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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1章 鸡飞狗跳


    如今的状况都不在任何人的预料之中。王怜花本想离开让中原一点红带他继续去别的据点，无论如何都得找一个能说的上话的家伙。


    中原一点红却有些犹豫， 不只是这些孩子该如何安置的问题，还有风萧与蔺尘星两人的下落。


    他二人不知身在何处， 若是在山中采药时出了意外该怎么办？


    也许此刻，那两人便处于危险之中。


    王怜花道：“风萧从小在山里当野人，蔺大夫据说也是一个人在荒岛上待过许久，比你我都清楚如何在山中求生，不必担心。”


    话说的很有道理，王怜花看起来很清楚他们的过去。


    只是中原一点红与曲无容还是没被说动。


    他俩与风萧在今年春天意外相处过一段时间，但与救命恩人蔺大夫却有将近一年时间的时间没有见面，怎么说都不能如此一走了之。


    王怜花也没有那么冷酷无情，道：“随你们。”


    两人先在空地堆起石堆点燃草木生火冒烟做信号。随后中原一点红孤身往外前去寻找风萧与蔺大夫。


    路过曾经的同事，对方咬牙切齿地瞪着他，骂道：“一点红你这个叛徒！首领放你一马，你便是如此回报他的吗！”


    中原一点红平静地回答：“他之所以放我一马是因为风萧的威胁，而不是因为他好心。你应该比我还懂他的。”


    男人哑口无言，只得狠狠地瞪他，中原一点红没再理他，径直向山林中走去。


    曲无容和王怜花没有什么可说的，彼此互不了解，过去的对话也寥寥无几。


    但王怜花却很清楚她曾经是石观音的手下——这都有赖于玉教主当初请他帮忙时透露的消息。


    王怜花问道：“中原一点红想与过去斩断联系，你又如何？”


    曲无容闻言便知王怜花是什么意思，淡淡道：“我杀不了石观音，如果说让我报复她，她又早被赶出沙漠，逃入中原，也没有什么我能报复的地方了。”


    “也对。”王怜花笑了笑，“你如果知道石观音如今有多么狼狈，恐怕会更加高兴的。”


    曲无容困惑地看他一眼，动了动唇，没有再多问。她与石观音之间不仅有灭门之仇，也有养育之恩。


    石观音那个人太矛盾，时好时坏，心情好时能将人捧上天，心情坏时能将人贬到地里去，曲无容一想到她，便十分心累。


    ……


    似乎有人在山中燃起了烟火，灰色的烟柱随风轻晃。


    追命拧着眉头向远处望，会是风萧他们吗？


    方应看提议去瞧一瞧。


    他俩上山前在山脚下的村庄中问了问，其中只有几十来户村民，没人往深山中去过。


    ——因为山里确实有老虎，据说还有狼。


    追命觉得槽点满满，尤其是风萧和蔺大夫在这村中停留过一会儿，说起他俩，村民们都记得他们。


    这两人是知道山中有老虎的情况下还要去采药的吗！？


    追命和小侯爷以及小侯爷的车夫在山脚下傻愣愣地呆了半天，灰色的烟柱仿佛同他们心有灵犀似的冒了出来。


    追命道：“我一个人去就行，总得有人在山脚下照应。”


    方应看道：“有他们在，我也去。”


    追命心里不解，他一直奇怪于方应看的来意，现在连要去山里找人，他也这么积极。


    “既然小侯爷这么说了……那咱俩便一起去吧。”


    追命说。


    留下随行的手下，方应看与追命赶往烟雾升起的地方，并一路留下记号，好方便下山时辨认方向。


    两人在林间跳跃穿梭，追命的轻功自然不说，落脚起身都仿佛在这林间走过一遍，十分熟悉。


    但方应看却能跟在他身后，这让追命有些惊讶。


    他俩到达烟柱升起的地方，远远观望。略显空旷的平地中有一座木屋，周边清扫干净，一看就是有人居住的地方。


    中间立着一堆石块，石块中间是正在冒烟的火堆。


    石堆不远处，有一男一女坐在石块上，两人中间隔了一段距离。


    ……谁？


    追命想过会见到休夜，或是风萧与蔺尘星，但下面那两人……是谁啊？


    追命与方应看面面相觑。


    傻愣着也不是办法，两人出现在王怜花和曲无容面前。


    林叶发出簌簌声，王怜花敏锐地站起身，面前落下两个见过的人。


    追命，在汴京见过；神通侯，在汴京见过。


    ……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王怜花纳闷。


    “你见过我们？”


    方应看也很聪明，从王怜花的眼神中看出点什么，径直发问。


    王怜花笑了笑，没说话。


    曲无容没有见过方应看，但认得追命，目光困惑地看着他俩。


    她如今容貌恢复，追命认不出她便是曲无容，视线在两人面上转了转，笑道：“我是追命，这位是方小侯爷，不知我们何时见过面，两位又在此地做什么？”


    王怜花叹道：“果然是捕头，一问问题就像在审问犯人。”


    追命心道这少年看起来天真无邪，说话却像是带着刺。


    “阁下有话直说——”追命对他的身份有了猜想，故意说，“你是风萧的朋友，对吗？”


    果不其然，少年拧起眉头，不悦地回道：“你这是造谣。”


    “看吧，我就说是你，小王公子。”追命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意味笑了出来，并点出王怜花的身份，“你知道你有多么显眼吗？一说到风萧，你就是这个态度，认不出你才怪。”


    王怜花翻了个白眼。


    方应看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俩，目光又从四周的景色上扫过。预料之外的人出现了，这个人当真厌恶风萧么？


    似乎不尽然。


    随后他们又得知三人中的另一人是中原一点红，前杀手出发寻找下落不明的两人，烟柱是为对方而点燃的信号。


    王怜花带着追命与方应看在这附近逛了一下，关在山洞中握着钥匙的小孩，浑身无力趴在地上咬牙切齿的男人，所有人都惊诧地看着多出的两人。


    追命：“……”


    他当然不可能坐视不管，但在处理这些事情之前，还需要找到风萧。


    王怜花瞥了眼追命，心中决定尽快离开，不能让中原一点红落到六扇门手里。


    否则还有谁能给他提供消息？


    追命打算自己去找风萧，这次非他不可，只有方应看能留下照应。


    王怜花道：“怎么？不信任我吗？”


    追命嘴角一抽，道：“你忘了自己做过什么吗？冷血师弟相当生气，我一时半会儿可不敢信你。”


    这货当了鹬蚌相争时的渔翁，在即将抓到石观音之前将人掳走，追命自己都忍不住替冷血生气。


    王怜花睁大眼睛，笑道：“原来你知道。”


    追命磨了磨牙，没再理他，转身同方应看商量片刻，出发前去寻找两人。


    王怜花望着他的背影，百无聊赖，眼珠一转，和一旁的方小侯爷对上视线。


    方小侯爷年轻俊美，笑容天真，平易近人，对王怜花微微一笑，道：“小王公子，请多指教。”


    “小王公子”这个称呼是由晏游带起来的，王怜花说自己的名字说的不多，所以追命习惯性地叫他“小王”。


    方应看便也跟着称呼他为“小王公子”。


    王怜花：“……哦。你好。”


    这个称呼其实也不赖，比风萧的“王狗蛋”好上一百倍。


    中原一点红在林间穿行有一段时间了，如今是夏季，树木丛林郁郁葱葱，稍有脚印便显得十分明显，他的观察力不差，一路循着痕迹辨认着方向前进。


    风萧与蔺尘星从未遮掩过去向，脚印、掰断的树枝、被埋填过的小坑，一切都彰示着他们的去向。


    中原一点红沉默。


    他们两个是完全不担心会有人跟踪么？不说蔺大夫，风萧与罗刹教结下深仇大恨，竟也如此心大，中原一点红忍不住为风萧担忧。


    他心中叹息，看向脚下的斜坡，那里有两人抓着藤蔓拄着木棍小心翼翼滑下去的痕迹。


    他们真的没事吗？


    ……


    真的没事，不仅没事，还相当滋润。


    薛笑人在这里设下了机关，单是入口便用精铁锁链困住，藏在瀑布之后。


    两人手里没有钥匙，只能从游戏背包里拿出“削铁如泥的匕首”一点一点给锁链增加伤口。


    如果放在游戏里大概会显示进度条，总之连砍带劈，十五分钟之后，锁链断了。


    因为是“削铁如泥的匕首”，所以一定会削断，游戏中的武器所带有的属性在这个世界中依旧保留，像bug一样。


    风萧玩着匕首，蔺尘星说：“小心削到手指头。”


    于是风萧收了匕首，和蔺尘星一块钻进洞里，穿过一条长长的隧道，抛开迷惑选项找到正确的方向，在黑暗中行进。


    忽然变成了探险游戏。晏游感慨。


    精神力将所有的道路与阻碍一一分辨，不必担心走错路，只是长久的黑暗略显无聊。


    两人找到宝库，金银财宝堆成高山，比晏游落地时在贼窝里找到的财宝还要多。


    要发啦！


    两人疯狂往游戏包裹里塞金银，如果不是系统在疯狂吐槽制止，晏游甚至打算将所有金银都塞进宝库。


    系统说：【好歹给官府留点啊！】


    晏游振振有词：【就算诸葛太傅领导的神侯府清正廉洁，但不排除中间会有中饱私囊的人——还不如由我私吞了！】


    【……】这家伙怎么能把私吞的话说得这么坦然！


    【开玩笑的。】晏游逗一逗系统很开心，【我会想办法给别人花的。由我来做肯定比别人做好。】


    毕竟他不缺金银，迟早会离开这个世界，到时候也带不回去，不如用在需要的人身上。


    系统吐槽归吐槽，知道晏游不会真的私吞——否则汴京的说书人就不会只有那一套房产了。


    ……虽说普通人一般也不会进京就买一套房子。


    他俩给薛笑人留了三分之一的财产，其他三分之二全塞到了包裹。之所以留下三分之一，是为了应付之后来的人，否则又会引起一些没有必要的麻烦和猜测。


    薛老板辛辛苦苦三十载，只剩落不到他手里的三分之一。


    晏游愉快地离开了。


    出去时没有走原路，因为这个山洞还有另一个出口，一时半会儿晏游也没分辨出到底通向何处，他打算探索一番。


    风萧和蔺尘星为伴，没什么好害怕的。


    【后头那些来找你的人你不管啦？】


    系统一直注意着后方，早就发现了新来的人。


    【迟早会跟上来的，不用管。】


    晏游说。


    两人一路走走走，夜间还在山洞中歇息了一晚，幽暗的山洞中传来风声，像是有人低语泣诉。


    中原一点红发现洞口时风萧与蔺尘星即将离开这座犹如蚂蚁洞的山洞，而中原一点红望着不见尽头的山洞，陷入沉思。


    里面不知情况如何，贸然行动，也许会带来一堆麻烦。


    他想了想，决定暂且回程，同无容和小王公子商量片刻，遂掉头离开，在回去的路上和追命碰见。


    “追捕头……？”中原一点红愕然，先是以为追命是来捉他的，随后否定了这个可能。


    “一点红，好久不见。”追命笑嘻嘻地打了个招呼，中原一点红金盆洗手的事不是秘密，如今两人相见不必剑拔弩张。


    “你没有找到风萧和蔺大夫吗？”


    “他们……往山洞里去了。”


    中原一点红带着追命去看那个位于瀑布后的山洞。


    追命望着黑暗深邃的山洞，哑口无言。


    “……一点红，咱们回去吧。”


    “好。”


    薛笑人将自己这么多年所做的事说了一半，他被关在屋里，行动受困，薛衣人言辞冷淡，看向他的目光痛苦又自责，薛笑人便忍不了了，说出这些消息，只想不看薛衣人。


    薛衣人便亲自带人来到这里，验证薛笑人的说法。


    薛笑人最清楚这片山头的事情，给薛衣人说的自然是近路，比王怜花等人的路线少走一半。


    风萧和蔺尘星钻出山洞，劈开藤蔓时，迎面撞见薛衣人等人。


    薛衣人：“……”


    其他人：“……”


    两人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枝叶，薛衣人开口询问：“两位怎么会在此处？”


    风萧道：“我陪蔺大夫采药。”


    薛衣人道：“两位可在里面见到了什么？”


    风萧瞥他一眼，道：“你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薛衣人带来的部下伸手握剑，神色严厉，暗含警告。


    风萧依旧面无表情，一副不将任何人放在眼中的模样。


    与此同时，留在木屋附近的人也同薛家庄的人对上，双方都很茫然。


    王怜花心想，怎么人人都知道这个地方？「十三只手」的首领这么多年都白干了啊。


    薛家庄的人也在想，庄主没说这种情况该如何应对啊。


    追命和中原一点红姗姗来迟，正巧看到两拨人古怪地对峙，都是一惊。


    怎么又有人来了？？？


    问这些人的是来做什么，两人中的一人干咳一声，道：“路过。”


    追命：“……”


    信你个鬼，有谁会路过这破山沟沟里的？


    王怜花几个怎么想都想不通这两人是什么来路，而薛家庄的人也满脑袋问号，商量片刻，决定先离开向庄主禀报。


    他俩转身离开时，一直蹲在角落的看守人瞄见了一人怀里露出的熟悉铜牌的一角，惊喜地大叫出声：“是首领派你们来的吗！？他有什么指示！算了！你们先来帮我！”


    虽然这俩人很是面生，但首领如此神秘，必定也有他不知道的隐藏人手。


    俩人：“？”


    中原一点红：“！”


    王怜花笑了起来：“没想到你们竟然主动送上门来了——”


    最终结果，两个薛家庄的剑客被误以为是薛笑人的手下，惨遭绑架。


    “？？？等等！你干嘛忽然出手！”


    “你竟然下毒！卑鄙无耻！”


    王怜花从一人身上摸出铜牌，上有十三只手紧握的图案，正是「十三只手」的标志。


    两人还在嘴硬，却又不肯说自己是什么人，王怜花权当没听到。


    中原一点红盯着铜牌出神，心想才一年多的时间，十三个杀手中又有人被顶下去了吗？


    ……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追命忍不住揉太阳穴了，头疼，明明就是简单无比的“寻找风萧” ，怎么又多出来这么事情？


    乱糟糟的。


    方应看问道：“小王公子，你还有别的毒药么？”


    王怜花道：“还有，能折磨人的有许多，你想让我给他们用吗？好坏啊你。”


    “……”方应看假笑，他是做了什么坏事吗？这人总是话里带刺。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同类相斥”，就算方应看表现得再真诚，再无辜，王怜花都觉得他心思深沉。


    这和对风萧的讨厌是不同的。


    正是因为是在荒山野岭，王怜花才敢这么随意地对方应看说话，若是到了外面，他会十分有礼貌，将表面功夫发挥到极致。


    “我是出于实际情况考虑的，小王公子说笑了。”


    薛家庄那俩人面露震惊之色。


    追命的头又疼了。揉太阳穴似乎对缓解头疼没用。


    虽然小侯爷偶尔确实会显得很深奥……但也没那么讨人厌吧！


    王怜花最终还是没有拿出什么折磨人的毒药，他注意到了中原一点红的困惑之色，况且这两个来路不明的人没有一点作为杀手的气质。


    三个难兄难弟被堆在角落，看守人不死心地追问他们是不是首领派来的人，只得到两个白眼。


    等他在地上哀嚎打滚，白眼变成惊悚的注视。


    那少年竟然下如此毒手！实在心狠手辣！


    王怜花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又背上了风萧的黑锅。！


    第242章 工作增加


    从风萧与蔺尘星口中问不出什么，薛衣人的视线在他们身上停留片刻，确认了山洞中并无危险的事实。


    两人出现在这里确实奇怪，薛衣人困惑于他们是如何得知此地的——因为他的弟弟薛笑人说这地方只有他一人知道，从未向任何人透露。


    蔺尘星面对他的疑问，拍了拍背着的药篓，简短地回答他：“来采药，发现山洞，另一头还有一个入口。”


    薛庄主虽然为人冷淡，但给蔺大夫的待遇很好，又有礼貌，小小地解答一下对方的疑问也没什么不行。


    薛衣人点头，看着两人从自己身边经过，想起来时看见的灰色烟柱，便问那是否和他们有关。


    蔺尘星摇头，想了想，将他们在那里做的事告诉薛衣人。


    薛衣人皱眉，原本该守在那里的人已经倒了大霉，那点燃烟火的又是谁？


    “再见。”


    蔺尘星礼貌地向薛衣人挥手道别，牵着风萧离开。


    薛衣人顿了顿，吩咐两人进去探索，自己则跟上了两人。


    总计十五人的山谷又来了三位不速之客，两拨人见面，都十分惊讶。


    追命冒出头来，见到许久不见的风萧与蔺尘星，还没来得及笑，便听到受困的薛家庄剑客大声呼救：“庄主！”


    嗯？庄主？


    王怜花跳了出来，先看到一身气势凛然精神矍铄的老人。


    薛衣人的目光在自己的部下身上停留片刻，随后看向在场所有站着的人中看起来年纪最大的追命。


    “可否向我解释一下？”


    追命心道我也想人向我解释啊！


    风萧和蔺尘星就像普通路过的过客似的，朝中原一点红与曲无容两个熟人点头。


    中原一点红和曲无容忍不住回以微笑，尽管现在不是合适的场合，但两人平安无事比什么都好。


    无言地打完招呼，风萧和蔺尘星便转头要走，动作默契得仿佛早有排练。


    中原一点红：“……”


    曲无容：“……”


    两人的身影在高大的丛林中消失不见，追命一惊，顾虑于面前的薛庄主，好在方应看快他一步迈向风萧。


    而王怜花则因为被无视而很不爽，站了片刻，抬手招呼中原一点红和曲无容，冷冷地说要跟上去。


    ……所以小王公子根本不是恨风萧恨得要死吧？


    两人默契地想，没有多言，跟在王怜花身后离开。


    追命：“……”


    追命：“？”


    就这么把他扔下啦？！


    追命同薛衣人交换姓名信息，薛衣人似乎有所顾虑，来意没有说全。


    追命能够理解。


    毕竟薛衣人久不理江湖俗事，如今骤然出现在此处，必定是不可轻易为外人所知的重要事情。


    一行人带着孩子和看守人下山，薛衣人主动揽下照顾安置孩子们的事情，追命没有将此事全权交托给他， 说自己也会向上禀报， 希望薛庄主到时多多配合。


    薛庄主无有不应，追命感到奇怪，下山途中便问道：“薛庄主是想将「十三只手」连根拔起么？”


    薛衣人颔首，见追命目光疑惑，思忖着道：“这杀手组织之所以建立，与我脱不开关系……待日后尘埃落定，我会如实坦白，公之于众。”


    追命愕然，自觉听到了十分了不得的消息，一时之间讷讷无语。


    中原一点红大概不知道这回事……


    追命心里琢磨，只觉得出京一趟，各种各样的事都来了。


    晏游不皮不开心，风萧和蔺尘星在山林间像地鼠一样乱窜，倏忽间便不见踪影，将身后几人弄得眼花缭乱，远远甩在身后。


    王怜花暗骂：果然是山里的野人！一到山里就如鱼得水！


    方应看很有信心逮住乱蹿的两人，但他考虑到自己的人设，一时半会儿做不出直接出手伤人的事，便只能喊“蛊师蔺大夫不要跑”之类的话，喊了两句，厌烦了。


    因为那俩人连头都没回一下。


    一道黑影从眼前划过，“小王公子”从高高的树枝上一跃而下，一把拽住风萧，两人重重翻滚两拳，磕绊在露在地面之上的树根上，终于停下。


    方应看大受震撼：……这是什么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逮人方式？


    风萧也吓了一跳，停下来后立刻跳了起来，怒道：“你突然做什么？疼死我了！”


    王怜花踹他一脚，从地上爬起，拍打着身上的灰尘泥土，呵呵嘲笑道：”“跑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怕疼？”


    蔺尘星歪着脑袋纳闷地看王怜花。风萧甩甩头，摘掉身上的树叶，没好气地瞪了王怜花一眼。


    大概是打架经验丰富的原因，两人滚下斜坡，都没有伤及骨头，只有些许的表皮擦伤。


    蔺尘星严肃地说：“你不是猴子，这么做很危险，如果摔断骨头没人会背你下山。”


    风萧冷笑道：”“这人没脑子，猴子都比他聪明。”


    王怜花耸耸肩：“谁让你们跑这么快。这位方小侯爷找你有事。”


    方应看默默投来视线，顿了顿，露出亲切的笑容：“原来小王公子是为了帮我才做出如此危险之事……我很感激，但还请小王公子以自己的安危为先。”


    王怜花：……


    真讨厌啊。


    小王公子被堵得说不出话。


    风萧嗤笑一声。


    蔺大夫道：“现在，赶紧，立刻，马上下山，别废话了。”


    几人一块下了山，路上方应看试探性地向风萧询问有关罗刹牌的事情。


    风萧：“不在我手上。”


    方应看：“在谁手上？”


    风萧：“为什么要告诉你？”


    方应看微笑：“……”


    如果风萧只给这种回答，对话永远无法进行下去，事情不会有任何进展。


    蔺大夫对这种事也全然不关心似的， 倒是同中原一点红和曲无容有来有往， 话虽少，却都有回应。


    也对，作为能治百病的神医，他没有关心这种事的必要。


    小王公子冷眼旁观，不发一言。


    方应看确信他知道自己与追命此行前来寻找风萧的理由，但对方没有任何表示，仿佛风萧会因为这件事惹上什么样的麻烦他都毫不在意。


    无论何时何地都能左右逢源圆滑无比的方小侯爷，在此刻觉得自己像个装饰品。


    ……因为没人配合他。


    【方应看，仇恨值＋0.5。】


    仇恨值增加了。晏游心想，原来方应看的心灵还蛮脆弱的啊。


    系统：……别这么说。


    他们下山之后方应看便与手下汇合，方应看注意着蛊师风萧的动向，若有所思。


    不远处中原一点红向风萧询问和首领有关的事，风萧道：“你不必忧心，他今后搅不出风浪了。”


    “……是你做了什么吗？”


    “碰巧遇见了，不想看他小人得志，所以助人为乐了一下。”


    “……”


    中原一点红和曲无容齐齐沉默，总觉得短短一句话中两个成语用得不太对。


    “你们呢？为什么和那个讨厌鬼待在一起？”


    风萧朝王怜花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后者朝他翻了个白眼。


    “他想找到「十三只手」的首领……让我带路。”


    “哼。”风萧说，“做什么都没用了，让他趁早放弃吧。”


    “……”中原一点红疑惑地看着他，难道说风萧所说的“助人为乐了一下子”是足以摧垮「十三只手」的大动作么？


    但风萧显然不打算解答他的疑问，沉默下来，表情依旧冷淡。


    蔺大夫带着药膏跑去让王怜花涂药，后者道：“怎么哪儿都能遇见你们呢。”


    “我也想说，是你在追着风萧不放吧？”蔺尘星冷冷地说，“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事做起来有意义么？”


    王怜花道：“我希望你说的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你没救了。”蔺尘星下了诊断，把药膏塞他怀里，转头去找风萧。


    王怜花看着他俩汇合，想起最初在松江府他们重逢时的场景。


    即使蔺大夫没有过去的记忆，不记得风萧，但最终还是会对他那么好。


    真无聊。王怜花心想，他还以为风萧会一直孤身一人下去呢。


    薛衣人与追命等一行人也到达山脚，与他们一见面，追命立刻担心地发问：“我见路上乱糟糟的，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疑问在看到脸颊手腕带伤的两人后戛然而止，追命伸手抹了把脸，道：“两位，好久不见。”


    风萧：“你是谁？”


    追命：“……”


    认真的吗？就算确实许久不见了但不至于忘记他的脸吧？


    “你想问的问题他问过我，无可奉告。”风萧看他一眼，说，“别说废话了。”


    哇，还好不是认真的。原来蛊师也会说玩笑话啊。


    “晏游托我带了句话，”追命笑了起来，“你想知道吗？想知道的话就和我交换。”


    晏游：？他随口一句话原来有这么高的价值吗？


    “难道说他让你带的是句遗言？”


    风萧费解不已，目光中带着怀疑，说的话差点没把追命噎死。


    “否则我想不到那句话有多么重要。”


    追命：“……小风啊，你就配合我一下，对你没损失。”


    能帮无情就不能帮帮他吗？


    “……谁是小风。”风萧冷淡地说，“是不认识的人，想拉拢我，说日后封我为苗疆圣子，替我报仇。”


    追命：“？？？”


