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了？”
娄敬策对这个结果并不多意外, 他想知道的是那人是如何撞破他的空间封锁逃走的？那人分明是个火系异能者，火系可没有能够瞬间将自己传送走的本事。
更何况，突破自己的空间封锁。
明暨显然已经有所确定, 对于那人能够从娄敬策手中逃脱的原因。
“不是你的问题, 他也没有空间系异能，更没有比你厉害的空间系异能者在他身边。”他掐着指尖, 比出一点点距离，“不过就是有那么一点外力帮助罢了。”
外力……
娄敬策能够想到的外力无外乎就那么几方，不太可能是末日里其他的异能者。觉醒跟自己类似异能的人, 娄敬策心里都有数，上辈子便无人能从自己左右, 这一世在明暨的助力下狂补一通, 更不会有人能在这方面一决高下了。
剩下的便只有外来势力，除了在北边活动的那些, 被明暨称为星盗的，就只剩下医院顶楼降临在那个老人身上的“东西”。
星盗再如何也是强盗, 强盗有这样的保命道具, 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到, 他们绝对不会交给外人。别看这干的是刀口舔血的活，说起来脑袋别裤腰带上，可没有人不惜命。
但凡能有这样的保命道具，对于时常遇见危险的星盗, 那非得是随身携带，时刻不离身, 睡觉时候也得跟武器挨一块。
排除法, 二选一，非此即彼。
“是医院楼顶上那个稀有种族？”
明暨摇摇头, 否了。
“那倒不是，那只是一只幼崽，没有这样的能力。那个族群的天赋技能也不是这个，它们更多研究的是思维领域上的，意识投影加诸于别人身上，对于空间也就是个普通的入门水准。”
娄敬策并不为这样的结果感到欣喜，反倒因为这又冒出来的新势力担忧。
“又有新的势力介入？”
“不一定。”明暨话音一转又绕回到之前，“那个种族虽然没有这样的能力，不过它们居住的那颗星球上有一种稀有资源，叫做空间石。”
能够孕育出稀有种族的星球本就属于高级星球，有这样的稀有资源实属正常。
“外力不一定是某人，也有可能是一份空间卷轴。”或是其他的，这都无所谓。
记录空间坐标，定位到具体位置，催动载体中所蕴藏的空间力量。
这就像是一组固定的程序，一旦启动，便只能够按照死板的程序与定位进行跳跃。中途遇到娄敬策建立起的空间封锁，遵循程序只会硬碰硬。
显然，对方不缺空间石，所以它碰赢了。
但，能量的耗损可能会导致定位偏移，那位传送走的，如果运气不好的话，可能现在也不好过吧。
明暨将相关的内容补充给娄敬策，左右这一层楼如今也就只有他们几个。
尹胜寒和左家兄弟随意在房间里溜达开。尹胜寒觉得这里没那么简单，没准有什么东西藏起来，没来得及带走也说不定。
作为异能为金属的左棣华和异能为土系的左棠华受他邀请开始一寸寸摸底这一楼层，兄弟两个就全当作是探险活动了。
娄敬策听了个大概，对于往后遇到这种情况该如何处理有了个大概想法。
明暨扫过全场，看他们三三两两不知道在做什么没多管。只是在扫见房间尽头那独独一套桌椅，有些微妙的不爽攀上心头。
“繁星。”
【我在，博士。】
明暨突然让祂把一份闲来无事时调配的营养液配方发回去。
【好的，博士。】
【这款新型营养液是否要安排生产？】
“安排。”食指贴上脸颊，在颧骨鼓起的地方敲了敲，明暨补充，“只授权给那些同时在生产稀有种族高等营养液Ⅲ线上的公司。”
【意见已传达。】
看着光脑上弹出的“信息已传达”字样，明暨长长舒出一口气，白跑一趟的变遭的心情转好一些。
===
信息发出后没多久，诸天收到消息，按照明暨的吩咐将生产稀有种族高等营养液Ⅲ线上的公司负责人都呼到一处，进行线上会议。
新型营养液！
被呼来的负责人俱是满脸懵逼，这这这，半点风声也没有收到啊。
再看看会议上的人，有几家没到，顿时更是摸不透那位的心思。
不过来都来了，万万没有凭白放过的可能。
负责人们开始明里暗里较劲，心理价位哐哐哐往上涨，也有理智的问了一句，这次新推出的营养液比之先前那版的差别。坐在上首位置的诸天突然陷入沉默，而后便把新型营养液气味资料导入进线上气味模拟器中。
等荤香肉味一飘散，不管是面上笑嘻嘻的，还是神情严肃到怀疑是在出庭的，脸上的表情都在瞬间被清空，一片空白。怔然后，他们无法自抑开始集体深呼吸，深呼吸再深呼吸，胀得体内器官抗议，才恋恋不舍将气息呼出。
此时无声胜有声。
直到一个人激动到浑身颤抖，拍桌而起，却把自己弄得一个踉跄。
拍打桌面的响动把徜徉在美味幻想中的他们思绪勾回。
顿时，一个个笑开颜，打听起那位明博士的意思。
大有报个数，这就爽快付钱的架势。
诸天将明暨的意思转达。
【售价比普通营养液高1-3%。】
【一旦上市必须尽最大可能满足各地供需，在生产链处于优先级。】
至于这次授权的价格，明暨就要他们一年内这款营养液纯收入的1%。
负责人们一听，这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看看这大白菜的授权价格，真到手了跟白捡钱有什么区别。
就冲着方才闻到的味道，他们敢拿全部身家打包票，就这闻着就觉得饿，觉得嘴里少点啥嚼吧嚼吧到心里仿佛有火在烧。就算他们自己研究还原出味道的50%，都得卖爆啊！
至于那条听着奇奇怪怪的优先级，负责人们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要是真大火到断货，不用那位提他们肯定抓紧时间全力生产。这摆在眼前的赚钱机会，不优先生产的是跟钱过不去吗？做生意的跟钱过不去，那不离谱去了。
见他们没有异议，诸天当场拟定授权生产合同。
负责人们也不是头一回签这个合同，一眼扫过当即大笔一挥，落下生物信息。
几方配合默契，等他们回去不到半天功夫，新型营养液的广告就铺天盖地到处都是。流水线上，一管一管营养液打包装箱，在机器人的操作下装载上飞往各个星球的货船上，疏散向各地。
这一天注定不平静。
从有人被广告里说的神乎其神的美妙滋味勾起好奇心，到当众打开一支飘散开味道，再到人们包围营养液售卖机，线上订购的号码早就被打爆，负责人们冲到生产车间外，盯着正在运转中的全自动生产线急出满头大汗。
这爆得也太仓促了，他们根本还没有存下货来。
可驻扎各个星球的同事都把他光脑打爆了，他们那边抢疯了。
负责人看着运转个不停的生产线，只恨不得自己也能加入进去。加入是不可能加入的，全自动化生产的效率在那里摆着就那样，最快就是这个速度。
可就这么些生产量如何供给四方，处处都是嗷嗷待哺长嘴等食的雏鸟，大餐就一条，给哪个都是厚此薄彼。
负责人急得在办公室团团转，临时采购新的生产线自然可以，只是要时间，偏偏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当即便有人咬咬牙：“把生产稀有种族Ⅲ型的先调过来使。”
反正这条线调过来也损失不了多少，跟这边一抵消还能赚点。
他们算清楚账，临时调线自然是从这些入账少的上削。
至于这条线原先生产的商品怎么办？
先搞好眼下再说吧，这调几条生产线也只是杯水车薪，还得想想其他办法呢。
至于这种商品……
害，自家不生产，别人家还在生产呢，总饿不死那些稀有种族的小崽子。
大概这样想的不在少数。
于是，等到热潮终于过去，新型营养液以绝对的霸权形象一力压下其他营养液，成为当下热门。抢购最疯狂的时候过去，需要生产的数量却半点不少，无他，谁还能不吃不喝么？
这段时间，生产线一刻也不曾停止，轮班的机器人都安排了个两班倒。
负责人们这会儿走进生产车间，见到的就是一管管营养液装箱出包，这些可都是钱。
至于那转过来生产线，原先的生产商品，早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多大点事，有库存的卖给他们，卖完就让他们去别家买。
他们乐得见牙不见眼，是真没功夫在意这点小事。
不仅不在意，还要给当初当机立断转线生产的自己点个赞，慢上一时半刻的那得是多大的损失啊。
于是，明暨在不久后接到经由诸天与繁星传回的消息。
即便已经把那躲在幕后的家伙教训一顿，依旧倍感舒爽。
===
回到眼下，就在明暨安排繁星将消息传回帝星。
那边寻宝小队，竟然真寻到了“宝贝”。
尹胜寒从墙壁与书柜的夹角抽出一张纸，在左家兄弟惊讶中抖开，看了一眼 后递给娄敬策。
娄敬策也就瞥了一眼，最后还是传给明暨。
明暨看着上面陌生又熟悉的语言，繁星已经为他翻译。
【五十公里外，地下粮仓。】
明暨将内容复述给娄敬策他们，纸收起放进空间纽里。
这下真没跑了，稀有种族的小类语言文字在这里摆着，冤枉不了他们。
【92】冰晶与放火
“我记得那边是有个粮仓, 不过之前洪水还未泛滥的时候，驻军就已经派人去把所有的粮食都搬空了。”
尹胜寒虽然自己没有参与那次的行动，但是驻军里多出那么多粮食可做不了假。
“现在那边应该就只剩下几个空仓库。不过这个的地下粮仓, 我却是不曾听说过。”
“要挖一个地下粮仓应该是要申报批准的吧。”左棠华之前打工的时候碰到过。
别说是粮仓了, 就算是想把小区地底下挖空做车库，都得层层审批。
而审批中有一条事关防空洞, 决计绕不开东区的驻军。
娄敬策提醒他们：“之前挖掘地下可能需要，现在可不一定。”
他目光转向左棠华，意思很明白——只要有土系异能者, 还不是随时想挖就挖。
这倒是。
左棠华点点头，真交给他的话, 至多一个星期, 肯定能够挖出地下一层来。
唯一需要担忧的是地上建筑。
毕竟没有工程类的经验，会不会他把地下挖空, 地上的建筑垮下去……就很难说。
明暨反而觉得这个粮仓并不关键。
“这个粮仓有粮也好，没有粮食也罢, 在地上也好, 地下挖空也好。”
他一摊手：“跟我们没什么关系。”
话风一转, 指向纸条本身。
“这张纸条是藏好被我们发现，又或者说，有意让我们发现，故意留下的？”
“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 ”娄敬策十分笃定，“这是一次试探。”
留下纸条, 或者说书写下内容的那人在试探他们。
一来, 是试探他们中有没有人拥有精神力。藏在那么隐蔽的角落，倘若没有精神力, 那能够找到的人势必是个极为细致的。这样的人绝对只是少数。
二来，是在试探他们的身份。明显小众的语言文字，只有特定来历的人才能看懂。而这圈定出的范围定然不包括星球原住民。
三来，是在试探他们是敌是友。能够得到这张纸条的，势必已经来到这里，有多大可能是被这么一群自称是死人的家伙请上来的呢？
答案很明显：这个地方是一个为敌人准备的陷阱。
而且，这个陷阱还是为星外的客人准备下的。
这样的试探打从一开始就抱着恶意。那张纸条上只有地点，这亦是无声的挑衅——写下的人冲着能看懂意思的人隔空喊话：有本事你就来啊！
“那我们要去么？”
左棣华听懂了娄哥明哥他们的意思，挠挠头。
长长一点的指甲不当心抠破一个结痂，顿时“嘶”了一声，被站他身边的左棠华一巴掌把手拍下。
他最近总是挠头，已经被三令五申要求改掉这个坏动作。
“去，为什么不？”
明暨视线在众人脸上扫过一圈，大家都是一副果然如此的反应。
“希望逃跑的那家伙跟我们同路，那就省事了。”左棣华由衷期望道。
明暨听见，笑看了他一眼。
几人在十二楼逗留一会儿，便继续向上。
