你想吃馄饨,怎不早说,平日里我总也想不到,既要吃,明日就能包。不过我怎么会做面皮,二姑该是会,待我去问问她再给你做。”
“不着急,咱们成日里有的忙呢,不妨等我跟着黄府的船回来那日,你给我做,这样我人在外面也好有个念想,为你这顿馄饨早点回来。”
苏乙被钟洺有些灼热的眼神望着,一下子想到他还曾许出过别的去,比起那个,一碗馄饨又算什么。
原本一想起钟洺要出去三五日他总是不舍,且担心他在海上的安危,夜里睡也睡不踏实,还做过一次噩梦,因不吉利,他不肯说,只愿自己赶紧忘了,天亮后给海娘娘像上了香,念了好几句保佑。
现在又是馄饨又是难以启齿的夫夫夜事,直把他七上八下的心思都给按消停了。
“你只说吃什么馅的,都给你做。”
他转过身装作看街旁的摊子,红着耳朵避开钟洺的视线,后者挂着笑意,揽过他的肩头护着继续往前走。
钟涵个子矮,压根不知脑袋顶上大哥和嫂嫂的眉眼官司,他摸着因吃饱而鼓起的小肚子,小脑袋转来转去看花灯。
看都看了,总要带点什么回去,苏乙看钟涵一直盯着一个兔儿灯,没让钟洺掏钱,他自己解开钱袋拿铜子出来,花三十文买了一盏。
家里摆摊挣的钱都是放在一处的,出门时两人身上都会带,不过苏乙没什么花钱的地方。
三十文的价钱不便宜,换来的兔儿灯做得尤其精致,上了好几种颜色,钟涵拎在手里,惹来不少同龄孩子艳羡的目光,他愈发挺起胸脯,走起路来下巴都扬着,可是得意坏了。
从南街走到北街,钟洺见一绣坊在门前支了摊卖香囊,他起了意,说要过去瞧瞧。
苏乙不知他要买什么,乖乖跟过去,正听见绣坊守摊子的掌柜夫郎报价钱。
“您手里大些的是五十文一个,这边小些的三十文。”
什么物件这般贵?
苏乙听得心一抽抽,上前去看,见是用绸布做底的刺绣香囊,怪不得能要这个价钱,绸子布他们寻常人家摸都摸不着一下,能穿细布已是顶好的。
他成亲时的细布衣裳也只穿了一两回,平日里干活仍是穿麻布。
“再便宜些,我便大小各要你一个。”
苏乙闻言,下意识地轻拽了一下钟洺的衣袖,一大一小,猜也知道是买给谁,给小仔买一个就罢了,他哪里用得上这等金贵物,平日里碰的不是鱼就是虾,白白糟践东西。
可在钟洺看来,过节自当给夫郎买样东西的,和那些吃食不一样,吃食进了肚不就没了,香囊就像是首饰头面,可以日日戴着。
说来今日出门苏乙就戴了成亲时的那支银簪,举手投足间令钟洺移不开眼。
卖香囊的掌柜夫郎见面前的年轻小两口虽是水上人,衣服上不见补丁,跟着的孩子手里还提着不便宜的小花灯,哥儿发间有银簪,耳畔有银珠,断不是买不起自家东西的,只是看起来是做夫郎的有些不舍得罢了。
他做惯生意,自然知晓这种时候该说什么。
“我家这香囊里面放足了花瓣和草药,能香一个月,一个月后虽是离远了礼闻不见,贴近了闻仍是香的,不似别家拿回家三五日都没味道。”
他拿了一个香囊解开口子给人看,接着道:“您看这用的料子,上面的刺绣手艺,哪个不值这个钱?就算是日子久了,味道散尽,额外晒些花瓣填进去照样能继续用,或是当个钱袋、荷包都可。”
见苏乙神情未有松动之意,掌柜夫郎暗忖,这汉子白长这么高,却是个疼夫郎且听夫郎话的,自己直愣愣走过来问价,夫郎不松口他也不买。
便眼珠一转,另拣两个花样的香囊笑道:“我家香囊样式也多,两位自可慢慢挑,像是郎君拿的这紫薇花的,花开百日,寓意吉祥长寿,我手里这石榴图的,榴开百子,寓意多子多福,此外牡丹花是富贵花,兰花是君子花……”
他边说边打量面前主顾的神色,见说到多子多福时苏乙明显多看了一眼,知晓自己是说准了心事,将其单独拿出来道:“不知这颜色的夫郎可喜欢?”
以前钟洺对香囊知之甚少,哪里知道还有这么多样式和说法,榴开百子的寓意,便是他也难免意动,只是若直说了,小夫郎定要害羞。
最后香囊还是买了,正是那石榴图的,问过方知因石榴花无甚香气,里面虽也放了一把点缀,实则有香气的是额外配的安神草药。
说好一大一小,摆摊的掌柜夫郎不肯让价,不过倒是肯送两条细布帕子,钟涵择了个桃花图案的,当场就挂上了,给苏乙的那个他不舍得悬在腰间,只怕来往人太多挤掉了,钟洺便任由他宝贝似的揣进怀里。
因此至晚上睡觉的时辰,钟洺嗅着小哥儿薄薄的衣襟,只觉上面都染了散不掉的幽香。
他把这话说给身侧的夫郎听,后者抬手按住衣裳,不肯让他多碰,却反被他捉住了手,轻柔的吻印在手背,更甚于将那软软的,最小的指头含于唇间。
黑暗之中,很快传来或细颤,或压抑的呼吸声。
第53章 【加更】
中秋过后, 鲟鱼肉和鱼筋都晒成了。
鱼肉一共五十斤,拿去摊子上按照五十文一斤卖,总共卖了二两五钱, 回了村澳往钱罐子装时,发觉已是放不下了。
生意做了大半月, 也该数数手里的银钱,等到夜里家家睡了, 钟洺关了对着岸边的船舱门, 和夫郎一起聚在灯下开始算账。
先前忙完喜事后, 钟洺手里还剩个十二两左右,成亲后挣的第一笔来自沙鳗,卖了七两多, 加在一起手里有了二十两。
八月起两人开始摆摊子,起初只是卖鱼获和虾酱, 后来添上几种新酱, 这部分平摊到每天,最少也能到手一两银。
同时钟洺常接些食肆掌柜们的生意,今日要龙虾,明日要鲍鱼, 后天要花蟹的,更是一笔可观的进账。
当然除却捕海货,做酱是有本钱在的,不过并未有想象中的多, 姑且不扣本钱, 他们数了半晌,发现手里确实能摸得到的银钱已有六十两之数。
六十两里除却一个五两的银锭,十两左右掌柜们结账时给的碎银, 余下的尽是铜钱,一串串盘在钱罐中。
“等我出海回来,加上黄府后结的四十五两,咱们就有百两了。”
一百两已能买艘像样的新船,但钟洺暂且不打算在这上面花钱,比起买一艘和现在的船没有太大差异的普通渔船,他宁愿先盖水栏屋,让家里人不必冬日里在船上受冻,以后要买船,就买更好更大,能出远海的船。
甚至再往远了想,他既想带着一家人上岸,目的定然是在岸上安居,置地、盖屋,哪个不要花钱,还都不是小钱。
如今孩子还是没影的事,但缘分到了总会有的,等有了孩子,无论是小子还是哥儿,从小养到大,更不是只在桌上添双筷子的事。
从前觉得一百两是大钱,现在想想,实则远远不够。
然而他觉不够,苏乙却是好半天才回过神,过去他多得个三文五文的都要东躲西藏,生怕被刘兰草知晓。
和四海食肆签文书,得知自己日后一个月能挣二百文时,高兴地走起路来步子都发飘。
现在嫁过来没多久,家里的积蓄已有几十两,即使他不会厚着脸皮认为这都是自己的,心头依旧很踏实。
他跟着钟洺,本也从不图什么大富大贵,只要有饭吃有衣穿足矣,钟洺给他的,已比他期望的要多出许多。
有了这些银子,往后再继续一点点地积攒下去,他和钟洺的孩子,定不会再吃他们吃过的苦了。
铜钱太多,次日拿了当中的三十两去乡里钱庄兑成了五两一个的银锭,如此更好存放。
成亲时打的那口衣箱是有暗格的,此后银锭就藏在木箱的暗格里,零散铜子继续放在钱罐中,搁在船板下。
要不怎说水上人的身家性命都系于一艘船,出海遇险,船沉人亡,可不就什么都没了。
——
鱼筋绑上鱼枪,安上早就定做好的铁箭头,轻轻一拨机括,绷紧的鱼筋就会携着铁签探出,速度快,力道猛。
初次带鱼枪下水前,钟洺在沙滩上摆了几条鱼试威力,五斤多的鲈鱼也能一次穿透,接下来需要的只剩准头。
赶上黄府的人昨日来南街摊子上传话,说寻人看了海上风向,八月廿五那日出海最合宜,出远海便是如此,需天时地利,不是能乘兴而行,兴尽而返的事。
既中间尚隔着几天,时间充足得很,钟洺见状,加紧下水练起来。
有上辈子在军营中的基本功打底子,找回手感不算太难,只是他用鱼枪用顺了手,海底的鱼儿们因此遭了殃。
有了这东西,捕鱼的速度一下子提高了不少,鱼游得太快,过去用网或是用鱼叉,总要游到足够近的距离方能出手,常常在此之前就已经把鱼惊走,几乎不可能追得上。
有了鱼枪就不同,隔着三尺远即能出手,只要瞄得够准,鱼根本来不及反应,就已经被铁签贯穿。
用这个办法捉的鱼,虽说上岸定是死的,品相也要受损,可不过是一斤少赚几文钱的事,这少赚的部分,足可用多打几条肥鱼来弥补。
如金线、四线、海猪、海鸡、黑毛、红友、黄唇……
钟洺这几回下海不捞别的海鲜,只对着大鱼小鱼下手,到后来不说例无虚发,至少三次里定能中一次。
海水中有水流影响,礁石、珊瑚等阻挡视线,他只是个想赚钱的水上人,又不是在军营里当百步穿杨的神箭手,能三中其一已算是不错。
有时傍晚下海,来不及送去乡里卖了,鱼就留下自家吃掉,算是将各种平日里少见或是不舍得吃的,都吃了个过瘾。
他二姑、三叔,乃至堂叔家里都跟着沾光,钟守财的亲娘郑氏,过去对钟洺多有微词,不乐意让钟守财和钟洺走得近,生怕带坏了他家小子,现在早就改了口,逢人便夸钟洺好。
最尴尬的当属钟老四一家,眼见钟洺把鱼都送到堂亲家去了,竟也不知登自己亲叔的门,钟老四觉得没脸,却也不敢真去寻钟洺论。
郭氏嫌他没出息,一个当叔的居然让侄子踩住了脸皮,来回几次,钟老四也被激起了脾气,在家摔碗摔碟,道若不是最初郭氏非要寻苏乙的晦气,何至于今日?