    日后？什么日后？封什么？


    方应看也在一旁，眸光微动，表现得相当平静。


    这个话题不能明目张胆地谈论，追命示意了一番，连拉带拽拖着风萧去角落絮絮叨叨，风萧耐着性子答了两句，追命听完忍不住捂脸。


    “问够了吗？”


    “够了……”


    “那小晏说了什么？”


    “哦，他说该打就打，你没有做错。大概是说玉罗刹……但我觉得打人还是慎重为上，你别全听进去了。”


    风萧没理，迈着略显欢快的步伐离开。


    追命仍旧沉浸在复杂的信息中，他一开始只想知道罗刹牌的去向啊？结果又是「十三只手」的，又是某个组织意图谋反的……


    头疼。


    间接或直接促进事情发生的晏游报之以同情的祝福，小追捕头工作量翻倍啦。


    中原一点红将风萧告诉他的事向王怜花说明，等王怜花转头想找风萧问个一清二楚，那俩人却早跑没影了。


    ……


    薛家庄的马车上。


    “多谢。”


    两人向薛衣人道谢。


    “……”薛衣人看了两名少年一眼，“不必言谢，不过顺路罢了。”


    薛衣人没有问其他事情，毕竟如今他只有一个目的。


    也许是年纪大了，看到风萧这样的年轻人，薛衣人便忍不住想起过去的时光。


    尤其是风萧是薛笑人组织里的杀手。他这么年轻，不知世事，却在踏入中原后成为杀手——本不该如此的。


    薛衣人道：“接下来你不必再杀人了。”


    风萧道：“不会再杀人，因为没人给钱。”


    薛衣人：……！


    第243章 踟蹰不前


    如今他们需要弄清楚的事情有许多——


    名为「十三只手」的杀手组织，和中原一点红一起见到的那座山洞，听风萧说里面有巨大的财富，除此之外，还有似乎意图谋反的不知名组织，还有被用来和风萧交换罗刹牌的蝙蝠岛拍卖会请柬……


    最后一个东西很重要，追命听说无情就在调查蝙蝠岛。


    至于那个意图谋反的组织，只有风萧的片面之言，不知真假，追命打算先回京禀报，而方应看则表示他愿意留在外面调查。


    “我出于为陛下分忧的想法才做出这个决定。”方应看笑着说，“此等大事，越快调查越好。”


    追命是真看不懂方应看了，也懒得看懂，点点头表示明白。


    转头去找一路同行的王怜花三人，问道：“你们还打算做什么？”


    薛衣人要求追命保密，追命便不打算告诉他们薛衣人正在调查杀手组织的事。


    但看他们几个瞎忙活又不忍心。


    王怜花因中原一点红的转告而心情糟糕，没好气地道：“不做了，什么都不做了。”


    追命眨眨眼，笑了：“你又输了？”


    “闭嘴！我才没有输过。”


    追命嘻嘻哈哈笑着跑远了。


    他看起来不算管中原一点红这位前杀手，中原一点红目送着他远去，对王怜花道：“既然你什么都不打算做了，那我和无容应该也不用和你同行了。”


    王怜花哼了一声，道：“风萧的话有这么可信吗？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对我们从未说过谎。”中原一点红笑了一下，“他和我都能得到自由，这样的结局也很不错。”


    仿佛终于解开残留的枷锁似的，中原一点红的笑容堪称明朗。


    王怜花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心想风萧那个蠢蛋一直都很自由。


    加入杀手组织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中原一点红与曲无容打算离开，临走之前，王怜花盯着曲无容看了半晌，后者投来疑惑的目光。


    王怜花用眼神回应：没什么。


    两人向王怜花道别，渐渐地远去，离开他的视野。


    王怜花低头，盯着手背的擦伤，陷入沉思。


    他们已经摆脱了过去的阴影，不会再为旧日所困……母亲又何时能走出那段阴影呢？


    王怜花发出一声叹息。


    ……


    风萧和蔺尘星一起行动，薛衣人送他们一程，顺带陪他们多停了几日，发现蔺大夫打算进行义诊，而风萧则在城中医馆买药。


    这也不错。薛衣人略觉欣慰，不去想风萧买药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虽说他也猜到必定有一部分出自山洞里的金银。


    薛衣人事多，不止要调查「十三只手」，还要安置那些孩子，收拾薛笑人整出的烂摊子，因此见风萧跟着蔺大夫救人治病，放心离去。


    蔺大夫常做好事不假，对非富即贵的人收诊金


    收得毫不心软，但诊金转头都会用给平民百姓，自己的生活也不见得多么奢靡。


    所以江湖众人很习惯蔺尘星的义诊，但风萧和他一块做好事，众人都大吃一惊，众说纷纭。


    大多数都说蛊师被蔺大夫感化，放下屠刀回头是岸，决心做好人好事。


    于是得出结论，蔺大夫医人治伤还治心，不愧是神医。


    这话说得跟风萧是个十恶不赦的大魔头似的，蔺尘星就是那慈悲为怀感化世人的菩萨，晏游乐得不行，天天笑嘻嘻的。


    汴京还不知道“蛊师回头是岸”的消息，司空摘星纳闷地看着最近心情不错的晏游，问：“怎么，又有谁倒大霉了吗？”


    晏游这货爱看热闹，尽干些欠打的事，偏偏又让人生不起气，所以司空摘星揶揄调侃时毫不客气。


    “你这是什么话，我是那种人爱看人倒霉的人嘛。”


    “不是吗？”


    系统笑哈哈：本性早就暴露了啊。


    晏游笑了笑，不想讨论自己究竟是不是个爱看人倒霉的家伙，问道：“你天天不着家，丢下你的大侄子去哪儿浪了？”


    “……”这个大侄子可真够厚脸皮的啊。司空摘星斜他一眼，勾起神秘莫测的笑容，意味深长道，“那你要和小叔叔一起去见见世面吗？”


    晏游拍手：“要要要！！”


    虽然精神力瞥到过那么一点儿，但有司空摘星带路，晏游也没有那么多顾忌了。


    司空摘星见晏游答应得如此痛快，有点郁闷，晏游怎么什么都不怕呢？还以为这人莫名倒过大霉会懂得什么叫谨慎呢。


    郁闷归郁闷，司空摘星往晏游脸上糊了易容，带他游走在赌坊青楼等地，见识汴京繁华之下的黑暗一面。


    出乎司空摘星的意料，即使见识过赌徒赌红了眼，即使丢掉五指也要继续的血腥场景，晏游依旧镇定得一批，没什么表情。


    甚至还有更过分更难堪的情景，司空摘星司空见惯，但晏游竟然也没什么反应。


    晏游注意到司空摘星的目光，立刻垮下脸，难过地说：“这世道啊，真是人渣遍地走，好人活不久。”


    眼眶竟然还红了。


    司空摘星嘴角一抽，想起这人是个说书先生，戏最多。


    晏游不止戏多，还手快。路见不平丢砖头两次，抽棍相助甩木棍三次，晏游反客为主，拉着司空摘星在倒霉蛋愤怒的大喊中脚底抹油一溜了之。


    别说，跑得还挺快。


    两人快快乐乐玩了一晚上，第二天睡眼惺忪地爬起来，对着太阳直打呵欠。


    顾惜朝半夜听到了小天才嘎嘎叫的声音，好奇地问道：“你们昨晚去做什么了？”


    “去行侠仗义了。”晏游说。


    司空摘星想了想，点头。


    确实是做好事不假。


    顾惜朝想说一日之计在于晨，他们起得太晚，简直是在狼狈时间，晏游上前弹他一个脑瓜崩，说：“下回让你小叔叔也带你夜游汴京。”


    顾惜朝捂着额头很吃惊， 司空摘星呆了片刻， 恍然大悟，心累：“我说你啊……你自己当还不满足，还要给我找别的侄儿啊。”


    “这可是安嘉侯他弟！”


    “那你有本事让安嘉侯给我当侄儿啊！”


    “他当有点掉面子，我可以。”


    俩人又瞎扯一通，司空摘星认命了，反正他辈分上是不亏的：“行了，这小侄儿我认了。”


    顾惜朝瞪眼：我可没说同意！


    ……


    风萧弃暗投明的事渐渐地被关注着他们动向的人所知晓，和他有仇的人当然是冷嘲不已。


    比如说玉罗刹。玉教主跑去养伤，打定主意今年都不在风萧和休夜面前露面，听到这消息，只想翻白眼。


    翻着翻着心气不顺，新伤旧伤一块隐隐作痛，玉罗刹忧伤又愤恨地闭眼平心静气。


    好了，一点也不生气了呢。


    石观音也知道了这个消息，如果说她如今最恨的人，风萧与休夜不分伯仲。


    风萧弃暗投明是个天大的笑话，石观音才不信。但凡有人见过风萧高高在上看人因痛苦而挣扎时的傲慢神色，都不会相信那所谓的回头是岸。


    身为职业是劝人向善的和尚，无花大师其实还真劝过几个人放下屠刀，对风萧“弃暗投明”一事持中立态度。


    风萧扬名江湖许久，但无花和他未曾见过，从石观音身上吸取经验教训之后，无花希望自己还是不要和风萧见面的好。


    蝙蝠公子的邀请函也送到了无花手中，邀请他们于十月十日前去蝙蝠岛参加拍卖会。


    此人神秘莫测，无花相当忌惮，石观音与他合作过一次，但蝙蝠公子并未坦然相待，石观音依旧不知道他的底细。


    无花询问石观音的意见，邀请函上给出了很诱人的信息。蝙蝠公子说他会设法将休夜引去蝙蝠岛，做了万无一失的安排，若石观音想送休夜一程，此行非去不可。


    阴谋的发生地又是一座孤岛。石观音对孤岛有点心理阴影，想她当初美滋滋地绑了说书人等休夜送货上门，结果休夜堪称无敌，埋伏陷阱毫无作用。


    对石观音只有利诱，但旁人是威逼利诱一起上，凡是拿到邀请函的人都有不可言说的秘密，为了守住秘密，上岛之人愿意付出一切。


    石观音之所以只被利诱，是因为她的秘密早在晏游的搅和下暴露了。


    原随云本人也有点无语，如果威逼利诱一块上阵是一定能引来石观音的，只有利诱的话成功率便会减半。


    但无花是可以为他顶锅的绝佳人物，因此原随云依旧命人向他们寄去邀请函，即使他们不去，原随云也有安排。


    石观音犹豫许久迟迟未下结论，她被休夜不符合逻辑的行为整怕了，尽管很不想承认，但石观音发现自己对休夜打的坏主意一次都没成功过。


    这是件令人悲伤的事。


    无花将石观音的犹豫看在眼里，休夜有多么古怪疯狂他同样清楚，只是看着过去高高在上视人为蝼蚁的石观音如此踟蹰，无花心情复杂之程度无以言表。


    不过是一个区区剑客罢了……


    无花想起自己与休夜数次相逢交锋的情景，眸色沉沉。


    ——虽然是一个区区剑客，但也是一个不一般的区区剑客。


    仇恨值嫌少不嫌多，眼看着游戏角色们的仇恨值在想到马甲的瞬间就增长，晏游便大感值得。


    不枉他费心费力挖坑埋土刷仇恨值，瞧瞧，两个专走仇恨值路线的马甲成就斐然，甚至超过了晏游的预期。


    系统忍不住问：【你的预期效果是什么？】


    【会想方设法一定要杀了我。】


    【有差别吗？】


    【有啊，他们现在连做梦说梦话都是休夜和风萧诶。】


    晏游的语气很欠揍，系统习以为常。照旧回他六个点。


    碰上晏游是他们倒霉，系统只庆幸晏游没一条道走到黑——否则所有马甲都走仇杀线这个世界只会更加乱套了。


    如今的任务进度是80.53621%，系统忍不住欢天喜地敲锣打鼓，但看看晏游和他的马甲以及他的朋友，又有点迟疑。


    ——按照惯例，马甲在任务完成后需要一场完美的落幕。！


    第244章 一命呜呼


    昔日金鹏国的三名旧臣带着复国宝藏护送王子逃入中原，但因私心与杂念，亦有对未来的迷茫，宝藏被诸位大臣瓜分，其中名为平独鹤的臣子，便是如今的峨眉派掌门，独孤一鹤。


    金鹏国事件告一段落，珠光宝气阁的阎铁珊曾是金鹏国的总管太监，他与独孤一鹤改名换姓后并未做出任何伤天害理之事。因此，三位进京的金鹏国旧臣中，除了建立青衣楼的霍休，阎铁珊与独孤一鹤被允许离开京城。


    这一任的大金鹏王只有自称的虚名，金鹏国早已覆灭，进京之后，大齐皇帝也并未给出什么助他复国的允诺，一切事情都由专人处置，最终结果是阎铁珊与独孤一鹤需要归还当年带走的宝藏。


    当初霍休率先向宝藏伸手，他占大头，但阎铁珊与独孤一鹤所拿的财产放到如今也颇为丰厚。


    只是峨眉派不比珠光宝气阁富有，阎铁珊替独孤一鹤付了一半，被宰了好大一笔，有同朝廷签下种种协议，两人这才能够离京。


    事情尘埃落定已有小半年，独孤一鹤去还阎铁珊钱，顺便带着几位弟子下山见世面。


    就是一场普普通通的还钱见世面之旅，独孤一鹤没想到就这短短一程能有这么多麻烦。


    先是发现阎铁珊的总管霍天青和自己的弟子叶秀珠之间似乎早有私情，紧接着是霍天青说要分手，随后叶秀珠因失恋而悲伤脱离队伍，于是霍天青和几名弟子又去追叶秀珠……


    徒留阎铁珊和独孤一鹤面面相觑。


    年轻人心思多变，说一出是一出，两人都有种跟不上节奏的疲惫。


    就在他二人疲惫着的同时顺便等待消息时，没过几日，独孤一鹤的三弟子苏少英狼狈地被人追着跑了回来。


    三弟子一身伤痕，伤痕包扎的简单粗陋，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受的还是剑伤。


    在飞快地确认苏少英没有性命之忧后，独孤一鹤生气了：“不像样！别告诉我你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苏少英坚强地嘴硬：“师父！我还手了！”


    但那是因为对方放水。


    独孤一鹤何等敏锐，自然能看出伤了苏少英的人有无数次能一招毙命，却偏偏没有杀他。


    “是谁？”


    独孤一鹤心中有好几个人选。


    “……罗刹剑客。”


    苏少英捂着脸，伤口痛，自尊心也在痛。


    他们追着叶师姐离开，但终究是人太多，苏少英自觉自己年纪小，师姐不会听他劝，不如让当事人霍公子、师兄和师姐们劝说叶师姐。


    像这样想的不止他一个，还有年纪最小的石秀雪，两人便待在附近等待师兄师姐们安慰好叶师姐，再一起回去找师父。


    但苏少英听到了罗刹剑客的行踪。


    他这次下山就打定主意一定要见罗刹剑客，因此不管小师妹如何劝阻，苏少英依旧兴奋地前往休夜出现的小镇，打算与这位搅动江湖的罗刹剑客相见。


    罗刹剑客的剑术与外貌齐名， 白发三千如绸缎， 神色冷漠，眸色沉寂且阴郁，一身黑衣立在那里，杀气腾腾，像一把剑。


    苏少英很受震撼，传闻不比亲眼目睹，休夜比他想象的还要张扬醒目，即使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便很吸引人的目光。


    他心气盛，见不得休夜冷冰冰的仿佛对他不屑一顾的模样，口出不逊，被休夜教做人。


    苏少英觉得自己在休夜剑下如同猫爪中的老鼠，是玩具，一切都看休夜的心意。


    休夜在发现苏少英不敌他时露出了厌倦的神色，主动收手，不管是那一瞬的表情还是他收剑的动作，都让苏少英骄傲的自尊心很是受伤。


    独孤一鹤问：“他如今也在城中？”


    苏少英点头：“也在。”


    看他落荒而逃之后休夜便收了剑，对他失望无比，即使一前一后来往此处，在城门口遇见时连一个眼神都没抛给他。


    独孤一鹤打发苏少英下去重新处理伤口，眉头紧皱。


    阎铁珊一直在一旁看着，苏少英离去，他忽然开口道：“到了如今这个年纪，死亡离我们不远了。”


    独孤一鹤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越是年老，越是惧怕死亡，霍休混成江湖首富，依旧说死就死，意外和明天不知道哪一个先到来。


    做人还是苟为上。


    罗刹剑客恶名远扬，前有石观音，中有剑神剑仙，后有李观鱼，休夜依旧活得好好的。


    阎铁珊觉得独孤一鹤打不过休夜，这是在隐晦地劝独孤一鹤不要轻易招惹他。


    独孤一鹤习刀转学剑，刀剑双绝，活到这个年纪没有什么畏惧的事情，如今会让他迟疑的只有峨嵋派那一群不成器的弟子。


    休夜这等惊世剑客，不可能不见一面。


    他打听到休夜出现的地点，前去会一会这位扬名已久的罗刹剑客。


    于是按照流程，他俩交谈，交手，未分胜负，休夜收剑，厌烦了似地说道：“你在耍我？”


    独孤一鹤怒了。究竟是谁在耍谁？


    “你年纪轻轻便已有此成就，何不继续钻研？为何一心求死？”独孤一鹤万分不解，看休夜时隐隐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心情。


    习武之路漫漫无止境，鲜有人敢说自己天下无敌，学海无涯，唯有孜孜不倦。


    所以他不理解休夜四处树敌的理由。


    叶孤城也问过相似的问题，也许剑客的脑回路有相似之处。


    休夜凝视着年长的剑客，回答道：“没有意义。便是我继续钻研又如何？不会有任何事发生。”


    不是人人都想问鼎巅峰，休夜这样目标明确一心求死的人即使拿着喇叭在他耳边喊“你要继续练剑登上顶点不要浪费天赋才能”也不会有任何作用。


    晏游对马甲人设的规划是很明确的，任何人都不会改变马甲的想法。固执而坚决，作为本体，他有过同样的体会。要想改变只能依靠自己。


    独孤一鹤沉默地看着休夜，很是失望。他觉得不该如此，这样的休夜让他想起一个人。


    安嘉侯，步明灯。


    霍休曾威胁他去除掉风萧，独孤一鹤提剑前去，却在青衣楼遇到了与蛊师同行的步明灯。对方以树枝为剑，身形单薄，看似不堪一击，但树枝中却透出剑意。


    独孤一鹤在汴京时听到与他有关的详细事情，比如生来体弱，陛下面前大红人，脑袋聪明，似乎没有步明灯不会的事情，就连武功都很高强。


    休夜给他的感觉和步明灯有几分相似，也许是因为一个身体虚弱常与无常相伴，一个主动求死。


    都与“死亡”相伴。


    如果要晏游来总结，大概会说休夜和步明灯这俩人单是气质都仿佛在说“要死了要死了”。


    独孤一鹤无话可说，失望离去。任务进度在与苏少英和独孤一鹤师徒交锋前后增长些许，峨嵋派也不是幽灵山庄那种非掀不可的门派，晏游没打算再生瓜葛。


    《江湖online》中峨嵋派和珠光宝气阁之间确实有那么一点感情纠葛，霍天青其实早与上官飞燕勾搭上，被利用去引诱叶秀珠，这些都出自霍休明里暗里的指示。


    该章的游戏剧情里修罗场相当壮观，玩家纷纷吃瓜，甚至还有魅力值刷满的玩家强行挤进修罗场，瓜田绿油油，吃瓜群众遍地爬。


    晏游彼时也是吃瓜群众一员，但在这里，晏游提前横插一脚，霍休与上官飞燕双双送命，修罗场带不动，霍天青和叶秀珠说分手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有情人难成眷属，那无情人不得掰得彻彻底底？晏游深藏功与名，像个棒打鸳鸯的反派。


    系统麻木，还是麻木，晏游这是要和各行各业的反派专业都沾点边啊。


    休夜这么醒目显眼的人总会有人到处说在哪儿见过他，他在城里待了两天，霍天青与独孤一鹤的几个弟子终于回来，回来之后不久，三英四秀中便有两英三秀打算去见休夜。


    晏游嫌麻烦，躲着不见，几人转来转去，没一个人找到休夜。


    晏游如今还在等原随云给他设陷阱，不想让让休夜将时间浪费在三英四秀身上。


    针对给休夜所设的陷阱，原随云考虑了很多，上次绑架说书人作饵的计谋事实上是得逞了，休夜被他引至布满陷阱的孤岛，但结果不如人意。


    反而还激怒了休夜。


    在原随云看来，休夜不在乎杀他的手段，却会在乎被牵连进来的说书人。


    既然如此，还不如直接递上邀请函。


    于是休夜在某一天推门回到客栈房间，屋内的桌面上摆着一张红封邀请函，上书：


    “凡有所愿，必有回应，诚邀罗刹剑客光临。”


    意思就是“你要想死就来吧”。


    晏游拿着邀请函翻来覆去，大为不解。


    有这么不走心的邀请么？好歹整点恭恭敬敬的话啊。


    这也从侧面反应出原随云对休夜尤为重视，毕竟其他的邀请函都是流水线，只有休夜的邀请函是原随云一笔一划亲自落笔。


    晏游很感动。


    ……


    石观音一直在犹豫是否要去蝙蝠岛，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段日子，无花耐心等待。


    楚留香就是这时候找上门来的，无花没有料到会在如此偏僻的地方与他相见，惊讶了一瞬，不动声色地从他身边路过。


    “无花大师。” 楚留香忽然出声，苦笑着看向他，“你打算还俗吗？”


    楚留香一直将无花当朋友，骤然发现自己的朋友有不为人知的黑暗一面，楚留香没有退缩，而是努力寻找真相。


    无花没有回头，径直往前，楚留香轻叹一声，出手拦他。


    两人交战。


    而石观音养伤的小院中，亦迎来两名不速之客。


    石观音之前重伤未愈，又被王怜花掳走，未能得到良好的治疗，随后更是与玉罗刹一路逃亡，分道扬镳，伤没有恶化还算好了。


    所以冷血和陆小凤两人和六扇门的捕快一起出手，石观音竟然不敌他们，狼狈战败。


    “不知道楚留香那边如何。”


    陆小凤说。


    “他说会把无花活捉回来。应该没问题。”


    冷血回应道，目光一直停在石观音身上。石观音做了太多太多天怒人怨的事，冷血更想直接在此处杀了她。


    但目前还不能杀。


    石观音同冷血对上眼睛，看出冷血眼中的冰冷杀意，心中一凛。


    是狼狈赴死，还是忍辱负重以待来日？


    石观音心中忽然升起茫然。


    落到如今这番田地，都怪休夜与风萧。


    若是没有他们二人……


    冷血上前一步，打算封住石观音的穴道废掉她的武功，就在此时，本该浑身无力瘫软在地的石观音忽然暴起，扬手挥出一阵毒雾，翻身从窗户逃走。


    冷血猝不及防，眼睛被毒雾所伤，陆小凤与众捕快焦急出声：


    “冷血捕头！”


    “我没事！不必管我！追上她！”


    冷血的眼睛疼痛难忍，却也不想再让石观音从手中溜走，语气不容置疑，振地有声。


    陆小凤看他一眼，率领众捕快前去追赶石观音。


    冷血捂着眼睛，刺痛感令他睁不开眼，总是直来直往的少年捕头很少遇见如此阴险的招数，冷血不通医术，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的敌人根本不会有垂死挣扎的机会，石观音是例外。


    冷血想起路上在院中见到的水井，眯着眼摸索着转身去找水井清洗眼睛，就在这时，身边传来脚步声，有人端着水放到桌前。


    是谁？


    “总不至于连这都叫我帮你吧？”


    熟悉的声音，是之前横插一脚的王怜花。


    冷血咬牙，没搭理他，自顾自地掬水洗眼。


    王怜花没有再多说，从冷血身边经过，冷血侧首瞥他一眼，视野模糊，朦胧间看到王怜花似乎背着什么。


    他看不清。


    ……


    石观音带伤没逃多远， 她已竭尽全力， 被众人围堵，无力再逃，遂站住转身，冷笑着看向陆小凤。


    陆小凤很想对石观音说你不要再挣扎了，一切都是无用功。


    “休夜与风萧与我有什么区别？”石观音忽然开口，语气嘲讽不已，“追着我喊打喊杀，他们两人难道就是什么好人了？”


    陆小凤淡淡道：“比你好。”


    石观音面上流露出不甘的神色，她知道自己如今去无可去，逃无可逃，但这样的结果她不能接受。


    怎么可能接受？就因为那两个人，她落得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都是拜他们所赐。


    石观音垂死挣扎失败，自知无力回天，她与陆小凤对视，眸光阴沉。


    有破空声响起，石观音瞪大眼睛，陆小凤愕然抬首，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正中石观音的心脏。


