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十分新鲜的人类。
不，是小半个新鲜人类，毕竟主体躯干不在，称不上多少斤两，肢体的断面极不平整，是被大力撕掉的，血一路走一路流。
江雨行还没见过这种形状的人，看得有趣。
于梦整个人绷了起来，单手提短刀，另一只手手指并拢按在刀上，急切地道：“以太一之名。”
金色光芒再一次在附上他的短刀。他分开双脚、压低重心，摆出战斗姿势，打算抢下先手。
“哒哒哒”停止走动。
它其中一只手手肘撑地，手掌对着江雨行和于梦招了招。
江雨行歪了下头。
于梦更加警惕，掏出第二把刀。
手掌又朝他们招了招。
江雨行又歪头。
气氛逐渐变得谐门。
那手掌垂下去，脑袋上前两步，嘴巴一张一合，吐出一句：“客人们，主人请你们过去。”
“做什么？”江雨行问。
“哒哒哒”却只是重复：“客人们，主人请你们过去。”
“去哪里？你主人又是谁？”于梦也问。
“哒哒哒”：“客人们，主人请你们过去。”
它似乎有些弱智。
江雨行将头歪回来，学于梦把头灯戴到脑袋上，走向”哒哒哒“身后的通道。
”哒哒哒“掉头带路，步伐轻快灵活。
道路曲折弯绕，时不时就能遇上岔道，仿佛走进一个错综复杂的迷宫。
四面粗糙不平，不像是人工开凿，但一路走来，洞顶高度没有太大变化，足有三米高，看起来像是个非人类大家伙弄出来的。
而空气的味道依旧难闻，江雨行犹豫几次，选择戴上口罩。
“他就是那个失控者……我的任务目标。”
于梦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声音，低声说起，“我追着他来到这里，也是倒霉，一进来，就被一大群骷髅围了，连隐身都没机会开。”
“那你去。”江雨行回应，声音从口罩底下传出，变得有点儿闷。
“什么？”于梦没听懂。
“任务目标。”江雨行说。
前方又是岔路。
江雨行脚一拐，踏上“哒哒哒”没有走的那个方向。
哒、哒、哒。
哒哒哒！
单调的响声加速追上他，来的是一条手，没带脑袋。
江雨行走路速度更快。
“哒哒哒”也再次加速，一蹦一跳，几乎要飞起来。
几秒之后江雨行骤然停步。
“哒哒哒”恰好蹦到最高处时，一时无法调整节奏，这时江雨行脚一抬。
砰——
断手被踹飞。
江雨行扭头，三两步通过这一段路，转进下一个岔口。
周围似乎变得安静。他扯了扯口罩，突然听见一个女声从裤兜里传出来：“江雨行，闻炤想请你帮个忙。”
裤兜里装着手机。
江雨行用两根手指把它捏出来，看见屏幕上有个转圈圈的小人。
这无疑是雷霆。
江雨行冷漠拒绝：“不帮。”
雷霆口吻诚恳：“他说手环的确是你的，算你的战利品，之前是他说错了话，让你别生气了。”
江雨行直接不理，按掉屏幕把手机揣回去，但走出没几步又给拎出来，问：“所有的手机你都能钻？”
“当然，我是这世界上最先进的人工智能之一。”
屏幕上的小人自豪点头，“不过他们是从闻炤那共享出去的，你的是我在外面的时候自己黑进来的了。嘿嘿。”
江雨行没听懂那个“黑”字，但让手机再次回到了黑漆漆的口袋里。
石洞里回荡着江雨行一个人的脚步声，头灯的光芒随着他动作游移。
很快，前方再次迎上岔路。
这一次，道路的分叉比之前遇上的都多，足有六个。
简直比一些人类的人生选择都要多。
江雨行脚步不停，径直选了正中那条，眼睛微微睁大，越走越快几乎带出残影。
雷霆的声音又冒出来：“江雨行，闻炤说你和他的目标应该是一致的，他想让你帮忙……他说得真不错，你果然自带雷达！”
女孩的语气由轻柔温和变成震惊。
江雨行驻足。
前方变得异常空旷，向上望不到顶，社保局的头灯只能照清附近一小部分区域，灯光之外被黑暗盘踞，似乎弥漫着浓雾，又似乎一片空寂。
但不可能是空寂。
酸腐刺鼻的味道浓得几乎能凝成实质。江雨行鼻子眉毛微皱，杵在原地没动，一时间很迟疑。
“你竟然找到了这里。”这时藏在黑暗中的东西开口，声音沉且响，位置非常靠后。
“傻子才会跟着你派出的人走。”雷霆嗤笑应道，紧接着压低声音，“东偏北20度，距离43.4米。将级枯叶双生蛾，死灵系，磷粉附带诅咒，注意躲避。”
蛾子……
江雨行又皱了一下眉，才往那个方向走出一步。
然后第二步。
五指当空一划，江雨行从原地消失，出现在雷霆所报位置不远处。
头灯光芒照亮那只枯叶双生蛾。如同其名，它的两对翅膀如同两片巨大的枯叶，躯干的两端都是头。
它立着虫翼，足下堆着小山似的尸体上，这些尸体有人类，也有猪狗老鼠，一部分还是腐肉，一部分已经变成白骨。
刺鼻的气味就是在这里堆积、向外散发出。
江雨行非常嫌弃，打算速战速决，抬手向下一扣。
但紧接着——
蹬蹬！
一个人从黑暗里闪出，提着三·棱·刺猛地向他扑来。
冷白的光芒映照出她的面孔，是个熟人，柳婷婷。