过去钟洺待他们家不说多热络,起码最基本的礼数和客气还是有的,现在可好,好处沾不上,还要遭人背后嚼舌头。
去城里赁摊子的事,若不是三哥乐意拉他一把,想也知道没他家的份,现在八成还在苦哈哈地交着鱼税,给那帮官爷送酒钱。
钟老四越想越觉得皆是郭氏的错,话说得难听,郭氏怎会乐意在他面前受这份气,不仅上手挠花了汉子的脸,还故技重施,当场又一把抱起哭个不停的安哥儿回了娘家船。
这一趟回去,一连好几日钟老四不去寻,郭家那边也没个人来说合,郭家没动静,钟老四也梗着脖子,拦他二姐和三哥,不让他们出面。
“他不回就不回,这个家离了他日子还过不下去了不成?”
气得钟老三打他脑壳,甩袖子走人,也不管了。
别家的事钟洺和苏乙素来不打听,他们只顾着自家的事和生意尚且都忙不过来,况且长辈的家务事,不是他们小辈能插手的。
快到钟洺离家的日子,苏乙坐卧难安,预备让钟洺带走的包袱打开来回了数遍,总担心还有差池和缺漏。
让那不知情的人看见了,怕是要以为钟洺要去三五个月,而不是三五天。
只是再不愿钟洺离家,暂别的前一夜还是来了,苏乙最后了一番包袱,同钟洺嘱咐道:“我给你带了一身换洗衣裳,大小各一块布巾子,一把刷牙的柳树枝子,一小包盐,装水的竹筒搁在外面,明日别忘了。”
“眼看九月,说不准要变天,长袖衣裳我也给装了一件,冷就穿上,或是夜里盖在身上也好,省的着凉。”
说完用的,又说吃食。
“虽说人家船上有做饭的灶人,又花了银钱雇你,不会不管饭,可自己带点更放心,明早上我给你包几块米糕,炸些鲟鱼皮,抓上一把墨鱼干和鱿鱼条,米糕放不住,白日里饿了就拿着垫肚子,剩下的闲时磨个牙也好,别嫌东西多,油纸一包,不占地方,等你上了船,想也有地方搁放。”
“已够妥帖了,你莫再忙了,坐下歇一会儿。”
钟洺强行将在船舱里来回走动的苏乙按下,让他在席子上坐好,钟涵也在一旁,一脸不高兴的模样。
以前和现在,大哥在他眼里都是白日里总不在家的人,但是白日里不在家,和晚上不会船上睡觉还是两码事。
“大哥,你要早些回来。”
他凑在钟洺身边嘀咕。
钟洺笑道:“你不是说要跟着嫂嫂学包馄饨,等你学会,大哥就回来了,记得,我要吃虾仁馅的,每个馄饨里都要包一个虾仁,不然我可不认。”
钟涵拍拍胸脯保证道:“我陪嫂嫂去捕虾子,剥虾仁给大哥包馄饨吃。”
“好,咱们家的小仔乖得很。”
钟洺哄完小弟,又同夫郎道:“我刚才想着有什么忘了,可算是想到了,你做的虾酱,总该给我带上一罐。”
“酱是汤汤水水的,不好带,只怕污了包袱,怎么想起带酱了?”
话虽是如此讲,苏乙的眼睛却是倏地亮了一下。
需知他心里一直想着还有什么忘了的,之前问钟洺,钟洺总说什么也不缺,就是缺了黄府船上也会有,他也明白这道,只是难以控制自己的心思。
好容易等到钟洺真的开口说想带的东西,他仿佛重新找到了主心骨。
“只要虾酱,要不要别的酱,你做的鱼酱下饭,要不要也带些?”
“不要别的,只要你做的虾酱,要是那船上的灶人做的饭不合我口味,我加些虾酱上去,味道就差不了。”
钟洺这般说,苏乙莞尔道:“人家船上的灶人,可是随大商船做事的,手艺岂能差了。”
“那可不好说,总之带些总没错。”
“好,给你带。”苏乙立刻起身道:“我记得船上有个掌心那么大的旧罐子,有回收拾东西我还看见了,里面刚好能装个二两酱,足够你这几日吃了。我在罐子外面再包层芭蕉叶,用麻绳缠一圈,这样就不怕撒。”
小哥儿得了新活计,再度忙起来,待到这罐子虾酱放进行李中,他也被人从身后一把揽住。
后背贴上熟悉的胸膛,苏乙察觉到钟洺把下巴轻轻抵上自己的肩头。
他有些紧张地眨了眨眼。
船舱当中的竹帘已经放下,小仔虽然还在和多多说话,并没有睡,但因有帘子相隔,令人难得生出几分勇气。
小哥儿默了一瞬,选择轻轻侧过头去,微阖双眸。
钟洺未曾想到夫郎会突然主动起来,晃神的间隙里,先是被眼尾那抹殷红孕痣夺去了注意,旋即恰有一吻,柔柔地落在了脸颊上。
第54章 翡翠鲍
海面辽阔, 四下不见陆地,唯有茫茫深水,盯着看久了, 只觉得眼珠子都发直。
出海第二日,两天加起来, 钟洺已经下海十几森*晚*整*趟,意料之中, 没见着梅花参的影子。
又一次出水, 钟洺朝船上招招手, 很快有眼尖的水手注意到他的存在,甩了麻绳下来,好让他攀着拽上船。
也是上了眼前的大船钟洺方知, 这并非是黄府的商船,而是黄府二房娘子的娘家, 莫氏的船。
莫氏亦是海商, 加之这回见过一次的二房小公子也随船出海,船上的人多是小公子外家遣来的随从,乃是从县城来的。
原本当中还有些水手看不上钟洺一个水上人的,直到昨日见他接连下海, 一刻钟不见上浮,方知他在水性上的厉害之处,甚或来找他讨教。
奈何这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本事,教是教不会的。
赤脚踩上船板, 今日日头高, 太阳盛,晒得船板上热热的,哪怕刚出水也不觉得多凉, 钟洺把手里的网兜往前一丢,任由一众人围上来看。
他下海虽找不到梅花参,可回回都不空手,有鱼枪的加持,海底的鱼是一打一个准。
除了打鱼之外,他还捉了不少普通大小的海参,遇见了和比整条胳膊还长的鱿鱼,亦在沙子里又见了一回成群的沙鳗,用上回的办法吓死了二十几条,分两趟拎上来后发现比上次捉的肥壮许多。
昨晚船上吃的就是他捉的沙鳗做的红烧沙鳗煲,肉斩成大块,吃起来过瘾极了,船上的灶人舍得用油用酱,倒出来的汤汁都很是下饭。
这道菜也给船上唯一的主子,那黄家小公子送去一碗,因他吃得好,还打发长随给钟洺送了二两赏钱。
钟洺把银子拿到手的时候,倒是有那么一刻想起自己的上辈子,那时候他手里的不少银钱都是这么挣来的,自觉有本事极了,后来经历得多了,方知年轻时的荒唐。
就拿眼下说,他靠自己独一份的本事,照旧在富户公子露了面,出海一趟得的五十两银子便是放在上辈子,同样是他削尖脑袋逢迎许久都赚不到的。
“这海蚌好大一个,不知里面有没有珍珠。”
有个水手从钟洺的网兜里扒拉出一个蚌壳来,放在手里掂量着笑道:“咱们寻个东西给它撬开看看。”
这一兜子除了那个海蚌,其余还有几条大大小小的鱼,四只大龙虾,两个白色的,从前没见过的大海螺。
钟洺看着好看,觉得挖空了肉估计能做个摆件,遂顺手给捡了上来,包括海蚌也是一样的道,和水手一样,他也想知道里面有没有珍珠。
只要不是在官办珠池里采的海蚌,便不算是官珠,不过也不可私下交易贩售,黄府、莫府这等数得上号的海商倒是有贩珠的资格,真开出珍珠,可以交给他们收购。
说归说,谁也没觉得真能运气好到,随便摸个大海蚌上来里面就有珍珠。
水手之一说笑着从身上摸出一把小刀,戳进海蚌壳里一把撬开,先是看见一大捧柔软的蚌肉,珍珠会藏在蚌肉里,不是打开就能瞧见的。
“就算没有珍珠,这一大只蚌肉也够炖锅汤。”
水手你一言我一语道:“还有这蚌壳,好生大,不知在海底长了多少年,竟让钟洺给摸上来了。”
海上无聊,对于这些水手来说,难得有钟洺这么个新鲜人物,能带来些新鲜事,说笑一番后,最终海蚌还是回到钟洺手里,说是让他自己来。
钟洺起手把蚌肉拽出来,用手指对着蚌肉偏边缘的部分一顶,哪怕没几个人信里面真的有珍珠,当下仍皆屏息凝神。
谁知钟洺的运气当真好,眼前珠光一闪,蚌肉当中真真切切,开出一枚圆滚滚的白珠。
“有什么热闹,也让我看看。”
一群人为这颗珍珠大呼小叫,不远处声音响起,汉子们登时收声,各自讪讪心虚地对视一眼,转身行礼。
来人正是黄小公子,他自从上了船就总缩在船舱里,开始钟洺还不解,心道是个小子,又不是姐儿哥儿家的,怎还这般藏头藏尾。
直到昨晚和水手们一道吃饭时才得知,原来是这黄小公子有个晕船的毛病。
晕船的人在船板上站都站不稳,自然只得窝在船舱里躺着休息。
钟洺头回听说生在海边的九越人有晕船的,在九越县内,像詹九那样的旱鸭子都不多见,晕船的更是少之又少。
偏生这黄公子还生在海商之家,晕船的毛病治不好,以后怎么跟船出海,继承家业。
好在小公子本人有心气,只要有机会就会跟船出海历练,想着多走几趟,熟悉了就好了。
听莫家的水手说,现在已经是历练过后的结果了,以前那是在船上呆几天便晕几天,吐得人都要瘦一圈,小脸煞白,现在只需熬过头一天,基本就没事了。
你看现在不就好端端地站在船板上,来打听他们在凑什么热闹了。
“回公子的话,我方才下海摸了个大海蚌上来,打趣讲里面说不准有珍珠,开出来以后还真有一颗。”
他把掌心里的珍珠往前递了递,黄小公子颇有兴趣,示意自己身边的小厮接过,拿近了来看。
刚开出来的蚌珠上面都沾了些蚌肉的碎渣,早有那有眼力见的人舀了清水送来,钟洺接过,冲洗干净,才放到小厮手中,继而呈到黄小公子面前。
“唔,这珠子品相倒是尚可。”
商贾之家出身的公子,什么金银珠玉没见过,打眼一瞧就知价值几何。
“既如此,正好孝敬给公子。”
钟洺上辈子在珍珠上吃了大亏,这辈子再见着都觉眼皮直跳,好在这次是众目睽睽下开出来的,谁来了也挑不出错。
黄小公子捏着珍珠,看他一眼,挑眉道:“你却是大方,可知晓这枚珠子搁在市面上能值多少银子?万万不是你捞上来的那些下饭的鱼虾可比的。”
钟洺拱手道:“哪怕价值百两,也与小的无关,小的只是拿钱办事,替贵府下海寻物,寻到什么,自都归贵府所有。”
既收了黄府大几十两的银子,一早也说好钟洺下海捕的东西都不归自己,钟洺对此没什么异议,自己受雇,借了人家的船出海,没有既要又要的道。