    冷血思及不对，匆匆追来，正巧看到王怜花站在高处弯弓搭箭的情景，下一瞬，飞箭离弦。


    尽管眼睛看到的画面模糊不清，但事实清晰明了。


    王怜花，用箭，射杀了石观音。


    冷血：“…………”


    陆小凤：“？！…………？”


    晏游知道这件事后心情微妙，发出深沉的感叹：【不愧是衍生世界……】


    千面公子在《江湖online》主剧情期间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人，杀人很少亲自动手，喜欢戏弄他人，青春期的王怜花像这样直截了当的射箭杀了石观音，恐怕是因为想明白了什么。


    晏游虽然惊讶，但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石观音迟早会死在别人手里，细数会杀石观音的人，好像也就那么几个。


    但好几个人却觉得非常有所谓。


    冷血眼睛受伤没妨碍他揪着王怜花不放，非要问清他这么做的理由。


    王怜花四两拨千斤，不肯说实话，瞎扯淡，弄得冷血相当不愉快。


    但王怜花说：“不赶紧治眼的话小心成瞎子。”


    陆小凤问他：“小王公子，我记得你也会医术，你可以治吗？”


    王怜花道：“我一个‘不怀好意’‘不说真话’‘横插一脚’的人治不了。”


    在某几个词语上特意加重了语气。


    冷血也冷淡地道：“那就算了。”


    于是几人跑来找神医蔺大夫。


    楚留香和无花的交手结果很悲伤，无花自知不敌楚留香，遂自尽身亡。


    名为自尽，实为死遁。


    ——这点和《江湖online》的剧情倒没有太大差别。


    但游戏里无花死遁有石观音派人把他从坟里挖出来，这次石观音死的透透的，友情挖坟的人就成了蝙蝠公子原随云。


    原随云思来想去，都觉得无花是最适合背锅的大冤种，当然不会放弃他。


    楚留香心情沉痛地去安葬旧友，冷血一行人出现在蔺大夫的面前。


    蔺大夫最近在义诊，经常待在镇子上，这样离此处不远的村庄居民都能赶来求医。


    义诊的桌椅摆在魁梧的大树之下，排成长队的村民头顶是一列树荫，阴影照着众人，驱散了炎热。


    风萧一直坐在蔺大夫身侧，负责递药草。他不说话时就只是个不近人情的倨傲少年，不和他对上眼睛，便没有什么可怕的。


    所以没一个人对上他的眼睛。


    冷血排最后，成为第一个和风萧对上眼睛的病人。


    一双碧眼略显黯淡，找不到焦距，四处乱飘。


    晏游心想石观音真是临死前都不干件好事，不知道冷血捕头的碧眼是被玩家们夸赞说是四月春水的独一无二的眼睛吗！


    他可是玩家们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呢！


    冷血虚着眼睛瞧，终于能分清谁是谁，微微笑了笑：“有劳蔺大夫。”


    蔺尘星看了眼一旁的陆小凤，说：“我上回见你你还不是这样。”


    陆小凤摸了摸胡子，苦笑一下。


    冷血道：“被石观音弄伤的。”


    几人收拾东西回客栈，蔺大夫与风萧路上从两人那里得知事情的前因后果，没有发表任何看法。


    没什么看法好发表的，一个死了就死了，一个还有的罪受，有什么好说的呢。


    晏游想法如此，但这更显得蔺大夫和风萧十分冷漠。


    陆小凤抬头望了望天，他还记得静水寺时蔺尘星让石观音喝药时的严厉模样，现在这副冷漠的模样，与那时截然相反。


    王怜花虽然和冷血闹了矛盾，但也不至于看着冷血成个瞎子，路上还是帮忙医治了一番，可力有所不逮，没能彻底帮他解毒。


    他涉猎广泛，但少有精通，发现自己治不好冷血后不大开心。


    四人回到客栈，在楼下见到一个面无表情的千面公子。


    冷血冷下脸，蔺尘星拉着他去看眼睛，风萧和陆小凤往王怜花面前走了两步。


    “听说你学艺不精，我同意你向蔺大夫求师。”


    风萧傲慢地说。


    陆小凤在心里扶额，他就知道，风萧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


    第245章 顺其自然


    晏游纯粹故意惹王怜花不高兴，而王怜花翻了个白眼，道：“狗嘴吐不出象牙。”


    陆小凤眼见着两人之间一触即发，试探性地挣扎了一下：“好好说话，不要一见面就吵，你们斗了这么久也该消气了啊。”


    这两人不听劝，陆小凤只是觉得自己不能干看着罢了，所以才这么说。


    “？我没对他生气。”风萧不解地看向陆小凤，“我只是讨厌他。”


    只是讨厌，那就没有消气一说。


    陆小凤：“……”


    王怜花：“……”


    王怜花扬起手边的杯盏泼向风萧：“正好，我也讨厌你。”


    风萧被泼了个正着，水珠顺着脸颊滑落，他皱起眉头。


    陆小凤抬袖擦去脸上溅到的水珠，后退两步。


    不出意外的，两人打了起来。


    陆小凤心累，为什么他们总要打架？


    客栈内的所有人都呆呆的看着两名少年，陆小凤说：


    “别打了……别打了。友好相处……”


    算了。


    没人搭理陆小凤，于是他果断地放弃了——这感觉十分熟悉，之前他劝两人不要打架时似乎也是这个结果。


    只有晏游才敢什么都不做，笑嘻嘻地在一旁看好戏了。


    陆小凤道：“你俩打归打，别让掌柜为难啊。”


    丢下这么一句话，陆小凤跑去找蔺大夫和冷血。


    “他们两个呢？”


    冷血只瞧见陆小凤一个人影，忍不住发问。


    “打起来了。”


    陆小凤如此回答，冷血一点也不意外。


    蔺尘星蹲在一旁扒拉药篓，陆小凤对他道：“蔺大夫，风萧说他同意让小王公子向你求师呢，难道你想收徒了？”


    “收徒……？”蔺大夫停下动作，将两个字重复一遍，又说，“没有。”


    “不过若是指点医术，我不介意。”蔺尘星说。


    也对，求师不一定非要拜师。


    陆小凤如此理解。


    冷血不语。


    他对王怜花的隐瞒与避而不谈很是生气，就算再怎么有苦衷，怎么能什么都不说？


    所以冷血也不跟王怜花说话了。


    因为风萧与王怜花的日常是打打打，打得鸡飞狗跳，鸡犬不宁。


    蔺尘星给冷血治眼的这几日很是热闹，只是王怜花与冷血之间的隔阂肉眼可见。


    陆小凤希望有谁能中和一下冷血与王怜花之间的矛盾，但同龄人风萧和王怜花天天打得尘土飞扬，而年长者蔺尘星沉默了两天，在陆小凤求助似的目光下对冷血说道：


    “君子动口不动手，好声好气没用的话，那你动手啊。”


    系统发出久违的悲鸣：【不要教坏小朋友啊！】


    陆小凤：……还不如不说。


    冷血：“……也没有好声好气。”


    他还真没有想过和王怜花打一架。


    但这目前不重要， 冷血只希望自己的眼睛尽快好起来， 于是主动跳过这个话题，向蔺尘星询问自己的情况。


    蔺尘星告诉他说，就快好了，让他不要着急。


    “小王的处理方式还是很有用的。”


    冷血表情一顿，道：“那我确实得谢谢他。”


    其实来找蔺尘星的路上，以及这两天的医治，冷血已经没有那么生气了。


    毕竟他一开始就对王怜花一无所知，倒也不至于因此而生气那么久，石观音已经死了，无论怎么生气，也改变不了那个结局。


    小冷捕头也是一个相当坦然的人。


    成熟的大人陆小凤在察觉到冷血的心情之后，做东请几个小朋友吃了一顿饭。


    蔺大夫也算小朋友，外面方面的小朋友。


    冷血和王怜花时隔数日终于面对面坐在一起，两人一如既往，但仔细看一会儿，却能看出两人不大自在的模样。


    陆小凤心中暗笑，只觉得果然是年轻人。


    风萧和蔺尘星挨在一块儿，前者偶尔会给手短的蔺大夫夹菜，两人其乐融融，还时不时的瞄一眼旁边略显别扭的冷血与王怜花。


    这可是《江湖online》里绝对不会有的冷血捕头和千面公子（少年版）同桌吃饭的珍贵CG。


    如果记录下来放到游戏论坛上估计会有很多人疯狂打call。


    晏游心里乐得不行：【嘀，已打卡。】


    冷血和王怜花一开始没有说话，破冰的起点在于冷血推给王怜花的一盘菜。


    王怜花抠抠手，他比冷血还大一些，闹矛盾的感觉很陌生，和好的过程……也很新奇。


    晏游：呜呼。


    风萧和蔺尘星目不转睛地盯着两人。陆小凤也借喝酒的动作偷偷瞄了几眼。


    王怜花偏头，目露凶光，风萧若无其事地给蔺尘星夹了一筷子稍远的菜。


    陆小凤赶忙配合：“蔺大夫，要喝藕汤吗？我给你舀一勺。”


    蔺尘星举起碗，礼貌地说：“谢谢。”


    王怜花：“……”


    冷血：“……”


    宴毕回客栈，闹矛盾的两人落在后面。


    冷血对王怜花道：“你若是不想说也无妨，但之后若敢再这么做，我不会再手软的。”


    王怜花笑了笑，说：“事不过三，我知道的。”


    冷血沉默了一瞬：“别告诉我还有第三次。”


    王怜花露出狡黠的笑容，顿了顿，还是服软了：“……是我的家事。”


    冷血微微点头，没有追问。


    夜风拂过，云开月明，两人追上前面几人的脚步。


    陆小凤见他们说开，松了口气，笑了起来。


    王怜花一高兴就想惹风萧，拿着从路边的大叶子扑风萧的脑袋。


    风萧回头看他一眼，露出不和傻子计较的眼神。


    月光皎洁，夜风清爽，蛙鸣声不断。


    几人踏上归途。


    汴京。


    司空摘星发现追命出去没多久， 又一个人回来了。


    虽然是朋友， 但身份有别，很多事追命并不会向他们透露。


    比如这次，追命回京后过了五天他们才有空见面，他没有说在外面遇见的事情。


    毕竟事关一个想要谋反的不知名组织，又牵扯到什么蝙蝠岛的拍卖会，连朝廷都还没有摸出头绪，追命当然不可能向他们透露。


    就算真的要说，追命也不知该从何开口。


    司空摘星不知道追命，遇见的事情只是疑惑，将罗刹牌买走之人莫非相当难搞？还是说风萧又做了什么事情？


    晏游则显得相当心大，追命一人回京是个人都能猜到外面有事发生，他却只是在知道追命回来的那天笑吟吟的说了句“等他忙完就去找他玩”，仿佛一点也不在意风萧的事情。


    但也不能因此就说他们关系不好。


    司空摘星的伤已经彻底痊愈，养伤期间在汴京四处打转，偶尔和侯府的几个人摸鱼上山下水爬树，度过了一段相当悠闲快乐的时光。


    然而悠闲是悠闲，他却觉得自己要发霉了。


    一言以蔽之，司空摘星最近有点无聊，想出京浪了。


    追命对司空摘星想离京的事没有发表意见，只是道：“你小心些，别又被人利用了。”


    司空摘星垮下脸，自己被唐门弟子围攻受伤的原因是因为蝙蝠公子想利用他引走陆小凤，为此甚至还在南风馆里扮了一阵扫地大爷。


    这事说来除了丢脸还是丢脸，追命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晏游撑着下巴没插话，侧头望着树梢的叶子，显得十分忧伤似的。


    追命略觉奇怪，向司空摘星投去询问的目光，问道：“发生了什么？”


    司空摘星斜眼睨向晏游，没好气地说：“他钱赚的太多，烦恼该花在哪里。”


    追命：“什么？”


    晏游转头，幽怨的控诉道：“才不是呢，哪有人会嫌钱多的？我只是嫌事情麻烦而已。”


    司空摘星：“道理都是一样的，没差别。”


    追命，听的一头雾水，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解释过后，他才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


    之前晏游出去一年，众人虽然知道有他这个人，却渐渐地将他抛之脑后。


    被蝙蝠公子绑架之后回京，重拾旧业。又是说书，又是出书，听客中既有神通侯也有太平王世子，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想起他这个很牛哔的说书人。


    于是有人重金请他继续写书，要没在樊楼说过的，想要在自己开的书坊发行售卖。


    由于此人和朝中丞相有那么一点襟带关系，便是浩烟书坊都不敢和人硬杠，毕竟金风细雨楼和朝廷命官睡的权势大那根本不用比。


    更何况砸钱要晏游写书不是什么要命的事，无伤大雅，没什么大不了的。


    “都怪我太有才华。”晏游叹了口气， 说， “所以不怪人家拿强权压人。”


    追命：……


    司空摘星：……


    这事确实算不上大事，无伤大雅，但晏游明显不乐意。


    虽然该为朋友被逼迫而义愤填膺，但晏游表现出来的不乐意怎么就那么欠呢？


    晏游是真的不太乐意，因为他都想好了，本体一起去蝙蝠岛看热闹，丞相大人的亲戚忽然来这一招，他还不能拒绝。


    毕竟哪有平平无奇说书人敢拒绝丞相大人亲戚的要求呢。


    更何况对方还给了钱。


    司空摘星知道晏游嘴上说着不情愿，但这两日新添了纸墨，态度很认真。


    晏游说自己打算搬回自己的小宅院，人少清静，无人打扰。


    追命表情一顿：“就在安嘉侯府不好吗？”


    侯府房间多，院子广，环境好，要清静有清静。


    何必非回小宅院呢？


    晏游笑了笑：“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嘛。”


    司空摘星：“哪有人说自己家是狗窝的。”


    晏游：“现在有了。”


    追命心里想了许多，晏游被蝙蝠公子绑架过，如今无情始终未抓住蝙蝠公子的马脚，难保之后晏游不会遇到危险。


    晏游留在安嘉侯府是最好的选择。


    但晏游很坚定，第二天就将行李扛上驴车，牵着小天才说要回家。


    步明灯坐上驴车，一副要跟他走一程的模样，追命纠结了一下，跟司空摘星落在后面。


    司空摘星说：“你还在担心吗？”


    追命道：“毕竟有过先例。”


    司空摘星道：“晏游不可能想不到，他不害怕。”


    这倒也是。晏游那么弱，胆子却出奇的大。


    司空摘星走得潇洒，在岔路口向几人挥挥手，转身融入人群。


    晏游的小宅院在他回京之后依旧有雇人打扫，行李简单轻便，晏游往房间柜子一塞，带两人一鹅去下馆子。


    小天才和追命好久不见，兴致勃勃热情洋溢地叨着追命的腿，不疼，追命便随它去了。


    被鹅喜欢是一件好事吗？追命不知道，只知道他一路上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


    小天才一路被半拖着来到饭馆，到了饭馆，发现熟悉的腿，黑豆眼一亮，拍拍翅膀，嘎嘎两声，冲上去啄另一个人的腿。


    追命：……喜新厌旧的家伙。


    小天才的新欢身着白衣，神色淡淡，低头看看叨着他的小天才，随后抬头望向大白鹅的主人。


    “这是你的鹅。”


    太平王世子平静地说出一个事实。


    宫九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被这只鹅叨腿的，或者说，他本就不在乎一切事情。


    一只鹅罢了，叨腿也无妨。


    “对，是我的鹅。”晏游说，语气轻快，“小天才，回来。”


    小天才松嘴，快快乐乐地奔向晏游。


    宫九定定地看了会儿晏游，后者道：“世子殿下风度翩翩，连我的鹅都对殿下倾心不已呢。”


    追命：……不会说可以不说。


    宫九笑了一下：“是吗？原来这是喜欢我。”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生气，看了眼步明灯和追命，向两人颔首致意，淡淡的笑容竟然显出几分亲切。


    追命和宫九今年才知道他的身份，交集为零，不觉得奇怪，但晏游却知道这货心里没打好主意。


    步明灯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直面宫九的目光，面上是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笑意却不及眼底。


    宫九从里面看出了警告之意。


    步明灯之前也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只要宫九向晏游流露出一丝恶意，步明灯便会十分敏锐地投来警告的目光。


    可这样，只会让他更加在意晏游这个人啊。


    宫九眼中含笑，如是想。


    ……


    【宫九，仇恨值＋3。】


    恶意也会被划为仇恨值。


    夜间，晏游划拉着游戏光幕，看到白天的情绪增涨，露出微笑。


    作为本体的说书人做不出太显眼招摇的事，所以只能依靠马甲的行为态度突显本体的重要性。


    难得有此奇遇，晏游不打算从始至终只当一个普通的吃瓜群众。


    命途多舛的奇怪家伙们也会遇见在意的人，晏游给本体安的设定有“马甲们重要的人”“弱点”，这让本体没有游离在任务过程之外。


    系统询问：【你对结局有什么打算呢？】


    晏游说：【随缘啦。】


    系统以往总是分不清晏游的话语真假，但此刻却清楚地知道，这绝不是真正的答案。！


    第246章 悠哉悠哉


    晏游兢兢业业地开始写书，不乐意是因为对方打乱了他看热闹的计划，但谈不上讨厌。


    收钱办事合情合理，对方也不是什么黑心资本家，目光长远，并对晏游的能力报以充足的信任。


    晏游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交易接受良好。


    “都怪我太有才华了。”


    在正经写书之前，晏游向樊楼的江掌柜说明了自己的情况，提出要暂停说书，希望他能理解。


    樊楼的江掌柜嘴角直抽，最后一句自夸的话作为总结好像根本没有必要，他道：“这就是你暂停说书的理由？”


    晏游手上剥瓜子，闻言点头道：“人不能三心二意，我也怕到时候讲故事讲串了。”


    江掌柜也怕，叹了口气，道：“好吧，我理解你。”


    有谁敢拒绝丞相大人的威名呢？连小晏这样自由恣意的人都不得不接受对方的要求，所以说，权势是这世上最为重要的事情。


    江掌柜感慨一番人生道理，心里也对晏游明明与那么多优秀之人往来却没人能为他撑腰而感到遗憾。


    神侯府大概算一个靠山，但小晏本人不常提，江掌柜猜他不喜欢这样。


    晏游对他的心路不清楚，笑容一如既往，似乎没有因为被强权所逼而消沉。“你不生气就好。”


    江掌柜道：“毕竟你这次营业了许久，也该休息了。”


    而且晏游能愿意亲自来说明原因，江掌柜很高兴，有什么比合作伙伴重视合作更令人开心的事呢。


    晏游磕完瓜子告辞，小天才一摇一摆地跟在他身后离开。


    江掌柜望着一人一鹅远去，心想，小晏养一只鹅都养那么久，果然是重情之人。


    小天才今天搭配了一条明亮耀眼的鹅黄色绸缎，英姿勃发，大摇大摆地走在晏游前面，神气十足。


    晏游看着它笑了一路，等小天才又猛地一口叨住路过的路人，他的笑容变得微妙起来。


    他也不知道小天才为什么会有这种爱好……但是这个爱好真的很吸引仇恨。


    被叨住的路人是六分半堂弟子，雷羿。也是顾惜朝的朋友。


    顾惜朝搬进了安嘉侯府后与这位朋友见面的次数变少，但感情并未变差，但凡见面，彼此都很高兴。


    雷羿笑着问好：“小晏先生，好久不见。”


    小天才叨着他的裤脚旋风打转，雷羿开心的笑容也渐渐地染上了困扰的颜色。


    晏游拍拍手，小天才收嘴，回头亲昵地蹭蹭晏游的腿。


    动物有灵性，晏游认识的人中没有小天才没叨过的。雷羿也被叨了不止一次，习以为常……才怪。


    腿被撞的有点痛，冲向雷羿的小天才简直像个炮弹。


    两人一鹅偶遇，顺路走了一程，雷羿笑着恭喜晏游新书卖得好，说六分半堂的各位弟子都在传阅。


    “狄堂主和大小姐都捧着你的书在看呢，”雷羿略带自豪地说，“是我给他们买的书，并亲自送到他们两位手上的。”


    晏游微笑。


    这大兄弟一开始还是排得上号的小喽啰，当过车夫再当跑腿……混得是越来越差了呀。


    混江湖混得好，不一定是一件好事，混得差也不算一件坏事。雷羿这样在关键人物面前露过脸混了眼熟，起码性命有保障。


    “劳烦你替我转告，谢谢两位的喜欢。”


    晏游笑着说。


    雷羿还问候了步明灯，成为侯爷后步明灯变得更加遥远，雷羿很少有机会在外见到他。


    晏游对他的关心回以微笑，至于步明灯的状况，只能说不好不坏，符合他的设定。


    两人闲聊没一会儿L，雷羿得知他暂时不去樊楼说书的事情，很是遗憾——因为他偶尔跑腿时会路过樊楼，蹭一点故事听。


    只要小晏先生在，樊楼内一定会热闹万分，他不止故事讲的好听，人也十分讨人喜欢。


    晏游安慰他：“还有很多机会的，不要难过，好好工作，争取重新回到之前的巅峰。”


    雷羿无力道：“不不，我一直都有在好好工作……而且那也不算巅峰。……我这辈子大概只能当个跑腿了。”


    爱情事业双失败，又被晏游击中痛点，雷羿回忆往事，悲从中来。


    晏游拍拍他的肩，说：“我请你喝酒，别难过。”


    “真的？”


    “真的。”


    晏游带着一人一鹅去了酒楼，一个熟悉的，位于六分半堂名下的酒楼。掌柜看到熟悉的老客户小晏先生，扬起欢迎的笑脸，目光古怪地在不好好工作的雷羿身上停留了一小会儿L。


    雷羿捂脸。


    ……小晏先生真的不是故意的吗？


    但小晏先生出手大方，平易近人，雷羿厚着脸皮跟晏游上楼，两人在靠近栏杆的地方坐下。


    晏游喜欢靠窗，二楼虽然不高，但能看清很远，毕竟这个时代大多是低矮的房屋。


    夕阳一览无余。


    酒是好酒，晏游不缺钱，大方得让雷羿高兴不已。


    雷羿喝了酒就晕乎乎的说话不过脑子：“我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就和步侯爷在这里画画——你们的关系真好啊。”


    “嗯，因为我很讨喜吧？”


    “……这倒也是。”


    晏游自己千杯不醉，慢慢品酒，一边饶有兴致地看雷羿喝醉后的行为。这人醉后嘀嘀咕咕抱怨，尽是些会被老板扣工资的话。


    系统吐槽：【我知道你很闲但没想到你会这么闲……劝人好好工作的家伙自己都没好好工作算什么啊！】


    晏游：【喂，你这么说的话我就很难过了，我也有在好好工作的啊。】


    系统：【你在把人当猴子看呢。】


    【才没有啊。】


    雷羿抱怨的话还是被老板听了进去，狄大堂主出现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晏游只能看到他的头顶，看了一会儿L，默默地开始吃花生米。


    只见狄飞惊沉默地听了一会儿L醉鬼的醉话，叫来掌柜，让人将雷羿带下去安置。


    掌柜带着一言难尽的复杂神情立在一边，对两个小二吩咐一番，目送着醉鬼同事被拖下去。


    “你心地真好啊，我都想在你手下做事了。”晏游的声音十分轻快，“好久不见，大堂主。”


    狄飞惊轻声细语：“我不介意。”


    小天才绕着狄飞惊转了一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叨住狄飞惊的腿。


    晏游：“哈哈。”


    一不小心笑出了声。


    狄飞惊：“……”


    六分半堂如今在江湖上的处境很是尴尬，金风细雨楼本就是后起之秀，几乎已经与六分半堂分庭抗礼，在雷损和休夜交手、重伤之后，六分半堂面子受损，威名与地位也大不如前。


    罪魁祸首晏游热切关心狄大堂主：“你看起来好像很累呀，要喝碗热茶吗？掌柜的——来壶热茶，记我账上~”


    掌柜的：“……好。”


    狄飞惊看起来也没那么累，晏游只不过是随口一说。狄飞惊微微一笑，拖着小天才在晏游对面坐下。


    小天才是只壮实的鹅，拖着一只鹅迈步的感觉很奇怪，狄飞惊露出淡定的微笑。


    雷损伤及根本，伤势经过将近一年的疗愈依旧未能痊愈，也许会成为陪伴一生的重伤。


    作为深受雷损信赖的人，狄飞惊代管六分半堂，事务繁多，晏游说他累也是有理由的。


    “好久不见。我看了你的新书，故事一如既往的优秀。”