十二楼以上那些被富人们收藏在这里的名贵字画、传世古董、稀世珍宝、专项专利、资产持有证明、成山成堆的金砖和纯金雕塑……明暨他们都没带走。
不能吃也不能喝的，带走还要嫌弃占空间位置。
左棣华倒是很想试试怀里揣金子的感觉，被明暨瞥了一眼。
“你不是金属系的吗？”明暨从一间房间门被破坏的保险房地上捡起一块金砖塞他手里。
左棣华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手里捏着那块金砖，左棣华觉得自己没有用多大力气，但是金砖就像是个面团一般在他手中变了型。
左棣华：啊这……
左棣华拿在手中揉捏了两下，这下直接就把金砖捏成了个金球。
这感觉，说实话就跟他平日里搓零件差不多。
金球在左棣华手上把玩两下，突然就失了宠，被左棣华以一个投篮的姿势抛投回先前的房间。
他撇撇嘴，没意思。
他们一路参观过各个大富豪的“小金库”，从起初的惊讶到后来的麻木。
好像有钱人存起来的东西都差不多。一层层楼参观过来，只有一个房间给他们留下的印象最为深刻。
不为其他，那个房间贴满了一个人的画像和照片。墙壁上有一个小电视屏不断重复播放着一个人的生平，某某年出生在什么地方，如何发达，至今身家几许，娶了几个老婆，离婚几次，又有多少儿女。房间角落里还有一个雕塑，应该是等比例进行雕刻的，雕塑旁塑了个纯金像。
整个房间传递出一个意思——一个自恋狂成了“人生赢家”，现在超级有钱。
娄敬策满脸复杂，这位他竟然还是认识的。挺斯文的一人，没想到私底下是这样。
参观活动结束，一行人下楼。
就在他们在楼上逗留的这段时间，下面的战局也已临近尾声。
那些异能者最终还是没能从繁星指挥下的机器人手中找到生路，如今尽数成为俘虏。
普通人们不知道出于什么理由开始放抗。虽然他们仇视的是那些往日里趴在他们身上吸血的异能者，但机器人们在警告无果后，将他们判定为异能者的同伙。
很快就一并镇压，异能者在左边，普通人在右边，机器人们列好队伍把他们分隔成切开的苹果两边。
繁星收到的指令中不包括如何处置这些人，祂去请示明暨。
“等我们离开后十分钟，恢复他们的行动能力。”
“如果他们双方展开厮杀，不用管。”
“如果他们先合力对机器人展开报复，也不用管。”
“等到分出结果，如果他们仍旧打算维持原来的生活，那就为这个世界做点贡献，不要留他们浪费末日的宝贵资源了。”
【是，博士。】
房车驶离分部大楼，二十分钟后，明暨收到繁星发来的信息——机器人在失去祂的操控下被那些人尽数损毁。
嘛，并不多让人意外。
毕竟，那群本就是拦路的强盗。
“普通人做了什么？”
比起那些无药可救的异能者，明暨更想知道那些受压迫的普通人反应。
【他们正试图劝服动手的异能者。】
明暨嗤笑了一声：“劝服？”
没有武力作为后盾的劝服，光是动动嘴皮子么？能被听从才有鬼了。
那些异能者要都这么容易被劝服，一个个也不会成为强盗。
【失败了。】
不出意外的结果。
【他们正在推举新的首领。】
“所有人都参与了吗？”
【是的，博士。】
“有结果了吗？”
【暂时还没有。被推举出来的几个异能者正在相互攻击。】
“真就是强盗的那一套。”
“推举出来的都是异能者吗？”
【是的，博士。】
明暨望着窗外，炽热的太阳下，房车经过的路边，一朵白色的小花从大地龟裂的缝隙中蹿出。废墟的角落里，断墙的裂口处，曝晒下即将干涸的池水边，花花草草萌芽。
酷烈下，这些花草能够生长。而人类，要在泥泞里开出花来，真是千难万难。
明暨趴在窗口看了半晌，那边也终于得出胜负。
明暨就听着繁星给他播报，某某某取得胜利，其他谁谁谁死了，某某某又被其他人偷袭攻击死了，现在又是哪个哪个在互相攻击。
明暨给出评价：“死性不改。”
“车顶三号武器，瞄准吧。”
“瞄准后三秒发射。”
明暨回头看一眼车里横七竖八，睡得随意的几人，拉上百叶窗，合拢窗帘。
“轰！”
车身上下左右颠簸，把睡觉的几人全部晃醒。
左棣华本来上半身仰面靠着这边椅子，脚搭在那头。突然颠簸直接让他摔下去，脑袋磕在桌边。
坐在地上，他一边揉搓磕到的地方，一边还要左右张望。
“怎么了怎么了？太阳掉下来了吗？”
明暨拉了拉身边的百叶窗，让耀眼的阳光晒醒这位的白日梦。
“太阳没掉下来。”
几人睡眼惺忪看向他。
明暨“刷拉”一下又把百叶窗合上。
“不过就是，用武器攻击了一下，之前那伙人。”
“啊？”
左棣华想问那群人又怎么碍到明哥你眼了，又好像对武器更感兴趣一点。
话到嘴边转了个圈：“什么武器啊？明哥。”
明暨直接把画面投影到桌面上，素白的桌面将画面呈现得完美。
阳光照耀下，他们离开时那群人聚集的那层楼从内到外被冰晶包裹。白花花的冰霜在建筑表面结起厚厚一层，室内冻得像是进了冰窖一般，黑沉死寂。里面具体的情况看不见，但想来的那些人必然不好。
晶莹剔透的冰在阳光照耀下，璀璨耀眼得宛若高品质水晶。沿着锋锐的断面，一滴滴淌下晒化的冰水。透过冰面向里面望，只能看见扭曲的空间，冰面后的一切在几层冰面的映射下几乎无法辨别。
“他们会怎么样？”
娄敬策看着那冰层后的黑暗，难道他们会在这样的大太阳下冻死吗？
“不会怎么样。”
几人都看向明暨，觉得这不像是明暨的风格。
“已经都死了啊。”
都已经死了还哪里来的会怎么样。
“等到太阳把冰霜晒化，他们也会跟着溶化，还能滋养一下这片土地。”
明暨打了个哈欠，拖着娄敬策的一只胳膊，准备去休息。
留下尹胜寒他们面面相觑后，让星星把房车里空调温度调高几度，突然觉得有一点冷了。
房车安静行驶在路上。
没过多久前面隐约出现粮仓的轮廓。
一直没睡的娄敬策轻轻拍了拍明暨。
“粮仓快要到了。”
这是明暨睡前要求的。
“哦。”
明暨在床上翻过一个身，似乎没打算起身。
睡意还未从他脸上散去，舒服的体感遮蔽他思考。
等娄敬策抬起手眼见就要落在他肩头。
明暨似乎呓语地说了一句：“放把火都烧了吧。”
霎时，娄敬策的手顿在半空。
认真的？还是睡迷糊了？
【93】火与邪神众
娄敬策盯着翻个身继续睡觉的明暨, 一时不敢确定刚才那句话，是睡迷糊的妄语还是真打算这么干。他没有再次试图把人摇晃醒，问个清楚明白。
左右应该也不差这么点时间吧。
繁星在检测到明暨正在休息, 自行进入拟态模式。
房车里左棣华他们醒来后便没有再睡。
左棣华坐在窗前搓零件, 尹胜寒在旁边保养武器。星星在车内来回穿梭，清洁整理。只有左棠华不在车里, 他爬去车顶上给那些玫瑰松松土。
动手松土之前，他还担心过一秒，要是松土从土里挖出一具尸体是该扔下车, 还是当没看见继续埋回去。松土后发现土地里连个骨头渣子也不见，压根没有什么尸体。
虽然不知道玫瑰们是如何处理之前那个人, 但没有留下麻烦就好。
众人各自忙碌各自的事,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等到明暨醒来，星星已经把饭菜端上桌, 该是吃晚饭的时间了。
额，或者是早饭？
太阳长时间占据天空, 持续天亮, 没有夜晚。时间的秩序早已紊乱, 不看时钟，这片光耀下的生物对于时间，感官已变得迟钝。就连夜晚状态活跃的丧尸也受不了这样长时间的日照，只是作为死尸它们的反应不明显罢了。
左棣华撩开百叶窗, 再次被外面的阳光晃到眼睛。
扭头看向挂钟，显示时间是六点四十。
他一阵恍惚：“现在是早上六点四十还是晚上六点四十？”
“是哪个也无所谓。”尹胜寒把手里的汤勺递给他, 从他撩开的百叶窗里往外瞥了一眼。
明暨和娄敬策从二楼下来, 他还犹未睡醒。
“确实，是哪个都无所谓。”明暨呷口浓茶将盘桓不去的睡意挥散, “这样的日子还有差不多一周时间，无法分辨也无所谓，等到结束机器会告诉我们那时是几月几日。”
一周！
“还有一周？”左棣华对于还要过一周日不落的生活，感觉有些苦恼。
就一点点。
怎么说呢，一周这个时间点刚好就卡在能忍受和无法忍受的界限上。一周也不过就是七天，十四个日夜，按小时算也不超过两百。努努力，咬咬牙也就过去了，就当是过个国庆长假了。
众人脸色都明显好些，比之先前无期限的漫长等待，等待太阳落下，有限时间的等待总归要好挨许多。
“明哥，我们现在要干什么？冲进粮仓去干倒里面的家伙吗？”
左棣华枯坐在这里搓许久的零件，又得到这样的“好消息”，他迫不及待想找个地方松快松快筋骨。
明暨一桶冷水泼下：“先吃饭。”
吃饭不积极，思想定然有问题。
好在左棣华思想没问题，他虽说一时激动想要出去跟人动手，一说要吃饭当即就坐下了。
就在大家端碗吃饭，搁碗喝汤的时候，房车外突然响起一声枪响。
没等左棣华把碗搁下，房车墙壁上出现车外的场景。
以房车所处位置的视角，来人是从粮仓另一面发起攻击。
那边原先是粮仓的后院晒谷场，有一排矮墙遮挡视野，地震后水泥地裂开的几个大口子，矮墙也有几处坍塌，没人管也就一直维持现状。
那队人动作迅速，行动起来挺有章法，相互之间知道如何配合，看着各个都是异能者，互相打掩护下动作流畅靠近粮仓附近。几人贴到粮仓的墙角，没有惊动任何人。
当然这任何人里不包括车里这几位。
左棣华拿汤泡了饭，呼噜呼噜往嘴里倒，注意力已经从饭桌转移到车外那队人的行动上。其他人也差不多，跟吃饭时候看电视似的，一个个侧身、转身，观察那队人的行动。
“嗯？有个有过一面之缘的人。”
明暨瞥到最后翻过矮墙的那个身影，浑身都包裹在布料下，脑袋裹得跟个木乃伊差不多，就留出几个出气孔，眼睛处戴着一副护目镜，半点皮肤也没裸露在外。
他觉得那个身影有些眼熟，繁星当即进行身形举止对比，很快得出结论。
众人从投影视频中转过头，哪个啊？
明暨翘起根筷子朝着最后那人隔空指指：“超市仓库里那个大男孩。”
娄敬策还记得这人，他妈妈被丧尸咬伤差点丧化，明暨给喂了药。
在这样的世道下，有过一面之缘的人还活着再见到自然是好。
只是，娄敬策不免要提起两分心，这人现在显然是加入了什么组织或队伍，他该不会把药的事暴露出去吧。
另外三个没有见过大男孩与他妈妈，没加入明暨和娄敬策的话题中。
左棣华撩开一块百叶窗，三人围在那处观察外面的情况。
刚好瞧见那队人中领头的那个比了个手势，而后一个个身影接连在门窗边一闪而过，鱼贯而入。
很快粮仓里响起接连不断的枪响。
密如麻的枪响持续了三分钟，而后逐渐变得稀稀拉拉，大概这队人携带的弹药几近消尽。
枪声尽销后，异能弄出来的动静便显露出来。
粮仓内没有摄像头，繁星投影的画面只有高空往下从破开的玻璃窗中窥见的一角，聊胜于无。
“有风系异能。”
“我也感受到了，有跟我差不多系的。”
“没有土系，不过好像有个木系还是植物系。”
“快看，有火光。”
“嚯，这个是冰吧。”
“你仔细看，那个冰有些发绿，可能还有个用毒的，或者异能就是毒的。”
……
明暨趁其他人七嘴八舌观察分析那边的战况，扯过娄敬策说悄悄话。
“别用精神力。”
娄敬策刚起的那点心思立即打消。
“为什么？”
“各种异能碰撞，精神力强度不够，容易被伤到。”
娄敬策记得之前分明明暨也有用过，只等他看向明暨。明暨也正抱胸看他，那意思——我可以，你不行。
懂了。
“卧槽，卧槽！那什么东西！”
突然左棣华吓得往后小跳一步，踩到尹胜寒的脚面上，仰面往后倒。尹胜寒被他这一脚踩得有些疼，皱眉暗暗抽气的同时还不忘伸手搀住他。
左棣华勉强站住，远离窗口挤到明暨身边。
“明哥，那粮仓里，有成精的八爪鱼。”他手舞足蹈，两手在半空左左右右比划，又在怀里圈出一个大圆。“我看见了，那个大触手，这么这么大。黑黑红红的，上面好多好多的吸盘。”
他吓得脸色有些苍白，描述起来又十分激动，红晕重又爬回脸上。