大抵是钟洺的做派坦荡,和黄小公子印象中的水上人多不相同,他对钟洺高看一眼,把珍珠随手给了小厮后道:“这珍珠的品相不输官珠,我黄府家大业大,犯不着占你这个便宜,到时自会给你记赏。”
钟洺闻言垂首道:“多谢公子。”
有赏足矣,一碗沙鳗肉都能得二两银,想必为珍珠给的赏不会少,手里银钱越多,他就越有底气修个好的水栏屋。
当天傍晚,大船泊在一海岛附近,见岛上有红树林,钟洺主动请缨下去探探,跟着他的还有几个船上水手,一行人去了半个时辰,回来时篓子里全是大只的青蟹。
红树林里多螃蟹,退潮水时随便捉,完全不会走空,掌灶的是个中年夫郎,见了蟹子,直接架起笼屉来蒸,船上十几号人,一人两只还有剩。
好的鲜蟹子不需要旁的料办法,直接熟了掀开盖子吃,蟹黄拌蟹肉,像在吃饭一样。
海边人虽也常会馋个鸡肉猪肉,更常食的仍是海里的鲜货,怎么吃,吃多久也腻不了,正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除却螃蟹,钟洺还在岛上扯了几大片芭蕉叶,问船上的灶人会不会做烤鱼,灶人见他是个爱折腾的,船上鲜鱼又多是他捉的,便借了他调料和一只陶灶。
钟洺将鱼剖了肚子处好,抹上调料后裹上叶子置于火上烤,烤熟后剥开叶子就能直接上手吃,相对于那些精细吃食,看着颇有野趣。
黄小公子闻到烤鱼的香味,特地打发小厮来问,灶人趁机让钟洺多烤两条,他送上去讨了赏,下来后还分了钟洺一角碎银。
钟洺揣进兜里,只觉这一趟没白来。
转过一日,钟洺照旧下水。
船至一片新海域,周游其中,几度和庞大的过路鱼群撞了个正着。
成千上万条小鱼充斥了整片视野,他悬停于海水中,被眼前风景所吸引,险些忘记自己身在何处。
浅色的水母张扬着宽阔的伞盖与触角,远看如同一团飘过来的雾,钟洺却知好多漂亮的水母皆是剧毒之物,他忙不迭地避开,转过身时发现一只海龟刚叼住一只小水母,像吸米粉一样地吸进了口中。
珊瑚丛中花纹刺目的海蛇呲溜一下不见踪影,海蛞蝓蠕动着柔软的身躯,两片合在一起的贝壳在海底自顾自地滚动,钟洺游过去用铁耙拦停,扒开一看,里面果真藏了只聪明的八爪鱼。
这几日八爪吃多了,又不能上岸换银钱,他松了手将其放了。
八爪鱼在沙地上快速前进,很快与沙地融为一体,不见影踪。
徘徊半晌,终于寻到一丛壮观的海底礁石山。
钟洺举起鱼枪,紧了紧上面的鱼筋,做足了准备。
绕着看了一圈,没见着里面有像样的大鱼,只留意到了龙虾的触须,他松了松举着鱼枪的手,换作右手举着铁耙靠近,捉到龙虾前,先行发现礁石山靠内的一侧石壁上,紧紧扒着几个偌大的绿色圆盘。
由于以前没见过,他警惕地敲了敲壳子,观察一通,总觉得怎么看怎么像大号的鲍鱼,色碧如翡翠,很是瞩目。
从没听说过鲍鱼有毒,与它相近的将军帽、胭脂盏也都能吃,直觉告诉钟洺这东西定然值钱,说不准也是和梅花参一样的大补之物。
他没有犹豫,上前把三个“圆盘”全部撬下,又在附近找了找,寻到另外两只,连着龙虾一起打包带回了船。
第55章 相思
桌上的清蒸蒜蓉龙虾散发着阵阵香气, 该坐下将它吃掉的人却还在研究一盆碗口大的鲍鱼。
饭菜离了灶火自是越放越凉的,小厮悔了方才提早叫人传饭,主要是没想到他家公子本都净了手预备喝鱼汤了, 又忽而想起什么似的,冲到了船舱外, 让人再把那几只鲍鱼取来端详。
刚刚钟洺带着罕见的收获登船后,一船的人都说以前从未见过这种鲍鱼, 请了黄小公子来看, 他亦拿捏不准, 只说好似曾在书中见过记载,但一时想不起来。
鲍鱼这种带壳子的海货,搁在海水里还能养几天, 一时死不了,众人遂也不着急, 散了去等灶人做午食, 不说别人,钟洺在水底下来回几趟,早就饿得前心贴后背。
黄小公子在船舱二层喊出声时,他正用往面前刚出锅的米粉里拌虾酱, 酱遇了热汤热粉,微微变色,配着切碎的龙虾肉、海螺肉、扇贝肉、鱿鱼等入口,全然是钟洺熟悉的家常味道。
出来第三天, 他带来的一罐虾酱已吃去大半, 当然不单是他自己吃的,还给船上的水手一人分了些,尝了的都说滋味足, 得知这虾酱是钟洺夫郎做的,有好几个因常年不在家娶不上媳妇夫郎的,皆生出羡慕之意。
钟洺不知他们返航后是否会在清浦乡逗留,答应他们若是能留几日,就给他们送些虾酱带回去吃,也不枉在船上相识一场。
“钟洺,我家公子唤你上来说话。”
一碗粉吃到见底,他也被人叫了去,钟洺三两口喝完剩下的汤,暂往面前桌上一放,快步至楼上。
要么说海商都富裕,此番出海的商船修成楼船式样,船板上建起二层屋子。
一层有仆役和随船水手的居所,兼之灶房、茅厕等,仓房则在船板之下,居所是大通铺,一卷席子从头睡到尾,这几日钟洺就和他们混着住。
二层是主人家的住处,钟洺此刻站在外面,不经意朝内望一眼,发觉里面装饰的和陆上宅屋没两样,称不上富丽堂皇,却也精致舒适。
过去他见这等富贵气象会艳羡,现在则全然心静如水,只等上首的公子哥开口。
“我想起来了,这东西书中确有记载,都对得上!”
黄小公子面对钟洺,兴致勃勃道:“壳色如翡,其翠似玉,肉质嫩而鲜美,杂生于海底石山,入药则肉与壳两可用,补心缓肝,益精明目,更胜于盘鲍、耳鲍也。”
他悠然诵完,对钟洺道:“没记错的话,它大名正是叫做翡翠鲍。”
听罢黄小公子的解释,钟洺恍然。
盘鲍、耳鲍,即是对寻常鲍鱼的杂称,在九越县,那等俗话里说的石面鲍、石底鲍,多是指盘鲍,耳鲍更小,外行人看不出区别,只当是小号的盘鲍,其实不是。
而这“翡翠鲍”一听就不同凡响,翡翠本身便是玉中之王,能以翡翠冠称的,岂能是凡物。
他面上淡然,内心欣喜,看来自己找对了东西,就算没有梅花参,单拿这翡翠鲍出去估计也不差了。
黄小公子原地转了几步,颇为振奋,他得了爹娘委派的差事,自也是想真寻到点好东西回去交差的。
先前预计的五日眼看过去一半,梅花参不见影子,只有普通大小的海参几只,实在入不得眼,惹他心头焦躁,好在现在有了翡翠鲍。
“刚刚那块地方,你只寻到这几个?若是再下去几趟,有没有把握寻到更多?”
钟洺闻言,斟酌半晌道:“这东西该是和寻常鲍鱼一样,聚生一处,刚刚那面礁石我已细找过,该是没有了,其余地方有没有却也不好说。”
黄小公子出得舱外,扶着栏杆远眺天色,片刻后道:“出航前我家请老舵头观过天象,这两日天气出不了差池,该都是晴好的,咱们不再往远了走,教舵头改个方向,多在这片海里转几圈,除却梅花参,别的东西你不必再费心寻,单找这翡翠鲍足矣。”
既一路都没见过翡翠鲍,偏在这附近寻到了,假如有更多,或许也相隔不远。
黄小公子如此推断,钟洺对翡翠鲍亦了解甚少,于是顺势应下,只是听这意思,他们恐怕不会按着说好的时间返航了。
他现下是拖家带口的人了,家中还有夫郎和小弟在等,难免为此多问一句,黄小公子倒也实话实说。
“回时总比来时快,至多晚一日,归航太迟,我家里也要挂心的。”
他们来的路上为了下海寻物,走走停停,回去时一路扬帆顺风,的确更快,何况人都在雇主船上了,自己还能跳下海游回去不成。
钟洺不怕回去得晚,只盼家里人莫要因此太过担忧才好。
“嫂嫂,这一篮柿子和荸荠你拿回家吃去,过阵子我去村里,再给你们捎些今年的新藕来,煲个藕汤喝,这时节补得很。”
詹九递上竹篮,搁在摆摊用的桌上,苏乙歉然道:“你怎的总拿东西过来,哪好意思收,留着自家吃就是。”
说罢又给他搬杌子,撑开放好,“你从哪里来,且坐着歇会儿,我给你倒碗水喝。”
“嫂嫂别忙,我不坐,后头还有事等着,只是顺路过来瞧一眼。”
他笑道:“东西不多,皆是老家村里送来的,不值几个钱,家里也有呢,我家就一老娘,没的太多人口吃饭,嫂嫂又不是不知,便是给亲戚邻居送,又能送出去多少。”
詹九左右打量摊子一遍,又观察周遭,瞧着没什么疏漏处,钟洺这几日不在,他得了嘱咐多来转转,省的有人生事。
“算着恩公出海几日了,今日也该回来。”
苏乙见他不肯坐,只好把凳子放下,闻言道:“是有五日了,走前说至多五天就回,想着不是今天晚些时候,就是明日早些时候回。”
打从钟洺走后,他就觉得身边空落落的,有时话都到嘴边,开口前思及人不在,只得又咽回去。
家里的船平日里没觉得多宽敞,少了个人,倒显得冷清空荡起来,头两日还好,这几天小仔念起大哥来,今早二姑也问,是不是今日该回了,惹得苏乙更是心慌得紧。
“那是差不多了,若在海上走得远,返航也需要时间,就是晚个半天一天也是有的,嫂嫂莫多挂怀。”
詹九说了两句话便赶着要走,苏乙硬给他打一罐鱼酱带着,“拿回去下酒。”
詹九哪肯收,硬是给他放回去,苏乙一个哥儿,也不好和他在街上拉来扯去,只得暂且作罢,想着等钟洺回来,请詹九吃顿酒或是送些东西,谢谢人家这几日的关照。
到了下午,钟春霞和唐大强来帮他收摊子,使唐家船把一概东西运回去,上午送他来时也是这般,只是家里活计多,晌午钟春霞就回去了。
见了篮子里的柿子和荸荠,钟春霞亦说詹九有心。
“要是在街上买,花不少银钱不说,还不比这些的样子好,大小都一样,个顶个浑圆的。”
她道:“你回去拿荸荠和番薯煮个甜水喝,去去秋燥。”
一篮子柿子和荸荠果不少,苏乙回了家分出一半送给唐家,之后剥了个柿子和钟涵分着吃。
柿子性寒凉,按他俩都不能多吃,尤其是钟涵,二姑说从前钟洺给他喂了一大个,吃得晚上肚子痛。
所以一人一半,尝个味道,余下的还没彻底熟软,正好放几日慢慢解馋。
“大哥一个,嫂嫂一个,我一个,大哥一个,嫂嫂一个,我一个。”
入了夜,快到睡觉的时辰,一排柿子被钟涵摆出来,他挨个数数,数到最后还多一个。
“这个给多多,多多你吃柿子么?”