    狄飞惊的声音像夕阳下的溪水，十分温和。


    晏游笑了：“雷羿告诉我了，我很开心。”


    狄飞惊浅笑不语。


    系统发现了一件事。晏游今天一整天，不是在夸自己，就是在被别人夸。


    两人没有多言，尽管距离上次见面隔了许久，但他们对坐时的氛围与一年前相比毫无变化。


    狄飞惊不讨厌这样的情况。


    与久违的狄飞惊见过面，稍微刷了点好感度，晏游的一天就这样结束了。


    他披着晚霞，和小天才一起回家。


    一人一鹅的影子映在地面，晏游玩心忽起，开始吓唬追赶小天才。小天才嘎嘎惊叫，一人一鹅你追我逃，跑了一路。


    系统：幼稚鬼……


    晏游开始认真写故事了。将脑海里的故事用纸笔写出是件很费功夫的事情。


    晏游曾经试过写狂草，但被齐掌柜委婉地抱怨太草了，看不懂。


    那之后晏游就只写人能看懂的文字了。


    晏游在家里关了四天，偶尔和小天才在院子里散散步，或者坐在池塘边看着池塘发呆。


    等到第七天的时候，迟迟不见晏游出门，生怕晏游死在家里的追命揪着步明灯前来探望。


    一进院子，两人看见晏游正躺在摇椅上闭眼晒太阳，小天才在草地里巡视自己的领地。


    追命：“……”


    真悠闲啊。


    追命看向步明灯，青年对他微微一笑，眼睛仿佛在说：你看，他好着呢。


    小天才发现两位翻墙进来的客人，扬起脖子盯了一会儿L，迅速锁定目标——


    它嘎嘎叫着扑向追命，开心又兴奋地叨向熟悉的腿。


    追命不解：所以为什么只盯着他？！


    晏游早在听到翅膀扑腾声时就睁开眼睛，追命看向他时这人正撑着下巴笑吟吟地看好戏。


    追命说：“我都以为你在自己家里出事了。”


    晏游说：“没有，我好着呢。是来陪我打发时间的吗？”


    追命没好气地说：“来看你有事没事。还好你活着。”


    以往晏游可没有闭门不出闭关写作一说，所以追命才觉得奇怪。


    “抱歉～”


    晏游不走心地道歉。


    确认晏游无事，追命站在门口同他说了几句，便打算离开。


    神侯府最近很忙，蝙蝠岛的事情、意图谋反的不知名组织、以及死去的石观音和无花留下的烂摊子等等……各种事情都相当复杂。


    晏游清楚这些事，朝他挥挥手，让他赶紧回去。


    追命离开了。


    步明灯留了下来。今天陛下给他放假，不用进宫。


    晏游从库房里搬出另一个摇椅，又和步明灯一起躺下晒起了太阳。


    小天才在草丛里扑腾，外界的声音渐渐变得遥远。！


    第247章 愉快愉快


    冷血在眼睛治好后启程回往汴京，他是孤身一人，没有与其他人同行。


    其他人各有各的去处，陆小凤要去浪，蔺大夫要继续行医，风萧打算去赴宴，王怜花没事干，在因事离开前四个人同行了一段时间。


    冷血离去之前，请风萧将蝙蝠岛拍卖会发现邀请函借他一看，风萧看他一眼，没有废话，拿了出来。


    这邀请函早给追命看过，给冷血再看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晏游坚信，出卖反派一次是不够的，要卖就往死里卖。


    蝙蝠岛的拍卖会于十月十日举办，知晓具体时间的只有拿到邀请函的人、以及从风萧那儿看过完整请柬的追命。


    就连当初同行的方应看也不知道还有蝙蝠岛的拍卖会这回事——当然，明面上如此，城府极深的方小侯爷拥有自己的消息渠道，知道的秘密同样不少。


    如今见过邀请函的多了一位冷血捕头。


    冷血对风萧拿出邀请函给他看的事感到惊讶，上次风萧愿意配合无情师兄是因为自己被青衣楼诬陷，如今愿意提供蝙蝠公子的消息……是因为蝙蝠公子是绑架晏游的罪魁祸首吗？


    冷血问道：“你会按上面的日子赶去蝙蝠岛吗？”


    “当然” 风萧奇怪地看他一眼，“这是用罗刹牌换来的，是战利品。”


    玉罗刹可能不这么认为……冷血沉默。


    风萧不是会听人劝的家伙，但冷血还是郑重地说道：“我希望你不要轻举妄动。”


    风萧扬眉看他，不说话。


    冷血眨了眨眼。好吧，他就知道，风萧不会听人劝。


    他也没有多说，率先离开，在冷血离开之后不久，剩下同行的几人在附近听到了休夜的消息。


    休夜恶名远扬，从薛家庄离开之后一直在松江府一带出没，陆小凤好奇他的近况，想去见他一面。


    但休夜踪迹难觅，时而招摇时而隐匿，听到的消息具有延迟性，陆小凤没能见到人。


    “他可能很忙。”蔺大夫见陆小凤相当失望，一本正经地说出大实话，“就算你见到他了他也不会欢迎你的。”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休夜对所有人都态度冷淡，如果跟得紧了，还会引人不高兴。


    陆小凤哭笑不得地回应：“你说得对。”


    但是休夜的仇人太多，总令人担心他会不会又陷入仇人的阴谋。


    陆小凤说出自己的担心，蔺尘星说：“那只能说他自作自受。”


    陆小凤：“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蔺尘星看他一眼，忽然说：“你是个好人。”


    晏游说得真心实意，陆小凤确实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他挺喜欢陆小凤的。


    “……蔺大夫，你耳朵红了。”


    “……”


    因为蔺尘星就是不擅长表达自己的社恐人设，所以在夸人之后耳红也是理所当然的。


    蔺尘星平静地移开视线。


    找不到休夜， 陆小凤便也歇了这份心思。其实让陆小凤和王怜花不解的是， 蔺尘星与风萧作为和休夜的过去有联系的人，并没有表现出对他去向的热络和关心。


    也许正因为知道休夜的过去，所以他们更加清楚休夜所追求的事物。


    但怎么说……陆小凤都不想看着休夜去死。


    倘若有朝一日传来休夜身死的消息，也许对休夜来说是如愿以偿，但陆小凤恐怕会相当难过。


    王怜花收到云梦仙子的来信后也要启程回洛阳，他的妹妹白飞飞据说在练武上遇到困难，需要天才哥哥回去教妹妹攻克难关。


    才一箭噶了杀父仇人石观音不久、险些看破红尘即将levelup的小王公子看着信件里所说的内容，心情很是微妙。


    ……没办法，只能回去了。


    王怜花如是想。


    在看到信件后，他安静地躺在床上睡了一晚，第二天，王怜花神清气爽地出门，对见到的第一个露出平和的笑容。


    小王公子的青春期，结束了。


    他见到的第一个人面对着他的平和笑容，嫌弃地瞥他一眼，大步离开：


    “别这么笑。瘆得慌。”


    王怜花：“……”


    滚。


    陆小凤无奈地看着不知为何又开始你追我打的两名少年，说：“不要打了，今天是你们能见面的最后一天，好歹今天好好相处。”


    风萧说：“我会给他上坟的，那时候一定能好好相处。”


    王怜花说：“我是回家，又不是去死！”


    陆小凤很心累，不要曲解最后一天的意思啊！


    冷血与无情先后回到汴京，交换了各自得到的信息。无情这些时日明面上在收拾金九龄过去行凶夺财留下的烂摊子，实际上也有在关注无争山庄的原少庄主。


    那时休夜曾向他透露，说原随云就是那位绑架晏游的蝙蝠公子。无情相信了他给出的信息，但关注原随云那么久，收获寥寥，对方并无任何奇怪之处。


    唯一称得上奇怪的大概是原随云曾去过松江府，那时蔺尘星也在松江府为薛二爷医治傻病，但不知为何，蔺尘星没有为原随云医治双眼。


    无情不会将蔺尘星神化，但蔺尘星确实让许多人免受病痛之苦，所以他不太想猜测是蔺尘星无能为力。


    所以无情困惑不已。


    不是蔺尘星无能为力，那只有可能是他不愿意为原随云医治——但为什么？


    无情想来想去，都想不出答案，遂暂且搁置，不去思考。


    原随云不能恢复光明并不重要，当前的要紧事是江湖上没有多少人知道其存在的蝙蝠岛。


    也许不是不知道，是不能说。


    离十月十日没剩多久，天气渐渐转凉，六扇门以处理蝙蝠岛的拍卖会为先，不知名组织暂且排后，身在汴京总部的六扇门众人有条不紊地为十月十日那天会举行的拍卖会进行安排。


    冷血听追命说晏游在家潜心写作，抽空去了他家。


    敲门许久无人回应，应当是沉迷写作，冷血望着朱红大门沉吟片刻，走到书房所在的小院墙边，干脆利落地起跳，翻墙而入。


    落地的瞬间，英勇的看门小将小天才热情地扑向了这位不速之客。


    “嘎嘎嘎嘎嘎！！”


    “………………”


    冷血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怀念被小天才叨的感觉。


    晏游走出书房，衣袖染黑，脸颊沾墨，像只花猫。他上下打量冷血一番，凛然问道：“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冷血。”


    “嗯？没听清～”


    “……看来太久没见，你已经忘了我啊。”冷血毫不留情地说，“我好像不该来。”


    小冷捕头不像一开始那样天真可爱了。


    晏游遗憾地拍拍手，喊小天才松嘴，随后笑着说道：“怎么可能忘了你呢？小冷捕头，好久不见，你比上次见面的时候长高了——但还是没有我高。”


    “……”


    冷血深刻地认识到，为什么无情和追命都会对他说晏游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即使莫名遭受了无妄之灾，这人还是一如既往地嘴欠，当人质期间受的苦有一半原因一定是因为这张总是说瞎话的嘴。


    “好久不见。”冷血看了他一会儿，最终说道，“看你这么活泼，我就放心了。”


    晏游叹了口气：“其实……从那件事以后，我天天做噩梦，总是梦见我被闷在布袋里运来运去，感觉呼吸不畅……”


    冷血神色一动。


    “结果醒来一看，发现是因为我把被子裹得太紧了，所以才呼吸不畅，啊哈哈哈哈。”


    “……”


    冷血无言，晏游竟然还有闲心开玩笑，那他真的放心了。


    晏游从书房里端来一盘糕点，又冲了一壶热茶来招待冷血，冷血坐在树下的石桌边看他走来走去。


    小天才又开始叨冷血的腿，整个身子挤在冷血双腿下方，冷血努力忽视这只存在感过于明显的大白鹅。


    夏日已过，小院中的树木染上几分寂寞，今日的天气不太晴朗，天空泛着浅淡的灰色。


    但两人的心情都十分愉快。


    冷血叮嘱晏游，不要轻易出京，以防又被蝙蝠公子之流盯上，遭受无妄之灾。


    他最为厌恶这种以亲近之人威胁敌人的卑鄙行为，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牵连无辜之人令人不耻。


    “我知道。”晏游接受了来自冷血捕头的好意，微笑着说，“那我就祝你们逮到蝙蝠公子，替我报仇。这段时间我哪儿也不去，就在汴京。”


    冷血满意地点头，可若是说“逮到蝙蝠公子”，这就有点不好说了……他们师兄弟都有点担心到时候对方会不会被风萧折磨得要死要活。


    当然，也有可能蝙蝠公子本人不会登岛，无论如何，他们都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离去之前，冷血道：“你的故事依旧很有趣……我期待下一个故事。”


    他已经看了晏游新出的故事，为其中的内容而惊叹。


    “下一个故事会更有趣的。”


    晏游笑着说道，起身送冷血出门，并倚门目送他离开。


    小天才屁颠屁颠地追着冷血跑到巷口，等冷血驻足回头向晏游颔首示意，身影消失在拐角后，小天才又屁颠屁颠地跑回来。


    晏游微微笑了一下。！


    第248章 琴声悠扬


    有关稻谷小麦的研究告一段落，步明灯手头无事，一切都有专人负责，皇帝便让他好好修养，不必陪着跑来跑去。


    要想活得好，首先得吃饱。步明灯循序渐进提供能促使生活便利的发明，在工部混得风生水起，得到皇帝的信赖后开始对粮食出手。


    步明灯清心寡欲，不贪不抢，做的全是利民益民的好事，在皇帝眼前红得发紫，就算想拉他政斗都斗不起来。


    有一段时间，步明灯总是拖着病躯与各部同僚们城郊城外来回跑，弄得尚书侍郎们纷纷亲自上阵，力求不被一个哑巴病秧子比下去。


    老实说，有时看着步明灯面色苍白掩嘴咳嗽，皇帝自己都觉得是不是太黑心。


    如今最繁忙的时间已经结束，步明灯终于能够休息，不止皇帝本人松了口气，其他朝臣也松了口气。


    步明灯太努力了，如一盏欲与星光争辉的残烛，决然且坚定。


    “好好休息，步卿。”皇帝陛下看着消瘦单薄的步明灯，语气沉重地说，“朕希望你能长命百岁。”


    步明灯微笑不语，拱手请辞。


    皇帝送他一段路。


    于千百年之后传唱，又是一段君臣相得的佳话。


    但步明灯还没死呢。


    上司同僚们看他总一副即将天人永隔的沉痛眼神，晏游都觉得他们是不是盼着步明灯这个马甲早日归西。


    但任务还没完，如今下线为时尚早。


    顾惜朝明年要下场考试，步明灯不好打扰，就算顾惜朝愿意，韦空帷大概也会很不赞同的。


    晏游可以一手一个小朋友出去浪，但步明灯却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于是与放假的步侯爷经常见面的则是小晏先生。


    顾惜朝遗憾又失落，但知道什么是最关紧的事，被晏游拉出去玩耍后便潜心学习。


    对于偶尔会出现在街上与步侯爷同行的晏游，樊楼的江掌柜指出：“你有在好好写故事吗？”


    “有啊，当然有。”


    “但我好像在这条街上见到你不下五次了。”


    “这次是来带步侯爷照顾你的生意的，你也好久没见到他了吧？”


    “嗯……确实。”


    江掌柜瞄向晏游身后的步明灯，面色苍白的翩翩公子垂眸饮茶，神色淡然。


    身为方应看的手下，江掌柜对朝堂上的事知晓颇多，同样清楚步明灯所做的贡献与如今的地位。


    他老家在汴京下的一个小县城，以坐车回乡上坟烧香时免不了颠来倒去，甚是遭罪。但自从三年前，步明灯交出造路的方子，以汴京为中心，犹如被吹开的墨团似的，蔓延数不清的水泥道路成型，并通向四面八方。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香皂镜子玻璃之类的生活用品，百姓的生活条件大大改善。


    步明灯的名字与这些物品总是被一块提起，正因为日常生活中接触的多，享受到了切实的便利，所以更牢牢记住了提供这些发明之人的名字。


    步明灯是那种因外表温文儒雅，初见时便会觉得有几分亲近的人，可一旦见的次数多了，反而会觉得他有些遥远。


    在江掌柜眼中，步明灯早已不如初见时那般引人亲近了，如今他又是与上司方小侯爷同级的安嘉侯，更显得“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但这样的安嘉侯，却会跟着晏游四处晃，许多人想见都见不到的人物却和晏游形影不离。


    江掌柜的心情很是复杂。


    其实他也发现自家上司与晏游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要知道当初方小侯爷可是对小晏先生心心念念，不止买书还要见人，天天来听他说书。


    可今年小晏先生再回来，方小侯爷也只是坐在楼上，平静地倾听。


    他依旧买书，却不会再与晏游当面交谈，两人之间的交流屈指可数。


    如今看安嘉侯和晏游，哥俩好，江掌柜大概有点理解自家上司方小侯爷的想法了。


    可能小侯爷更想和步公子哥俩好，但步公子和小晏的关系更好。


    江掌柜大彻大悟，深以为然。


    （方应看：……扯淡。）


    晏游看江掌柜神色几番变化，乐得不行，虽然不知道江掌柜想了些什么，但肯定是很有意思的想法。


    “我会吩咐人再上点小菜甜点，算我请的，你和步侯爷好好享受。那里有琴也有古筝，还有你常拉的二胡，你就好好休息吧。”


    江掌柜收敛心神，又招呼起来，他好歹也是一楼之掌柜，总不能一直陪着晏游唠嗑。


    晏游除了来樊楼说书拉二胡，也常来照顾他的生意，作为需要拉拢的人物将掌柜已经毫不掩饰自己的笼落行为了。


    而晏游对他这番好意欣然接受，点点头，目送他离开。随后目光收回，落在步明灯身上。


    步明灯注意到他的视线，微笑着举杯。


    晏游也笑着回敬他一杯。


    ——虽然里面是茶而不是酒。


    步明灯兢兢业业工作那么久，鲜少摸鱼，如今有空，晏游便弹琴温暖彼此的心灵，顺带打发时间。


    今天的樊楼弥漫着温暖动听的琴声。


    声音如汩汩山泉，让人想起初升的朝阳与林间的鸟鸣，


    江掌柜在楼下拨算盘，听到如此动听的琴声，嘴角忍不住一抽。


    小晏最让人不解的就是他明明能够拉出温暖动听的旋律，却尤为钟爱让人精神亢奋的乐曲。


    给步侯爷就拉这么动听的曲子，真是的，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江掌柜感慨地想。


    优雅动听的琴声隐隐传到房外，二楼有小厮下来询问江掌柜，问是哪位琴师奏的乐曲。


    江掌柜认出这小厮是跟在太平王世子身后的小厮，犹豫片刻，不敢隐瞒，如实道：“是常在这里说书的小晏先生所奏，他与安嘉侯才来不久。”


    太平王世子和小晏之间的关系也很古怪，当初江掌柜目睹好几次两人之间的微妙气氛，平平无奇几句话，却像是话中有话。江掌柜看得胆颤心惊。


    那几次小晏显得淡定自若，但太平王世子却态度冷冷的，不大喜欢小晏似的。


    说来也十分奇怪，江掌柜认为小晏是个相当有趣的人，不止是他，店中小二与常来的茶客都能与小晏打成一团，但太平王世子的态度就很微妙。


    江掌柜此时点出步明灯的名号也是希望太平王世子能看在晏游身边，不要轻举妄动。


    但他不知道，说出步明灯的名号只会增加太平王世子轻举妄动的可能性。


    小厮得到答案转身时，在茶楼上空盘旋的琴声微妙的有了奇异的波动。


    宫九察觉到琴声的变化，眉头微微一皱。小厮在不久后推门而入，将自己从江掌柜那儿得到的答案禀告给世子殿下。


    这琴声出自姓晏的说书人？


    宫九只听过晏游拉二胡，却没有听过他弹奏的琴声。


    晏游弹琴运用了精神力，各人能听出不同的感觉。晏游弹琴时在想浩瀚星海，江掌柜听到时想起了春日枝头冒出的新芽。


    而宫九，想到的是另一种事物。


    琴声响起之前，宫九的心情十分浮躁，一股沉重的无形压力让他想要立刻发泄出来，他几乎想让随行的小厮拿鞭子鞭笞他。


    琴声响起的瞬间，却仿佛雪落屋檐，覆盖大地，茫茫一片，浇灭了宫九心头的火热。


    他一下子萎了。


    晏游一开始纳闷了一会儿，虽然他来时知道宫九在樊楼，但也没有像个变态一样时时用精神力观测他。


    有步明灯相伴，还管什么九公子呢，直到宫九派小厮下去询问江掌柜，晏游才渐渐从宫九的表现里渐渐回过味儿来。


    他的琴声竟然还有如此功效……这还真是闻所未闻。


    所以琴声才乱了一瞬。晏游憋笑差点没把自己给憋过气。


    官方策划怎么没整这么一个游戏技能呢？


    晏游决定回去后就向官方写信递建议。假如所有玩家都在宫九扯衣裳求打时出手还有什么意义？总得让反派欲求不得的选项。


    系统知道了他的想法后沉默：【我说你啊……你再仔细看一看他，不像不喜欢。】


    晏游：？


    他立刻收手。


    宫九见琴声停止，望向琴声传来的方向，眉头紧皱。


    晏游：……


    系统：【还要写信递建议吗？】


    晏游：【要。】


    虽然他没能成功，但游戏里可以有这个选项。


    晏游这次就是与步明灯出来玩的，也不管宫九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偶尔停下来和步明灯面对面吃糕点，一起看看书，写字，弹琴，顺带与系统唠唠嗑，一段愉快的时光就这么过去了。


    琴声时停时起，悠扬婉转，撇去宫九心中浮躁。


    宫九不讨厌这琴声。


    一旁的小厮悄悄擦汗，他是王爷因为世子殿下连续因迷路而一整夜都不回来后强行安排的，也许是因为这件事……世子殿下从进入樊楼后心情便很糟糕，这会儿倒是看起来还不错的样子。


    心情很糟糕的世子殿下看起来想打人，小厮怕自己小命不保，如今世子心情好转，他狠狠地松了口气。


    大概是因为隔壁的琴声吧。小厮在心中献上感谢，不愧是小晏先生。


    小晏先生和步侯爷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光，等两人推门而出，斜对面的房间也跟着推门，宫九目光含笑，心情极好的模样。


    “步侯爷，……小晏先生。”


    他说。


    晏游乐了：“世子殿下，我好像第一次听到你这么喊我。”


    宫九笑道：“是吗？我记得不是，你记错了。”


    晏游保持着嘴角的弧度，心中惊奇。


    九公子有点怪。


    戳开好感度一看，哟嚯，上涨了三个好感度。


    宫九道：“琴声很动听，可你为何常弹二胡？”


    不止二胡，还有吹唢呐敲锣打鼓。


    “因为我喜欢。”晏游笑了笑，客气地说场面话，“世子殿下能喜欢我的琴声，我很高兴。”


    宫九问：“琴曲由你自己所作么？”


    晏游道：“是的。为我的朋友，步明灯所作。”


    步明灯对晏游一笑。


    宫九若有所思，意味深长道：“两位之间的情谊令人感动。”


    晏游一笑：“世子殿下想加入我们吗？”


    这话很突然，又有点奇怪。宫九没控制住表情，嘴角一抽，顿了顿，道：“不必了。”


    这话谈不下去了。


    几人下楼，晏游停下向江掌柜打了声招呼。


    江掌柜悄悄瞥着晏游身后的太平王世子，心情微妙，想问晏游为什么会和他一块下来。


    但太平王世子竟然站在原地不走，于是江掌柜也不敢问，只好和晏游聊了几句有的没的，随后目送他们四个人离开。


    他心想，世子殿下和小晏之间的氛围好像变得没那么奇怪了？！


    第249章 四处闯祸


    晏游与步明灯去了汴京城中各处地方，心满意足，期间与宫九打过几次照面，晏游对谁都笑颜以对，对宫九也不例外……但他总忍不住说点什么逗人，不是瞎扯淡就是跑火车，导致宫九次次无语，而宫九身边的小厮看到他就目露敬仰的目光。


    小厮心想，竟有如此胆色，小晏先生果非常人。


    还是说他其实不清楚自己面前的人是太平王世子吗？


    晏游当然清楚，但朗朗乾坤光天化日之下没什么好怂的，何必压抑天性呢？如果宫九再花钱请他说书，对出钱的金主他当然会要多尊敬有多尊敬。


    不出钱不搞事的宫九就是个可刷仇恨值的移动npc，随便应付应付得了。


    宫九时而见步明灯与晏游泛舟，时而见两人放花灯，或见两人并肩看戏法杂耍，关系要多好有多好，娱乐生活相当丰富。


    他对两人的关系有了深刻认知。


    朝中大臣小官想接近却难以接近的步明灯，却与一个说书人亲密无间，未免令人发笑。


    神侯府众人同样发现了步明灯休假后总和晏游一起的事情，病弱公子的笑容显然是发自真心实意，心情相当愉快。


    追命忍不住吐槽：“晏游不是说要潜心写故事的嘛？我只见着他和步侯爷天天见面。”


    冷血上次偶遇两人逛完糖果铺回家，被晏游拽着塞了颗新研制的糖果，口味很独特，现在想来都甜滋滋的，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道：“他们两个都很开心，那就很好。”


    追命一脸“你想岔了”的表情：“他玩得越开心书完成的时间越晚，今年就更看不到他的新故事了。”


    冷血沉思：这确实是个问题。


    遂在晏游来安嘉侯府做客时翻墙逮住他询问。


    “嗯？故事比我的快乐更重要吗太令我失望了。”晏游被他俩一问，面露谴责之色，握着折扇奋力敲桌，十分不满。


    扇子咚咚咚的敲着桌沿，冷血看得眼皮直跳，道：“小心敲坏扇子。”