左棣华这像是小孩在描述昨晚看的动画片里超人大战怪物的形容词，明暨乍听挑了一下眉头，却没有打断，仍由他把那遍布吸盘的触手如何卷住人，如何将人挤爆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明暨点头作为回应，并不多加以置评。
左棣华一通说完，似乎冷静下来，贴着左棠华坐下来平复心情。他没有再去看窗外，反而掏出吃饭前搓了一半的零件，给自己找了点事情干。
爆炸声轰然而起，半个粮仓垮塌，里面一片尘土滚滚。巨大触肢被炸成数百碎块四处飞溅，粮仓里响起一声高昂鸣叫。难以用言语描述的鸣叫，似是夏日密林蝉鸣吱吱，似是漆黑海底鲸吟呜呜，似是高山雪颠狐语嗷嗷……重重叠叠的声音交叠在一起，听得人只觉得脑机要烧掉。
随着爆炸火光，有一道身影被人从粮仓里猛力推出，狠狠摔在地上，一路翻滚出十几米。在矮墙跟脚投下的窄小阴影里，面向地面趴着不动。
在听到那声鸣叫时，其他人都忍不住捂住耳朵，即便这对头晕的症状并没有什么用。
独独明暨抱臂，他伸指点在身旁娄敬策的眉心。
“娄哥。”
“还记得我们之前吃的那顿火锅么？”
“墨鱼仔。”
“现在它的同族长辈真来了。”
娄敬策在眉心接触到微凉之间的刹那，脑袋里的嗡鸣就消失不见，他清楚听见明暨所说的每一个字。顺着“墨鱼仔”这个关键字眼，一下就回忆起当时明暨说过的那个称呼——邪神众。
明暨指挥繁星提高房车的防护等级，尤其提高对精神力的专项防护。
外界的声音在防护提高后渐渐被隔绝在外，脑海中的嗡鸣也随之减轻。
“那个搞事的稀有种族和邪神众联手了？”
倘若是这样，那情况就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了。
明暨摆摆手，示意没这个可能。
“稀有种族的族员除非是活得不耐烦了，才会想跟邪神众联手。”
“它们是邪神众最想下手的目标，两者之间是死仇，绝无转圜余地。”
既然是这样，那便是那个稀有种族引他们来对付自己仇家了。
这倒真是好计谋。
一张字条，四重打算。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没想到会冒出这么一队人抢在他们之前进去冒险。
娄敬策想起明暨当时说全烧的梦呓，现在想来真这么干其实也不错。
“现在怎么办？”娄敬策望着映红百叶窗的火光。
明暨挪步走向车门，星星跟在他身后。
“把人救上来，至于粮仓里那个……就像我之前说的，一把火全烧了。”
【94】精神世界
明暨拒绝了左家兄弟和尹胜寒下车的请求, 他们微弱的精神力在邪神众跟前，只有星点那么大，一旦对面走投无路发疯掀起精神力风暴, 十死无生。
至于娄敬策……
“靠近它们可能会受到蛊惑。”
明暨本意也不想带他一起, 娄敬策现下确实拥有精神力，却不足以与邪神众匹敌。这群东西于邪神的意念与精神海中诞生, 在精神力一道上有生来的优越。不用点特殊手段，很难与之相抗衡。
娄敬策闻言，垂眸深吸一口气又抬头看向他。站在车门前的明暨沐浴着阳光, 半边身体似乎融进光明里，身形轮廓羽化消失, 随着他转身看来又重新勾勒清晰。
“如果我被蛊惑, 你能叫醒我吗？”
明暨嘴角的笑容有些猖狂。
“我不会给它这样的机会。”
娄敬策又贴近一些，既然如此, 那他有什么不能去的？
明暨翻个白眼，随他了。
尹胜寒他们贴在窗边注视着明暨和娄敬策的背影。
房车上突然窜下一道黑影, 黑影还没落地, 就听明暨一声厉喝。
房车车顶猛然探出四五根翠绿茎条, 直接裹缠着那黑影回去。
——是垂青。
明暨毫不留情克扣之后的小鱼干。
“三个月的小鱼干都没了。”
垂青气势弱下来，喵喵呜呜地试图撒娇。
冷酷无情的主人这次打定主意要治治这恃宠而骄的大猫，不予理会。
插曲过后，明暨让跟下来的星星将摔滚到墙边的大男孩抱回房车里, 先行照看。他们则径直走向粮仓。
娄敬策试图加快脚步，与明暨比肩。
明暨却不想他冒头在前面, 随之加速, 让人追在身后。
娄敬策抿唇不虞，他突然一步站定, 顿下脚步。
下一瞬身影在原地消失，出现在明暨身边。
明暨几乎就在同时，迈出的脚鞋跟一转，原地转身，顶上一步几乎与娄敬策面贴面。太过接近的距离，让他们连彼此的脸都无法尽数纳入眼中，鼻息在一滞后缓缓呼出，扑打在脸颊上微微凉。
唯独对视间不肯退缩的彼此双眼将满腔情绪流露。
——带着淡淡薄怒和疑惑。
回以他的是无比坚定。
房车里，左棣华又忍不住要伸手挠头，在伸手时被站在他身后的尹胜寒捉住，按了下来。
左棣华有些不好意思，瞥一眼窗外又转头去看他哥。
“明哥和娄哥这干嘛呢？”左棣华用气声吐槽，“好像在拍偶像剧哦。”
脑门上被弹了个脑瓜蹦。
“你知道什么。”左棠华在他刚刚伸手的手背上补拍了一下，看着是两人亲热，实际上如何还不好说呢。
两方对峙终是被粮仓里再次传出的鸣叫打断。
明暨不满偏头瞥了一眼在粮仓里胡乱挥舞触肢，彰显存在感的大八爪鱼。
他转移开视线，娄敬策却仍旧定定看着他。
明暨瞥他一眼，看尽他眼底的执拗，伸手捧住他的脸。
左棣华在窗口冒出半个脑袋，小声激动：“要亲么要亲么！”
两个成熟大人低头瞥他后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出无奈。
这家伙不会以为那两不在车里就不知道车里发生什么吧，那位无形的存在还在呢。
没亲，明暨将眉心贴上娄敬策的眉心。
“别抗拒。”
他的精神力破体而出，自紧贴的眉心窜入娄敬策的脑海。
这一刻，娄敬策过往的记忆、积累的学识、感官甚至意识，尽数赤|裸|裸袒露在明暨眼前。他匆匆瞥过一眼，没有在那些苦难末日的记忆前停留，在原地打转一圈似乎只是在分辨方向。
明暨挥散萦绕在周身那些痛苦不堪的虚影，大概是娄敬策认识的旧人，却不是他认识的，将之挥散不会给明暨带来半分心理压力。
他一头扎入娄敬策意识身处，无数藏匿或早已遗忘在角落的人或物袭来，冲撞向他的精神体犹如一支支瞄准而来的利箭。
明暨轻描淡写将之抹消，钻入娄敬策意识深处。
他要在这里种下一个自己的精神锚点。
倘若也有个万一，邪神众钻空子侵入娄敬策的精神体，他也能凭借锚点将之驱离。
原先只是这般打算，现在他看见一些的不可告人的记忆，或许还要再加上一把锁。
锚点种下的那瞬，外界两人不约而同皱了皱眉。
无论是将自己的精神锚点种在别人的精神海中，还是接受别人的精神锚点种入自己的精神海，都不是好受的体验。
那意味着，彼此精神力的侵蚀与包容、烙印与交融。
这放在帝星上，即便彼此认定为终身伴侣，也不一定能做到这一步。
无关乎爱，人总是先确保自我，才会去爱人。
明暨的精神体离开，两人同时睁眼。
四目相对，难以言喻的亲近感萦绕心头。
明暨眨眨眼，推开稍许。
“那些记忆，你最好加把锁。”
“嗯。”
没有后顾之忧，明暨当即抽出手来对付这大家伙，从刚才开始就吵得人满心是火。
想要解决倒也很简单。
“等下我扔个东西过去，你立刻把我们周围的空间框定。”
娄敬策视线随着明暨手中那个方形的黑盒子，在抛接间一上一下。
“好。”
“那就，准备了！”
话音刚落，明暨就以一个类似投出棒球的姿势将黑盒子向上抛去。
黑盒子在空中旋转翻滚，越飞越高，飞过粮仓屋顶开始下落，从先前炸开的那半边屋顶裂口三不沾落下。
“锁定。”
空间的力量当即以娄敬策为圆心向周围扩散，空间像是冻结的水面在泛出涟漪波纹后，陷入冰冻状态，凝滞无声。
阳光依旧炽烈，光在凝滞的空间表面折射而去，只能透入略微一星半点。风宛若碰到阻隔，自此分成两缕。
轰然巨响，殷如雷。
整个粮仓，不管是地上这间还是地下，在剧烈的白光爆炸中尽数抹除。
黑盒子着落点半径五百米的空间剧烈摇晃，墙裂房塌，就连大地也在白光中土崩瓦解，周围的土壤消失大半，在地面上留下一个几近圆形的大坑。
明暨笔直站在那里，爆炸的白色火光与掀起的猎猎狂风尽数被隔绝在空间外。他巡视过爆炸后的一片狼藉，血肉压根没能残留下来，邪神众那些大触肢、大吸盘尽数崩碎成尘土。
先前闯进的那队人自然也没有尸骨留下，先前那次爆炸与火光能剩下的大概也就只有些残肢断臂，这下彻底没了。
房车表面出现一个近椭圆的蓝光护罩，无论是爆炸还是后续的狂风，都没能带来半点损伤，其中的人自然也安然无恙。
娄敬策从这威力巨大的爆炸白光中回过神，一颗核弹在眼前炸开，没有人能视若无睹。好吧，明暨除外。他伸手捂在心口，深呼吸竭力舒缓自己屏息后泛疼的胸腔。
“结束了吗？”
肯定结束了吧，都炸得渣也不剩了，怎么可能还没结束！
不过，章鱼的触手似乎有不错的再生能力……
明暨没肯定前，他不敢松懈大意。
携着尘土的风还未散去，娄敬策也就没有撤去异能。
“没有。”明暨给出的回答不如人意。
“只是物理层面上的毁灭。”可是邪神众本就是诞生自精神海的物种。
明暨闭上眼，凝滞的空间中自他掀起风。
他的视野一路上升，从眼前的大坑到周围一千、三千、五千之遥。
一点浑浊在莹白如雪的精神世界，扎眼宛若白纸上溅落的一个墨点。
他视线投注于那一处，对面立即察觉。
墨线勾勒的透明怪物瞬间出现在他头顶。
“人类！”它嘶吼着咆哮。
明暨却不将它放在眼里。
“怎么？精神世界里，体型的大小有意义吗？”
“还是说，你害怕我，试图以这样的身躯，这样的姿态来向我施压？”
仰头望着那几乎可称一句“遮天蔽日”的魁梧身躯，明暨笑得越发嘲讽。
吸盘比明暨整个人还大的触肢向他攻击而来。
“冒犯吾者，死。”
明暨站定在原处，一动不动。
在吸盘即将贴到他脸上时，随意挥手挡了一下。那动作，跟一只讨人厌的苍蝇在周围飞时做出的驱赶差不多。
触肢在这样随意的一挥下被原轨迹打回。
“不可能！”这显然已经超乎这位邪神众的理解范围。
“人类，不可能攀登吾等之路！”
“汝之名讳！”
明暨的身后出现两道虚影，一为赤红，一为莹蓝。
两道虚影表层无数数据流流窜，随着数据涌入身形拔高到近乎无限。
一部分数据流窜到明暨脚下，在他身后虚构出一把实验室常见的转椅。
明暨随意坐了：“我想我们应该不陌生才对。”
“汝！明子！”
自然不陌生。
明家这个家族有些特殊，除了这家盛产不安分的人才外，还多见精神力超长者，似乎是祖上流传下什么特殊基因，也因此出人头地辈者众。
这样的家族自然成为邪神众的目标。
它们可是碰到个好时候，只是结果与设想大相径庭。
它们不仅没有得手，反而被一个刚成年的明家孩子弄得狼狈溃逃。
这个孩子承继了明家血脉的特点，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他竟然妄图以人类的躯体尝试以数据对精神体进行对冲，以这样的方式，冒着沦落为疯子的危险，成功拔高自己的精神力。
而这个孩子，此时就站在它的对面。
【95】数据流与明暨
“啊, 竟然真见过？”明暨流露出一点惊诧。
他与邪神众打交道也就那么一次两次，先前见过，那么这位定然从前对自己出手过。明暨仔细观察过对面邪神众的精神体, 实在是回忆不起是那位。
大概对于这些大章鱼, 有点脸盲吧。
不过，这也并不重要。
明暨的打量给对面邪神众的怒火添了把油。在它的周身猝然燃起一簇火焰, 黑黝黝的火焰，焰心带着点幽蓝，凝聚在半空, 无依无凭地静静燃烧着。
燃起的星点火焰像是落入草原，火势在空中蔓延开。
黑焰连成火线向明暨一点点迫近。
幽蓝的光色映上他的脸颊, 该是岌岌可危的形势, 却只得到一声嗤笑。
明暨变换坐姿，将左腿搭在右腿膝盖上, 一手支着脑袋。