小猫不解其意,凑着上来闻了两下。
钟涵笑起来,举着柿子问苏乙,“嫂嫂,猫能吃柿子么?”
苏乙手里做着针线,摇头道:“嫂嫂也不知,不过没见过猫吃柿子,你还是别喂它更好些。”
钟涵捧着柿子念念有词,“大姐姐说她家大花和二花只吃肉,不过咱们家多多不一样,它还吃素呢。”
可惜多多虽然吃海草,但对柿子是一点兴趣都没有,只伸出爪子打了几下,见柿子不会还手,得了个没趣,竖着尾巴跑了。
把柿子的去处安排好,钟涵走到苏乙身边躺倒,翻来覆去,小嘴嘟囔道:“今天晚上大哥也没回来,本来都准备好包馄饨了。”
苏乙摸了摸他软软的头发,捏了捏小发包道:“估计是没赶得及,明天八成错不了。”
钟涵一骨碌爬起来,“那我明天也在家剥虾仁。”
虾仁剥出来放一晚就不新鲜了,今天的虾仁他们炒了芹菜吃。
小哥儿念着虾仁馄饨,洗漱完去搂着猫睡觉了,苏乙只留一盏头顶上的灯,将手里的鞋底子多纳了几针。
这阵子太忙,布鞋做得有一搭没一搭的,只成了钟涵的一双,以前但凡是天太晚了,钟洺总不让他做针线,说免得坏了眼睛,可白日里忙,哪有那么多时间做。
如今他不在船上,苏乙念着他,做起来的速度倒还快了不少。
钟洺长得高,鞋子也大,想当初鞋样子画出来把他吓了一跳,用二姑的玩笑话讲,丢海里能给水耗子当船划。
苏乙想及此处,唇角向上扬起,转而想到晚归的钟洺,目光重回黯然。
他没读过书,不识得几个字,却也模糊意识到,这或许就是“相思”二字的含义。
怎知等了一日又一日,到初三这天一早,苏乙无论如何也坐不住了。
去码头看过,没瞧见像样的商船,便知人是真的没回来,他回去到摊子上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把生意暂托给同他一道守摊的钟春霞,自己独自一路打听着,寻到了钟洺曾提过一嘴的,乡里詹九的家中。
詹九今日没四处跑,昨晚与生意上有来往的人去食肆吃酒吃到上半夜,这会儿埋头在屋里睡得狠,还是他老娘一把给他揪起来,说是钟家夫郎来寻。
詹九蹭地蹦进来,踩着鞋子跑到门口。
他这嫂夫郎过去从没上过门,一旦上门,指定不是小事,果然出去后,见苏乙迎上来,给他递了一荷包沉甸甸的铜子。
“詹兄弟,眼看今日都过了晌,钟洺还没回,家里实在担心,这些钱给你拿着打点,余下的你收着吃酒,我想劳你再去黄府打听打听,看看那头有没有什么新消息。”
第56章 满载而归(修)
钟洺一行的确在海上多耽搁了两日。
为着找翡翠鲍, 船改了原定的航线,围着初次见到翡翠鲍的地方绕圈圈。
事实证明黄小公子出身海商世家,确实在这等事上有几分才能, 四处打转的一整天里,钟洺接连下水, 还真又寻到五个翡翠鲍,和之前的五个凑了个十全十美。
寻得多了, 钟洺渐发现一些关窍, 譬如翡翠鲍所生的海域, 海水都比之前的所到之处更加清澈,同样深度的海水,仿佛也比其它地方的更温暖些。
或许是这样的环境更适宜珍惜海产生长, 除却翡翠鲍,钟洺抓到几只通身鲜红, 名叫红绣球的大龙虾。
在近海他也捉到过红绣球, 但绝没有这么大,一只就足以成一盘席面主菜,带上船后便被迅速放进海水里养着,预备趁活着时送回黄府去。
另有比手掌还长的海参若干, 都趴在礁石上,颜色和石头一般黑突突的,如非眼神好常下海的,路过都不知眼前藏了这么多值钱货。
其中小些的海参也有, 他皆弃了不要, 途中还意外看见一只大海星在吃海参,钟洺停下看了片刻稀奇,等海星吃完, 他一伸手把海星也丢进网兜。
他特地仔细看了,想知道这堆普通海参当中是否藏着梅花参的影踪,到头来找到的最大海参依旧比不得儿臂,颜色更是和书中所记的梅花参对不上号,看来有些东西注定可遇不可求。
林林总总的收获加在一起,若说缺憾也不是没有,十个翡翠鲍里有那么三个偏小些,摆在一处不那么好看,可这东西着实太少见,有就不错,哪里还能挑品相。
若非是钟洺下水,能靠着憋气的本事潜得深些,可寻的区域更广,凑齐十个更不知要到何日了,对此黄小公子已是很满意,暂且先打赏了钟洺一个十两的银元宝,说是其余的回府禀了爹娘再议,定是亏待不了他。
因公子高兴,除去钟洺,船上其余水手乃至灶人也皆有赏,个顶个的喜笑颜开,都知晓是沾了钟洺的光,灶人特地晚间给他开小灶,用猪油和海鲜炒了一大盘子冒尖的白米饭,让钟洺吃了个痛快。
到这一步为止,此次出海都是顺利的。
黄小公子见像样的寿礼凑得差不多,翡翠鲍不比梅花参差,绣球龙虾、大只的海参亦拿得出手的,当中还混了一枚品相上佳的珍珠,正适宜镶在他娘为了给祖母贺寿,特地新打的一顶莲花珠冠上。
再耗时间,怕是家里定要担忧,遂就此命令返航,然则正在这个当口上,他们的海船遇见了海龙卷。
水上人皆言,海龙卷石龙王过境所致,天海相接,海水倒灌至云端,因而又名“龙吸水”。
钟洺在海边长到十七八,这等情形实则真没见过几回,但见天空像是被分成了两半,一半阴云压顶,一半阴而无云,有云的这半边恰将他们的船圈在当中,雷雨骤降,海浪翻涌。
几里之外,海水被由下至上吸入雨云,狂风烈烈,有摧枯拉朽之厉,一旦船只卷入其中,船上人必定是尸骨无存。
为避龙气,大船上的船帆紧急降下,船失了帆,恰似枯叶脱枝,没头苍蝇一般在海面漂浮,全靠舵头打舵调转船行的方向。
一干水手包括钟洺在内都下了船舱,船板之下还有一块中空的内舱,两侧设有棹孔,危急之时可以人力操纵长桨令船只改道。
在一众人咬紧牙关的努力下,海船缓慢地驶离雨云笼罩的范畴,为免回去的路上再遇到移了位置的海龙卷,他们不得不再次改道绕远路,前后一耽搁,可不就晚了近乎两日之久。
詹九带着新打听来的消息回转,一五一十道:“嫂嫂,我已去寻了识得的黄府小厮打听一二,那人说黄府已遣了船出海去迎,今早天一亮就走了,说不准这会子都已迎到了。”
他这回路上赶得及,一来一去都是跑着的,看着气喘吁吁,故而没推拒钟春霞递来的一碗水,灌下去润了嗓后继续道:“不过黄府上下都说,该是出不得什么大事,他们做海商的人家都是见过世面的,最远时一出海就是大半年,连那些鸟粪蛋似的蛮夷小国都要挨个转一圈,各种事一耽搁,前后差池一两月都是有的,现今只迟了一二日,皆道八成是海上遇了风雨给耽误了。”
钟春霞攥着苏乙的手,发觉哥儿掌心发凉,一个劲冒冷汗。
对于侄子,她心里自也是挂心着,可岁数摆在这里,见得总比苏乙多,船出了海,常有那由不得人的时候,不是在陆上行车跑马,面前一条直路,你多给马甩上两鞭子,它指定能跑得更快。
“我看咱们都坐不住,不如先收了摊子,一并去码头等着,到时船回还是不回,抬头就能看见,好过在这里拘着,心里头还要发慌。”
苏乙确实无心生意,且因钟洺多日不在,他炒酱的手艺比不得钟洺,未曾制新的,于是摊上的鱼酱昨个就卖空了,贝柱酱也剩的不多。
应了钟春霞的话,定下提前收摊的事,詹九喊来两个小子帮着收东西,好挑着扁担乘艇子直接送回白水澳去,省得从村澳里叫船来多跑一趟。
苏乙谢过詹九好意,和钟春霞一道去了码头等候。
这一等,就从未时里等到了酉时里。
而今算是深秋,天色不及夏日里的长,眼见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苏乙在心中不住默念海娘娘的名号,求她保佑钟洺平安归来。
而后赶在咸鸭蛋黄似的夕阳全数坠入海面之前,他们总算望见了远处缓缓归来的,上面插着“黄”字大旗的海船。
船愈行愈近,苏乙和钟春霞一并垫着脚努力看,想瞧清楚船头上有没有朝思夜想了数日的身影。
“阿乙!二姑!”
船头上一人影高高举起手,大力挥动,的苏乙和钟春霞赶紧望去,因距离太远,不得不眯着眼。
在确信是钟洺之后,两人皆长长出了口气,面上忧色转作喜意,你看我,我看你,皆感慨极了。
“这小子,回来以后可要好生说他,以后万不可为了多挣些银钱接这等活计!”