    晏游更伤心了：“扇子都比我的心情重要。可恶。”


    追命抬脚踹他的凳子，没好气地道：“好好说话。”


    晏游露齿一笑，半点没有伤心之色，正是因为知道他爱玩爱闹的性格，所以两人才会配合他。


    面对两人的疑问，晏游喝了口茶，终于给出了正经的回答。


    “不用担心，我心中有数。”他把玩着手中折扇，笑意盈盈，“和步侯爷一起是带他散心，毕竟不管是我还是他都不能总闷在房中不出门，对吧？生病了更该多散心嘛，蔺大夫常这么说。”


    确实如此。


    师兄弟二人点头表示认可。


    眼见蝙蝠岛的拍卖之日越来越近，神侯府几人与晏游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就算晏游和步明灯从神侯府外路过，也见不到熟悉的人影。


    作为朋友，晏游自然祝福他们能够平安破案，但作为一个敬业的员工，晏游不会停止自己搞事的步伐。


    系统纠结，这才不是工作，这只是在玩游戏，在度假而已。


    玉罗刹一直关注着休夜的动向。


    在风萧将罗刹牌转手卖给不知名之人后，江湖上虽然依旧为罗刹牌争吵不休，但两个当事人都没有蹦出来说话，于是此事竟也像是就此揭过一般，念着的人都少了。


    可当事人玉罗刹忘不掉。


    从他和风萧的矛盾爆发之后，玉罗刹的心情便一直十分糟糕，在薛家庄被休夜重伤之后，那心情何止糟糕，简直是操蛋。


    他隐隐有那么一点后悔招惹了休夜这个疯子。


    想当初龟兹国初见，休夜白发如雪，神色阴郁，玉罗刹只当他是个年轻的优秀剑客。


    随着之后与休夜的接触增多，玉罗刹发现这人根本不是一个剑客，就是一个疯子。


    以貌取人不可取，玉罗刹深以为然。


    他对自己的实力太有信心，这么多年从无名小卒摸爬打滚获得奇遇，凭实力成为一统西域诸派的魔教之主。


    站到这个高处说不自负是不可能的。


    休夜很年轻，有哪个年长的人会觉得和自己差了一轮的人会比自己强？


    很少有人这么觉得，玉罗刹也不例外。


    所以休夜每活在世上一天，都是在打击他的自信心。


    ——至于风萧，这人本身不通武艺，只仗着一手驭虫御蛊之术肆意妄为罢了。


    这等偏门邪道，与实力肉眼可见的强大的休夜截然不同。


    所以玉罗刹是不大看得上风萧的，却也会盼着他倒霉翻车。


    翻车是不可能翻车的，就算翻了车晏游也只是在演人。


    玉罗刹如今在万梅山庄名下一处无人打扰的幽静山庄中养伤，西门吹雪听说他又重伤，前来探望，并在山庄中也住了有几日。


    这几日看着玉罗刹那么在意休夜，西门吹雪的心情相当微妙。


    虽然都知道养伤需要平心静气不可多想，但玉罗刹一想到休夜便心思浮躁，山庄中的大夫每逢给玉罗刹诊脉都摸着胡子摇头叹息。


    大概这就是不见时想，见面时烦吧……


    西门吹雪道：“你需要好好养伤，远在天边之人想他又有何用，徒添烦忧。”


    理是这么个理，但种事又不是轻易说不想就不想的。


    玉罗刹扶额，心情复杂。


    他这个父亲在儿子面前本就没有多少的威望变得更加岌岌可危，玉罗刹察觉到这一点后憋屈得说不出话来。


    西门吹雪见他不说话，沉吟片刻，道：“你没有别的事能做了么？不要将心思放在他身上了。”


    玉罗刹淡淡道：“我如今能做的事也只有养伤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今后不会轻易出现在他的面前，你也不要去招惹他。”


    但玉罗刹也绝不会轻易咽下这口气。


    西门吹雪沉默。


    他倒从来没想过招惹休夜，倒不如说是休夜屡次抢他人头。


    非要说是谁招惹谁的话， 反而是休夜在招惹西门吹雪。


    他没多说， 只是点了点头。


    玉罗刹努力安心养伤，西门吹雪本没打算待久，但玉罗刹说难得他俩都有空，让他多留一些时日，陪爹爹说说话。


    受伤的老父亲很让人心生同情，在哪练剑都一样，于是西门吹雪没有离开，在山庄中就此居住下来。


    西门吹雪一向是个寡言少语的人，只对和剑有关的话题有兴趣。


    即便是与玉罗刹呆在一起，他也不会变得健谈，但玉罗刹压根不在乎，父子二人之间纵然不说话也觉得安宁，这可能就是血缘所带来的宁静。


    而玉罗刹的挡箭牌假儿子玉天宝的和他忠心的侍卫阿文闯荡江湖，时不时惹出一点事情，鸡飞狗跳，让替他收拾烂摊子的阿文满头大汗。


    玉天宝平安无事，阿文却感到很是悲伤。


    教主愿意让他陪同少教主、也让他知道了教主来中原的消息，显然是给予了他非同一般的信任，但以少主的折腾能力来看，他好像担不起这份责任，需要更加优秀更加耐心的人来。


    玉天宝实在太能折腾了。名声大的门派不敢得罪，两人避而远之，但那些名气较小四处行走的无名侠客玉天宝总会不经意地说出一些吸引仇恨值的话。


    不是将他们同休夜比较就是在他们面前提起风萧，一说自己与这两人打过交道还平安无事便显得很高兴，仿佛颇为自豪似的。


    这般行事惹了很多人不快。


    阿文天天应付被玉天宝激怒的人，挡住攻击轻而易举，可身体不累，心很累。心心念念想着教主何时传令让少主回昆仑。


    若是继续在江湖上行走，阿文真怕少主有朝一日没管住嘴，将自己的名号秃噜出口，届时可又会引出一大堆麻烦。


    若是玉罗刹在此处大概会十分冷漠地表示，阿文既然是玉天宝的护卫，不只要保护他的人身安全，也要维护罗刹教的名誉。


    换言之，他也得管住玉天宝的嘴。


    玉天宝对威风凛凛气势凛然的白发剑客确实有几分仰慕。


    对于强者的憧憬总是十分纯粹的，玉天宝在察觉到他爹可能没有那么在乎他后，反过来好像也不那么介意休夜是他爹的仇人了。


    江湖中其实也不乏像他这样的人。


    无论何时何地都会有崇敬强者的人，强者犹如日月，引人向往。因此有人虽然惧怕休夜，但也从不未否认过休夜的实力。


    更有甚者，有人认为休夜天下无敌，一一列举休夜出道至今经历的交战，非要例证休夜无人能敌。


    晏游对此并非毫不知情，但懒得管，毕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小意思罢了。就像游戏论坛里会为谁的战力强而撕来撕去，谁拳头大谁就是老大的江湖中当然也少不了这种事情。


    但在秋休夜横空出世之前，江湖上比他优秀的剑客也有许多。


    这些剑客也都有自己的迷弟迷妹，就像叶孤鸿，他就是西门吹雪最忠实的迷弟，憧憬他的程度到了衣着言行都要向西门吹雪靠拢。


    独孤一鹤和休夜交手的消息很快在江南水乡一带传扬开来，富庶之地消息流通快，此事又引起一场讨论。


    玉天宝同样听到了这一消息，在详细了解到独孤一鹤此前是多么威风强大的剑客时，对比之下，更觉得休夜实至名归，心中对休夜更加仰慕。


    阿文从玉天宝知道这一消息便眼睛发亮后，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只想之后的每一天都捂住自家少主的嘴。


    但他若是真那么做了便是以下犯上，阿文到底没敢胆大出手。


    于是事儿就这么被玉天宝惹来了。


    叶孤鸿揪着玉天宝的衣襟，咬牙切齿道：“你再说一遍！”


    叶孤鸿的剑术并不差，屡次打击他的休夜太变态，才显得他实力普通。但能够在江湖中闯出自己名号的人大部分都有几分真才实学，只有小部分是沽名钓誉之辈。


    叶孤鸿算大部分中的一人。


    杀气一放，长剑一拍，气势，颇为骇人。


    玉天宝何时被人揪过衣襟吼，在罗刹教时也是人人都要捧着的少主，唯一吃瘪那次也就是在风萧手上，当即不乐意了，果断重复，还添油加醋：“我就说休夜比西门吹雪强！独孤一鹤都不敌休夜，还说什么西门吹雪！我就说！就说！西门吹雪算什么！”


    阿文的沉默绝望且沉重。


    叶孤鸿拳头攥得更紧，怒道：“有种你再说一遍！”


    “再一遍就再一遍！西门吹雪什么也不——啊！！”


    阿文在玉天宝说出更失礼的话前一脚踹了过去。


    玉天宝横空飞倒在隔壁的桌面上，翻滚一圈自由落地。


    叶孤鸿看着空荡荡的手心，茫然地眨了眨眼。


    阿文心中痛快，幽幽地呼出一口气。


    叶孤鸿看他。


    没记错的话，这俩人是一伙的吧？


    怎么这人看起来这么高兴似的。


    玉天宝龇牙咧嘴地爬起来，还没发怒，便听到四周传来窃窃私语：


    “西门吹雪？”


    “不是西门吹雪……是叶孤鸿。”


    “武当小白龙？……木道人的儿子？”


    “我听说他消失好一阵子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


    诸如此类的话。


    玉天宝眨了眨眼，幽灵山庄被连根拔起是江湖中的大事件，他当然有所耳闻。


    叶孤鸿也听到了这些讨论，表情一僵，抬脚就走，临走前不忘瞪玉天宝一眼。


    别的无所谓，但这人说西门吹雪坏话，无法原谅。


    玉天宝被这么一瞪，更加生气。


    什么人都敢瞪他了！？


    “阿文，走！”


    玉天宝拎着衣角蹿出去，不忘叫上他的忠心护卫。


    虽然这个护卫刚把他踹飞。


    阿文：“……好的。”


    赶紧毁灭吧，这个江湖；赶紧回去吧，我的少主。


    叶孤鸿原本跟随在无情身边查案，无情回京时没有同他一起回京，毕竟蝙蝠公子如此神秘，叶孤鸿自己也很好奇。


    与无情分别之前，无情叮嘱叶孤鸿不要轻举妄动，叶孤鸿记在心里。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叶孤鸿早厌倦了被人谈论。


    但口出狂言的玉天宝激怒了他，西门吹雪是叶孤鸿一直以来敬仰憧憬的绝世剑客，他绝不允许西门吹雪被人贬低轻视。


    就算被比较的人是休夜也不行。


    玉天宝听说过叶孤鸿的事情，问他：“你都已经是休夜的手下败将了，怎么还不承认休夜的厉害？”


    叶孤鸿瞥他一眼，余光扫过跟在玉天宝身后的护卫，对方面无表情，却隐隐透出一股沉重感。


    他看起来好像还想再给玉天宝一脚。


    叶孤鸿冷冷道：“是又如何？莫非你也是败在过休夜手下，所以才说出这等言论？”


    玉天宝道：“没有。”


    叶孤鸿道：“我猜也是，休夜不会将你这种人当做对手。”


    玉天宝：“？？！”


    叶孤鸿因维护西门吹雪而现身的事小小的传开了一波，毕竟他消失已久，如今再现身，依旧如此推崇西门吹雪，忍不住让人感叹他用情长久。


    养伤的玉罗刹听到了这一逸闻，对叶孤鸿的眼光表示赞赏，至于那位与叶孤鸿起争执的家伙，玉罗刹评价道：“那样的人大概只是道听途说罢了，怕是连休夜都没见过，自己都不见得有多强，没眼光的家伙。”


    西门吹雪不置一词。


    而这时的玉天宝已经和叶孤鸿混熟，对他说道：“我爹好歹是亲爹，你爹却当了你师叔祖，唉，辈分乱了。”


    “……”


    这重要吗？根本不重要。


    阿文说：“叶公子，请见谅。”


    叶孤鸿见谅个鬼，莫名其妙和这来路不明的两人搭伙走江湖他现在想来都觉得不可思议好吗。！


    第250章 他的秘密


    天气转凉，下了好一阵连绵秋雨， 枝头的黄叶在冷风的吹打下旋转坠落。


    大雁南飞， 提前收到蝙蝠岛邀请函的江湖众人也纷纷动身。


    休夜与风萧自然也在其中。


    晏游感叹时间流逝眨眼而过，犹如白驹过隙。


    一边感怀一边期待，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蝙蝠公子又来送人头啦！


    系统沉思：好歹是个很难打的BOSS，不要把人家说得很菜好不好。


    而且送的可能还不是自己的人头，送的是无花的人头。


    当初楚留香将自尽的旧友埋葬，埋下的当晚，原随云派去的人便调换了尸体，连夜扛着无花离开。


    如今的无花正在原随云手下受苦受难，但一个是虚伪的大师，一个是一条道走到黑的蝙蝠，谁也渡不了谁。


    对于系统的言论，晏游语重心长地表示，灭自己威风涨他人志气要不得，休夜和风萧一起上岛，何止无花，全岛的人都得喊他们爹。


    系统：【……懂了，你想当别人爹。】


    晏游：【不，我要当他们祖宗。】


    风萧的邀请函来自小老头吴明，来路不正，为了方便看戏，晏游决定做点伪装登岛，否则一看到风萧，戏台子还没搭起来人就散了。


    而休夜的邀请函指名道姓，他当然可以堂堂正正地去。


    于是风萧、蔺尘星和休夜三个马甲汇合，决定让蔺尘星和休夜一块上岛。


    原随云引休夜上岛是为除掉他，绝对不想看到蔺尘星死在蝙蝠岛上，所以反过来讲，蔺尘星也可以是引诱原随云的诱饵。


    晏游几乎能想象原随云知道这件事后会有多么懵逼，重见光明的障碍和希望同时踏入陷阱，他不想慌也管不住自己的心。


    谁让马甲之间都有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呢，关系好也是能够理解的。


    休夜与蔺尘星的组合非常罕见，却也印证了江湖传闻，继感化蛊师风萧之后，蔺神医又要去感化罗刹剑客了。


    晏游：是感化没错，但感化的是别人啦。


    作为自己要铲除的障碍，原随云一直关注着休夜的行踪，眼见蔺尘星似乎要与休夜一同上岛，原随云的心情变得糟糕起来。


    不知从何时开始，一切都不如他意，仿佛有人在与他对着干似的。


    这种感觉感觉让原随云感到十分不爽快。


    但无论他心情如何，休夜也不会因为他不愿意就不带着蔺尘星上岛。


    无妨。原随云思忖，他会吩咐岛上的人好好招待远道而来的两位客人。


    ……


    唐门弟子唐天纵，初出茅庐，年纪小，脾气爆，在某一天，收到一则邀请函，上面请他于十月十日去一趟蝙蝠岛，那里有当初他们苦寻不得的暗器至宝。


    他刚看到时以为是在说笑话，毕竟今年春天他与两位师兄为这暗器去围堵司空摘星，闹得很不愉快。


    司空摘星本人都不知道暗器的下落，这莫名其妙的邀请函能知道什么？


    再往下看，上面竟然道出了唐天纵的秘密。


    唐天纵立刻将邀请函倒扣在桌面上，惊疑不定。这秘密连他的师兄都不知道，写信的人又是如何得知的？？


    邀请函上说，不想秘密被人知道，就请他按时到场。


    唐天纵忐忑不安，又有些好奇，于是没有将此事告知两位师兄，在约定的时间孤身一人去往港口码头，打算出海。


    邀请函上并没有说详细的路线，只让他登上一艘船。


    至于船开往何方，没有人知道，船上的人来自何处，也没人知道。


    他们都在隐藏自己的身份，唐天纵也是如此。


    唐天纵在江湖上尚未扬名，唐门弟子以暗器见长，他若是不出手，没有人能认出他的来路。


    船上的每位乘客都十分神秘，闭门不出，饭菜都有船上的仆人送到房中。


    唐天纵呆了两天坐不住，推门而出去到上甲板，发现已经有人来了此处，正搭在船舷处吹风。


    如今正是秋季，海风扑面，称不上舒适，对方年纪似乎和他差不多大，比他矮上一些，头发高高竖起，剑眉星目，一袭劲装，衣角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看起来十分神气。


    这样的人也是去蝙蝠岛的吗？


    唐天纵上前搭话，好奇地看着他：“我还当这艘船上人人都关在房中不出门呢。”


    少年侧首看他，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唐天纵问：“你也收到了邀请函吧？”


    少年又眨眨眼，依旧没说话。


    唐天纵不解，又说了两句，对方依旧未作回应，目似点漆，只沉默地看着他。


    如同没听见似的。


    唐天纵隐隐顿悟，这少年……难不成是个聋子？


    他不再说话，同这少年一起搭着船舷吹风。


    海面宽阔无际，蓝天碧海，静影沉璧，时不时有海风鸣叫。


    唐天纵发现自己身边的少年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块干粮，掰下一块摊在掌心，于是有海鸥振翅而来，叨走后又立刻飞走。


    海鸥来势汹汹，唐天纵起初被吓了一跳，但随着越来越多的海鸥到来，他开始习惯起来。


    并有点手痒，跃跃欲试。


    也许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少年掰了一半递给唐天纵。


    “啊……谢谢。”


    唐天纵有点意外，但高兴地道谢，并朝对方拱拱手。


    尽管对方听不见，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的。


    因为食物太多，接下来的海鸥纷至沓来，哗啦啦得四周全是振翅声，将两人包围淹没，唐天纵几乎看不见旁边少年的脸。


    等食物喂完，海鸥们也无情的离开，而分给自己食物的少年同样转身，唐天纵喊他一声，但对方没有停下，身影消失在甲板上。


    所以他果然听不见啊。


    唐天纵心想。


    ……


    【他绝对以为你听不见。】系统说。


    【没办法，身负重任的前杀手怎么能在这里暴露身份呢？肯定懒得理人啊。】


    系统：重任是什么？是给原随云找不痛快吗？


    这艘船上加上风萧总共有七人要去往蝙蝠岛。


    所有收到邀请函的人都会在十月十日拍卖会开始之前到达蝙蝠岛，但不乏提前到达的人。


    风萧可以提前来这儿搭船，但休夜的邀请函上的要求十分简单，会有规定的时间有一艘专门的船搭他去蝙蝠岛，除此之外没给任何信息。


    晏游也很想看看蝙蝠公子会怎么招待休夜，所以风萧没和他一起行动，而是照着手上邀请函规定的地点来搭船。


    遇见唐天纵是意料之外，原随云也许还想拿唐门弟子做点文章，晏游猜不透他的想法。


    毕竟蝙蝠岛的剧情在晏游和马甲的掺和下已经变得乱糟糟的了，不能指望和游戏走向相同。


    不过这都没关系，晏游的目标一直很明确，他不会牵连无辜之人。


    《江湖online》里的唐门是个设定为神秘的暗器家族，这个世界的唐门同样如此。


    但在游戏里，唐门算不上神秘，因为玩家可以选择加入门派，这注定唐门不会太神秘。


    倒不如说是鸡飞狗跳，天天都有沙雕活蹦乱跳。


    唐门的天字辈弟子在玩家中很有人气，和风萧搭乘同一艘船的唐天纵因为脾气爆，天天追着玩家跑，是一个很容易刷仇恨值的对象。


    晏游不才，大号小号或多或少都揽到不少仇恨值。


    游戏里晏游想怎么跳怎么跳，就算兴致忽起去人家门派里摸黑白团子被追杀也很正常，但衍生世界嘛，马甲们行事都需要事出有因，唐门也没有能刷仇恨值的对象，于是晏游也懒得去。


    现在唐天纵送上门来，倒能好好陪他玩一玩了。


    但即使是他，也没想到唐天纵会晕船。


    看着趴在船舷边“yueyueyue” 的唐天纵，晏游沉默：【晕船还带延迟的？】


    【可能……吧。】


    系统说。


    毕竟它也没有晕过船。


    在上船的第三天，唐天纵晕船晕得昏天暗地，生不欲死。


    趴到船舷边风一吹倒是清醒不少，但船一晃动，唐天纵又想吐。


    那位疑似听不见声音的少年便是在唐天纵撑着船舷恶心想吐时出现的。


    对方让他伸手。


    唐天纵困惑地看着他，试探性地摊开掌心。


    少年往他掌心倒了一枚褐色的药丸。


    “这是什么？”


    少年示意他吃下去。


    唐天纵：“……是治晕船的药么？”


    少年点点头。


    从始至终，这位少年都没什么表情，略显冷淡。


    唐天纵没有怀疑，嚼碎药丸咽下去，发现竟然很甜，有一种清香。


    虽然外表冷淡，但人很热心嘛。


    唐天纵想。


    【唐天纵，好感度＋7。】


    那之后，唐天纵和这位少年又见了几面，偶尔一起站在船舷边看风景、喂海鸥。


    有几次唐天纵会忘了他听不见，下意识地说几句，声音一出又立刻闭嘴，显得十分遗憾。


    还喃喃自语过一次：“……好可惜。”


    每当这时，风萧就只是望着一望无垠的蔚蓝海洋，不看他，表情毫无波澜，保持着沉默。


    但只有系统知道，晏游在精神海里偷笑，十分愉悦。


    这人明明比唐天纵大了不止一轮，却一点没有大人的样子。


    面对系统的吐槽，晏游表示：【心不老，人不老。】


    【心没老的人却想当别人的祖宗。】系统说，【这是一种新型冷笑话吗？】


    【……】晏游感慨时光飞逝，【你成长了。】


    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因为点骚操作就尖叫的统了。


    船上的其余五人从始至终都未露面，天天贴着门缝听外面有没有人经过。唐天纵和风萧各自在不同的时间经过，硬生生地把人堵得没有一点机会出门。


    晏游外放精神力，看到过有几个人晚上捶着床抱怨他们走得太频繁。


    晏游：嘻嘻:)


    唐天纵对写信说知道他秘密的蝙蝠公子十分好奇。


    不出意外，这艘船上的乘客都是前往蝙蝠岛的客人，换言之，他们都有不愿为外人所知的秘密。


    唐天纵的秘密其实说大也不大，只是被人知道了他会觉得丢脸，所以他一直隐瞒得死死的。


    如此神秘的蝙蝠岛唐天纵闻所未闻，吃下晏游的药后精神了许多，便想探索整艘船，试图寻找有关蝙蝠岛的线索。


    他甚至邀请了风萧和他一块探索。


    晏游认为没必要探索，船上的两名仆人是哑巴，三名水手和一名船长虽不是哑巴，却都是蝙蝠公子忠实的手下，深知要赚钱就要当哑巴的道理。


    不会有人告诉他们任何事情的。


    而船上也没有什么值得探索的地方，去了也只是浪费时间。


    唐天纵有点失望，但心想一个聋子可能配合不了他，便作罢。


    等他连着两夜悄悄摸摸探索却一无所获之后，唐天纵也放弃了此事。


    蝙蝠公子实在是太过神秘，唐天纵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拍卖会上见到他。


    海船航行数日，于一日日落后停靠在一座岛边。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小岛崎岖耸立，在阴暗的天空下可怖且骇人。


    船上有人放出木板拼接而成的通道，木板的尽头是一片黑暗。


    此前从未现身的五人在此刻现身，昏暗的烛火下谁也看不清谁。


    风萧第一个踏上木板，等他登岛，其余人则一一跟上。


    在蝙蝠洞的入口旁站着两个蒙面黑衣人。


    黑漆漆的环境里穿着黑漆漆的衣服，与环境融为一体，乍一看简直像惊悚片。


    风萧向两人投去审视的目光。


    两人沉默地回望。


    唐天纵紧随风萧身后而来，与风萧保持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但与别人之间的距离相比，他俩看起来显然更加亲密。


    有人嘶哑着声音说道：“请诸位拿出邀请函。”


    风萧背对着唐天纵，一心以为风萧听不见的唐天纵立刻想要告诉风萧这件事，还没出声，风萧便把邀请函拿了出来。


    唐天纵：……咦？


    可能是巧合，毕竟要上岛是一定会检查邀请函的。


    等众人纷纷拿出邀请函，先开口的那人又叫他们拿出手上的任何能点燃火的东西。


    “蝙蝠岛不允许见光。” 那人说道，“还请诸位见谅。”