“啪！”响指声起，几段数据流仿佛在他的指尖截断成两半。
断开的数据流胡乱飞舞, 落入迎面而来的火焰中。这就好比病毒钻入系统, 从焰心开始膨胀, 黑焰由内而外炸裂开，散作星光消失无踪。
从眼前这一簇开始，仿佛点燃火|药的引线，接连不断的火光自黑焰中心喷涌而出, 开出绚丽的幽蓝花火。
声势宏大的连绵火光，在轻轻一个响指中, 散作黑色星子隐没不见。
“怎么这么些年月过去, 号称至高吾主从属的你，精神力还如何一般啊？”
明暨对它的瞧不上好不掩藏, 就差直接呼它脸上了。
他还很有礼貌地问：“是你惫懒没有勤加学习，还是你们自诩精神力天赋高就都这样荒废？”
“住口！明子！莫要羞辱吾！”
邪神众的体型再次暴涨，似乎是被气狠了。在原本十数根触肢外，精神力凝聚出几十根无形触肢，胡乱飞舞像是中了什么混乱debuff。
明暨仰头，后仰到足以看见身后诸天与繁星高大的身形。
“数据量积攒到多少了？”
【已完成83.54%。】
两道电子音重合到一处，听到耳中似乎在耳廓里回响。
“足够了。”
明暨重又将目光落回邪神众身上，眸光变得深远起来。
他含着撑在脸颊边的小拇指，上下牙齿咬了咬甲盖。
这是他很早以前就戒掉的习惯，就像是左棣华现在艰难在戒的挠头一样。只是出于对从前那段回忆的眷恋，想到那个让自己戒掉习惯的人，而这里又无人能够管束，便小小捡起一下。
“成年那会儿被你们绑走，事后回到家里，我曾与兄长谈及你们。”
“兄长与几位世叔觉得你们是潜在的巨大危险，不论是对明家，还是对帝星而言。兄长还曾想运作一番，进行斩首行动也好，多面狙击落单的邪神众也好，被我劝下来了。”
“你有没有点好奇，我为什么要劝下他们？”
明暨支起身体，探出上半身凑近邪神众一些。
他左手虚虚握拳，而后又松开，随意摆了摆手。
“我与他们说，邪神众所属与那位邪神一脉相承的自私又自大。它们无比相信，自己是宇宙中心。这样的敌人又有什么可担忧的？”
“你既然比我早降临这颗星球，那一定知道，这里的文明中有许多成语，有一个词叫做‘井底之蛙’，多适合你们呐。”
还不待对面那位邪神众气炸，明暨又添上一抔土，直接让对方气到就差就地掩埋。
“我兄长他们不信，也不愿意冒险尝试突破自我的上限。”
“结果就在眼前。”
“这么些年我成了如今这样，而你……比之那会儿的我于你们还不如。”
数据流在他与身后两道虚影间流转，这似乎是一个填补养成的过程，诸天与繁星将那些数据流驯养成祂们主人的狗，盘桓在他脚下，犹如王者身边圈养得听话的雄狮，只等一声令下，便会窜出去撕裂对方的咽喉。
而章鱼，也并不比往日那些敌人强大。
触肢在精神世界挥舞不出现实中那般的“啪啪”“呼呼”响，驱散一些数据流，又被更多的数据流入侵。
明暨静静看着数据流侵入邪神众庞大的身躯，在它仅有框线的身体中四处流窜，横冲直撞让本就左支右绌的邪神众更是顾此失彼。
入侵并没有花费多少时间。邪神众无形的庞大身体上遍布莹蓝的数据流，像是纹身一般密密麻麻占据每一处血肉。
“啊！”
每种生物的痛苦哀叫听来似乎都差不多。
明暨听它难以承受，唉唉鸣叫，无动于衷。
“现在是多少了？”
【数据量已使用59.21%。】
明暨啧啧出声，都没上70%竟然就受不了了吗？
废物得简直出乎预料。
“绑架我失败后，回去跟你主哭后，是不是就吃吃喝喝睡睡，过完这段幸福生活？”话音刚落，明暨自知失言，不好撤回便打个补丁。
“抱歉，我忘了，保持心理健康和作息正常对提高精神力还有那么一星半点的用途。你们这应该连这点也没达到。”
他卸下一口气，兴致缺缺。
不想再看成为数据流俘虏的邪神众一眼。
“杀了吧。”
数据流顿时如缠裹猎物的巨蟒，剧烈流转后挨挨挤挤到一处。
邪神众的触肢、吸盘与本体就像是被人拆卸下的玩具部件，一块一块散落消失。
完成使命的数据流倒流回明暨脚边，沿着双脚蔓延而上，很快浮现在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和脸上。
明暨习以为常没有任何举措，他抬眼对上只剩下一个脑袋的邪神众，从它瞪大的瞳孔中看出不可置信，只能轻笑。
莹莹泛着蓝光的数据流流窜在他身体表层，让他似乎周身散发着一圈淡淡莹蓝光辉。数据流窜过脖颈，攀上脸颊，流经眼角眼皮，掩没在黑发下，又顺着脊背爬下，将明暨衬得越发不像是个人。
这如何是个人，这不该是个披着皮囊的机器么？
明暨随手从手臂上捻下一条数据流，在指尖把玩后掐灭。
他不吝于展示自己的强大给一个只剩下脑袋，必死无疑的对手提供一些情绪价值。
邪神众的精神体在一般意义上其实很强大，土崩瓦解也很快。
在意识陷入无边黑暗前，它听见明暨依旧带着嘲讽的声音。
“所以，我说提防你们做什么，变得比你们更强大，不就是了。”
“我跟你们，跟他们，都不一样。”
精神体回归现实，那只是一个瞬间。
明暨就宛如出了一下神，眼皮慢眨动那么一下，心跳缓下一拍。
一切就又是真实。
“只是物理层面，是什么意思？”娄敬策严肃地等着他回答。
是了，进入精神世界前，娄敬策问结束了么？
自己回答说，只是物理层面上的毁灭。
精神体脱离进入另一个维度，让记忆出现一些卡顿。
“没有，解决了。”
“啊？”娄敬策视线在他脸上扫过一遍又一遍，“你刚刚是不是做了什么？”
“没什么。”明暨举高双手伸个懒腰，转身回车上。“就是又重新追了上去，把对方完全消灭。”
娄敬策小跑几步追上他的脚步，偏头看着他的侧脸。
“真的结束了？”
“嗯，扬灰了都。”
“那你之前紧张是吓唬我么？”
明暨看他抿紧的唇线，哈哈笑起来。手搭上娄敬策的肩膀，歪着脑袋靠上肩膀，将大半的体重压过去。
“娄哥，你这可就不识好人心了呐。”
“好好走路。”
“脚不正在走呢。”
……
两人像是个连体婴，走那么几十步愣是走出两人三足的架势。
左棣华被哥哥和尹胜寒赶到车门口迎接两人，所以车门一开，第一时间露出他一脸尴尬的红脸。
他看看明暨，又看看娄敬策，看两人这靠着挨着的姿态，没忍住挠挠头。
“回来了啊，明哥、娄哥。”
明暨看他这模样，向娄敬策投去个疑惑目光。
孩子这是怎么了啊。
这看着也不像是被爆炸的威力吓坏的样子。
娄敬策看那脸红的，如果不是身体出问题，那就只能是情绪影响了。
再想想先前发生的那些，懂了。
虽然娄敬策自己没有那种阶段，但是在家族堂表弟弟身上有见过。
这叫纯情大男孩。
明暨不明白，也很难理解。
“你哥呢？星星带上来的那个人呢？”他选择掀过这一页，另起话头。
“安置在沙发那边了，我哥和尹哥还有星星正在照看呢。他们嫌我碍手碍脚，就把我赶过来了。”说什么碍手碍脚，他也就是帮忙拧帕子的时候，没有把帕子拧干，湿漉漉掉人脸上罢了。他不是立马就捡起来了么，害。
娄敬策看他郁闷地垂下脑袋，顺手就在他脑袋上呼噜了一把。
“行了，过去看看情况吧。”
“奥。”
火系大男孩的情况还好，身上只有一些外伤，爆炸前被人推出来也没有受到多少波及。不过是异能尺极度耗损，加上滚的那一路磕了下脑袋。
星星检查后，得出的结论就是——不是多大事。
明暨看了看他们缠绷带的缠绷带，喂药的喂药，把人照顾得挺好嘛。
他也就懒得再去的管了，比起照顾人，这里在座的每一个都比他行。
“繁星，向西面行驶。沿路扫描，将卫星的视野先定在这一块，赶紧找到那个逃跑的家伙。”
【是，博士。】
【96】寺庙与野火
繁星一路向西, 行驶过一个多小时，直至房车的油箱临近红线发出警报，才停下来休息。
娄敬策跳下车, 手里拎着一个大油桶, 刚从空间里取出的满桶，趁着加油的间隙向四处张望。
这里地势不比先前平坦, 逐渐上升的趋势明显是在爬坡。就在不远处的前方横亘着一座巍峨高山。
娄敬策先前没来过这边，不过对于的这山略有耳闻——上观山。
这山出名的不是山势高耸险峻，也不是有什么新奇造景。谈及高峻也就一般, 没有奇松怪石云海奇观，景色也称不上一句美景胜如云。
上观山出名, 全是因为半山腰的一座寺庙——上观寺。据说很是灵验, 香客如云，络绎不绝。
不过眼下末日, 这会儿再是虔诚的信徒大概也不会觉得靠着佛祖能挨过这苦难日子。
这上观山上该是没人才对。
娄敬策遥遥望向山上，原先在树林掩映中若隐若现的寺庙, 这会儿草木葱茏, 树高林深, 瞧不见半点踪影。
自然看不见，树木会长高，寺庙可不会。
娄敬策掂着抖了抖，将油桶里剩下的一些全部倒进油箱里。
这汽油的味道可太冲了点。
就在他收桶, 一脚攀上车蹬，拉着门上的把手要上车之际, 目光不经意间一瞥。
霎时, 顿住。
迎着风中他似乎听到有人在唱歌，视线中晃动的那个黑色小点该是一个身影健步如飞走在山道上的人。
娄敬策盯着那个小点大都人影, 脸色逐渐古怪起来。
他怎么会在末日里，看到有人拿着的扁担和水桶，从山上特意下山去提水？
眼前这一幕似乎恰和一二三个和尚与喝水的童谣内容，让娄敬策抬头望了望好久没有西沉的太阳。
是了，太阳都不再遵循东升西落，末日里还有和尚从山上寺庙里下山挑水喝，也不是什么太离奇的事。
才怪！
娄敬策将消息与车里其他人一说，众人惊诧。
“疯了吧。”尹胜寒立马就掀开百叶窗往山上看。
“肯定是我耳鸣了，没有听清楚。娄哥，你方才说了什么？”左棣华掏掏耳朵，压根不敢信自己刚才听到的。
娄敬策又给他复述一遍。
左棣华抱头嗷嗷叫着，就开始发疯开脑洞。
“难不成是什么隐居大佬么？修成仙的那种，已经跳出世界外，压根不把末日放眼里？”
“还是现在末日，佛祖反而获得力量开始对信徒提供庇护了？”
左棠华不如弟弟那般激动，他只是基于现状做出最有可能的猜测。
“那人是不是木系或者植物系的异能者？又或者是山上寺庙里有其他厉害角色？”
娄敬策耸耸肩，这谁知道。
不过话又说回来……
“现在外面找到水还能喝吗？”
左棠华看看四周荒郊野岭，这里能够找到的水源，也就只有大自然的恩赐了吧。
动物习惯喝生水倒是无所谓，可给人饮用之前还要烧开。即便烧开了，那水质定然不会达标。
别的不提，就先前暴雨洪水那阵子，水里什么东西没有泡过，别提什么脏污秽物，就连人泡肿的尸体也不少见。
他们倒也不是不能理解，这样大热的天不喝水与找死无异，就是有这样的能力在哪里找不到生路？
那个下山来挑水喝的和尚，举动他们是真的理解不了。
“什么和尚？”
明暨坐在一旁闲闲地挖着小碗里三个冰淇凌球，听他们说了半天提出一个问题。
“剃个光头就一定是和尚了吗？”
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那是个假和尚？
人在这里守着也不是当和尚撞钟，而是如之前那些人干的买卖？
下山挑水只是因为队伍里没有水系异能者？
“也是，现在的和尚，也不好说是不是还守着先前那些戒律。”左棠华认同。
明暨含一口冰淇淋到嘴里，被冰凉凉的口感刺激得一抖，吹着地温空调吃冰淇淋，果然格外透心凉。
脑海中电子音突然想起。
【出逃那人的空间落点已计算完毕。】
明暨当即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剩下的小半冰淇凌球连带碗和勺塞到娄敬策的手里。
“落点在哪里？”
随着他话音落下，悬空的立体地图在他眼前铺开。莹蓝线条勾勒出这周围一片区域的山川地貌，深蓝勾勒出水图，还有各色线条点缀在各处，象征着各类资源，从矿产到自然资源，还有珍惜物种与有益植物资源。
偌大的立体地图上，唯有一点格外醒目。近在他们眼前，硕大的红色标记不偏不倚指在前方那座上观山半山腰上，不是那座寺庙又是什么。