钟春霞开心之余,忍不住多少怨怪一句,侧首同苏乙絮叨:“回头你也该劝他,年轻小子在这岁数,是闯荡的时候不假,可咱不图大富大贵,赚得够吃够喝足矣,要紧是平安二字。”
苏乙却知晓钟洺出海不只是为了银钱,他有那等好水性,是有本事去见更多风景的。
不过面对二姑他没有多言,只是点了点头,接着抬手用手指快速揩了下眼角,只觉千头万绪、千言万语,一并堵在喉咙口,像是含了枚入口酸涩,回味微甜的杏子。
“人回来了,就放心了。”
他小声自语,随即不由深深笑了一下,殊不知这副笑靥映入三两步蹦下船的钟洺目中,仿若云收雨霁。
钟洺加快脚步,甚至一时没顾上黄府来人在身后呼喊什么,一味朝岸上某一处跑去。
……
一船的人,除却黄小公子,哪个还有家里人来接,好半晌后苏乙红着脸轻挣出钟洺的怀抱,小声催他道:“你还得去黄府回话,莫让人家久等了,到时再为此刁难你。”
“我知道,不差这一时半刻。”
他只不过抱了夫郎一把,完全没过了瘾,可前后左右的人属实太多,有些事不好在这里做。
喉结轻滚,钟洺顶着二姑意味深长的眼神,低头在小哥儿的额上快速亲了一下,向后退两步笑道:“二姑,你先和阿乙回家,我晚些时候就到。”
“我还当你要把夫郎栓裤腰带上,眼里没我这个二姑了。”
钟春霞含笑揶揄一句“看你那点出息,赶紧去,也早些回。”
黄府作为商贾之家,出手确实大方。
钟洺这回破天荒地得允进到府内去,前后等了一阵子,便拿到了足数的工钱和额外的赏钱。
工钱四十五两给的是九个五两的银锭子,用一块好布裹了,多出来的赏钱给的则是银票,足足一百两。
钟洺还是第一回见银票,亏得他识字,留意到上面写的金额后惊诧一瞬,随即便利索揣进怀中。
这钱他拿得半点不亏,此次前后数日,他下水几十趟,所获换算成银钱何止百余两,只是他知自己地位和斤两,不可能与黄府相争,真按着所得之物的价值计赏。
比起旁的吝啬之家,能把这笔赚到手已是很不错,前后一百五十两,做梦都得笑醒。
钟洺揉了把脸,暂把翘森*晚*整*起的嘴角强压下去,发觉除了银子和银票,黄府还给了两匹好棉布,一匹绸子布,一罐子茶叶。
钟洺不懂茶,只知闻起来香得很,不是便宜的野茶、粗茶可比。
东西到手,他复被引去一屋子门前谢了赏,实则也不知屋里的人是谁,总之谢过后便可以走了。
两个小厮捧着布匹给他送到门口,钟洺讨了布条打了个结,两匹背在身后,一匹使胳膊圈过来抱住,茶叶罐子拎在手里,银锭子和银票沉甸甸掖在怀中。
待他以这副满载而归的架势回到白水澳,一路往家里船上走时,看愣了一众人。
当晚白水澳老少饭后的闲话,即成了四处打听钟洺前几日是往何处去了,又是在哪里发了大财。
第57章 【加更】
“让你早回来, 怎又去买这么些东西?”
为了给钟洺接风,两家人一起忙活晚食,钟春霞洗完菜, 正站在船尾往海里泼水,见了钟洺立刻放下盆。
钟洺抬了抬抱着绸子布的胳膊, “不是我买的,也是人家给的, 我赶着回来尚来不及, 哪里顾得上往街上逛去。”
因站在岸边, 左右都能听见,他说得含糊,钟春霞却听得懂, 当即便觉得虽人回来晚了,好歹没白累一趟, 总归拿到了酬劳。
苏乙早在舱里支开桌子, 用筷子搅和馄饨馅,钟涵也趴在桌子上认真看,突然,两个哥儿听见外面钟洺说话的声音, 前者一把搁下筷子往外走。
刚两步走到舱门处,就见钟洺大包小包地弯腰进了来,同他俩笑道:“快来接一把,我都不知先松哪只手了。”
苏乙赶忙接过那匹布, 钟涵接走茶叶罐, 一罐茶叶不过两斤沉,即使是他也抱得动。
随后钟洺揭开背后的绳结,拆下两匹棉布来, 此外尚有一个他离家时带走的包袱,以及怀里揣的一包银子与银票。
“怎么带回来这好些东西?”
苏乙暂不知布包里有银子,他单帮着钟洺把三匹布摞好,接过钟涵手里的陶瓷罐子搁在地下,就已惊得不行。
尤其是其中一匹布,外头裹的粗布掀开,居然露出独属于绸布的光泽。
“都是黄府赏的,另外两匹是好棉布,比我给你下聘时那两匹还细软。”
无论是不是水上人,这年头的穷人家多穿麻布,水上人有些会织蕉布卖去布坊换家用,实际自己也穿不起,倒是不少村户人会种苎麻,闲时织麻布自家穿的。
棉布也分粗棉、细棉,细棉里又能分出几等来,在这之上,还有绫罗绸缎,皆非他们敢于肖想。
“我不懂裁衣,到时你比划着用,想做什么新衣裳都好。”
钟涵年岁小,对穿在身上的衣裳好坏无甚概念,他更好奇自己刚刚抱着的罐子里装了什么。
钟洺蹲下来为他启开,一股茶香蔓延开来,“这一罐是茶叶,咱们也不懂,留着日后待客时喝。”
钟涵好像还挺喜欢闻茶叶味的,他凑近罐子口像小狗似的嗅了嗅,舔舔嘴巴道:“大哥,我能喝茶么?”
钟洺揉他脑袋,“现在太晚了,不能喝,喝了你晚上要睡不着觉,你要是想喝,明天白日里给你泡一碗。”
布和茶叶都说完,只剩一包银子,苏乙早先接过放到一旁时就猜到当中是什么,夫夫两个对视一眼,默契地先将其放进箱子里,这个时辰家家都在船板上做晚食,人多眼杂,待晚上夜深人静时再看不迟。
晚食说了包馄饨,面和馅都备好了,主场在钟洺家船上,唐莺和唐雀姐弟俩过来凑热闹,苏乙这几日里早学会了擀面皮,擀得又快又好,钟涵洗干净手,拿一张面皮放在掌心里,煞有介事地开始折。
唐大强早在知道钟洺晚上回来时,就趁退小潮去海边捉鱼了,赶上运气好,岸边水洼里就能找到搁浅的鱼,只要不图拿出去卖,不挑拣大小和品相,想给自家凑出一顿饭着实简单得很。
回来时他果然拎了三条鱼,一条大多宝,两条六七寸长的小鲅鱼,桶里装了半桶白蛤蜊,几个拳头大的肚脐螺,还有一把填缝的裙带菜,两三个蛏子和小杂鱼也在里面,准备拿来喂猫。
多宝鱼清蒸,鲅鱼红烧,白蛤蜊和肚脐螺直接煮熟,海菜凉拌一碟,家里还有之前腌的咸肉,切一块下来配在乡里豆腐摊买的千张,做个咸肉蒸千张,算得上极像样的菜了。
鸡鸭排骨等都没买,炖起来只怕来不及,家里有鸡蛋,这也是荤菜,单独和野葱炒一盘同样香得很。
馄饨包起来快,包够两家人吃的数量,苏乙架上火帮忙做菜,馄饨熟得快,不急着下锅,不然等吃时就不好了。
钟洺想插手分担,无论是唐大强还是钟春霞,亦或是苏乙都不肯,只让他歇着。
两艘船转一圈,没得到半点活干,哪怕择葱剥蒜都轮不到他,钟洺怎歇得住。
钟涵和雀哥儿一道,说要出去找多多,还想喊上钟洺一起,钟洺却不想离夫郎太远,他盘腿在船板上坐下,非要帮苏乙烧火打下手。
苏乙没办法,只得任他去,至于期间被捏了几次手,揉了几次小指头,反正没个消停时候,俱都按下不表。
钟洺这几日在海上没缺了吃喝,回了家却还是胃口大开,一碗馄饨二十几个,他连吃了两碗才罢休,里面能轻易看得出哪些是钟涵包的,幸好没有下锅后散开变片汤,余下都是苏乙做的,皮薄馅大,虾仁饱满弹牙,汤里飘着紫菜和蛋花,越吃越香。
吃饭时难免被问到回来晚了的缘故,钟洺提及遇见海龙卷一事,听得一桌人直喊后怕,苏乙直接放下了碗,眉头锁紧,连吃饭都忘了。
“亏得黄府派去的海船结实,这要是个寻常小船,但凡晚一步早就被吸进去了,跑都跑不及。”
钟春霞略白了脸,心中惴惴道。
唐大强也说,近海讨生活足够养家糊口,以后还是少往远了走。
“你成了家,有夫郎有小弟,以后还有孩子,银钱挣多少是够?现在日子过得也不差,也该为家里人多想。”
钟洺挑出一只肚脐螺的肉,拽去苦胆放到苏乙的碗中,安抚似的在桌下拍了拍夫郎的手背,颔首道:“这回也是机缘巧合,往后再有此等事,我也不会轻易答应了。”
馄饨一碗多是汤汤水水,不比别的顶饱,桌上一共七张嘴,围着七个菜下筷,吃到最后不剩什么,饭后将锅碗瓢盆洗涮一番,唐家人拍着肚皮回了船。
苏乙撤下吃饭时就烧上的热水,混着缸里新打的淡水进浴桶,好让钟洺痛痛快快洗个澡。
因和钟涵说好,大哥洗澡,他是小哥儿不能看,加上钟涵吃多了怕他积食,教唐雀领他去外面木板桥上和别家孩子耍去。
多多这个猫爱凑热闹,吃饱肚子也跟着跑去外面溜达,伺机观察有没有路过的水耗子。
原本它是瘦得皮包骨的,后来到了钟家顿顿好吃好喝,给喂到精瘦,现在则有慢慢圆起来的趋势,一天到晚在外面打野食,吃鱼吃虾不说,到了家还有饭,拍肚子都能听见响。
人和猫都走了,船上仅余钟洺和苏乙,后者关上舱门,拿着布巾给坐在桶里的汉子擦背。
因船上地方窄,他们买的浴桶也矮小些,苏乙用着刚好,钟洺用起来就略局促。
实则这浴桶本就是成亲时添置,为了给新夫郎用的,钟洺从来洗澡都是用盆子直接往身上泼,平日就罢了,今日苏乙坚持说泡澡解乏,非把他按了进去。
“我身上不脏吧?在船上这几日我也成日里洗澡。”
他双手搭在浴桶边上,朝前浅浅躬身,以露出后背来让苏乙帮着擦洗,有些忐忑道。
虽然夫郎给擦背舒服得很,但要当真擦出来脏污,岂不煞风景。
小哥儿擦得认真,拿着布巾擦几下后再蘸蘸水,离近了时,轻柔的呼吸扑到皮肤上,带着温温的热意。
“不脏,你成日在海水里泡着,脏不了,我给你擦一遍就罢。”
苏乙道:“不过你这背上晒得有些发红了,摸着疼不疼?一会儿擦干了我给你抹点芦荟汁子。”
海上日头最烈,常有汉子出海一趟回来就晒脱皮的,碰下就火辣辣地疼,水上人的船上多备着野芦荟捣的汁子,赶上这等情形了就拿出来涂抹,多涂几次即能见好。
钟洺本想说他不爱往身上涂东西,上次的药油就罢了,芦荟汁子是可有可无的,此时忽而一个念头闪过,他想到什么,把心里话咽回去,改口说好。
见钟洺听劝,苏乙莞尔,仔细给汉子擦了后背,把布巾涮干净搭在一旁,“那你自己洗着,我去把芦荟汁子找出来。”
这等不是天天用的东西不会摆在明面上,船舱就这么巴掌大地方,要找什么时难免翻箱倒柜地折腾一通。
水汽氤氲,苏乙听着后面阵阵撩水声,从一靠角落放着的矮柜里寻出芦荟汁来。
这柜子据说是钟洺爹娘成亲时打的,用了好木头,这些年搁在船中水上未见朽坏,放些零碎物件好用得很。
他抱着罐子在耳边晃了晃,听着里面的声响回首道:“本以为不多了,害怕不够用,实则还剩半罐子,够你这次……”
说到这里,苏乙不经意间抬起头,却见本坐在浴桶里的汉子换成了低头站在桶里的姿势,宽阔的后背、紧实的长腿尽数一览无余,皮肉间的线条随着动作起伏清晰可见。
再一想到假若钟洺此时转过身,自己会看到什么,苏乙脸颊顿如火烧,猛地背过身去,简直怀疑身后的人是故意的。
事实上钟洺真没想那么多,他嫌弃浴桶洗起来挤得慌,索性站起来擦洗,哪怕在舱内他这个身高站不直,也好过在桶里束手束脚。
擦到一半时他反应过来,回头看去,发觉自家夫郎正对着舱外的方向跪坐着,不知低头在忙活什么,小小一只,像朵蘑菇。
钟洺轻咳一嗓,故意唤道:“阿乙。”
苏乙摩挲着掌下的罐子,浅浅侧首,却没回头,顶着绯粉的耳朵道:“怎么?”