    有几人交出火折子。


    那人将众人又看了一番，点点头，接过邀请函，并未点火，只是借着月光检查。


    唐天纵发现风萧手中的邀请函似乎与自己手中的不大一样。


    检查的人显然也看了出来，手上动作微顿，抬眼审视地盯着风萧，道：“你看起来没有秘密。”


    风萧道：“但我想知道别人的秘密。”


    那人深深地看他一眼，将邀请函收入怀中。


    下一个就是唐天纵，那人想从他手里接过邀请函，第一次没拿动，纳闷地看了这表情震惊的少年一眼，使劲一拽，这才拽到手。


    唐天纵：“……”


    唐天纵：“…………”


    他瞪着风萧。


    这人竟然能听清？！不是个聋子？？！


    第251章 这样的人


    检查邀请函的人越过唐天纵，走向下一个目标。


    浪打礁石， 轰轰隆隆，时断时续， 在各怀心思的人听来难免带上几分烦躁。


    “喂！！”


    一个饱含愤怒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响亮又鲜活，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发出声音的少年。


    “你能听见的话装什么聋子！”唐天纵感觉自己的感情收到了欺骗，质问道，“为什么一直不理我？”


    风萧侧首看他，目光平静：“因为不想理你。”


    “……”唐天纵生气，“那你为什么还送我晕船药？”


    “声音太烦人。”风萧说。


    唐天纵：“你、你——！”


    他大概是气急了，你了半天都没有说出一句话，风萧淡定地瞧着他。


    “可恶！！”


    唐天纵愤怒地说。


    他决定开始讨厌这个人。


    一直在一旁沉默的另一人此时走上来，打断了这场和蝙蝠岛画风不合的争吵。


    “还请安静。”这人说道，“时间快到了。”


    邀请函已全部收集完毕，只待进入蝙蝠岛内，等待拍卖会开始。


    蝙蝠岛的入口只有一个，所有人都要乘上缆车向山洞中滑行，直到到达目的地。


    按登岛的顺序来排，风萧依旧是第一个乘上缆车的人。


    晏游其实很怀疑这缆车的质量。


    位于如此阴暗潮湿的海岛，木头会受潮腐烂的吧？


    坐进缆车时他甚至闻见了木头腐朽的气息。


    晏游给了一星差评。


    【一星是为什么？】系统好奇。


    【因为创意。】


    缆车滑动，迅速向下冲去，阴风扑面而来，如疾刃一般吹得人脸颊刺疼，伴随着失重感，相当刺激。


    就是风里的味道实在是太难闻了。


    ……


    “——好臭。”


    在缆车消失的瞬间，靠近山洞的几人隐隐约约听见一声满含不快的抱怨。


    唐天纵动了动鼻子。


    确实有闻见隐隐的臭味。


    他望向山洞的目光不自觉的带了点嫌弃。


    蝙蝠岛，蝙蝠做窝的岛，想也知道干净不到哪儿去。


    蝙蝠公子的两位手下察觉到了唐天纵的嫌弃眼神，沉默片刻，没接茬儿，只是让他们剩下的六人三三成对坐车。


    唐天纵奇怪道：“他为何是一个人下去的？”


    “有些事情，还是不要知道为好。”


    其中一人如此回答他，语气意味深长。


    唐天纵心中一凛，竟不自觉的为那名忽悠自己的少年担心起来。


    但无论他如何担心，对方一个人进入了蝙蝠岛已是不可更改的事实。


    ……


    小老头手下给风萧的邀请函能够写名字，是原随云为了发展下线而派出去的邀请函。


    每次拍卖会， 只有这唯一一张邀请函会被派出去。


    这张邀请函在游戏剧情内没提过， 晏游第一次拿到手时也有些惊讶，但想一想是衍生世界衍生出的部分，便也接受了。


    拿到这张邀请函的人可以将他转手给任何人，但不管是转让人还是承让人，都需要保守秘密。


    风萧的伪装很简单，取下无人不知的标志性银饰，便是一个模样年轻的普通人了，在蝙蝠公子的手下看来，他看起来不像是什么有秘密的人物，出现在蝙蝠岛便相当可疑。


    缆车滑到中途，一声急刹，迷雾从头顶喷出，将风萧笼罩在其中。


    为了确认风萧的底细、保障拍卖会的安全，蝙蝠岛的人决定迷晕风萧。


    可惜风萧百毒不侵。


    风萧装晕，迷雾散去，一旁跳出一个黑衣人捞出风萧，扛着他离开。


    这人将风萧甩到一个房间之中，又伸手往风萧脸上摸，想确认他有没有易容。


    晏游还没说什么，系统不高兴了：【他竟然揪你……疼吗？】


    虽然确实有点疼……但晏游还得演下去。


    风萧一动不动，如同一具尸体一般。


    对方确认风萧没易容，有些困惑的离开。


    等所有客人进入房间，接引客人的人与管理拍卖会的人汇合，如实禀报外面发生的事情。


    一片黑暗中传出几人的窃窃私语。


    “他的邀请函确实是公子单独发出的邀请函……”


    “他是什么人？邀请函上是什么姓名？”


    “……王狗蛋。”


    “什么？”


    “他在邀请函上写的名字是王狗蛋。”


    “……”


    这名字太过随意，随便一个村子里都可能找到十个叫狗蛋的孩子，可能还包括狗。


    “他未曾易容，并且不是习武之人。”有人补充。


    “……”


    一阵诡异的沉默。


    敢来蝙蝠岛的人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秘密，都是江湖中人。


    不习武不易容，自称“王狗蛋”的人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他说他有想知道的秘密……也许是为获得仇人的把柄而来。”


    不管对方为什么而来，这次的拍卖会十分重要，不得有任何纰漏。


    于是原随云忠实的手下，伤势已经痊愈的丁枫如此吩咐道：“看好他，别在他身上出岔子。”


    “当然。我已命人守在他门口，他不会有机会出门的。”


    ……


    晏游听墙角听到他们的对话，给出精辟的点评：【何止出岔子，已经像筛子一样了。】


    离十月十日还有三天。


    在此期间，他能够做些什么呢？


    精神力不只能看到外界的状况，还能感知到每个人的情绪。


    在这座蝙蝠岛上，有人欢喜，有人焦躁，有人期待，还有人惧怕且孤独。


    首先，给蝙蝠岛的客人们下点药吧。


    ……


    唐天纵被安排到一个黑漆漆的房间中去。


    这座岛不准见光， 但领路的人仿佛看得见似的， 脚步不停，甚至还贴心地为他们指出可能绊倒他们的障碍。


    即便如此，看不见就是看不见，有了提示依旧难免被绊倒。


    毕竟语言能传达的信息是有限的。


    第二次被绊倒之后，唐天纵发出不满意的抱怨：


    “为什么不能好好修一修路？这是给人走的路而不是给蝙蝠飞的通道吧。”


    “……”


    沉默。


    没人理他。


    唐天纵在不满意的状态下走进了房间，没等他询问这房间是做什么用的，那人便合上门，用含着笑意的声音道：“请客人好好享受。”


    享受什么？


    唐天纵重重地踢了一脚石门，心里莫名有一口气。


    旋即，他察觉到房间内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对方柔若无骨，伸臂拥住他。


    是个女人。


    唐天纵头皮发麻，惊叫出声，一把推开对方：“你是什么人！在做什么！？”


    对方跌倒在地，痛呼一声。


    唐天纵没有心软，只有警惕。


    莫名其妙就摸上来的人对他来说奇怪又可怕，习武之人怎能轻易让人近身？


    就算这女子似乎不通武艺也不行。


    唐天纵贴着石门，戒备地瞪着黑暗中对方所在的位置。


    那女子从地上爬起，带出些许的窸窣声，对他道：“公子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敢问公子贵庚？”


    声音柔软，仿佛一点也不介意唐天纵推她的行为……如同习以为常似的。


    唐天纵莫名感到抱歉，结巴了一下，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又是谁？也是客人吗？”


    黑暗中传来一声如同叹息一般的轻笑。


    “我不是客人。”她说，“公子才是客人。”


    唐天纵莫名其妙，也不耐烦同她说话，敲着门喊，让人放他出去。


    但他一敲门，那女子便显得有些慌张起来，匆匆朝他走了几步，不敢靠近，站在不远处道：“公子莫走！您、您能陪着我吗？……这地方实在太黑，太寂寞了。我什么也不做，公子能稍微陪我坐一会儿吗？”


    唐天纵忽然意识到，既然这女子不是客人，便只能是被关在这里的人。


    他沉默了片刻，收回放在门上的拳头，问：“你不能出去？”


    “来到这里后……不曾出去过。”


    唐天纵有点烦躁，不是针对面前的女子，而是针对这蝙蝠岛的主人。


    蝙蝠公子究竟是什么人？这般行事风格，简直像这蝙蝠岛一样阴湿。


    唐天纵靠坐在门边，黑暗中能够听到房间中两人的呼吸，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声音。


    很安静。


    如果一个人长久地处在这种黑暗之中，恐怕是会发疯的“你在这里待了多久？”唐天纵想了想， 出声问道。


    “……我记不清了。”她轻声说， “每天都是黑暗，看不见日升月落，记不清了。”


    唐天纵讷讷无言，不知该说些什么。


    对方又主动提起话题，想要打破寂静似的，声音中带着笑意，道：“今天很安静。”


    唐天纵有点奇怪，问：“以前不是这样么？”


    女子轻笑，缓缓道：“公子认为，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共处一室会发生什么？”


    “……”


    唐天纵沉默，脸红。


    他懂了。


    这山洞中寂静凄凉，一点点声音都会被放大，但今天实在太过安静了。


    不止这女子感到困惑，蝙蝠公子的手下也很困惑。


    “他们怎么都晕过去了？船上的人对他们下了药？”


    “怎么会，唐天纵都还清醒着，他们大概是睡着了。”


    几人发出嘲讽似的轻笑，在他们眼中，在这种时候睡觉的家伙简直是不解风情的木头。


    “那位王狗蛋醒了吗？”


    “还没有动静，可能对他来说药量太多了。”


    专门针对习武之人的迷药对普通人来说肯定会剂量过重。


    这样的人来蝙蝠岛能有什么事呢……


    几人或多或少都冒出了这种念头。


    被称为“这样的人”的风萧，正站在蝙蝠公子的宝库前仰望宝山。


    因为乌漆麻黑的谁也认不出谁，所以风萧随便逮了一个人塞到房中，并将自己和对方的外裳互换。


    不发现就很好，被发现了也没问题，晏游能够在他告诉别人之前阻止他。


    【耶耶耶，我要发财啦！】


    像当初在薛笑人的宝库前那样，晏游快乐地宣告了自己要发财的事实。


    系统心情复杂：【一条路走到黑，又是黑吃黑。】


    晏游：嘿嘿:D！


    第252章 致郁惊悚


    蝙蝠公子的财产有多么丰厚，只有亲眼身处宝库才能清楚。


    秘密永远是人的软肋。


    前来蝙蝠岛的客人有很多都愿意买断自己的秘密而给出庞大的代价。


    更何况除了买卖秘密这样生意，蝙蝠岛的拍卖会还会拍卖其他的人或物。


    门派中奉为至宝不轻易外传的武学真经，在这里也能成为叫卖的商品，想要的人、想要的物，都能在这里找到。


    晏游往游戏里狂塞珠宝，塞了三分之一——毕竟还要留给六扇门运作。


    收拾完三分之一后，晏游又去了放拍卖品的房间，里面有一个铁笼，装着一位昏迷不醒的人。


    晏游凑近瞧了瞧，点开游戏光幕，看清他的身份后，微微挑眉。


    这人竟是老实和尚。


    “老实和尚不老实”是关于他的戏言，因为他太老实，总是吃亏，一说他不老实，他便会急得满头大汗。


    从表现上来看，老实和尚是再老实不过的和尚，但从这货引开了陆小凤让晏游有被绑架的机会来看，这人也不老实。


    可这货明明是小老头的手下，被蝙蝠公子绑到这里当做拍卖品……


    定是翻车无疑。


    老实和尚只是外表老实，嘴上老实背后报复的事也做过几样，一做便做的心狠手辣，昨天才威胁过他的水匪第二天便就命丧黄泉无一活口。


    《江湖online》没有关于他的主要剧情，他的人物小传语焉不详，模糊又简单。


    尽管这货看起来一副和善脸，但玩家如果逗他玩，在仇杀榜的名次会随机上升，还会有运气好的玩家获得奇遇“一个老实人的愤怒”。


    奇遇内容多种多样，一句话概括就是老实和尚敲闷棍。


    老实和尚，一个阴暗的家伙。


    风萧在铁笼前站得略久，老实和尚的药效早已过去，迷迷蒙蒙中抬眼，在黑暗中望向风萧所在的方向。


    门外的看守兢兢业业，风萧用蛊毒操纵了他，对方不会发现任何不对劲。


    现在觉得不对劲的只有老实和尚。


    黑暗中的那双眼睛盯了老实和尚许久，无声无息，黑暗在寂静中仿佛化作实体，缠着他，将他拖入深渊。


    老实和尚忽然一阵胆寒。


    究竟是什么人……会连呼吸声都没有？


    还是说笼外并没有人？是他的错觉？


    老实和尚陷入迷惑。


    那道目光仿佛依旧存在，若隐若现，可被死死盯着的感觉不曾退散。


    这时风萧早已走远了，蝙蝠岛如此阴森凄凉的环境不吓人简直对不起它的氛围，晏游忽然有了新的乐趣。


    他给这个乐趣命名为：《蝙蝠岛：看不见的眼睛》。


    ——简单来说，就是用蛊虫和精神力间接或直接地给予蝙蝠岛成员精神上压力，让他们恐惧。


    系统知道了晏游的整活计划，察觉到他的愉快心情，沉吟片刻，将他的整活命名为：《我家宿主转行开鬼屋之场景客人都是白嫖的》。


    宿主亲身上阵当员工， 那它就是监控室里的保安。


    ……


    丁枫的伤已经痊愈有一段时日了， 当初继被无情的暗器伤到大腿，又被休夜横空一剑刺中，带伤狼狈而逃，养伤的日子相当煎熬。


    他怕辜负蝙蝠公子的期望，又恨休夜让他的主人如此为难，总而言之，心情相当复杂。


    此次蝙蝠公子不会亲自登岛，一切都交由丁枫处理，丁枫壮志昂扬，满心欢喜。


    即使有个自称“王狗蛋”的少年有点奇怪，但此人一不通武艺，二不知遮掩，只要将人看得紧了，想来不足为惧。


    山洞中漆黑不见天日，不知今夕何夕，但蝙蝠公子的忠心手下们自然比客人有更多的权利，不止能出山洞，还有分辨时间的工具。


    长夜漫漫，还有许久才会日出，海风狂乱，海浪拍打着礁石，忙活了一整夜，丁枫在自己的房间歇下，轻轻合眼，唇畔含着笑意。


    他若是将这事做好了，公子一定会对他大加夸赞。


    丁枫几乎能想象到蝙蝠公子对他微笑的模样。


    他的心情不由甜蜜蜜的。


    寂静的深夜中，只有他一人躺在床上，陷入甜蜜幻想的丁枫在黑暗中仿佛看到了公子盈满笑意的眼睛。


    那双眼睛注视着他，向他缓缓逼近……


    丁枫忽然打了个寒噤。


    是错觉么？


    ……怎么感觉，好像有人在看着他。


    浪声、风声、虫鸣之声，除此之外，寂静无声。


    尽管并非全然的死寂，但黑暗让这些声音显得遥远，周身亦显得空旷无比。


    仿佛世间只剩他一人。


    但丁枫却隐隐感觉到，黑暗中仿佛又多了一人，正盯着他，凝视着他，如同猛兽盯着猎物那般，下一秒便会将他吞噬殆尽。


    黑暗如潮水般将他淹没，无名的视线如蟒蛇般缠绕着他。


    一股莫名的恐惧袭击了丁枫的心脏，以致于他竟不敢立刻睁眼。


    那道目光仍旧存在。


    丁枫悄悄睁眼，入目的是一片黑暗。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但他仍旧感觉有谁正看着他。


    不带任何感情、冰冷的注视。


    丁枫的心脏咚咚跳，四肢发凉，头皮发麻，喉咙堵塞似的，连呼吸都忍不住渐渐放缓。


    寂静中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显而易见，房中只有他一人。


    所以那道视线，究竟是否存在？


    ……


    同样的夜晚，蝙蝠岛拍卖会的主办方与应邀而来的客人，都遭遇了相似的经历。


    无论沉睡还是清醒，都有一道沉默而冰冷的目光追随着他们的身影，宛如一条蟒蛇缠绕着他们，一点一点缩紧，令人感到一阵窒息。


    有人梦中惊醒，有人彻夜未眠，眼底一片青黑，眼中惊惧弥漫。


    起初没有人多想。


    都认为那只是寻常错觉。


    因为噩梦和不存在的东西而将自己吓得不像样子，没人提起这回事，但即使出了房间，在山洞中行走，身后却仿佛仍有那道幽深冰冷的目光。


    丁枫脑袋嗡嗡响，他前两天一直浅眠，属于昨晚彻夜未眠的那拨人，如今睡眠不足，旧伤都好像开始隐隐作痛了。


    王狗蛋依旧昏迷不醒，但仍有呼吸，丁枫问过纳闷过之后便懒得再管——一个无名小卒何须在意？关在房中也搅不起风浪。


    今日又有新的客人登岛，总共四位，丁枫有的忙。


    可他总也忘不了那双不存在的眼睛。


    稍微得空时，甚至不自觉的在脑海中描摹出那双的轮廓。


    他心头一跳，摇头甩散那双眼睛。


    只是一股难言的惊悚感却依旧萦绕在心头。


    ……


    唐天纵总不可能一直待在房间中陪那女子一起坐着，又坐又走，陪女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终于忍不住敲门喊人，让他给自己换个单独住的房间。


    当然，他也没想过就留下那女子不管不顾。


    虽然对蝙蝠岛的状况一头雾水，可唐天纵自认他目前的身份是客人，于是对那开门的引路人道：“我想就住她附近，有个人陪我说话也很不错。”


    引路人语气恭敬谦卑，却又冷淡：“客人歇息的地方在另一面，我无法满足您的要求。还请见谅。”


    唐天纵皱眉，又有点奇怪：“这里不是歇息的地方？”


    引路人在黑暗中微笑，不语。


    这里当然不是歇息的地方，是取乐消遣的地方。


    唐天纵初入江湖，年初刚过了十五岁生辰，唐门内规矩森严，他对这种事一无所知。


    他没有得到回应，眉头不由拧得更紧。


    “公子不必顾虑我，请去歇息。”


    身后屋内，女子柔和地微笑，声音真诚柔软，像叹息，像自枝头坠落的秋叶，


    她如此劝道。


    这位公子第一次来岛上，对很多事情都不知晓，有少年的赤诚与天真，相处虽不久，却仿佛太阳照在了这阴暗寂静的山洞中。


    温暖得令人想要落泪。


    这里的房间都是在山洞内隔开，隔音一般。


    她在听唐天纵说话，周边同她境况一致的女子也都在听。


    “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她浅浅地笑着。


    唐天纵张了张口，又问引路人：“我还能来么？”


    “当然。”引路人的回答十分肯定，“您是客人。”


    唐天纵实在不好意思在黑暗中和一个女子一起睡觉，这时困得要死，便对身后的女子道：“我之后再来。”


    “……”黑暗中传来对方的声音，“谢谢你。”


    唐天纵挠挠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摆摆手，跟着引路人离开。


    墨一样浓重的黑暗。


    唐天纵跟在引路人身后摸黑前行。


    他忽然想起那位假装聋子无视他的少年，便问引路人：“和我一起登岛的那个人呢？”


    引路人沉默须臾，想起那一直昏睡的古怪少年，道：“他在睡觉。”


    唐天纵皱眉，又问：“他是常客？”


    听检查邀请函时的对话不像常客，可对方的邀请函独一无二，十分特殊。


    唐天纵有些在意。


    引路人笑道：“我们不会轻易泄露客人的消息，还请您不要再问了。”


    唐天纵不爽道：“哦。真神秘啊。”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神秘得像泥沼里的蚯蚓，烦人。


    引路人毫无反应。


    他们进入一个长长的隧道，唐天纵能摸出这是一些被隔开的房间。条件……比那边好得多。


    唐天纵进入房间，引路人为他合上门，说有事敲门，会有人来帮他，让他好好歇息。


    等引路人离开，唐天纵张了张口，想喊什么，却不知道风萧的名字，只得闭嘴，爬上床，合眼安眠。


    唐天纵这边是治愈系，风萧那边却是致郁系一条路走到黑。


    精神力是很复杂的能力，但从名字直观来看，便能清楚的知道它的重点在哪里。


    晏游是3S＋的精神力天才，不管是在星际还是在这个世界都很少有使用精神力吓人的机会，而这次在蝙蝠岛运用精神力走致郁惊悚路线，他惊讶地发现怪有趣的。


    系统简直想满地乱爬抒发自己的复杂心情：【仇杀路线还不够你整活的吗？】


    致郁惊悚和武侠世界画风明显不符的好吗！


    【没有做不到，只有想不到。】


    晏游一本正经地逗系统。


    系统：【……哇啊哇啊——】


    姓名：马甲系统007


    状态：〈&@？！￥＃＄〉！


    第253章 仇人当前


    一股诡异奇怪的氛围在蝙蝠岛弥漫。


    沉默与黑暗本就是蝙蝠岛的底色，但岛上之人，竟隐隐惧怕那死一般的寂静似的。


    那双冰冷的眼睛似乎无处不在，如影随形。


    换言之，岛上的人快被晏游整神经衰弱了。


    这种情况下，对“一直昏迷”的“王狗蛋”来说是件好事，被幻觉迷惑的众人不会将更多的心思放在他这个无名小卒身上。


    但拍卖会就在眼前，众人依旧强打起精神安置客人，处理事宜。


    错觉让丁枫等人心神俱疲，但事情都一切正常，并无任何奇怪之处——除了登岛的客人们都会在女人们的房间中睡觉、而非寻欢作乐共赴巫山。


    丁枫很纳闷，难不成是来时遇见风浪，未能好好安眠？


    每一个昏睡又醒来的客人都似乎做了噩梦，忐忑而惊惶，纷纷要了单独歇息的房间。


    然后变得更加忐忑。


    客人与岛上的成员都陷入了相似的境地。


    有客人气愤地投诉，说一上岛就做噩梦，还有人盯着他们瞧。


    就算这儿是他们的地盘，也不能如此时时刻刻形影不离地监视吧！


    丁枫：……


    这个投诉的客人一定武功平平，但凡有点身手的人都知道那道目光是错觉，他们的周身分明空无一人。


    蝙蝠岛监视人的手段更不会这么蠢，伸手不见五指的山洞派人盯着有什么意思？


    蝙蝠岛是靠声音监视客人们的动向的。


    客人的投诉随随便便的应付就行，但蝙蝠公子的几位忠心手下却聚在一起，讨论起各自在这两天内所感受到的“错觉”。


    在这不见天日的山洞中，即使真的有偷偷潜行进来的人，又是如何追着他们的身影呢？


    每个人都有相似的“错觉”，若是人，又会有几个人？


    细思之下，竟有几分悚然。


    他们没讨论出个一二三，一艘船押着某个人停靠蝙蝠岛。


    船上之人，是背锅侠无花大师。


    无花大师姿容出众，神色冷冽，眸光深邃，立在礁石之上，却略显憔悴。


    如今是白天，丁枫亲自出岛来迎，两人目光相对，丁枫拱手一笑，恭敬道：“公子。您来了。”


    无花：……滚。


    被蝙蝠公子从土里挖出来后无花就懂了，假死脱身不可行，蝙蝠公子认为他有用处，那他便不能死。


    能在他服药假死后如此迅速的将他带走，无花意识到蝙蝠公子比他预想中的还要棘手。


    而这位蝙蝠公子对他有所求，却也无需经过他的同意，因为无花已被他喂下毒药，需定期服解药，否则会五脏溃烂七窍流血而亡。


    无花对这个想要自己背锅的蝙蝠毫无好感，却因为被下药而不得不配合他。


    他被挖出去后甚至没有亲眼见到蝙蝠公子一面，有人医治他，好吃好喝伺候他，待遇不可谓不好，但一切都像是宰猪前所做的准备。


    杀猪前也会好吃好喝地将猪养肥。


    无花觉得自己就像那待宰的猪。


    丁枫一声“公子”，无花目光阴冷地看向他，却有些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眼底青黑一片、比他还显憔悴的青年。