“真是个贼窝。”
明暨没有回避他们，地图出现在他眼前，其他人即便看不见，也能从明暨的神态动作间看出一些异常。
“那个寺庙，就是我们在找的下一处据点。”
要说这群死人也真是行，不是占了那么个监狱似的大楼，在里面筑巢发霉，就是直接抢了佛爷的屋。
闻着香火烟气，在佛爷塑像下，被那般视线注视，还一个劲儿干坏事，这可真是“心怀坦荡”。
尹胜寒从驾驶舱回来，比了个五的手势。
“树林里还藏着五个人，隐蔽得挺好。那边恐怕不是什么好地方，盯着的人太多了。”
娄敬策就将明暨方才的一番话说与他知晓。两相印证，那边有问题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事。
还不等他们讨论如何干脆抄了对方老家，逃跑的那个火系异能者要交由明暨亲自处理，其他就百无禁忌。
星星突然出现在众人身前。
【主人，他醒了。】
众人顿时围聚到火系大男孩身边。
“不是说他醒了吗？怎么眼睛还闭着？”
“是不是伤到脑袋睁不开眼睛了？”
“先前检查的时候没有发现这种情况啊。”
……
姚林就是在这样咋咋呼呼的小声讨论中，缓缓睁眼，眼神放空眨了又眨。半晌才理智回笼。
他捂着脑门，回忆起先前的情况。
遍布粮仓的触手，外形像是章鱼的怪物，悬空漂浮在半空。他们的攻击对于它不疼不痒，它却随便挥挥手就将他们碾压。大家一个个在触手中挤爆死去，队长咬牙发狠，准备不顾一切也要带这个怪物下地狱……
而他，是唯一一个被大家保护在最后面，又在最后被队长扔出来的人。
大家都死了。
不可遏制的悲痛涌上，姚杜林控制不住鼻尖的酸涩，眼泪冲出眼眶，他伸手去擦，濡湿衣袖上一大片。
他没有哭上很久，情绪来的很快，去的更快。
众人在他尚且稚嫩的脸庞上看出几分使命感。
泪水尚且将视野浸得朦胧，他却在是一愣后，飞快认出明暨和娄敬策。
只是重逢伴着眼泪与同伴的牺牲，着实难以露出笑容。
“是你们呐。”
他环视一圈，看到几张陌生面孔，倒是不如何意外。不用多问，定然是他们两位的队友。
姚林试图抓住距离他最近的左棣华袖子，被凑上来的星星中途截了个胡。
冰冷的机械手握在手中，姚林有那么一个瞬间是怔愣的，只是很快就反应过来。
他攥紧那根手指，望向的却是他认识的明暨与娄敬策。
“帮帮我，把消息传回去。”
“那个怪物，很危险。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除掉。”
他惊觉自己似乎是在车里，车辆正在行驶移动，当即变了脸色，扑到百叶窗边，一把撩开，被外面的阳光刺了眼，偏头适应几秒便转回。
窗外是陌生的环境。
他神情中流露出几分警惕。
“这里是哪里？”
左家兄弟和尹胜寒对了个眼神，保持沉默没有开口。既然是明哥和娄哥认识的人，那就一切都交给他们。
他们也不好开口，总不好跟人说：没了，都没了，粮仓带怪物，还有你队友的遗体，在明哥的一个小黑盒子之下，全部炸成齑粉。
这会儿就算没开车走，停在原地，你看见了也不敢信。
“你在房车里，很安全。”
“那个粮仓，也已经解决了。”
娄敬策对于明暨到底是如何解决，也没弄清楚，反正横竖现况就是这样。
明暨抢过话语权。
“我们可以把你送回去，不过得等我们解决掉这边之后。”
“或许，你可以先告诉我们。”
明暨露出点笑：“你来自哪个组织？”
姚林乍听已经解决了，还觉得不可思议。他们一整支小队都折了进去，怎么可能就这么解决了。
可看看身上伤口处缠上的绷带，还有各处敷上的药，倘若没有解决，在那个怪物的眼皮底下，自己又是如何得以获救的呢？
在昏迷过去之前，他犹记得队长并没能把那只怪物拖下水。他们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或许在那个怪物眼里他们都只是蹦跶的小虫子。
只有那倾尽队长异能的最后一击，让那个怪物发出愤怒的鸣叫。
“真死了？”他不敢置信再次确认。
“扬成灰了都。”娄敬策非常确定，何止是灰，渣都不剩一点。
姚林深呼吸，缠绕着绷带的胸膛起伏，他努力平复心情，再次深呼吸。
他埋下头去，眼泪再次决堤，沿着鼻尖一滴滴落在地上。其中混杂太多复杂情绪，一时难以言尽。
哭完，他一抹眼睛，带着哭成两个肿泡的眼睛，鼻音重重。
“我，我们来自【野火】，中心区编外武装组织。”
这下轮到左家兄弟和尹胜寒面面相觑了。
中心区！
【97】迷雾海
“等等, 你来自中心区？”
尹胜寒觉得有些不对劲，中心区什么时候历害成这样了？
他虽然不是中心区驻地的人，每两年的驻军大比却是常客, 各个区的人都认识几个。上一次驻军大比就在去年, 结束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半年光景。
又逢末日，五大区都陷于水深火热中。到目前为止, 其他区都还一片混乱，难道中心区已经收拾好区内情况，在保障大区基地安全的情况下, 尚且有富裕的兵力外派出来帮助其他区么？
怎么想也觉得有些不对。
姚林摇摇头，牵动肩膀上的伤处, 他轻轻抽了口气。
“不是, 我是东区人。之前与这两位也是在东区有过一面之缘。”
“后来，我跟我妈一路往南边去, 洪水那会儿赶巧遇到了野火的队伍，被他们救了下来。”
“野火虽说是中心城的编外武装, 不过想要加入只要申请就可以, 跟是哪个大区的人这种事没关系。我跟我妈都申请了, 不过她不怎么年轻了，又因为之前……”
他说到这戛然而止，视线装作不经意扫过明暨、娄敬策，估量盘算着他们与队伍里其他人的情况, 迟疑一下还是没说。
打了个磕巴，糊弄过去。
“我妈身体不太好, 就留在中心基地里当后勤了。”
竟然洪水那会儿就派人出来, 渗透入其他区了么？
这下不用尹胜寒多说什么，几人对视间交换个眼神, 都明了对方想说什么。
这中心区，肯定有问题！
既然这样，明暨更不急去这什么中心区。
还是先把眼前的情况解决了。
繁星在明暨的指挥下，房车开启二重模式。整辆车似乎被一只手提起，在车下安装上便于山地行路的宽大轮胎，反复的花纹增加抓地摩擦力，轮胎上面还有一个几乎等大的装置一并冒出。
这是一个减震器。
明暨实在是不想再次体验到那般滋味，颠簸得似乎坐在吊床上，上下不着，悬在半空起起伏伏，惯性带着人前仰后合，还有未完全消化的食物在胃里翻滚，又顺着食道，混着酸水一点点涌上嘴里。
这滋味谁无所谓谁享受，明暨是半点也不想再体验一次了。
切换模式后，房车沿着从前修筑好的盘山公路一路上行。遇上断成两截没法走的地方就抓现成的劳力——让左棠华临时进行修改搭建，最简单的操作就是用泥土把两端之间铺平。
这漫山遍野都是树林不假，可这山还是泥土山石堆砌而成的。
因此，左棠华做这事费不了什么功夫。
他们刻意避着那位下山去挑水的“和尚”，打算来个一网打尽。
明暨可受不了那麻烦的空间传送再来一次，他没有追在敌人屁股后面跑的兴趣。
大概是行驶在树木茂盛的山林中，树影遮蔽阳光，房车内部的温度很快降下来。没过一会儿，繁星提醒明暨开启自动控温系统。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房车四周蒙上一层水汽。淡淡的雾气缭绕在树林间，在发现房车的驶近后，雾气越发浓稠，几分钟内浓稠得仿佛是液态的牛奶一般。
房车一个紧急刹停，给车中的众人提了个醒。
左棣华正坐在窗边，急刹车让他差点磕在桌面。他伸手撩了撩百叶窗，从百叶窗的缝隙向外望，唯余一片白茫茫。
左棠华当即冲他摆摆手，让他把手松开，自己则回身拉动靠自己这侧手边的珠链，百叶窗被一寸寸收起，随着珠链的扯动一节又一节的叶片在线绳的操控下叠在一起，收束到顶上。
白茫茫的世界在他们眼前暴露无遗。
他们就像是误入什么白雾的世界，白雾翻涌着聚拢到窗边，凑到窗边能看见那白雾像是有意识一般，分出一缕一缕细小试探着钻入窗缝。
左棣华就是那个靠的近的，他把脸贴在玻璃上，试图能从白雾里看出朵花来。
结果花没看出来，成精的雾倒是有。
被成精的白雾吓到，左棣华往后一个大撤步，想要挠头的手伸到半路，在他哥的眼神盯视中又放下。
“好像是活的。”
他开口说出这么惊悚的话，车里没有一个人能够保持笑容。
还是伤员的姚林更是仿佛见鬼一般，这白雾给他的感觉并不比之前遇到的那只怪物要好。这又是什么鬼东西！
明暨突然“哦”了一声，若有所思。
“明哥？”左棣华见他模样就知道，他明哥肯定是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赶紧开口询问。
“是好东西。”明暨起身走向车门口，还冲着他们招招手，示意大家都过去。“真的是好东西。只要通过考验，获益匪浅。”
这白雾，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被稀有种族视作宝贝的迷雾海。
迷雾海常年呈现的白雾状态。传说，进入迷雾海的人会被迷雾窥见心中最害怕的事，若能看破从迷雾中走出，会获得迷雾海中的绝世珍宝。但，一旦在迷雾海的白雾收敛之前，没有能从中走出，那么就会一直困在那个当事人最害怕的迷雾幻境中，直到迷雾海有朝一日消失。
在星际，有一些淘宝猎人会喜欢摸到稀有种族的星球上去，就是为了迷雾海。只要从中走出就相当于白捡一件绝世珍宝。前提不过是赌上命罢了，能有这样的机会，干他们这样以小博大一行的，能忍住的没几个。
明暨手已经搭上门把手，扭动即将拉开之际。
他回头看着身后一个个屏息凝神的几人，给他们提了个醒儿。
“你们最害怕的是什么？”
还不等几人回忆后回答，就听他用一种从没听过的语言说了一句什么。
即便他们从来没有听过这种语言，所说的内容却在脑海中自动转换成他们能够理解的意思。
明暨说的是——不要臣服于恐惧！
随着轻轻的“咔哒”一声，明暨拉开门。
顿时，屋外徘徊已久的白雾争先恐后涌入车里。
明暨只觉得视野被白色所占据，等到白雾消散后，他向四周张望，飞檐峭壁，雕梁画栋，红砖碧瓦，这里是——明家老宅。
明家老宅在一个小星球上，这颗星球目前属于明暨名下，是他从兄长那里继承来的唯一财产。哦，那个白送的侄子不算。
他的视野很低，仰起头堪堪能看见老宅里的牌匾。往前看就只能够越过高高的门槛窥见一点点了。
明暨看看自己幼小稚嫩的手，判断现在应该是在他四岁的时候。
四岁有什么？
竟然是他到现在仍旧害怕的。
明暨在眉间拧了个小疙瘩，想不通完全想不通。或者说，四岁对于他太过遥远，他压根不记得那会儿自己的生活是怎么样，日子过得比较笼统，要具体说到嘴边只能挤出“普通”两个字。
于是，明暨没有轻举妄动，保持着不该属于一个四岁孩子的冷静神情，看着四岁的自己手脚并用试图从跟自己差不多高的门槛上翻过去。
四岁的他失败了一次又一次，蹭花了脸，手上弄出几个口子，鲜亮的衣服沾上白白灰灰的尘土。终于他气喘吁吁，把一只脚越过门槛去，单脚站立对于已经感到疲累的四岁崽也是很难做到的一件事。
明暨的视野突然脱离那具四岁的躯体。
他看着四岁的自己没能站稳，周围伸手内能够够到的借力处在刹那全都消失不见。老宅的别院不见了，屋舍全都化作白雾飘散。
一声闷响。
四岁的自己摔在地上，磕破了手掌。
眼泪含在眼眶里，却没有落下来。
明暨听见稚嫩的声音在呼唤。
“父亲。”
他抬眸顺着伸出的那只小手所对的方向望去。
能见到的，只有，一个背影。
男人有着宽大的背膀，流畅的肌肉线条，身材高大得似乎顶天立地。