“我洗完了,你帮我递块干布巾,我好擦两把头发穿衣裳。”
苏乙哪怕猜到钟洺有“图谋不轨”的可能,也说不出拒绝的话,他把罐子放在原处,挪着小碎步去拿干布,期间眼睛一直避着浴桶的方向。
钟洺看在眼里,只觉可爱。
待干布终于拿到手,苏乙朝前递时,他偏不好好接过,而是一把紧握住拿布巾的那只手,小哥儿惊惶之际忘了视线该往哪里放,一眼扫过时,终究还是瞧见了不敢看的地方,诚如想象中那般“骇人”。
瞬间好些个深夜里熄了灯后的情形在眼前浮现,他不单脸颊烫,掌心也开始发烧。
更何况他还答应过钟洺另一件事。
把手里的干布往钟洺手里一塞,苏乙偏过头去,鼓起勇气道:“你先把衣服穿上。”
第58章 秋雨
钟洺套上衣服后不久, 钟涵也回来了,有他在,船内没了半点风月旖旎, 令钟洺越发觉得水栏屋不建不行。
一家人挤一艘船的日子他们过不惯,索性不去过, 横竖有赚钱的本事和足够的银钱,饶是不能去岸上盖屋, 也总有别的出路。
到了睡觉的时候, 席子铺好, 钟洺讲起出门几日在海中的见闻:铺天盖地的鱼群、翻飞舞动的水母、路过的海龟与海蛇、多彩的珊瑚、柔软的海葵、碗大的绿色鲍鱼、石头缝里安家的赤红色龙虾……
说着说着,钟涵就没了声音,一看早已阖眼睡着。
苏乙给手中的布鞋缝过最后一针, 使牙齿咬断了棉线,多多本趴在他腿上睡觉, 见他动了, 也起身伸了个懒腰,抖抖毛离开。
“你回来得巧,正赶上鞋子做好,套上试试合不合脚。”
苏乙凑起一双布鞋递给钟洺, 后者接过穿上,往外面船板上踩了一圈回来,“合适,再穿穿就更跟脚了。”
“是这个, 合适就好。”
这还是苏乙第一次给钟洺做鞋子, 见着对方喜欢,他自也开心。
家里船板睡前都用水冲过一遍,皆是干净的, 鞋底踩过也不脏,等会儿放回箱子里,天冷时再拿出来穿。
钟洺帮苏乙收拾着针线筐子,不由道:“我记着走前那两日刚糊好袼褙没多久,不过几日你就把鞋子全做好了,定是夜里又点灯熬蜡的,多费眼睛。”
苏乙总不能说他是一闲下来就想钟洺想得厉害,手里没个寄托,只得一针一线地做鞋子排解。
“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了,我有日子没做鞋,之前做小仔那双时还有些打磕绊,做完练熟了,再做你这双怎能不快。”
针线筐是个藤编的小篮子,上面还有个大小一致的盖子,盖上后放到高处,免得钟涵不小心碰到扎了手,也能防着多多这只调皮猫去翻着玩。
安顿好针线,苏乙转了转脖子,做针线活总要低着头,时间久了难免有些酸胀不适。
一双大手挨上后颈,撩开头发后帮他用力捏了几下,钟洺手劲大,掌心干燥而温暖,经他揉按,苏乙舒服地眯起眼睛。
小哥儿的脖颈修长而细瘦,钟洺将那片皮肤揉热,忍不住凑近亲了一下。
因他这个不经意的动作,苏乙周身打了个激灵,回头时望来的目光则无多少嗔怪羞恼,钟洺意动,背对着钟涵睡觉的方向,把夫郎拽进怀里轻声问:“这些日子,想没想我?”
苏乙因这个动作而紧贴钟洺的胸膛,耳畔的心跳声清晰可闻,他遂知晓钟洺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也并不平静。
“想的。”
他小声开口,下一刻脸颊被向上捧起,有几分粗暴的动作直压而下,碾过他的唇瓣。
苏乙向后仰头,睫毛轻颤,被迫启唇回应来自钟洺的“掠夺”。
夜色黑浓。
云彩遮住了天边的月亮,海风不再似夏日里那般溽热,船舱的舱门为风所吹动,泄入几分清凉。
下雨了,淅沥声渐响,嘈切地落在船顶的竹篷之上,声音清脆空灵,雨滴汇成水流,蜿蜒流淌,重归海水之中。
海浪也因这场雨而有些起伏不定,风卷起浪头,拱得停在海湾里的木船反复摇晃,水上人早已习惯了这一点,反倒可以因此睡得更香。
钟涵翻了个身,在梦里蹬了两下腿脚,脚尖碰到卧在席子一角的多多,小猫睁开眼打了个哈欠,耳朵因听到了某种声响,前后动了动。
但它也睡得迷迷糊糊,不远处的水声略显粘稠,乍听之下和外面的雨声混作一处,小猫不解其意,收拢了转瞬即逝的好奇心,换了个地方重新趴卧。
竹帘另一侧,苏乙对正在发生的事感到陌生。
过去“行事”时他只要躺着就好,钟洺会牵着他的手教他该如何做,几次过后苏乙渐渐明白,偶尔也会主动一些,好让钟洺觉得舒服,渐渐也能从中品出趣味。
可当下并非如此,单论姿势就令他不好意思睁眼,偏偏视野漆黑时有些感受更为明显,身下的船在雨夜的海浪中起伏,他亦在无形的海浪中克制地喘息。
钟洺用虎口卡着夫郎的窄腰,汗水洇湿了两人的鬓发,呼吸灼热,以至于每一次俯身亲吻都如同点燃了一簇火。
船外雨愈大,浪愈高。
夜还很长。
……
初次开荤的汉子,哪怕心里知道要节制,实际也总有失当处。
次日是苏乙嫁过来后头一次起迟,醒来穿衣时见身上斑斑点点,红色的指印子尚在,他臊得紧,把外衣上的绳子系得结实,又翻出镜子照,看露出来的脖子上有没有痕迹。
过了一会儿,钟洺进得舱来,给他端一碗温水,一尝还添了蜜。
苏乙不做声,默默接过,抿了口甜水,觉得嗓子舒服了不少,昨晚他出不得声,按说嗓子不该有事,哪知后面哭得厉害,嗓子还是哑了。
蜜水喝了几口,他不舍得喝完,还给钟洺时低声问道:“哪里来的蜜?”
钟洺整个人瞧着神清气爽,见他省着喝,只说还有,让他全喝了不必留。
“之前虎子去山上砍柴时掏了个蜂巢,滤了不少蜜出来,我赶早去讨了一些,拿茶叶和他换的,三叔素日爱喝些茶叶。我给了茶,三叔还闻出是好茶,说不是山上的野蜂蜜能比的,硬让虎子又给我装了些番薯干和干菌子。”
钟洺笑吟吟地同他讲,苏乙尚有些发懵,被钟洺塞了水碗,说是要喝完,也就真的顺势继续喝起来。
前者耐心等他喝完,把水碗接过,放到旁边地下道:“今天咱们不去乡里做生意了,我刚回来,歇上一日无妨,炒的酱本也都卖完了,就趁今日多做一些再说。”
喉咙遭蜜水浸润过,苏乙咳了两下,再开口时声音没那么干,他慢半拍的脑子终于转过来,无意识地拢了拢衣襟,又伸手揉了下肚子。
昨晚起初疼得很,他咬着唇问钟洺这样是不是就能生娃娃,得了肯定答复后便觉这都是应该受的累,忍忍就过去了,想来为了生娃娃做的事,就是和为寻乐子做的事不一样。
当然之后他也有了不难受的时候,更觉自己懂得太少。
不管怎么说,他确实已和钟洺做了能生娃娃的事,未来总有一日,他肚子里也会住进一个小人去。
钟洺见苏乙摸肚子,以为他是哪里不舒服,多问了一嘴,小哥儿不肯说,怕说了惹笑话。
钟洺遂也不再多问,其实结合昨晚的事和苏乙的动作,他多半能猜出来一点。
之前一直不和苏乙圆房,就是怕哥儿身子弱,为此闹出毛病来,他一个汉子在这事上吃不到亏,为夫郎忍忍又能怎样,枕边人可是要和他过一辈子的,万万不能年轻时就亏了身子,那样以后受的苦只多不少。
现在因天天在乡里摆摊,去医馆把脉也容易,吃了黎郎中的两回药后,老郎中松了口,说往后不必再吃药调,饮食上注意些就是。
有了老郎中的话,钟洺才敢趁相别重逢的高兴劲,和苏乙行了货真价实的夫夫之事,累得夫郎睡意沉沉,他则一早天刚亮就醒了,浑身力气足得能下海游二里地,再蹦上岸打一套拳。
这些话是万万不能和苏乙说的,一旦说出来,就是哥儿脾气再好,估计也要在心里嫌他厚脸皮子。
“早食我做好了,煮了粥和鸡蛋,还蒸了番薯,你还有没有别的想吃的,鱼鲞吃不吃,吃的话我给你捞一条。”
水上人早食基本就是喝粥吃米糕,吃番薯也一样,都是顶饱的,加上鸡蛋,村澳里坐月子的媳妇和夫郎睁眼吃这个,都要被人夸一句日子好。
见钟洺还问自己想不想吃别的,苏乙浅笑着摇头,说心里话道:“我又不是坐月子,哪里用吃那么好。”
转而打量船舱,又问:“小仔去哪里了,没听见他的动静。”
“一早我醒了,他也醒了,跟我去三叔家,留在那边和阿豹、苗姐儿玩,三嫂说晚些时候她给送回来,午食也留在那边吃,不让我管了,。”
钟洺简单说罢和小弟有关的事,续上前话道:“不过一碗粥一个蛋,哪里就吃得好,人家乡里人坐月子,都要喝鸡汤、鸽子汤、猪脚汤,吃枣子桂圆猪肝补气血,到时你真坐月子,咱家就这么吃。”
钟洺也上手摸了一把苏乙平坦的肚子,上面只有薄薄一层肉,他的小夫郎还是太瘦,灵光一闪道:“要我说,月子里能吃的肯定都是好东西,不如往后我就常杀鸡鸭回来,买猪脚排骨给你炖汤,家里白米管够,咱们以后至少一天一顿白米粥,老郎中不是说了,吃好些长胖点,你的身子就彻底养回来了,小仔也一样,多吃好的总没坏处。”
苏乙听他越说越没谱,忍不住轻轻拍开他的手,眸子弯起道:“到时我人被你喂胖,肚子倒是真鼓起来,人家问里面是不是怀了你的娃娃,让我怎说?我说里面没有娃娃,只有鸡鸭鱼肉和猪脚。”
说罢他自己也觉得说得有些过了,可的确惹人笑,他着实按捺不住,低头笑出声来,被钟洺一把推回席子上同他闹,一双手很不讲道地挠他痒。
“你个小哥儿,现如今好生促狭。”
苏乙浑身上下早就被钟洺摸透了,没两下泪花都笑出来,他不得不连声讨饶,钟洺见差不多了,笑着一把将人捞进怀里,令苏乙坐在自己腿上。
以前的苏乙哪里会这般畅快地笑,钟洺倾身亲一口哥儿的鼻尖,莞尔道:“不闹了,你也该饿了,咱们吃早食去,吃完早食,还得关起门数银子。”
苏乙这才想起,昨晚光顾着和钟洺“生娃娃”,连带回来的一包银子都忘了数。
世上比数银子还惹人高兴的事可不算多,小哥儿笑意深深,应了句“好”。
第59章 财不外露
十个五两的银锭子在面前排排坐, 单只有一个的时候苏乙还拿起来摸个不停,一旦多起来,都不知道该先摸哪一个。
他来回点算了几遍, 虽只是从一数到十,就是小仔也会, 可钟洺只是笑着等他数,未曾打断。