    他心中一顿。


    这人竟对蝙蝠如此忠心，以致于事事亲为，令自己劳累至此么？


    这简直是蠢到极致了。


    丁枫的黑眼圈是因为晏游潜移默化的惊吓，他照不了镜子，自然不知道自己如今是多么劳累的模样。


    他反而因为无花的瞪视而感到委屈，他愿意叫公子的只有蝙蝠公子一人，若非这是公子的要求，他怎会叫一个和尚为公子？


    也不理无花，手一挥，几人带着无花进入山洞。


    人人又成睁眼瞎，无花闭眼后再睁开，这才感到习惯。


    “公子请歇息。”


    丁枫的语气意味深长，将他送入黑暗的房间之中。


    房门紧闭，一切都离他远去，只有寂静陪伴着他。


    蝙蝠公子大约也是不信任他的，叫他上岛，也只是想他能习惯一二。


    毕竟，来日方长。


    无花大师独处黑暗，虎落平阳，心情十分糟糕。


    晏游摸下巴。


    既然大师的心情已经这么糟糕了，不妨再糟糕一些？


    反正是连手指头都不用动的小事。


    ——黑暗中仿佛有一双眼睛。


    独处不知多久，无花忽然冒出这样模糊的念头。


    那双眼睛……在看着他。


    丁枫亲自去察看了那位昏迷不醒的“王狗蛋”。


    他果然还是觉得奇怪，昏迷不醒也就罢了，他们所感受到的奇怪错觉似乎就是在这少年登岛之后出现的。


    可一个人怎会有如此能耐？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这座岛上的人都做过亏心事，也不信鬼神之说，但所有人产生同样的“错觉”，那便意味着……它不是错觉。


    房门紧锁，丁枫叫人开门，自己进了屋。


    屋内的人躺在床上沉睡，呼吸平稳，脖颈传递出的温度略显温凉，但他显而易见，只是沉睡着。


    ——这是丁枫所感受到的。


    可实际上晏游就站在他身边，给丁枫开锁的是他，真正倒在床上的才是原本的看守者。


    丁枫收回放在沉睡之人脖颈上的手，在精神力的作用下他毫无自觉地忽视了对方其实是个习武之人的事实，同晏游扮演的看守者叮嘱几句，便转身离开。


    离拍卖会举行的十月十日还有一天两夜，明晚休夜便是休夜登岛的日子，丁枫要去准备陷阱与机关。


    此时的罗刹剑客大约已经在船上了罢？


    丁枫如此想着。


    无论多么阴险狡诈的手段他都会使出来的，只要公子能够欢喜。


    休夜带着蔺尘星，在邀请函上约定的日子前去登船。


    出海的船只停靠的地方是一处少有人至的海港，不合法也不合规，但钱给够，便会有人替蝙蝠公子隐瞒。


    蔺尘星背着药篓跟在休夜身后，船长知道点什么，顶着休夜的目光，小心地询问道：“两位？”


    “两位。”


    休夜淡淡道。


    蔺尘星在休夜身后探头看向船长，像哥哥带出来玩的弟弟。


    船长心情复杂，神医和罗刹剑客的关系看起来简直像亲人，他们究竟有什么样的因缘？


    由于提早接到过消息，船长便不再多说，侧身给休夜让路，并招收让船上的仆人带他们去房间歇息。


    “您好好休息，我船开的贼稳。”


    被休夜气势所摄，船长不自觉地带上了敬称。


    休夜越过他，气息冷冽，腰间的剑在日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辉。


    蔺尘星经过，带过一阵苦涩的药香。


    蝙蝠公子原本吩咐了他们给罗刹剑客下药，但得知蔺尘星与休夜同行之后放弃了这个计划。


    在那么多例子的证明下，不会有人怀疑蔺尘星的医术，即使是原随云，也不敢当着蔺尘星的面给休夜下毒。


    一计不成，还有二计，那便是让休夜失去他的剑。


    一名剑客没了他的剑，再强也掀不起风浪。


    当然，他们没有立刻实施计划，也不会明目张胆，只等着时机到来，再夺走休夜的剑。


    船上唯二的两位乘客寡言少语，不准人近身，显得十分孤僻。


    但他们两个人却相处得很好，自成结界，拒人于千里之外。


    今日风平浪静，大海一望无垠，海风清爽而腥咸。


    休夜来到船上的厨房。


    后厨里做饭的厨子惊讶又奇怪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


    休夜说：“我来拿干粮。”


    “……是您要吃吗？”


    “喂海鸟。”


    和以凶恶狠厉的罗刹剑客极为不相称的话语。


    厨房里的几人露出震惊了一瞬，回过神来，将一个饼子递给休夜，恭敬道：“您请。”


    姿态犹如□□小弟给□□大佬递烟。


    休夜接过饼子，上甲板和蔺尘星一起喂海鸥。


    海鸥的振翅声与海风相伴，略显聒噪，有一只海鸥猛地冲刺叨走蔺尘星手里的整个饼，振翅远去。


    蔺尘星：“……”


    休夜手里的饼也被叨走了。


    海鸟组团来组团去，顷刻间不见鸟影。


    鸟群散尽，前方远处一艘船只隐隐若现。


    两艘船只之间的距离渐渐靠近。


    对面的船只早看见站在船边的两人，休夜一头白发显眼无比，立刻吸引了人注意力。


    另一艘船上的追命：……？


    为什么休夜和蔺大夫也会在海上啊！


    追命捕头纳闷又惊讶，他只知道风萧拿罗刹牌交换得到了蝙蝠岛拍卖会的邀请函，所以风萧此时一定去了蝙蝠岛。


    ……休夜和蔺大夫一起出现在这里，莫非休夜也得到了邀请函？


    追命兀自疑惑，却敏锐地察觉到船上的氛围发生了变化。


    这艘船乃是连环十二坞的船只，但据他们调查，风萧所登的那艘船也是连环十二坞的船。


    连环十二坞与蝙蝠岛脱不开关系，这艘船也是要往蝙蝠岛而去，所以追命借了一位朋友的身份登上这艘船，只等着借机混上蝙蝠岛。


    无情已与水师营协商完毕，会紧随而来，将参与蝙蝠岛拍卖会的人一网打尽——追命是来探路的。


    探路归探路，但休夜和蔺尘星的出现不再他的意料之中。


    风萧曾说他不会带蔺大夫上岛……虽然确实没带，但休夜和蔺尘星一起上岛有什么差别！


    追命心里吐槽，视线投向身侧的船员，只见数人表情严肃，握着自己的武器，死死瞪着对面船上愈发明显的身影。


    “是罗刹剑客。”


    一位握着刀的壮汉忽然开口。


    “他杀了我的结义兄弟，我这只眼，便是他弄瞎的。”一位瞎了一只眼的男人说道。


    “他杀了我爹和我兄长，我这条手臂，便是他砍断的。”


    一位断了一臂的人说。


    “他抢了我的女人。”


    一位皮肤白皙细腻，唇上无须的男人说。


    追命：“…………”


    听起来都是休夜的仇人……但最后一个，你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劲？！


    第254章 偷袭不成


    追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四人，提刀的那人问他同罗刹剑客是否有仇，追命摇摇头，苦着脸说：


    “我听见他的名字就怵，哪敢去惹他，没仇没仇。”


    几人表情古怪了一瞬，这话听起来意有所指，但追命一脸无辜，握刀之人略带不耐烦地叫他闪一边去。


    追命麻溜地和其余人一块闪到后头，同时探头张望，既紧张又期待。


    休夜他……真抢了别人的女人？


    追命捕头不担心休夜的安危，只有一颗吃瓜之心。


    ……


    休夜当然不可能做出那种事，那货干的事恶心至极，说的话是无稽之谈，也是无鸡之谈。


    晏游只是放走被他掳去的女子，烧掉他的据点，废了他的武功和作案工具。


    一无所有之后的他竟然没有选择去死，实在是很有韧性了。


    能将这人找来的蝙蝠公子也很有韧性。


    晏游的想法堪称事不关己，即使对面船上的许多人都是为了要休夜的命而来。


    白发剑客只是冷眼看着对面的船靠近，待两艘船只相靠，四人先后跳上甲板，对他与蔺尘星竖起武器。


    “休夜！拿命来！”


    三人纷纷冲上前来，而说休夜抢了他女人的男人暗搓搓的掏出暗器。


    他武功尽失，不男不女，不阴不阳，落到如今这份田地都拜休夜所赐，不杀休夜便难解心头之恨。


    明目张胆打不过，那便只能使些阴暗的招数了。


    休夜神色未变，握紧剑迎了上去，身姿如电，气势凛冽，杀气翻涌。


    先迎上去的三人显然不敌他，三人与休夜之间的差距显而易见。


    即便如此，他们三人的目的十分明确，一招一式都奔着休夜的手去，休夜如此强大与手中的剑脱不开关系。


    他们只要打掉休夜的武器，其余的事自有人来做，如此便能够报复休夜，以泄心头之恨。


    三人的武器上事先涂了软筋散，狼牙棒，大砍刀，流星锤，挥来挥去，软筋散在风中散开，被风吹向休夜。


    休夜攻势减缓，其余人心中一喜，自以为药效起了作用。互相对视一眼，狼牙棒大砍刀流星锤挥舞得愈发猛烈，只求能除掉休夜手里的剑。


    追命在后面瞧着本不担心的，看到休夜明显速度放缓，屡次被刀擦伤，此时一颗心也高高提起，休夜怎么可能会躲不开那些招式？


    难道是中了毒？


    但追命也能看见蔺尘星躲在和他相似的位置，目不转睛的盯着休夜，看起来一点都没有担心的样子。


    那根狼牙棒重重向休夜持剑的右臂挥去，尖刺突起，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追命倒吸一口凉气。


    危险！


    休夜若是不想被打中右手只能松开剑，而休夜也如他们所愿松手。


    下一秒，休夜左手接住剑，斜着斩向挥舞狼牙棒的敌人，随后一脚将人踹进了海里。


    如此你来我往， 不过眨眼间的事情， 结局却令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你竟然还能左手用剑？！”


    所有注视着战场的人都在那一瞬间瞪大了双眼。


    眼看着休夜用左手持剑，姿态如常，甚至比用右手持剑时还要锋芒毕露。


    追命又忍不住去看蔺大夫，只见小蔺大夫表情淡定，只是微微皱着眉，追命总觉得是因为休夜受伤而感到不高兴，而非因为休夜下手太狠辣。


    如同厌烦了似的，休夜干脆利落地将剩下两人干掉，顺便一脚将人踹到旁边，提剑冲向后头暗搓搓的做小动作的人。


    对方掏出所有对坑蒙拐骗杀人放火时缺不了的药物，全往休夜身上招呼，神色中隐隐流露出惧怕，甚至忍不住后退了几步。


    晏游：这是下小看休夜还是在高看休夜？


    追命这时已不知不觉地挪到船边，密切关注着对面的状况，见此忍不住扶额。


    为什么他对这个结果一点都不感到意外呢？


    大约是休夜的强大深入人心，未曾失败。


    冲上船的四人都被休夜所杀，鲜血染红甲板。两艘船上的人一时间噤若寒蝉，不敢言语。


    追命探头探脑，掩饰着自己亮光闪闪的眼睛。


    他所乘的这艘船是连环十一坞的船，副帮主与蝙蝠公子之间达成协约派出来的船只，就连开船的人都不清楚自己究竟要去往的到底是什么地方。


    那位副帮主也在船上，他亲自出马，与休夜所乘的船的船长交谈商量——当然，这是假装给其他人看的。


    总而言之，两方和和美美，没有四位乘客擅自登船袭击休夜而闹僵。


    对于苦主休夜，副帮主和船长都对他感到无语，休夜能算苦主吗？


    除了受了些许外伤，可是有四个人被他杀死了啊，真要说谁是苦主的话，他们才是苦主吧。


    两人一起向休夜道歉，语气中带着连他们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恭敬和畏惧。


    原因无他，此时的休夜看起来正是罗刹的形容词。


    白发墨衣，银剑染雪，休夜神色阴郁且冷漠，仿佛所有人在他眼里都不是人，而是瓜是菜是萝卜……总之就不是人。


    如此阴郁可怖的人，仿佛下一秒就会因心情不愉快而提剑砍了他们的头。


    “休夜公子，请您见谅。”


    两人如此说道，表情歉然，抬眼看向面前的白发剑客。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休夜竟在微笑。


    笑容轻缓，连声音也显得像秋日的落叶般平静。


    在脸上血迹的衬托下，更显得他容貌妖异，不像人，像恶鬼。


    “这是他给我的礼物吗？不错，我会好好回礼的。”


    那一瞬间，副帮主与船长仿佛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表情诡异，看向休夜的目光夹杂着些许震惊。


    恐怕他们是对休夜问也不问便下了断定而感到不可思议。


    好歹问一问？


    晏游当然不需要询问。


    他知道一切，就是故意这么说的，看到两人震惊之下流露出的失态神情，晏游便相当高兴。


    晏游一直保持着一种幸灾乐祸看热闹的心态，看坏人们因猝不及防而失态简直是最有趣的事情。


    “阁下说笑了。我好像听不太懂。”


    最终船长只能如此敷衍且僵硬地将此事揭过，额角冒汗，休夜瞥他一眼，嘴角弧度下降，又变回先前那样沉静冷漠的模样。


    追命趴在船舷边看对面的蔺尘星与休夜。


    两个主事人与休夜在一旁交谈，气氛略显古怪。


    而蔺尘星同样扒在船弦边，四处张望。


    追命和他对上了视线，笑盈盈地向他小幅度地挥手，无声地说：


    “你好啊——蔺大夫——”


    大幅度不行，否则他会暴露的。


    毕竟他现在是借了朋友的身份才登上这艘船。


    蔺尘星看看他，没有给予回应，只是抿着唇，略微不自在地挪开了视线。


    对社恐的蔺大夫来说，此时的追命就只是一个忽然向他挥手的陌生人罢了。


    追命没得到回应也不觉得失落，只是咧开嘴笑得更开心。


    开心过后又是烦恼，休夜上岛倒是无所谓，蔺大夫跟着休夜上岛之后又该如何？


    蔺大夫肯定不是为了阻止休夜而跟在他身后的，虽然说不出个所以然，但追命如此认为。


    蔺大夫对所有人都很包容，并不会对某人的行为进行干涉——他的病人是例外。


    连环十一坞的副帮主回到船上，两艘船只就此分开。


    追命目送着休夜与蔺尘星所在的船只远去，心中若有所思。


    他们莫非不是在同一个地点登岛？


    蝙蝠公子单独为休夜安排一艘船，显然蝙蝠公子的目标是休夜，当初绑架晏游也是为了除掉休夜。


    假如蝙蝠公子当真是无争山庄的原随云，他与休夜之间又有何仇怨？


    追命知道休夜在江湖中的所有“壮举”，似乎不曾听说过能令蝙蝠公子有如此恶意的事迹。


    追命的苦恼也是六扇门的苦恼，他们不知道蔺尘星与原随云以及休夜之间因约定而形成的制衡，所有人想破脑袋都不太理解蝙蝠公子的动机。


    倘若他们知道了，大概会让蔺尘星离蝙蝠岛远远的。


    没能夺走休夜的武器，船长在恼恨之余又有些忐忑。


    但蝙蝠公子也有过如果没能夺走休夜的剑假设，在不能下毒的情况下，还可以在登岛之时拿走他的剑。


    蝙蝠岛内的山洞有着比夜晚还要深沉的黑暗，人人都会是睁眼瞎……就算是休夜，恐怕也插翅难逃。


    船长的想法隐隐变得不确定起来。


    休夜真的会死在岛上吗？


    罗刹剑客与蔺神医，一个杀人，一个救人，但两人的相处模式和谐得令船上的人惊讶。


    即便见过休夜杀人如麻的场景，蔺尘星的态度在那次四人袭击之后毫无变化，依旧一如往昔。


    两人一起喂海鸥，照常吃睡，也并未对船上的人做出任何为难之事。


    他们两个相处时透露出一股平静祥和的氛围。


    若非见过休夜那时露出的笑容，船长大约会被他平静的表象所迷惑。


    但见过他染血微笑之时的模样，不会有任何人生出一丝怜悯同情之心，心中盈满的只有惧怕。


    两艘船分别在蝙蝠岛的相反两侧靠岸，一个在白天登岛，一个在夜间靠岸。


    而此时，蝙蝠岛上的人正被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所折磨。！


    第255章 乱七八糟


    唐天纵觉得这岛上的人可能都有病。


    就像现在，他叫来人为自己引路， 对方显得不情不愿， 语调漂浮，相当敷衍。


    听起来像是没睡好。


    他可是客人啊，不情愿是为什么？话说为什么不好好睡觉？


    唐天纵认为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上岛的他才该睡不着觉呢。


    “你没睡好？”唐天纵出声询问，声音在幽静黑暗的隧道中显得十分突兀。


    但引路人竟然松了口气——沉默总比寂静强。


    “事务缠身，有些忙碌。”引路人缓缓答道。


    唐天纵是男人中唯一没有说自己感觉不对的人，聪明人当然不可能告诉他说岛上的人都在被“一双不存在的眼睛”所困扰。


    唐天纵撇嘴，不太信。


    虽然身处山洞，不见日月，但想想也知道离拍卖会举行没有多久，这时忙碌得脚不沾地……等着被人一网打尽黑吃黑吗？


    不得不说，唐天纵的脑袋还是很聪明的，他的想法完美地呼应了晏游的计划。


    没有继续追问，唐天纵另起一个话题，问起了风萧的情况：“和我一起上岛还骗了我的那个人呢？他醒了没？”


    “……”


    引路人沉默，没醒，睡得死死的。


    “那位客人可能身体有恙，每次去看时他都在沉睡。”


    “……”


    唐天纵嘀咕，难不成是死了？


    素不相识，连姓名也不曾交换，甚至对方还无视过他，即便如此，唐天纵也不希望他死。


    引路人将他引到房间中去便转身离开，这几日没有男人再来此处，只有唐天纵会时不时地来一趟，与她们说些外面的事情。


    “唐公子，你来了。”


    等人走后，吴七娘轻声开口，满含雀跃。


    唐天纵那时遇见的女子自称吴七娘，家中行七，故有此名。她不说自己为何沦落至此，唐天纵便也不问她们的伤心事。


    今天，唐天纵说起自己今年夏天在江南水乡度过的日子，采莲泛舟，水光潋滟，是一个炎热但愉快的夏天。


    有人低声啜泣，她的故乡便是在江南。


    唐天纵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想带着她们一起离开，离开这暗无天日的囚笼，奔向光明的天地。


    可唐天纵也知道，他此时亦是进退维谷，做不了什么。


    这次谈话之后，唐天纵沉默地离开，对引路人说自己想出去散心。


    引路人的声音彬彬有礼，他笑道：“现在还不是时候，还请您再等一等。”


    唐天纵不语，跟在引路人身后走了一会儿，走到一个岔路口，感受到海风的冰凉气息，他脚一转，往右手边的通道跑去。


    引路人一时不察，被他脱身，但这几日心神，睡眠不足，抬脚猛追时竟在烂熟于心的道路上绊了一跤，等站稳，唐天纵已经跑得不见人影了。


    “该死！”


    引路人匆匆离开，转回去将消息通知给其余人。


    唐天纵自己都没有想到他会跑得这么顺利，但他跑时没有多想，等藏身黑暗中时他才发现自己没有后招。


    跑了之后该做什么？去找那位蝙蝠公子吗？


    唐天纵还不曾见过那位蝙蝠公子，甚至连他的声音都没有听到过。


    “这座岛是不是风水不好？我一上来就做噩梦……”


    “嘘！慎言，这话不能说。”


    “等拍卖会完了我就立刻走，这阴森森的鬼地方真是倒胃口！”


    ……


    “我这几日一直不曾睡好……总感觉有人盯着我，依我来看，岛上的人都有这样的幻觉。”


    “这是为何？莫非是因为此地有人含冤……”


    ……


    唐天纵潜藏在黑暗中，听到许多让他困惑不已的只言片语。


    听起来像是所有人在做噩梦，梦里有一双奇怪冰冷的眼睛注视着他们，甚至在现实中都出现了错觉。


    所有人都如此，只有他与那些女子不知道。


    唐门弟子擅暗器，除了研究暗器，还需研究如何隐匿身形。


    唐天纵年纪虽轻，在同辈弟子中已是个中翘楚，一时半会儿竟没人发现他的踪迹。


    丁枫心中着恼，努力忍着不要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手下发火，冷冷道：“即将入夜，罗刹剑客所乘的船只即将靠岸，先盯着他，寻找唐天纵的事暗中注意，时刻警醒——记住，不要伤了蔺尘星。”


    如此吩咐下去，丁枫又跑去见无花，因为十分疲惫，又有各种杂事缠身，即使想装出闲庭信步的淡然也伪装得极为蹩脚。


    “无花大师，你如今名声尽毁，只有听从公子的命令才有活路。”丁枫站在黑暗中对无花说道，“我劝你好好配合。”


    黑暗中他看不到无花嘴角的冷笑，但听到的声音却分外平静，且显得十分温顺。


    “我知道的。”


    即使是无花大师，在这种时刻也低下了他的头颅。


    丁枫带无花出门，出了门，便继续称呼他为公子。


    追命敏锐地察觉到外面忽然间不断有人经过，即使十分迅速，但他能听到人影穿梭间发出的风声。


    这座岛上莫非发生了什么事情？


    追命左想右想，都觉得就算真的发生了什么，那只可能是风萧搅出来的事。


    晏游：错啦:D


    这批船上登岛的人被岛上的人纷纷引进一间黑洞洞的房间，追命原本不解，但听到屋内响起的女子声音，恍然大悟。


    他的心情百味杂陈，这蝙蝠岛上竟不只有金钱买卖，是男人的销金窟欢乐场，却是女人的地狱。


    追命只是轻轻推开扑在自己身上的女子，询问道：“你在此处待了多久？”


    他话音落地，对面那女子在停顿片刻之后，竟呜咽哭泣起来。


    于是造成了如今这幅场景，追命蹲在门边听她哭，一边侧耳听屋外嗖嗖嗖的动静。


    她哭得十分压抑，像是不敢哭得太大声，追命僵在原地，心想她一定是被困了许久，遇见了许多不好的事情。


    等这女子哭完，房间内陷入寂静，谁也没有开口。


    追命心里分神想着外面的动静，却听见这女子略带犹豫的声音：“公子，您睡着了吗？”


    “没有啊。”追命回神，有些奇怪地回应她。“我醒着呢。”


    “啊，您还醒着？”


    对方显得有点惊讶。


    追命这才回过神来，隔壁以及隔壁的隔壁的房间毫无动静，安静过头了。


    他眯起眼睛，没有多想便认定这事与风萧脱不开关系。


    ——毕竟能在一瞬间让所有人昏睡过去的除了风萧那些蛊虫，恐怕没有别人了。


    追命朝那女子道：“我能同你聊聊吗？”


    这是个除了唐天纵之外唯一会询问她们意向的人。


    黑暗中传出的声音显得有些哽咽。


    她说：“好。”


    离休夜登岛还有一个时辰不到。


    唐天纵，还没找到。


    上一波登岛的客人，睡死过去。


    丁枫无能狂怒：“还将他们送进去做什么！知道会晕过去的话就别整这出啊！”


    “有曾经来过一次的客人，他们问起了……”


    问起了自然就不能不让他们去，更何况那事三言两语解释不清，他们也都不信邪，打着碰碰运气的念头送人进了那些女人的房间。


    无花在一旁沉思，听起来这蝙蝠岛发生了许多乱糟糟的事……


    这叫丁枫的人完全不顶事，这就是蝙蝠公子的眼光？


    无花念头冒出来一瞬，立刻意识到这话将他自己也骂了进去。


    “说起来有一个人还醒着，他正在同屋里的女子聊天。邀请函上的姓名是张司，搭乘的是齐帮主的船。”


    丁枫记得有张司这个人，没有多想，只是眉头轻蹙：这人没有晕过去，莫非是因为他和唐天纵一样没有化身色中饿鬼？


    “盯紧他。”丁枫淡淡吩咐，顿了顿，又询问道，“王狗蛋还在睡？”


    “……还在睡。”


    “…………”


    沉默震耳欲聋。对那位一睡不起的王狗蛋，丁枫无话可说。


    无花被这个充满乡土气息画风突变的名字吸引了注意力，顿了顿，沉声问道：“你没怀疑过这个人么？”


    丁枫相当不耐烦，他是公子信任的手下，无花竟敢质疑他的判断？遂斩钉截铁道：“怀疑过，但他确实从始至终都在昏迷。”