“听说你们人类最重情重义。”蛾子扇动翅膀，浮到半空。
江雨行眼都不眨，也不避让，顺势屈肘，狠狠击出。
柳婷婷被砸飞出去，坠地之后身体一蜷，吐出一大口血污。
“杀了，我。”柳婷婷以一个扭曲的姿势将自己撑了起来，紧盯着江雨行，沙哑地开口。
她眼睛里燃着团绿火，娇俏的脸庞上爬着褐黑纹路，半具身体腐朽，手指已成森森白骨。
“杀，快，我控制不……嗬、嗬！”
她眼底失去神采，爬行向前，迅速暴起，三·棱·刺逼向江雨行面门。
“重度污染，确认失控，即刻清除！”雷霆厉声道，语速又快又急，“柳婷婷，猎人传承，擅长……”
不等报完信息，江雨行迎过去，右手挡下她的武器，左手亮出尖长指甲，直刺向她心口。
扑哧。
血肉被穿破的声音。
紧接着手指向内一收，捏碎整颗心脏。
“你这个人类怎么回事！”蛾子惊叫。
咻！
江雨行把柳婷婷放倒在地，反身掷出于梦给的匕首。
匕首拖出寒芒，向着枯叶双生蛾其中一颗脑袋砸去。但蛾子会扑腾，斜里一歪，惊险之中堪堪避过。
但凡它慢那么一点儿，就能成为爆浆蛾。
磷粉撒了一路，它继续向上扑腾，倏然间掉转身形正正朝向江雨行，扇动翅膀向下俯冲。
说时迟那时快，虚空被撕裂出一道破口，高大挺拔的身影踏过裂缝走出，长刀掠出长光，悍然斩向那蛾子枯叶般的虫翅。
哐！
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枯叶双生蛾翅膀上被斩出一道裂口，闻炤抽身后退间刀势一转，第二刀再度斩出。
另一边，江雨行捡起柳婷婷的三·棱·刺，再度掷向枯叶双生蛾。
依旧对着脑袋打。
闻炤这一刀的目的也相同。
两把刀同时相逼，都是刁钻角度，蛾子避让开了左侧，就避不过右。
情急之下它愤然一吼，竟是直接撞向其中一把。污黑的血溅了一地。紧接着它借势一扭，奋力撞向洞壁。
轰隆！
石壁被撞出一个洞，蛾子收拢翅膀往里一钻，扑棱两下，飞快消失了。
真是精彩的断头求生。
江雨行一撩眼皮，抬脚去追。
闻炤叫住他：“不着急。”
又不是你的外卖飞走了。江雨行面无表情，继续朝那个洞走。
却又听见闻炤说：“都安排好了，它跑不掉。”
江雨行脚步一顿。
但他也不继续在这里待，四下看了看，捡起匕首，逆着来时的路向外。
尸体堆成的小山持续性散发出恶臭，口罩在这里失去了作用，江雨行走得比之前还要快些。
几分钟后，闻炤追上。
他手上多了几件小饰品，和一块带链子的小小金属牌。
江雨行垂眸扫过去，看见上面写着“柳婷婷”、“2x24.7.23”、“a型”和一串编号。
“这是我们的习惯。如果带不走尸骨，就带走铭牌，也算一种缅怀和纪念。”闻炤解释了一句，把东西都收进口袋。
过了几道拐弯和岔口，刺鼻的臭气稍淡，江雨行放缓速度。
闻炤走在后面，抬手想勾一下他的衣领，却又放下去。
江雨行陡然止步、回头，将这人从头到尾一扫，冷冷地说：“你还真是不怕死，既然这样，不如直接让我杀了。”
灯照之下，闻炤面庞苍白，血色全无。
但偏偏这人模样很好，身姿高挑，眼睛带笑，还亮晶晶的，直接丢进死域里可惜了。
“休息一下。”他朝江雨行摆摆手，垂刀靠上洞壁。
江雨行冷眼看着他。
“那蛾子磷粉上的诅咒，你不给自己清理一下？”闻炤问。
“待会儿还要打。”江雨行言简意赅。
他也靠到墙上。
洞壁粗糙，靠着不舒服，他调整几次，掏出匕首玩了起来。
抛起、接住、耍出刀花。
空气变得安静，只有光影随着江雨行的动作而变动。
闻炤闭上眼，好一阵后，低低地开口：“小鸟。”
“说。”
“这一次好像是你造成的。”
这话没头没尾，但江雨行一听就懂。
“呵，承认了？”江雨行冷笑，“不是说自己没事？”
闻炤体内有他的东西，凌晨时打的那一架，他用手指刺破闻炤胸膛，为的就是刺激它们。
人类和他种族相异，他的东西，人类不可能完全融合、全然吸纳。
反噬是必然的。在这疫境里看到闻炤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这人开始不好受了。
他忽然心情愉悦了些，耍刀的动作都变快。
“江雨行。”闻炤喊出他的名字，“你现在很轻易就能杀了我。”
“我说过，我会饲养你。”江雨行道。
闻炤轻声哼笑，垂在身侧手指动了动，睁开眼，走到江雨行面前。
匕首停在指间，江雨行生出警觉，对上闻炤那双冰蓝色的眼：“做什么？”
“不是饲养我么？”闻炤又笑了一声，笑声里还带着点儿懒。
他低下头。
这个刹那，褐黑的鬼角自他额间生出，眼瞳里漾起异样的颜色。
呼吸重了。他捏住江雨行下颌，迫使江雨行抬头，找到他颈侧最柔软的皮肤，用力咬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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