眼看结束了, 钟洺神神秘秘掏出一物递给苏乙, “你再瞧, 这是什么。”
苏乙跟着钟洺学了些字,但极少,银票这东西上字太多, 直把他看花眼,还是钟洺指了指上面一处让他念。
“这好似是个百字。”
苏乙把银票上下细看一遍, 见正中盖着偌大红印, 便觉这东西不简单,在他印象里,盖了红印的要么是官府文书,要么是房契地契, 因着水上人不得置地盖屋,后两者又和他们无甚关系。
钟洺至此不多卖关子,接过银票指着那金额处笑道:“这是张银票,能拿着去乡里钱庄换银钱, 也是黄府赏的, 算是工钱之外的赏银。”
苏乙明白过来,作何纸上要写一个“百”字,钟洺又教他认, 上面连着的字是个大写的“壹”,也就是说,这一张银票就是整一百两银子。
钟洺道:“想当初我接到手里也吓了一跳,黄府倒是极大方,舍得给赏,不是那等吝啬人家,别看乡里那些富户出门威风,实则有些都是空架子,我过去在乡里曾听人说,有那么几户出门吃酒还要赊账,一年半载下来不给人银钱,害得人家日日坐在门前讨要的。”
苏乙不觉这仅是黄府大方,黄府家底再厚,也不会见人就塞一百两的银票的,若是那样,早已是人人称道的大善人大财主。
“定是相公你厉害,替他们寻到的东西足够稀罕,他们才舍得给。”
试问谁不爱听夫郎如此夸自己,钟洺展颜道:“这回运气是好。”
下海和种地不一样,甚至和进山打猎也不甚相同,进山打猎尚且能追着野兽留下的痕迹走,亦能驱使猎犬寻踪,但人在海面之下,前后茫茫,除却好水性和一把鱼枪外还真没什么可以倚仗。
他把银票折好递给苏乙,“这东西你看怎么收着好,咱们手里银钱不少,暂且动用不到,不如存起来当压箱底。”
苏乙捧着银票,觉得烫手,甚至担心外面一阵风吹来,将手里的纸片子刮跑了,思来想去道:“那我把它和之前赁摊子的文书搁在一处。”
钟洺知道文书锁在一口单个的小匣子里,匣子藏在衣箱暗格中,船上用木头制的东西都上了漆,只要不在水里久泡便不会受潮。
“都好。”
钟洺应下,两人把银票收入匣中,复将银锭子重新搁回布包袱中。
按说他们手里还有六十多两的散钱,寻常过日子,除却银票,银锭子也一时半会动用不上,但因着要买石磨,还要盖水栏,具体要花用多少二人没个盘算,不知六十两够不够。
银锭子看着喜人,普通人家少有能经手锭子、元宝的机会,哪怕铜钱攒得够多,同样轻易不会去钱庄兑成银子。
因铜钱换银子,并非是一千文就能换一两银,各时银价不一,赶不上好时候,换起来就要亏。
一想到这些银锭子总有一日要花出去,不说苏乙,钟洺也有些不舍得。
“散钱还有六十多两,咱们摆摊做生意,日日都进钱的,哪怕是买石磨、盖屋子,先紧着散钱用,说不准也够了。”
苏乙听罢,跟着点头,笑意盈盈。
这么算下来,家里已有了二百两银子,说出去哪个敢信,只是财不外露,他们自己知道就好,便是对着二姑一家也未多声张。
说回近期要花的大钱,买石磨的事苏乙不愁,只不知水栏屋要如何盖,钟洺也只提过一两回。
他这会儿抬头问道:“真要修水栏屋?咱们村澳里还没有呢,是不是还要寻里正打个招呼。”
“先前是没有,咱们盖了不就有了,五姑伯当初也说,鱼山澳最早也没人住水栏,有人盖了,后面好多人家也跟着盖,要不是住得舒服,哪里会有那么些跟风的。”
钟洺道:“里正那我去说一声就是,既有鱼山澳的先例在,他不会不允,又不是去岸上盖屋,没那么些规矩。”
白水澳有山上的石头屋,可修得简陋,一是水上人着实不会多少盖屋的手艺,二是真往精巧了修筑,恐会招惹麻烦,多的是人看不得水上人过好日子。
老人常说,早年里哪里有石头屋,赶上起飓风都是搬着船到岸上,把船倒扣过来,人躲在下面生扛过去,后来为此丢的人命、损的财物太多,衙门才松了口,允各村澳的水上人搬石头盖屋。
有了石头屋后,风吹不倒,雨淋不到,实在是好,只是不可常住,着实太过憋闷,水上人亦大都不愿离家里的船太远,出门不见水不见船,反倒还要心慌。
“快到海娘娘祭了,到时附近村澳的人都要去赶庙会,五姑伯一家定也去,到时遇上了打听打听,看看要去哪里请匠人,盖一间要花多少银钱。”
入了九月,离天彻底凉下去还有一段时候,水栏屋要盖,但不急着盖,相较而言,钟洺更在意能不能顺利买到石磨。
下午钟涵被梁氏送回来,后者还带了好些小杂鱼,一桶沙蟹、不少蛤蜊肉卖予小两口,苏乙拿东西挂上秤,按事先定好的价钱给她。
亲兄弟明算账,叔侄也是一样道,幸而凡是来的自家亲戚都不错,没有在这上面起过争执。
卖出去的杂鱼是上午钟三叔带钟虎出海随网捞上来的,沙蟹和蛤蜊肉是梁氏领着家里两个孩子没事时捉来,沙蟹洗干净,蛤蜊剥去壳方拿来换钱。
换来的铜子不多,有总比没有好,钟豹和钟苗觉得这笔钱是靠自己挣的,干起来起劲得很,梁氏也答应他们,一人给十文,过几日去赶庙会时可以自己买吃食解馋。
算明白账,梁氏去唐家船上坐了片刻,和钟春霞说了几句家常后便走了,钟洺和苏乙带着小仔,三人热火朝天地开始做酱。
中间赶上大多数人家的渔船返航的时候,今日因没了存货,送来的杂鱼等通通照单全收,有拎着花蟹、青蟹、扇贝、江珧等来卖的,价钱差不多的他们也留下,省的还要专门去放一次蟹笼子,或是下海打贝壳。
这样做虽然本钱高,人却能少受点累,等有了石磨八成会好些,届时把捣酱的时间空出来,去海边捕虾子、下蟹笼之类的苏乙就做了,钟洺只需依着自己的脾气,要么撑船出海,要么就近下海。
杂鱼够多,钟洺一连炒了五大锅鱼酱,一大锅贝柱酱,把家里的菜油、辣椒都用完了,糖罐子也见了底。
在这之外,苏乙和钟涵一起只把沙蟹酱、蛤蜊酱各做了一坛子出来,剩下的放到明后日再做,不然都挤在一日,怕不是要忙到天亮。
揉着发酸的肩膀腕子入了夜,钟洺搂过夫郎时钟洺有些情动,却也知苏乙受不住接连两天都如此,况且白日里也为做酱受了累。
是以他只是将手臂搭在夫郎的腰间,一点点替他揉着腰窝上下,苏乙但觉一片酸胀蔓延开来,不多时便睡着了。
钟洺亲了亲他眼皮上的小小红痣,打了个哈欠,与哥儿一道入了梦乡。
伴随着清晨撑船去乡里出摊,钟洺的日子再度回到正轨。
他知自己离家的这些日子里,詹九没少关照摊子,且还帮着跑前跑后打听了消息,为这个缘故,打定主意请人去食肆吃个饭,一并带上了苏乙和小弟。
席上照旧点了几道好菜,都是在家里轻易吃不上的,听小二说后厨有活兔子,乃是个猎户森*晚*整*一早送来的,便让杀一只做兔肉煲,尝尝野味的鲜。
这回是钟洺请客,又多了小仔在,苏乙自在许多,他们两个吃不得酒,钟洺遂多点一壶山楂饮子,喝起来酸酸甜甜,还有开胃之效。
哥儿喝饮子,汉子则吃酒,和詹九日渐熟络,太客气的话反倒不必多言,言谈之间,詹九说出自己最近四处跑生意的成果。
他听钟洺的建议,预计在九越县内做些贩货的生意,先从活鸡活鸭与鸡蛋开始贩起。
不去下面的村子不知道,好些地方离乡里太远,又非家家户户都有牛车、骡车代步,那里的村户人轻易来不得乡里贩物,最多去一趟村里的圩集,养鸡养鸭和攒鸡蛋的不少,苦于卖不出去,换不成银钱。
反过来,他们想买点什么东西也麻烦得紧,要走不少脚程。
原先总跟着他瞎混的两个小弟兄,其中一个的家里有骡车,詹九让他从家里借了来,准备赶着车往乡下去,按着一只二十五文到三十文的价钱收来鸡鸭,到了乡里能加个三五文转手卖,鸡蛋、鸭蛋利更薄些,不过积少成多。
“我还打听到一桩薏仁生意,只不知究竟靠不靠谱。”
詹九吃一筷子兔肉,同钟洺细说,“咱们南边产薏仁,正是秋收时候入仓,跟船贩去北方很有得赚,我认识一货商专营此业,最近来了咱们清浦乡,在乡里客栈住下,前日子我下乡打听鸡鸭生意,遇见他在下面收薏仁,因此攀谈上,还为他牵了个线,他谢我,只说若是能拿个百八十两与他合伙,他保我三分利。”
“听着是好,只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他抿一口酒,点到为止,詹九又不是三岁小孩,说多了容易讨人嫌。
詹九笑道:“我知这道,若放从前,我估计哪怕借银子也要投给他,盼着天上掉馅饼呢,现今想着就算是靠谱,手里本钱也不够,何必惦记。”
以前他不站生意事,不知其中的道行有多深,上回听了钟洺的劝自己莫要接触私珠营生,故而连着别的营生送到眼前,他也多长了个心眼。
席面吃罢,詹九请钟洺一家子下回到家里去坐。
“我娘说合该早就请恩公和嫂嫂往家里吃饭,怪我没用请不动。”
他转向苏乙,拱手笑道:“之前我说一回,恩公拒我一回,嫂嫂不妨替我劝劝。”
又道石磨的事他打听到了,“也是去乡下时赶巧问着的,有家以前做豆腐生意的,现在老两口上了年纪做不动,家里孩子嫌日日早起还赚得少,不肯接着做,石磨就闲搁在那里,我去瞧了,旧是旧了些,用来没毛病,给的价钱也公道,只要十两银子,打一架新的石磨少说也二十两往上。”
钟洺之前也在乡里打听过石磨的价钱,知这价算是极好的,于是和詹九商定,下回詹九去村里,他也跟着骡车去,要是看着好,就直接付了银钱拉回来,运回白水澳。
第60章 【加更】
石磨偌大一个, 运回来前先要定好放在何处。
六叔公对家里小辈多有关照,上门自不能空手,钟洺装了一罐虾酱, 一罐鱼酱,皆是他们两口子自诩的拿手酱, 提着去寻。
六叔公辈分长,说话有用, 虽不是现今族里岁数最大的, 但大家心里都认他是族长, 凡事他出面说话,没人敢不给面子。
钟洺把东西放下,因不算贵重, 六叔公没多推拒,收下后问钟洺为了何事来。
得知他想买口石磨做酱, 要搁在族中石屋里, 六叔公忖了片刻道:“你成亲娶了夫郎,何不直接修个自家石屋,把石磨搁在里头?”