他右手反手勾着一件外套搭在肩头，外套的下摆蹭过他挺括长裤的臀部。
似乎有风从前方吹来，他抬起另一只手挡在额前眼前。
“父亲。”
稚嫩的呼唤带着小孩独有的高亢嗓音。
男人却不曾回头。
在半空挥舞抓握的小手抓到一缕白雾在手里，冰凉寒气将小孩手冻得发红。
男人的背影消失在眼前。
四岁的他哭出一个响嗝，蜷缩在地上，埋首哀哀哭泣，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
明暨在四岁的他跟前蹲下，双膝曲起拢在身前，抿着唇。
踮着脚围着小孩转一圈，如愿看到他哭成花猫的脸。
“别哭。”明暨开口。
可，他的声音传递不过去。
四岁的他带着泪痕睡去，而后消散成白雾。
转眼，眼前出现的是二十多岁的他，没有现在的淡然，意气风发，张扬锐意。
眼前又是一扇门，门里站着另一个身影。
与父亲相似的宽大背脊，穿着严肃刻板的军装，踩在地上宛若敲钟的高帮硬靴，干脆利落的军队寸头。
肩头代表军衔的辉饰熠熠发光。
“哥哥。”
年轻人干净朝气的声音在走廊里漾开回响。
哥哥也没有回头，他迈着冷硬的步伐，军靴在瓷砖地上砸出磅磅响，坚定地步入他的机甲。机甲冲天而起，将他的哥哥带走。
二十多岁的他眼眶蒙上泪意，站在那里周身是散不开的孤独。
明暨明白了，作为总是被剩下的那个，他害怕的应该就是——被剩下，和孤独。
大概是以第三者的视角观看这曾经的“回忆”，成长至今的他有点感触，但是不多。
“每个人，能够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
“父亲与哥哥，只是向往星海与战场。”
“他们没有错。”
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难道错了么？
二十多岁的他蓦然回头，似乎听到了他刚才所说的。
他转身遮住泪眼，推开一扇闭合的大门，大步走入。
明暨望着他的背影，自己也一直在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
看着那扇需要推开的闭合大门，明暨笑了笑。
他们家啊，本就都是一类人。
明暨跟着他的脚步，伸手推开那扇门，门后没有白雾。
他从白雾里走了出来。
意外的是，有人快他一步。
【98】心中畏惧与考验
明暨快步上前, 站到娄敬策身边。
在原先白雾出现的地方，距离他们二十几步远的位置，一字排开一群来意不善的人, 人人手中握着刀, 从少见的古朴冷兵器到常见家用菜刀。站在前面为首的几个人手里更是人人一把枪。
他们各个一脸凶相，身上带着浓重的血气, 盯着明暨他们两人的目光不像是在看人，反而让人想起的曾经血淋淋的一个词“两脚羊”。
明暨从左到右将人打量一遍，似乎把对面那些人当作即将被检阅的小队。只是这般凶相毕露, 自然给不了人好印象。
大概是刚才在迷雾海里回忆起父兄，明暨略微失落后, 现在心情倒也还行。
有心情与娄敬策开玩笑。
“什么情况？”
娄敬策看他一眼,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
这群家伙用那白色的雾气将他们困住，打算趁着他们深陷白雾之中时, 用见不得人的手段把人都干掉。
这么明显的事，明暨怎么会问？
明暨瞥过他疑惑的眼, 含笑的视线望向对面, 特意提了提声音, 看似是对娄敬策说，实则是说给对面听。
“今天是什么日子，屠宰场出来团建吗？看这迫不及待举刀欢迎的样子，等下是不是要吃大餐呐。”
他欣赏过对面众人宛若吃了苦瓜的脸色, 落定在最中间位置，那个将枪口对准自己脑袋的家伙。
“你说, 是吧。”
最中间位置的首领受到明暨的挑衅, 可没法露出他这样的嬉皮笑脸，他扣在扳机上的手指一动, 枪口冒出销烟，金属子弹从枪管中激射而出，冲开空气，掀起气浪，眼见着就要命中目标……然而，在即将命中之前受到阻隔，被无形的空气墙阻拦在距离明暨不到一臂的位置，寸步难近。
不知真相的人无法参透其中原因，他们仅能看到就是——子弹在靠近那人时悬停半空，不再前进。
顿时，那些手里只有冷兵器刀的普通人脸上便只余凝重，他们左右对视，大眼瞪小眼，谨慎地往后倒退一小步。
这种情况出现只能说明一点——对面有个强大的异能者。
出于过往经验，强者向来与强者为伍。
他们小心观察对面这两人，心中暗暗为自己的怀疑和猜测定了准。
明暨观察他们各自的神态动作，似乎已经从一张张脸上，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他无情地转头，将一干人都弃置在一旁。
问娄敬策：“你在迷雾海里遭遇了什么？”
娄敬策没开口，偏头回望向明暨，眼神中有早先没有的沉肃与庄重。
他用视线一寸寸描摹这张熟悉的脸庞。
又在记忆的角落里搜寻另一张模糊得只剩下轮廓的相似脸庞。
太模糊了，早到上辈子更早的记忆，算起来到现在应该有个二三十年，遥远到记忆零碎到泛黄。
明暨敏锐察觉到他的目光，蹙眉表示自己的不悦。
“你透过我在看谁？”
娄敬策眨了一下眼，思绪从记忆深处抽离，目光汇聚处只有眼前人。
自相遇后，明暨少有露出这样怫然不悦。
“在想上一世的你。”
明暨歪了歪头，上一世么？
先前窥见过娄敬策记忆中的上一世，那样悲惨无趣的世界，他觉得以自己的性格，不会在这样的星球上逗留。即便因为各种原因短暂逗留，有会很快离去，于这样的世界他只会是一颗稍纵即逝的流星。
“上一世，我应该不会在这里久留。”
娄敬策点点头。
他不知道上一世明暨有没有来过，但上一世记忆的任何一个角落都不曾出现他的身影。那样绝望的世界，确实也没有吸引他驻足停留的东西。
“我在白雾里看见，你没有来到这里，而重头开始的我，面对这一切重制版的末日，被打得猝不及防。大部分布置化为泡影，围拢到我身边的人甚至没有从洪水中挺过来，更没有机会看见这不落的太阳。”
“在早先的时候，丧尸和洪水就让我重新成为一个人。我一路狼狈得躲到山上，异能尺透支几乎去掉半条命，洪水滔天的那一日，我就跟其他人一样，败在自然的伟力下，随着水流掠夺去氧气与生息。”
“最后意识清醒的时候，我抓住了什么东西，仅剩的异能把我包裹进一个无声无光的空间，在黑暗中度过一段非常长的光阴。”
娄敬策骤然收声，因描述染上沙哑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扫过裤脚的尾巴，让人不经追随过去。
他望着明暨，与先前相比多了一些执拗。
握起的拳头中伸出一指，指向自己的眉心。
“直到这里发热。”
眉心发热之后，他被那种巨大且苍白的无力感席卷的心神骤然一空。
他想起现实，现实与这些截然不同。
他遇到了特殊的存在，这个本该绝望的世界抓到了一丝希望。
那个叫做“明暨”的存在。
娄敬策不知道他人类的外形是否只是表象伪装，随心所欲、肆无忌惮，懒散且好奇心重，这样的性格是否会是一把双刃剑，最终没有拯救这个世界，反而将一切带向更为不复的黑暗深渊。
可，这个世界本来就够绝望了，不是吗？
娄敬策甚至想不出更糟会是什么样。
就如明暨那天晚上在阳台上吐露出的狂言妄语，大不了就炸掉这颗星球。
大抵是压抑太久，娄敬策有那么一个瞬间觉得其实这也未尝不是结束苦难的一种方式——最是下下策的一种。
“我确定了你的出现及存在，精神力骤然爆发穿入白雾。”
“出乎意料之外，没有受到任何阻力，轻易就穿透过去。穿透白雾后，我就站到了这里。”
对此，娄敬策其实并不是很明白，不过料想应该与自己的精神力与空间系异能有关。
明暨从他几瞬转变的微表情与目光中，察觉出他隐瞒了一些东西，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等娄敬策说完，轻轻啧了一声。
似是不忿，似是抱怨。
“空间系异能可真是占尽优势啊。”
娄敬策笑了笑。
被遗忘在一边的听众们，早就趁着对面两人旁若无人开始闲聊时，便周围几个小团体之间打起眉眼官司。
简单概括起来就是：
——他们聊上了……跑么？
——你敢跑么？
——不跑等死吗？
——枪打出头鸟，还是要死。
——可我看，老大也很想跑。
——但他不动。
——那怎么办？
——他不动，我们也不动。
……
明暨大概能够想到那是什么情况，扭头瞥一眼对面躁动的人群。就像是摆烂的老板摆烂途中抽空看一眼员工，发现都有乖乖站在原地，便接着低头摆烂。至于是在摸鱼还是在工作，抱歉，摆烂的老板根本不关心。
“你感觉一下自己的精神力，有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娄敬策闻言有些惊疑不定，他谨慎地一点点放出自己的精神力，小心把自己的精神力梳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但又好像有点不同。
那是一种很玄妙的感觉，他一时之间找不到言语来描述。
只是摊开左手放在跟前，手心凝聚出一个透明的小立方格子，在婆娑树影间透下的阳光中散发着淡淡莹光。
明暨盯着那个小立方格子五秒，转手一指指向对面的人群。
“试试效用，扔到他们那边去。”
对面当即有些骚乱起来，他们想要逃跑的念头越加蠢蠢欲动。一个个都用眼角余光去瞥站在最前面的领头人，希望当老大的能有点眼力劲儿，不要不识趣继续死犟着。
“慌什么！那东西还不知道有什么用呢，别自己吓唬自己。”为首当即呵斥手下人。
没人敢跑，但人人心里都揣着不安与一丝怨愤。
明暨见对面有内讧的意思，嘴角玩味的笑容扩大，赶紧给娄敬策使眼色。
那个小立方体在娄敬策的手中上下抛飞，突然攥紧在掌中，手指攥住边缘用力一旋。粼粼的白光闪过，小立方体消失不见。在无声无息中出现在对面最后一个人的身后。
待到小立方体破开，中间莹白的光团不再受阻，娄敬策霎时明了。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视野分作两个，眼睛看到的依旧是正常的视野，精神力却描绘出一副新奇画卷。正是那个光团出现位置，从后面看这群人所见。
娄敬策激动了一瞬，这意味着他以后能够将精神力送出去充当他的“眼睛”。
明暨啪啪鼓了两下掌，收获还行啊。
“收获？”娄敬策念着这两个字在舌尖，品出一些其他意思。
“那个白雾……”
明暨扭头，身后的白雾依旧没有消散，尹胜寒与左家兄弟的身影也一直没从中出来。
“这个是迷雾海，还挺稀有。”
“能从中走出的人，会得到与精神力相关的奖励。”
“如果他们能够从中走出来，大概就会觉醒精神力。”
娄敬策也扭身回望白雾，白雾缭绕后黑暗一片，不见任何人影。
娄敬策点点头，希望都能因祸得福吧。
他与左家兄弟不熟，无从猜测他们在其中会遭遇什么，而尹胜寒，分离太久，对于他的切身经历知之甚少。
现在能做的，也唯有等待。
哦，不对。
娄敬策望向那边还站着的一群人。
还可以先料理了这群心怀不轨的人。
明暨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人退后。
领头那位看他的目光带着惊惧，神经紧绷，握枪的手不停在扳机上试探，抿着唇，汗水淌过眼角也不敢去擦拭。整个人明晃晃昭示着四个字“如临大敌”。
明暨观察他的情况后，却笑得莫名觉出几分亲近来。
“你能告诉我，谁让你们来这里阻拦我们的么？”
对面众人面面相觑，老大怎么可能回答这种问题。
要知道他们老大向来觉得，言多必失是至理名言。
“没有人。”领头男人却丝滑开口了。
众人惊讶于他的开口，听到他说的又觉得他这不过就是忽悠对面。
“是有大人驾临，我主动请命出来阻拦你们的靠近。”
“老大！”有个嘴快的听到他说出“大人”两个字的时候就惊叫一声。
众人也用仿佛见鬼的神情盯着他，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明暨瞥了那个嘴快的家伙一眼，笑着鼓励领头男人。
“那这白雾呢？”
“是神明大人的伙伴。”领头男人露出恭敬神色，“神明大人让我带祂出来。只是伙伴大人太厉害，我无法改变其心意，只好跟在身后守护着。”
明暨若有所思点点头。
原来是这样，迷雾海本就飘忽不定，就算那个“神明”在这里，恐怕也没办法驱使。
他竖起两根手指。
表示最后两个问题。
“驾临的那个大人，是突然出现在这里附近吗？”
“是。”领头男人脸上是毫不遮掩的崇敬，“大人神通广大。”
明暨往上扯了扯嘴角，对他口中的“神通广大”不予置评。
“最后一个问题，你的神明大人，现在也在山上的寺庙中吗？”
领头男人突然哽住，脸上流露出稍许痛苦挣扎。
“回答我的问题。”
在他努力克制中，额头上青筋蹦起，五官用力绷着，显出无端的狰狞来。唇瓣却依旧翕开一条缝，上下牙齿将舌头咬在中间，不断打颤中嘶磨出血色，不听话的声带却依旧发声，即便没有舌头配合，没有牙关开合，依旧从齿缝间挤出一个字：“是。”
带着厚重的鼻音与大舌头，却简单直白地仍谁也不会听错。
明暨得到自己想要答案，不再对领头男人有所关注。
领头男人咬破舌尖，强嗑出一口带着血色的痰液，呵呵直喘气。
魔鬼！吐出那个字的刹那，领头男人有把自己这辈子做过所有的坏事都在脑海里想过一遍，有些胆战心惊地想，是不是自己作孽太多，老天才会派来这样一个人收拾自己。
他发着抖不敢再去看明暨，那种身体违背大脑指令，自行做出行动的感觉，只要是个人就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即便他杀人又吃人，但他自诩也还是个人。
“你。”
明暨只吐出一个字，就让对面一群人集体颤抖一下。
他们绷紧神经，像是抢铃游戏说开始前的最后一秒，一个个都把心悬在嗓子眼，随时随地都能受刺激昏厥过去那种状态。
谁？
众人小心翼翼顺着明暨的目光搜寻目标。
发现不是自己的，顿时大松一口气，像是从死亡边缘逃过一次。
唯独被选中的那位幸运儿，刹那手脚发软，眼前发黑。
正是刚刚最快叫了声“老大”的那位。
明暨不偏不倚挑出他来，笑得人灵魂都跟着身体打颤。
“别那么害怕。”
“你看看你同伴的表情。”
嘴快那人顺着他话语引导望向身边，从一张张熟悉的脸孔上看出庆幸、松口气、冷漠与戒备。
顿时，悲愤怨恨，油然而生。
为什么被选中的就是他啊？
这么多人为什么独独是他！
“你想怎么做？”
嘴快那人握着武器的那只手动了一下，又很快被他克制住。
“顺应本心去做啊。”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即使理智一再强调对与错，应该与不应该，可以与不可以，但感性燃起的心火像是点在理智那根弦下的蜡烛，火苗跳跃一下，烧过一点。
一时心动，便是冲动。
等嘴快那人感觉到脸颊溅上的温热触感，伸手去摸，摸到满鼻铁锈腥味。
理智回笼，看到跟前是同伴死不瞑目的尸体。
滚烫的鲜血顺着他手中的刀刃缓缓流淌到他手上，粘腻的触感其实他并不陌生。他精神有些恍惚，像是灵魂刚刚离家出走，这会儿还有一半眷恋外面的花花世界，不肯没入身体。
恍惚间，他想起明暨之前嘲讽的那句，问他们是不是屠宰场出来团建。末日前他们当然不是职业杀猪的，但放到现在好像又没有说错，这些天他们干的活不就是“杀猪”吗？
精神恍惚的他丝毫意识不到，同伴指向自己的刀尖与枪口。
同样意识不到，自己现在像是被人操控的一具傀儡。
行为举止跟丧尸能当表兄弟，垂着脑袋，双目无神，手里的刀一滴一滴向下滴血。
“小陈。”
有人唤他。
他置若罔闻。
刀再一次抬起后，“砰”的一声响枪。
痛觉占领感官，他抱着中枪的地方哀嚎，在地上打滚。
最后，平息于死寂。
有人打了个样儿，这些人很快知道“自相残杀”怎么写，即便现在很难找到一支笔给他们练习。
明暨不想脏了自己的手，同样不想在这样的人渣垃圾身上浪费一星半点能源。甚至，都不想把这些人喂作花肥。
这样已经溃烂的灵魂，就该回到最原始的模样。
在这里，好像有一个词，叫做“落叶归根”。
解决掉他们，明暨和娄敬策守着白雾开始无聊。
“吃小笼包吗？”
明暨端出一个打包盒，样子很是眼熟，就是当初打包的一百份之一。
“要。”
娄敬策捻起一个咬一口。
没有重新加热的小笼包里面的汤汁凝成冻水，别有一番风味。
很快，白雾里出现两道身影。
是左棠华和左棣华。
左棠华满脸无奈地拖拽着抱着他大腿，哭得稀里哗啦的左棣华。
对上明暨和娄敬策打量的目光，笑得更加勉强了。
——有一个丢人的弟弟是什么感受
——谢邀，随时随地可能社死罢了。
左棠华觉得如果自己现在再进一趟白雾，可能就会看见一百个哭成傻子的弟弟向自己奔涌而来。
仅仅幻想，他就忍不住打个哆嗦。
好可怕。
他本以为自己和弟弟是最后出来的，却发现还少一个人。
“尹胜寒呢？”
明暨咬着小笼包，把嘴巴塞得鼓鼓，向他示意身后。
左棠华惊讶，还没出来么？
这，多少有些出乎意料。
【99】攻击号角
等明暨他们分食完三盒小笼包, 尹胜寒依旧没有出现。
“哥，尹哥应该不会出不来吧。”左棣华想着自己在白雾中遇见的那些，想到先前尹胜寒的职业, 不由有些担忧。
虽说在驻军里, 尹哥肯定有相关的针对训练，可训练后能够克服恐惧和恐惧本身并没有关系。他会在白雾里见到什么呢？
左棣华私以为绝对要比自己那个被哥哥扔给不熟悉的亲缘家人, 满世界找哥哥的幻境可怕百倍。
左棠华敲了他脑壳一下，瞪他。
嘴里就不能说出点好话么？
明暨把打包盒里最后一个小笼包塞进嘴里，反手拍拍娄敬策胸膛。
你怎么说？
队伍里最了解尹胜寒的就是娄敬策, 这个小时候就认识的哥哥。
尹胜寒能不能出来，他应该最有资格发言。
娄敬策沉默, 他拧着眉头盯着那不断翻涌的白雾, 似乎是想要看穿透入其中。明暨听见他长长吐纳，喉结滚了滚。
“我也不确定。”
小时候的尹胜寒他确实熟悉, 可人始终是成长的。没有参与过他的成长，白雾针对的又是个人的恐惧。恐惧这东西, 对于每个人而言都是独家定制, 即便是双胞胎, 恐惧的对象也完全不一样。
娄敬策松开掌心，让掌心渗出的薄汗在热意中蒸腾。
“既然这样的话，那你就帮帮他吧。”
明暨扭头看看白雾，又看看时间, 站起身伸个懒腰，衣服提起露出一段白皙腰肢, 又很快遮盖在衣服下。他像是没有力气一般, 歪靠着娄敬策，把一个玻璃球塞进的他手中。
娄敬策摊开手看掌心的玻璃球。
晶莹剔透的多面体在阳光照耀下折射出七彩光辉, 清晰映出娄敬策捏着它的手指指纹。
“我该怎么做？”
他能够感受到玻璃球中有一个折叠的空间，可能够让尹胜寒从迷雾海中出来，该把什么东西送进去呢。
一时半会儿，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回忆回忆他小时候，找一件对他来说非常社死，能够铭记一辈子的事，或者是印象非常深刻，够得上童年阴影的事。”
明暨笑得多少有点不怀好意。
“握着这个玻璃球，使用你的异能，同时在脑海中不断回忆当时的情景。”
明暨强调道：“越详细越好，越细致效用越大，起效也越快。”
娄敬策捏着那个玻璃球，郑重点头。
回忆往昔有尹胜寒的记忆，对于重活一世的娄敬策有些艰难。但，也有好处。仅剩下的那些关于尹胜寒的记忆，经历时间的筛选，全是印象深刻的，半点水分也没有。
明暨趁他闭眼，垂眸时瞥过玻璃球，被其中像是老式相机胶片卷一般成纹状盘绕的画面惊讶到。
在明暨的印象里，尹胜寒在某种层面上有他哥的影子。大概两人有同样的参军经历，导致在风格和行事作风上都多多少少带出一些军队特有的迅捷和干脆。
没想到，有的人看着正气凛然，小时候黑历史多到让人眼花缭乱。
娄敬策很快睁开眼，晶莹剔透的玻璃球如今充斥着宛若乳汁一般的纯白。
他抬了抬，到明暨跟前，询问下一步该怎么做。
明暨随意一瞥，瞥见一张小男孩穿着粉嫩的公主裙，头戴着王冠，不情不愿鼓着腮帮子，嘟着嘴和另一个小男孩起舞。大人跳起来优雅的舞姿，在两个满是婴儿肥的小孩身上，只剩下小孩偷穿大人衣服那般的搞笑和滑稽。
画面里，除了被迫表演的两个男孩，其他人脸上全都洋溢着快活。
“就，扔进迷雾海里就行。”
娄敬策干脆利落一扬手就把玻璃球扔进白雾里。
玻璃球扔进白雾，白雾翻滚间便吞没不见，比扔进水里还不如。扔水里起码还能冒个泡，泛起涟漪，白雾什么反应也没有。
很快，这迟来的反应显眼到众人乍舌。
娄敬策看从白雾中掀起的风柱，似乎勾连到天上去，旋转搅动着白雾，像是滚筒洗衣机卷着泡沫，在翻卷中白雾渐渐搅碎变薄。
“我刚刚扔进去的那个玻璃球有什么用？”
娄敬策看这架势，似乎能从那冲入云霄的风旋上幻视到尹胜寒羞耻到崩溃，异能暴走的画面。
“你有没有见过漂浮太空舱，唔，或者说漂流瓶？”
明暨伸出两根食指在半空中勾画酒瓶子的轮廓线。
娄敬策迟疑后点点头，虽然自己从没有参与过这种，让海浪把私语告诉陌生人结缘之类看似浪漫，实则在他看来纯属乱扔垃圾的行为。大致情况，姑且还是清楚的。
“你刚刚扔的那个玻璃球就是类似的东西，不过迷雾海终归不是寻常的大海，扔给它，差不多就算是给它投稿。”
“应该是被采纳了，要不然尹胜寒也不会羞愤成这样。”
娄敬策回忆一下自己扒拉出的那些回忆，忍不住伸手扶额。
尹胜寒现在确实不太好。
本来情况还算好，他和那些骤然变成丧尸的昔日战友们僵持着，总算情况还没有向更糟糕的地步滑去。
突然，世界就改天换地了。
什么丧尸，什么战友，什么僵持，统统消失不见。
早就发育成大高个的他，身上硬是套上一条非常少女风的公主裙。与自己风格完全不搭调的粉嫩颜色，女式蓬蓬裙自然也不适合他属于男性特征的阳刚身躯，可爱的蕾丝边落在小麦色肌肤上，只让他觉得碍事，还有痒。
尹胜寒摸不着头脑，只觉得是这个世界疯了。
还不等他观察周围环境，眼前出现一张稚嫩的脸，身体却是成年人的体格，向他绅士地做出邀约礼。
视线还在这人那张稚嫩的脸上徘徊，尹胜寒很快意识到这是什么意思——对方在邀请他跳舞。
额，事实证明，四肢健全的人跳起舞来也可能是奇行种级别。
这一曲只能用七手八脚来形容，看似是两个人在跳舞，其实是人类驯服手脚舞动的早期珍贵视频，更多该是四手四脚在半空胡乱扒拉。
这样的笨拙行为显然取悦了周围人，满堂哄笑。
……
尹胜寒后知后觉从记忆的角落把发生在自己小时候的这一幕揪出来。
心中自然多少还是觉得有些社死与尴尬，不过好在这里又没有其他人。
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头。
接下来简直是他昔年黑历史和社死名场面盘点。
……
尹胜寒是连滚带爬从迷雾海里出来的。
出来时，脸色有些发白。
不经让人好奇，他究竟遭遇了什么。
是什么样的恐怖能够让这严肃又内敛的人露出这样的神色？
大概猜到情况的娄敬策拍拍肩，让人赶紧恢复，调整好心态。
搞出这种情况的明暨深藏功与名，默默微笑。
虽然过程有那么一点让人不愉快，但是结果还是令人高兴的。