钟洺愣了愣,发觉自己还真往这上面想过, 他自有了记忆后,上山躲飓风都是跟着三叔、四叔两家子一起,而三叔、四叔成亲了后又带着家里人,令他未觉得有什么不对。
眼下被六叔公提醒, 方意识到自己属于小一辈, 成亲后合该自己修个屋,不然钟家的老屋总有住不下的一天。
六叔公磕下水烟袋的烟袋锅子,“我不是说族屋里不能放, 你说的可将石磨借给族里人用是好事,可咱们钟家一族那么多号人,人心隔肚皮,石磨不是个便宜物,放在山上,顾不上照看,任谁都去用,哪日用坏了你都不知找谁说。”
他咂一口水烟道:“这东西和铁锅不一样,族里买铁锅时家家都出了银钱,便知用时要仔细,石磨是你一家的东西,还是上心点得好。”
一缕白烟徐徐自六叔公口中喷出,他深深看一眼钟洺。
“你这日子刚过起来,不如借这个由头自家分出来住。”
钟洺毫不怀疑,六叔公定是也听说了他和四叔家不睦的事,想也是如此,白水澳才多大,东头两口子拌了嘴,一阵海风吹过的工夫,西头的船上就能知道。
不过六叔公没拿孝敬长辈的由头压他,让他去和四叔和好,说明六叔公也懒得管这事,郭氏爱嚼舌根子的毛病人尽皆知,大家深受其害,拎不清的性子各个心知肚明。
如今人也回了娘家,水上人和离多见,和离后照样一起养孩子的不少,是以看出事闹大了,没几个去劝的,有道是清官难断家务事。
分出来住也好,白水澳四季都有起飓风的可能,一年到头石屋总要住个几次,回回和四叔一家共处一室,想想都浑身难受。
钟洺盘算起修石屋的事,发现自己怕是分不出时间去做,一栋石屋需要的石料甚多,盖石屋难就难在上山找石料背石头上。
别家情愿在盖石屋上花时间,是因为盖结实了可以用几十年,钟洺冥冥之中总觉得自己不会在白水澳待一辈子的,半辈子都太长,等他和苏乙的第一个孩子降生时,为了孩子的前程,他也要找到脱籍上岸的路。
石屋能住、结实就行,新不新的不重要。
“六叔公,您也知道我家底薄,为了养家糊口成日里忙得像陀螺,实在分不出心思盖石屋,况且石磨眼看着就要买回来了,现盖也来不及。”
他想到村澳里有不少旧石屋,属于钟家族里的就有好几处,有的是家里老人去世,生的又是姐儿、哥儿,嫁出去后随夫家住了,就此空置的,也有家里人口一多,见地方太小,额外修了新的大屋的。
钟洺将这想法说给六叔公听,同他老人家道:“我愿出点银钱从族人手里买来空屋,修补旧屋总比盖新屋快。”
水上人挣钱的路子不多,多数把手里的银钱攥得紧,从山上背石头下来又不要钱,哪个会多花冤枉钱买现成的。
只是钟洺要买,他也不拦着就是。
“我帮你打听打听,看谁家要卖,尽量给你寻个新一些的,省些修补的力气。”
六叔公实在可靠,钟洺心中大石落地,没过几日,六叔公派孙子来家里传话,叫他过去,苏乙当时手上无事,一并跟着。
卖石屋一家的汉子自也是族里亲戚,不过走动不多,钟洺该叫一声堂叔,对方的爹在世时,他称其三伯公。
这家要卖的石屋是间小屋子,只有钟家老屋的一半大,修得方方正正,除了房顶老旧破损,石缝里青苔丛生,没什么大毛病。
“屋子是我刚成亲时修的,一晃好些年了,娃娃生多了就搬出来,五六年前起飓风时房顶吹烂了,不舍得就这么放着,下力气修过一回,现下还结实着,不过实在是用不上了。”
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卖了换钱,过去谁能想到旧石屋也有人肯花钱买,要不是六叔家的人上船问的,他还当是诓人的。
价钱是事先说定的,二两银子,苏乙从拎来的包袱里拿出两贯铜钱递上去,对方点算无误,交易即成。
有六叔公作见证,买的又是村里自建的石屋,不必签什么契书。
石屋买下,修补的时候三叔带着虎子来了,钟石头也跟着,钟洺发现钟石头倒是还乐意认自己这个堂哥,就是爹娘那般态度,他夹在中间估计不好受。
钟洺犯不上为难他,当着面不提糟心事,三兄弟凑在一处瞧着还和以前一样和乐。
刘顺风和刘顺水兄弟俩同样来帮忙,自从上次那事说开,两人如愿赁到北街最后一个铺子,生意差不到哪去,刘顺水仍觉对钟洺有愧,听说他家修屋子,第一个赶过来卖力气。
外人瞧着,亦看不出个中纠葛。
房顶补好后,铲去里外里墙面上扎眼的青苔,露出的石缝用灰泥糊上,换过屋里铺地的细沙和朽坏的木门,屋子焕然一新。
多多跟进来看新房,忙着到处嗅闻,在沙地上刨来刨去,钟洺喊钟涵把它抱走,省的一会儿把屋里的沙地当茅房,埋进几个猫粪蛋。
“等石磨放进来,能占去不少地方,不过咱们也不常住。”
钟洺满意地拍了两下石头墙,“事不宜迟,明日我就跟着詹九往村里走一趟。”
——
石磨带回白水澳的那日,村里好多人围在两旁看,不少船上生的孩子都和之前的苏乙一样,压根没见过石磨,不知道是什么,只看着大石头叠在板车上,觉得稀奇得很,一路跟着跑前跑后,大呼小叫。
钟涵赫然成了其中懂得最多的小孩,跟玩伴讲这是能把豆子磨成豆浆的石磨。
“把豆子倒进中间的洞里,转啊转啊,豆浆就流出来了。”
他骄傲道:“大哥带我在乡里看过呢。”
上山的路陡,石板和石槽等沉重,想运上山,用的法子和飓风前拖船上岸差不多,两个汉子在前面用绳子拽,另有两个人在后面推,还有不少汉子一路跟着指指点点出主意。
送到地方,好几人七手八脚地将石磨抬起,按照钟洺说的组在一起。
钟石头年纪小玩性大,率先上手推了推,发现还真能推动。
“虎子哥,你也来试试!”
钟虎加入后,几个族里的小子赫然玩上了瘾,看得钟洺直摇头,真想把他们留下,挨个帮自家拉磨,省的浪费这一把子力气。
看了一会儿,他忍不住叮嘱,“用劲的时候多加小心,免得伤了腰。”
说罢他请帮了忙的人去外面歇息,苏乙和钟春霞一起用水罐提了茶汤上来,当下倒出分给大家伙解渴。
钟老三端着水碗,单手掐腰看着面前的石屋,起先钟洺和他说要另置石屋分出去住,他还不太乐意,总觉得是自己这个三叔没当好,眼看老四和钟洺叔侄离心,再这么下去,这个家得散。
还是钟春霞劝他,想那么多作甚。
“老四是咱俩的兄弟,只要咱们和老五还认他,家就散不了,阿洺是小辈,和叔叔婶伯关系远些有什么稀奇?咱们也有叔伯婶子在,常走动的有几家?更别提同吃同住。”
而今看到眼前像样的石屋,架起来的石磨,钟老三顿觉是该如此,小辈长大,立业成家,独立门户,哪里是坏事,分明是好事才对。
他把碗里的水一口喝净,露出个欣慰的笑模样来。
有了石磨,做起酱来极省力气,不大的石磨人力也推得动,几圈下来的所得,就赶上过去手捣好半天的量。
试了几回,发现由于虾蟹等之间会串味,清洗一次怪麻烦,钟洺和苏乙商量着,往后一日或两日内先做一种酱,少洗一次算一次。
紧锣密鼓地忙了几天,人也该喘口气。
海娘娘祭近在眼前,这是水上人的大日子,不亚于过年,当天有酬神的祭典,人人都要进殿上香参拜。
与之一道举办的庙会也热闹,可以观游神、听社戏、看杂耍,卖吃食和各色小玩意的更不会少,有这么桩热闹事在前面吊着,近来大家伙都挂着一张笑脸,干活使足了力气。
庙会初日一早,钟洺和苏乙穿上成亲时制的新衣,钟涵也套上过年时新裁的,算来没穿几日的衫裤,头发梳齐,口齿皆净,不然就是对海娘娘不敬。
吃过早食,收起船锚,族里几艘船依着约好的时辰,一道离开白水澳,驶向半个多时辰海程外,位居平山岛上的海娘娘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