左家兄弟和尹胜寒历经此事，都开启了精神力。
拥有精神力的感觉简直像是进入一个新的世界。
他们很快沉溺其中，将恐惧、社死与庆幸全都抛诸于脑后，听从好奇心的驱使，像是初次拿到手机时一般，开始各种摸索精神力的妙用与厉害之处。
明暨指点几句，而后炮口一转，直指就在前方的寺庙。
“纸上谈兵再多也没意义，不如你们亲自去尝试一下。”
尝试……三人开始摩拳擦掌，盯着掩映在草木中的寺庙院墙蠢蠢欲动。
来到近前，寺庙已经近在眼前。
与他们想象中的宝寺高塔相距甚远。这寺庙从前应该是有人的，不过在末日降临后，经历长久的雨期，不仅出现洇水漏水的情况，更有甚者天花板上的墙漆分分脱落。后来应该有被淹过。
等到周遭草木开始旺盛生长，往日里的绿树成荫反而成了灾。大树发达的根系轻而易举破开墙体，这边钻一个洞，那边打一个孔，加之风吹日晒。
成了如今他们眼前，这败落如残破鬼屋的建筑。
明暨向娄敬策投去一个眼神。
娄敬策会意，当即把这片区域的空间封锁起来。
介于之前有过被突破的经历，娄敬策干脆一层套一层，跟搞俄罗斯套娃似的，在空间封锁外再套一层，又套一层。
明暨见他收回力量，长出一口气。
察觉到周围空间的变化，精神力探出在周围绕过一圈，很快触及最内一层空间封锁的屏障。精神体悄悄伸出手，在屏障上戳了一下，顿时空间漾起涟漪，最后涟漪消失，恢复先前那样。
没碎，这强度倒是可以。
在精神体指尖戳上空间屏障的瞬间，明暨就知道不可能瞒过娄敬策。
娄敬策自然也猜到，不会是敌人察觉到不对现在就要跑，应该是明暨的试探。
之前让人跑了，费劲巴拉追来这一课，让两人都提起注意，坚决杜绝继续你逃我追，最后天涯海角怒而打击报复的情况出现。
空间涟漪一连出现五次，不同方向不同位置。
明暨不安心又掏了个白色的小盒子塞娄敬策手里。
“要是还没能拦住，你就将空间力量灌注到盒子里。”
灌注到盒子里后会怎么样，明暨没说。
娄敬策大概能猜出一些，大概是比空间锁定更厉害层级的功用吧。
他点头答应。
“既然这样……”
明暨往前站了一步，伸个懒腰，拉拉手脚。
直到听见报险打开的声响，众人才发现他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一把没见过的枪，比之手枪要大上三圈，就那个枪管的直径能塞下个网球。
“攻击开始。”
“那个逃跑的火系，记得留一条命给我。”
随着他话音落下，宛若网球的炮弹落在本就破烂不堪的门板上，将之与藏在门后的十几个家伙全部炸飞。
吹响这次攻击的号角。
【100】风息与神像
“竟然还想偷袭！”
左棣华抬手, 门框上的金属条犹如被点睛的蛇一般，自行从位置挣脱，将临近几个还有能力缓慢爬动的人脚腕捆绑住。
“尹胜寒。”明暨没回头, 手背到身后勾了勾手指。
身后响起稳健的脚步声。
“你刚刚觉醒精神力多少会有些不适应, 我刚刚突然想到一种只适合你使用的方式。”伸到背后勾动的那根手指，被明暨转移到嘴唇前, 像是在做噤声的手势。
他刻意用鼻子深深吸气一口，动作幅度之大足以让人一眼明白他的动作，而后又撅起嘴缓缓将深吸入肺腑的气息吐出, 背脊随着他的呼气吸气开合收缩。
尹胜寒大概猜到明暨此举的意思。
就听他点明：“活人没法不呼吸，呼吸带来的微弱气流变化, 也应该算作是风的一种吧。如果有精神力辅助, 你应该能够察觉到吧。”
明暨没有等他回答能或不能，径自从地上忍痛装死的一人身边走过。
这对于军队出身的尹胜寒, 并不是为难。没有精神力的时候，他们需要确定对手是否死亡, 也要辛苦练眼力。现在有精神力辅助, 配合异能来从死人堆里找漏网之鱼, 至多只能算是锻炼对异能的精准把控力。
左棣华看看明暨的背影，揪了揪他哥的袖子，示意他赶紧看一眼自己刚刚弄出来的脚圈。
要不再加个钉子直接钉死在地上？也甭管人死没死，先圈死在这一片地方再说。
左棠华轻轻朝他摇了摇头, 让他别多事。
左棠华不让弟弟帮忙，自己反倒回头看了一眼大门位置。
就在刚刚炸毁的大门, 距离原先的门槛往里挪不到一寸的位置, 砖石突然从中间掀开，一堵黑土墙拔地而起。
门口这里幸运能够活下来的人, 伤轻一点的四肢或身体上也挂了好几道彩，运气稍差点的就缺胳膊断腿。他们就算想逃也定然不会向着寺庙内而去，明暨他们这架势摆明了进去就跟找死没有什么差别。付出惨痛代价艰难才苟住一条命，谁会再给自己再找点苦难……能活到现在的可没这么傻的人。
那就只有一条路摆在他们眼前，即便这条路幸存的概率只是大了1%不到。
——逃出寺庙。
尹胜寒不会给他们这样的机会，左棠华也不过是想多加一层保险。
做完这一切，大家自发跟上明暨的脚步，继续向前。
唯独尹胜寒，独自一个人落在身后。
听从明暨的主意，用精神力去感受风。
四下里的门窗紧闭，唯有明暨暴力拆除的大门除外。
风从敞开的唯一一处缺口吹进来，席卷着室内长久不通风变得浑浊的气体，将清新的空气置换。
尹胜寒避开正对大门的位置，站去角落里，外面吹入的风无法吹拂到的位置。他后背抵在墙壁与墙壁构成的死角，这样的死角或多或少能够提供一些安全感，心情也略微轻松一些。
风声呜呜吹过，吹拂起尹胜寒鬓角的发梢，呼吸入肺腑的尽是屋外草木清新，将原先的尘土味儿冲淡。在那呜呜呼呼中，尹胜寒从搅乱的风息中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砰砰砰！”——三声枪响。
随之而来的是汩汩鲜血从地上装死的三人身下|流淌而出，很快就在原地积起一个小血泊。三人再也无法遏制住被枪击中的痛苦，捂着被击中的位置哎哎叫痛。就在捂着的手下，被击中的部位像是没气的一截轮胎重新在慢慢充气，渐渐鼓起来。
气体慢慢在体内鼓胀起来的滋味让人心头发慌，三人见势不好，强行咬紧牙关将剩下的痛呼和涌到喉头的血沫咽下，连滚带爬、左摇右摆着用手撑在地上，挣扎着想站起来往后逃。
只可惜，他们是尹胜寒挑出来，拿来“杀鸡儆猴”里的那只鸡。
不等他们气喘吁吁，迈着虚浮的步子跑出两步，腹腔位置传来一股钻心的绞痛。绞痛出现就极为剧烈，像是有人从肚脐往里伸了根棍子类的东西，在肚子里一圈又一圈快速搅动，把五脏六腑都搅弄成一锅粥。
在似有若无的注视下，三人的肚子开始一点点变大，像是有个充气筒抵着肚脐，不断往里面鼓气；又像是个放着等待发酵的白面馒头，肉眼可见得膨胀起来。等到肚子膨胀到比即将临盆的孕妇还要大，随意就能把衣服撑裂的程度，终于停止膨胀，四肢却又鼓起来。
见过游乐园里小丑握着的气球么？充了氢气，能飞很高。
充气的时候，都尽可能吹鼓一点，不够鼓的氢气球飞不久。可充到够鼓后再多充一点，那后果就只有一个
——“砰！”
三人的身体就像是充气太过的氢气球一般炸裂四散开，血肉横飞、鲜血四溅，小规模下了一场鲜血毛毛雨，几乎给横七竖八横躺一地的人们做个免费的血色SPA。
突如其来飞落到身边的残肢断臂，飞溅到身上的温热鲜血，太过刺激，也让人不经联想到自己，心下一后怕，让几人在后怕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就心神失守，无论是呼吸急促一瞬，又或是下意识滚动喉结，都被尹胜寒立即发现。
下场自然也只有一个。
人数不多，尹胜寒清理起来还算快。
砖石地面响起规律的脚步声，等他小跑着追赶上明暨他们大部队的脚步，明暨他们也才走过两间房。
寺庙里的神像遍地，他匆匆瞥过一眼，便视若罔闻。
这里的每一尊佛像，他看着都有几分眼熟，又觉得陌生无比，大概是距离上次见到已经太过久远，记忆里的模样都已经模糊。尤其是经历这些天的摧残，佛像上多多少少都有些褪色斑驳，更有甚者从底座裂开一条大缝，将佛像一分两半，半边佛像倒在地上，另半边依旧含笑伫立原地，俯视下方信众。
尹胜寒对宗教信仰没如何关注过，反正他是不信的，至于别人……只要不影响到正事，不会因此作奸犯科，随便别人怎么信仰，他管不着也不会管。
是把佛爷当心想事成的许愿池也好，又或者像是当作另类的偶像明星也行，多担一堆堆，墙头多如狗。不过就尹胜寒的观察，那些有信仰的少数虔诚，多数都是跟风，至于信不信的，那得看有没有用。
实用主义，就是这么靠谱。
只是在他的脚即将迈过门槛，尹胜寒察觉到一缕风，轻轻的风就像是佛像在呼吸一般。
与从大门那吹而来的风不同，这风是从里面吹出来的。
他当即顿住，回头仰头一寸寸扫视全场佛像。
高大的佛像，在没点半盏烛光的殿宇里，仅靠屋外的天光照明，靠近光源处尚且分明，靠近内里只余昏沉未明，就连怜悯世人的唇角都染上几分不明的暧昧笑意。
似乎，没有什么异样。
明暨他们没有放慢步伐来等尹胜寒追上脚步。
几人很快就来到主殿。
主殿巍峨气派，端坐正中和列放两侧的神像各个皆是宝相庄严，在缭绕周身的香火烟气中，熏染得眉眼更显神性。当然，这是末日前。
如今也就只剩下高高的屋顶勉强遮风挡雨。
什么供果供桌，线香香炉，明灯烛照统统已经消失不见。
外面的日光有些透不进来，仅能照亮门口一块，几排蒲团只有末尾三排被阳光照得滚烫。昏沉的大殿里只剩下残破的佛像高高端坐在上首，俯身眯眼看来人。
“娄哥。”
“嗯？”
明暨唤了一声，仰头与正前方的佛爷隔空对个眼。
“你说，怎么会有人觉得坐的位置高一点，抢了这些泥塑金塑的莲花台，自己就毫无破绽，能够光明正大地等人来朝拜呢？”
他话音还没落下，其他人就精准捕捉到关键词，纷纷仰头望向高高的神佛像。
左棠华盯着左侧的一尊佛像面目端详，蠢蠢欲动地拿刚拥有的精神力试用一下。泥塑的佛像轻易被他的精神力探入，藏在其中的人无所遁形，简直就像是用X光在进行透视。
藏在这尊佛像里的那个人还挺鸡贼，巧妙得抠了两个能够观察外界的小洞，就像是在纸糊的窗户上戳两个洞眼。他抠那小洞位置还挺隐蔽，刚好被服饰中翩跹飞舞的飘带和神像抬起的手遮掩，而他透过手的指缝能够看到大殿中的情况。
左棠华虽说也不信佛，但对这类神神鬼鬼的，最基本的尊重还是有的。对面这么荤素不忌，藏身到佛像里，自然是要想办法收拾。
只是若是要把人弄出来未免要伤到雕像，若是不把人弄出来就在佛像里解决，又似乎不妥。
他正想着该怎么对付这位，明暨拍拍他的肩膀，伸手给他指了指那尊有问题的神佛像，又指了指隔壁的那尊。
拇指和食指指腹碰撞到一起，他做了个捻动和提起的动作，左棠华大概也知道该怎么做了。
就见隔壁那尊神佛像突然一转身，墙上劈里啪啦往下掉渣子，什么泥灰墙灰更是扑簌簌往下掉。
隔壁神佛就像是很久没有运动过的老人，随便一个小动作就听到身上骨骼到肌肉都发出哀鸣。
左棠华在下面看的更是清楚，手里攥一把汗，别还没达成目的，这个临时充当帮手的佛像就碎得稀里哗啦了。
事实证明，还不至于到如此地步。
就见隔壁那尊神佛像，转过身后，抽出手和刀，把藏人的神佛在脑袋与脖颈的连接处就是一刀。手将掉下来的佛头托住，将躲在里面以为万事大吉的人提出来，扔下去。
跟着这人一起掉下来的还有建材渣子。
那厢，佛头又被安置回切开的脖颈处，左棠华伸手在半空一抹，头身分离的神像恢复了原先的模样。
左棣华都看呆了。
大张着嘴看看上面完成“手术”工作后又哼哧哼哧爬回原位的隔壁神像，又看看仰头继续端详佛像的自家哥哥。
心里“卧槽”刷屏，这是什么操作啊！
明哥，还有我哥也太酷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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