    无花冷冷地瞥了眼丁枫出声的方向，平静道：“是么？那就好。”


    该死的、无礼的丁枫。


    无花决定之后暂且当个哑巴，非必要不说话。


    唐天纵被人扼住了喉咙。


    如果对方用力， 一眨眼的功夫便能夺走他的性命。


    寂静而隐蔽的山洞中， 唐天纵的心跳十分明显，呼吸略显急促，而扼住他喉咙的人则悄无声息。


    这人不知在此处呆了多久，唐天纵躲避路上的其余人时被其拽进石洞中，从他没有叫来别人可以判断出他不是蝙蝠公子的人。


    是蝙蝠公子邀请来的客人么？


    唐天纵紧张地想。


    “不准出声。”


    声音响起，低哑暗沉，有些熟悉。


    唐天纵瞪大眼睛，忍不住站起，又被风萧一把拽下，差点一脑袋撞上石壁。


    “我也没说让你站起来。”风萧不愉快地说。


    他松开手。


    唐天纵缓了缓，震惊之余也没忘小声说话：“你不是一直在睡觉吗？”


    “都说了不准出声。”


    风萧又要伸手捂喉咙，唐天纵偏头躲开他的手，贴着墙壁警惕地瞪着他所在的方向。


    “我又没有大声吼，这种情况下谁能忍住不出声。”


    唐天纵一想到他在自己面前当聋子就生气，语气也好不到哪里去：“你究竟是谁？来做什么？”


    风萧毫不留情面地说：“你如果将你的秘密告诉我，我便告诉你。”


    唐天纵：“……怎么可能！”


    “所以你闭嘴。”


    风萧的语气十分冷淡。


    “……”


    唐天纵瞪着眼前一片黑，如果眼光能化作刀刃，这人一定被他伤得体无完肤。


    这位唐门弟子忽然跑路不在晏游的预料之中，晏游本以为他会一直走治愈路线，谁知道他跑了。


    唐天纵不是什么坏人，即便风萧和唐天纵话不投机半句多，却还是带着他离开了。


    “……”唐天纵发现这位不知道名字的少年十分熟悉蝙蝠洞中的路线，心里的好奇突破天际，却忍着不问。


    风萧乐意他不问。


    此时，休夜和蔺尘星所乘的船已经靠岸。


    “请勿携带剑器。”


    身穿黑衣的引路人对休夜如此说道。


    休夜抬眼看他，眼中映着冰冷的月光。


    引路人咽了咽口水，接着道：“我会替阁下保管。这是岛上的规矩，请阁下见谅。”


    休夜不语，取下剑，将剑交给他。


    不说话的罗刹剑客也很可怕。


    引路人冷汗涔涔地接过剑，如此心想。！


    第256章 黎明之前


    引路人小心翼翼地抱着剑，就像抱着自己的脑袋那样谨慎小心。


    他的目光投向休夜身后别默不语的蔺大夫。


    蔺大夫眨了眨眼，没说话。


    休夜开口，暗含嘲讽道：“他也需要交给你？”


    “不、不必！” 引路人飞快地说，“只是这位并无邀请函……”


    “我不会离开的他的。”蔺尘星也飞快地说，“你可以把我当成他的挂件。当我不存在。”


    引路人一噎，说不出话。


    怎么可能当这么个大活人不存在，他长着眼睛啊！


    蔺神医留在岛外是最保险的方式，但他既然如此坚定，即便不想他跟着休夜进去也无可奈何。


    “无妨，您是贵客，蔺大夫也请。”


    引路人抱着剑，一脸沉痛地说。


    在晏游看来，这货沉痛过早了，还没到他摆出这副嘴脸的时刻呢。


    休夜与蔺尘星乘坐滑车进岛，没有他们预想中的波折与争端。


    引路人在外面看着手里银光闪耀、似有千斤重的长剑，心里仍觉得不可思议——


    罗刹剑客是这种轻描淡写交出武器的人吗？


    他既然应邀而来，应当不会猜不到自己会遭遇什么。既然如此，他又怎敢轻易交出自己的剑？


    手中剑有如烫手山芋，如此宝剑，不能扔，只能藏。


    若是休夜死在这蝙蝠岛上，这柄剑将会是他的遗物，价值将不可同日而语。


    它会是人人都想得到的宝剑。


    引路人将这宝剑带给丁枫，无花在一旁当哑巴，丁枫拔剑出鞘之时铮鸣有声，和他记忆中的声音一模一样。


    不，丁枫拔剑时不带杀气，与休夜拔剑时带出的声音相比简直是班门弄斧，不值一提。


    丁枫看不见手中的剑，却能感觉到它是柄绝世好剑，不由喃喃出声：“他竟这么轻易地将剑交出来了？”


    无花也在想同样的事情。


    出于之前几次三番交手的经历，无花觉得休夜敢这么做是因为留有后手，拥有底气，否则怎会轻易将剑交给敌人？


    休夜又不是个傻子。


    丁枫插剑回鞘，未曾立刻开口，于是几人黑暗中陷入沉默，寂静到令人心头发慌。


    他们都在想，休夜这么做究竟在想什么？


    沉默片刻，丁枫又重复一遍之前说过的话，郑重道：“看顾好蔺大夫，不要伤了他。”


    无花沉默，心中那股蝙蝠公子将会吃鸡不成蚀把米的预感愈发强烈。


    总感觉这岛上的人……都不靠谱。


    无花大师虽再就业成功，却觉前景晦暗，心情十分糟糕。


    他们想要分开蔺尘星与休夜，路上又是对休夜悄悄下化功散，又是安排病人请蔺尘星前去医治。


    黑暗中休夜的声音含着冰凉的笑意：“如果是想杀了我的话，这些小动作就停了。”


    “阁下多想了，岛上确实有一位客人身患怪疾，登岛后便一直昏迷不醒。我等只是想请蔺神医前去诊治。”


    对方的假话张口就来，心里忐忑不安。蔺尘星却仿佛感到好奇似的，询问道：“他昏迷前有做过什么事么？”


    “不曾做过什么事，只是、睡了过去。”


    总不能说他是被药迷晕后一直昏迷，回答蔺尘星的问题时这人也在纠结。


    只听蔺大夫回道：“既然他什么都没有做……有可能是你们做了什么，你们对他下药了，是么？”


    语气咄咄逼人，带着一丝严厉，和他稚嫩的声音十分不符，却令人心头一跳。


    “……是。”


    蔺尘星语调冷淡：“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叫我去为他诊治，算你们还有点良心。”


    “……”


    这话说得毫不留情，对方不说话了，沉默地带路。


    休夜自然也跟着一起过去。


    系统搁那儿瞻仰评价：【圆上了，竟然圆上了。】


    话说晏游是真敢演，明明没人比他更清楚前因后果。


    晏游回答：【毕竟我是专业人员嘛。】


    系统：……


    扯淡。分明是刚上路就很牛掰的怪物新手，路子和专业人员比完全不是一个风格。


    追命没有向被困在蝙蝠岛的女子说出自己的身份。


    蝙蝠公子一定留有后手，无时不刻关注着他们的言行，追命扮演着名为“张司”的人物，耐心地等待拍卖会举行。


    若不出意外，休夜与蔺尘星大概也到了登岛的时候。


    追命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开门声。


    门未上锁，却只能从外面打开，就在不久之前，追命听到隔壁一同上岛的几人都被抬了出去。


    像是除他以外的人都人事不省了。


    房中的女子告诉他，这几日一直如此，客人们衣裳都还没来得及脱下便呼呼大睡，人事不省。


    听起来更像是风萧会做的事。


    此时，听到开门声，追命以为对方是蝙蝠公子的手下，悄无声息地贴近门边，打算快刀斩乱麻，迅速地打晕这人，自己外出探索。


    这蝙蝠岛大约已经被风萧搅得乱七八糟，追命不介意再掺一脚。


    石门被推开，追命抬掌劈去，带起猎猎疾风，听到一声惊呼，随后一个东西……一个人被猛地推进他怀中。


    一掌打空，胸膛又挨了狠狠一头槌，追命又噎又痛，差点没倒地捂心翻滚。


    什么猛人竟然把人当作暗器！好狠的心！


    黑暗中和追命磕在一起的家伙嘶嘶吸气，两人手忙脚乱偶尔你给我一掌我给你一拳从地上爬起，追命期间意识到这人是个比他年纪小个头矮的少年。


    “风——”


    他下意识地说出猜测，又想到风萧怎会任由自己被人当作暗器，立时住口，望向在场的第四人。


    显而易见，风萧才是那个会将人暗器的家伙。


    ……追命倒宁可自己脑袋转得没那么快，因为他一想通，脑袋就开始隐隐作痛。


    风萧是个不坏、却也很棘手的人。


    唐天纵虽然脑袋痛，但耳朵灵得很，心中纳闷：风什么？什么风？


    “——嘘。”


    黑暗之中，有人如此示意他们噤声。


    追命猜出点什么，静默不语，嘴角上扬，而唐天纵紧紧闭嘴，拳头硬了。


    毕竟风萧拿他当暗器，还如此高高在上，他当然高兴不起来。


    风萧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用石块卡住石门，悄然离去。


    追命兀自疑惑，目光看向蹲在自己脚边的另一人。


    唐天纵想起来时这人对他说过的话，深吸一口气，一把抓住追命，在他手掌心写字。


    “……”


    追命忍着收手的冲动，沉下心来，辨认手心的字迹。


    因为风萧没机会带小朋友探险，遂给唐天纵安排任务，让追命和他一块去探险。


    至于风萧，他则要去“迎接”前来为自己医治的蔺神医。


    将唐天纵送到追命手里，风萧赶去关押“王狗蛋”的房间，他才将站到门口不久，蔺尘星与休夜到达。


    “那位王公子就在里面，蔺大夫请进。”


    没人搭理风萧所扮演的守门人，于是风萧沉默地开锁。


    开了锁，将这人踹进屋里捂住嘴一顿揍，对方连声音都没发出便晕了过去。


    黑暗中只有蔺大夫的声音。


    “他有病，软筋散的量太重，所以才会导致他醒不来。”


    蔺大夫如是说。


    通过房间中的铜制管道偷听的丁枫点头，他只在乎蔺大夫的心情与休夜的反应，至于王狗蛋与手下他全然不在乎。


    “得让他见光。”蔺大夫说，“拍卖会结束后记得将他抬出去。”


    休夜对蔺尘星道：“你不用管他。赶紧离开。”


    窸窸窣窣的声音通过铜管传到丁枫耳中，几人关上门，离开了。


    丁枫松了口气。


    无花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道：“你究竟打算何时对休夜下手？”


    丁枫再不下手，无花总有一种会发生无可挽回的事的预感。


    “公子不必多虑，我家公子心有成算，早已做了安排。”丁枫很是得意，“罗刹剑客此次定然逃不出我等的手掌心。”


    无花：“……”


    心里那股不祥的感觉愈发明显，无花大师现在只想赶紧跑路。


    “既然你称我为公子，你也该给我一定的自由。”无花道，“你清楚我不会跑。”


    丁枫沉吟片刻，心中的得意几乎抑制不住，决定自降身份，带无花在岛内巡逻。


    公子虽然想让无花做他的替身，但无花却对公子一无所知，不受信任，丁枫觉得自己是公子唯一信任的亲近之人，在无花面前总有一种骄傲自得之感。


    无花烦他烦得要死，却因虎落平阳，不得不忍。


    将蝙蝠岛浅浅巡视一圈，一切都十分平静，并且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丁枫话里话外都在向无花暗示他才是最得蝙蝠公子看重的人。


    无花冷笑，谁乐意同你争似的，无聊。


    宅斗画风的丁枫让无花一阵反胃，终于反唇相讥：“那位失踪的唐门弟子呢？我若是他，指定对你失望至极。”


    原随云是否会失望至极不知道，被无花一针见血的丁枫愤怒至极。


    “你懂什么！”


    “呵。蠢货。”


    面对无花的挑衅，丁枫咬牙握拳忍耐了片刻，硬生生地吞下这口气，只是冷冷道：“无知者无畏。你当然猜不到唐天纵的用处。”


    “……”无花说，“你难道要说，你是故意将他放出去的？”


    丁枫装逼失败，卡壳。


    才怪！故意将唐天纵放出去没有任何用处，这件事确确实实的是手下办事不利。


    无花又是一声冷嗤。


    “你若是要给我一个下马威，应当让我看看你们的拍卖品。”


    他淡淡地说道。


    丁枫瞪他一眼，气冲冲地带人去见世面。


    各种拍卖品排列整齐，但乌漆麻黑看不见。


    丁枫得意洋洋：“如何？”


    无花：……蠢货。！


    第257章 掌握之中


    丁枫的脑子里面装的和无花所想的事情截然不同。


    不止不同，还画风不对，无花想确保事情顺利进行，而丁枫只想和他争宠。


    也许这就是无花能成为反派，而丁枫只能当反派狗腿的原因。


    “此处伸手不见五指，你叫我看什么？” 无花冷冷道，“我真好奇你们是如何清点拍卖品的，他是瞎子也就罢了，你们又何必跟着他做看得见的瞎子。”


    虽然没人向他说过原随云的事，但聪明如无花，他猜出蝙蝠公子是个瞎子。


    越缺什么，越想要什么。自己得不到的东西也不想别人拥有。


    蝙蝠居于阴湿山洞，靠声音辨认方向，蝙蝠公子如此自称，其中心思显而易见。


    “无礼！”丁枫被无花的话激怒，声音中带上怒气，“公子岂是你能随意评判的，你还当自己是人人敬赞的七绝妙僧吗！”


    无花岿然不动：“人人都是睁眼瞎，出了岔子又该如何？譬如唐天纵，这岛上尽在你们掌握之中，可你依旧没发现他……若这拍卖品丢失，你们却看不见，那该如何？”


    丁枫自以为懂了，嗤笑一声，道：“说到底你只是对我的能力不信任，这房门紧锁，只有我手中有钥匙，怎会出错？你若是不信，让你亲眼看看也无妨。”


    他拿出火折子。


    无花：……这不是有火吗。


    丁枫点亮火折子，借着黑暗中显得十分明亮的火光，四周的状况映入眼帘。


    大多数是江湖秘籍，以及名剑利器，除此之外是一列紧锁的柜子，丁枫向无花介绍里面的内容：


    “江湖上的所有秘密都在其中。”丁枫的笑容意味深长，“也包括你们的。”


    这句话中的“你们”包括哪几个人，显而易见。


    无花不理他，借着火光凝视着上锁的柜门，片刻之后，道：“有人开过锁。”


    “怎么可能……”


    无花伸手指给他看，铁链上有点点锈迹，在无花身后所指的部分出现了明显被剐蹭的痕迹。


    就算是傻子也能看出来那里不对，无花甚至能想象出对方是怎么任由铁链落地，打开柜门欣赏的。


    撬锁的人甚至连掩饰的打算都没有。


    丁枫面色青白交加，一时之间竟没有说出话来，脑海中闪过一个又一个想法。


    ——有谁会撬锁？


    丁枫匆匆跑去门口，仔细看门上挂着的锁。


    那把锁也有被撬过的痕迹。


    无花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一笑。


    虽然不是该笑的时候，但丁枫一脸震惊的表情实在是很搞笑。


    还剩最后一个关押老实和尚的房间，丁枫却没心思带无花参观，飞快地确认了一遍柜中内容是否有丢失，立刻锁上门，又去确认别的房门是否有被人撬锁。


    宝库的锁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以防万一，丁枫开锁进门，金银珠宝堆积如山，在两人眼前展现。


    ……比不上石观音的宝库。


    金银的光辉倒映在无花眼中，他平静地心想。


    并再次想起石观音已经死去的事。


    丁枫握着火折子的手颤抖了一下，橘色的光芒剧烈的颤动，无花投去疑惑的视线。


    “…………少了。”


    丁枫唇色苍白。


    他发出崩溃的呜咽，说：“是谁！！竟然敢来这儿偷东西！！”


    无花沉默地看着他，心想，蝙蝠岛……要玩完了吧。


    追命与唐天纵将信息交换完毕，唐天纵手里有风萧给他的山洞路线图，两人无声地朝房中女子示意一番，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


    一到风萧所说的没人会听墙角的偏僻地方，追命迫不及待地开口询问：“风萧同你说了这么多，你是什么人？”


    唐天纵一呆：“……风萧？他竟然是蛊师风萧？”


    追命惊讶：“你不知道他的名字？”


    唐天纵说：“在船上的时候他无视我，我以为他是个聋子……你觉得他会告诉我名字么？”


    追命沉默。不会。


    “我叫唐天纵，是唐门弟子。”唐天纵没有遮掩，“你是追命捕头，他告诉过我了。”


    愿意透露他的身份，却不说自己的名字……风萧真是的。


    追命心里直叹息，问道：“那他有什么计划呢？”


    风萧在岛上待了将近三天，据说期间十分自由，不止摸清了山洞中的路线，还知道了客人的具体人数，追命决定相信他。


    至于风萧为什么将唐天纵带来给他，唐天纵不清楚原因，但追命很懂。


    因为休夜和蔺尘星上岛了……


    风萧的计划很简单，就是让他俩为蝙蝠岛带来光和热，照亮这座漆黑阴暗的山洞。


    追命觉得很有道理，和唐天纵一起去找火源——岛上为了供客人饮食，岛上自然是有灶房的。


    有灶房就有火，有火就有光，还有酒。


    两人身负重任，路上追命忍不住问唐天纵登岛的原因，说：“莫非你也有秘密？”


    “……有又如何。”唐天纵生硬地回答，“不要问了。”


    追命闭嘴。


    三个碰面的马甲那边，因为丁枫发现宝库被偷，火急火燎，手忙脚乱，还得分心来看休夜。


    “休夜和蔺尘星还在一个房间吗？”丁枫询问，“他们如今是什么情况？”


    蝙蝠公子的忠心手下回答丁枫：“休夜与蔺大夫形影不离，我们已下药设陷阱迷晕他们，将他们分开了。休夜的话，我们挑断了他的脚筋，断了他的胳膊。”


    这个结果还比较令人满意，算是最近的唯一一件顺心事。


    丁枫又问：“唐天纵呢？


    “……没找到。”


    “……啧！”


    丁枫烦躁，一个初入江湖的唐门弟子怎么会这么难找！？


    莫非是那个潜入岛内的人帮了他？


    风萧在一旁开口：“当前拍卖会更为重要。”


    没人听出他声音不对，晏游用精神力模糊了他们的认知，再加上黑暗中的声音本就失真，谁也分不清究竟是谁在说话。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我自有安排，你们接着派人去找他！”


    丁枫没敢告诉同事们有人潜进岛中的事，否则会引起慌乱，也会让他们怀疑自己的能力。


    几人领命，又派了数人去守休夜的门，一拨人去找人，一拨人继续拍卖会的准备工作。


    晏游摩拳擦掌，没搭理那些看门的人，三个马甲偷偷溜了出去。


    被断了胳膊挑断脚筋的人当然不可能是休夜本人，晏游可没有自己找罪受的癖好。


    他稍微模糊了一下他们的认知，蝙蝠公子的手下们便开始自相残杀，合理地安排好了一切。


    丁枫被敷衍过去，三人有了大显身手的时机。


    蝙蝠岛内弥漫着一种焦躁不安的氛围。


    ……


    “你也做梦了？”


    “我感觉有人盯着我……”


    “蝙蝠公子过界了、派人盯着我也就罢了，他甚至还让我在女人面前晕过去！”


    在客人们小心翼翼地在大厅中窃窃私语时，有关那些奇怪事件的讨论中忽然冒出一个声音。


    “依我观察来看，蝙蝠公子的手下们同样做过噩梦……他们不想解释，会不会是因为他们也不知道原因？”


    “……你是说岛上有人混进来浑水摸鱼……？”


    “可那些事……并非一两个人能做出的。”


    对啊，所有人都感觉被人盯着，岛上的客人至少也有二十人，总不能说有二十人潜伏进蝙蝠岛中？


    不安的氛围在大厅蔓延，所有人都沉默了。


    想得太浅是蠢货，想得太深又慌得不行。


    “……我想走了。”


    有人小声说道。


    “等不了多久了，拍卖会马上就要举行，你们也都有想要的东西不是吗？”


    也有人极力安抚。


    但人在岛内，心在海上，毕竟在蝙蝠岛上发生的这些事太古怪，让人忍不住想东想西。


    很容易令心里有鬼的人想东想西，慌慌张张。


    也有老客户暗自纳闷：蝙蝠公子办事一向周全妥善，怎么这次如此糟糕？


    尽管宝库不知被何人掏了三分之一，丁枫恨得直磨牙，却依旧得让拍卖会如期举行。


    否则蝙蝠岛的口碑会自云端坠落，蝙蝠公子的信誉会受到影响。


    身为原随云忠实的狗腿，丁枫忍着气安排好一切。


    拍卖品的房间就在大厅高台的正后方，叫到序号时会有人一一推上来，由无花扮演蝙蝠公子亲自主持，丁枫则站在他身后陪同。


    他们按程序一一将物品进行拍卖，某些人的秘密，门派的机密，名剑利器，以及一个人。


    丁枫高声道：“这次要拍的人， 是老实和尚！起价十万两！”


    场上响起细碎的讨论声。


    老实和尚有名但又无名， 因为他过于老实，所以许多人都不在乎他，甚至将他当作笑料。


    “都说老实和尚很老实……”无花沉着声音学蝙蝠公子的语调，如此说道，“但聪明人想必知道此人尤为可疑，也知晓许多事情。”


    就如晏游猜想那般，老实和尚这次确实翻了车，曾见过老实和尚杀人的买家举手，道：“我出十万两！”


    一阵喧哗，有人大声问道：“一个臭和尚怎么值得十万两？若是七绝妙僧无花我倒愿意给出十万两不止！”


    骤然听到自己的名字，无花手指微动，无声地冷笑，眼神压抑。


    世上已没有七绝妙僧，那不过是旁人堆砌出的珠玉宝塔，镜中之花，水中之月，一个虚假的人物罢了。


    因为拍卖会举行得相当顺利，参会人员都有些飘了。


    “我曾见过无花大师一面……该说不说，他果然是石观音的儿子，容貌姣好，气度文雅。”


    “这样的人即使天天为我念经我也乐意，哈哈哈哈哈！”


    “可惜他已自尽身亡……若他真在此处，我可能还真会考虑买下他。”


    “哈哈哈哈哈哈！”


    仗着黑暗中互相看不见，参与拍卖会之人大谈特谈，毫无顾忌。


    无花冷漠地听着，仿佛他们在说的不是自己。


    放在过去，可没人敢在光风霁月的无花大师面前明目张胆地说这些话。


    可他并非没有听过。


    最终有人以起价十万两的价格拍下了老实和尚，无花不清楚老实和尚有什么秘密，但他能卖出十万两，显然很有来头。


    无花不动声色地凑近装着他的铁笼。


    “……小老头……和尚……唉——”


    老实和尚嘀咕着叹息。对自己被人拍下这回事他好像一点都不在乎。


    “最后一件拍卖品——”丁枫高声道，“罗刹剑客与他的剑！”


    无花心中细细咀嚼着这句话。


    罗刹剑客，与他的剑。


    阴郁疯狂的休夜，让他和母亲沦落至此的剑客。


    蝙蝠公子恨休夜，也恨他手中的这柄剑。


    无花同样如此。


    这件拍卖品一被喊出，场中静谧须臾，声音几乎掀翻洞顶。


    “罗刹剑客和他的剑！？？”


    “罗刹剑客就在岛上么？？？”


    无花答道：“他此刻就在岛上。罗刹剑客，起价一百万两；他的剑，起价五十万两。”


    众人叽叽喳喳，难掩兴奋激动。


    休夜背负的人命与仇恨几乎难用金钱衡量，他被六分半堂与金风细雨楼同时悬赏，更是重伤雷损，与其结下深仇大恨。


    此等人物，若是有人能杀了他，何止名声大噪，也许会江湖留名，为人口称大侠。


    即便不杀他，也能从他身上习得剑术功法，精进武功。


    “怎么能分开卖他和他的剑？”


    有人问道。


    “剑与剑客是一体不假，但休夜的剑，是当世难得的宝剑。” 无花说，“它不该与休夜绑定在一起。”


    “英雄配宝剑，鲜花配美人，能者得之，且用之。”


    无花平静地说着，却忍不住嘴角嘲讽的笑容。


    这些不过是敷衍的常用话，却说到了许多人的心坎里。


    “我出一百五十万两要休夜，八十万两要他的剑！”


    “两百万两要休夜，一百万两要他的剑！”


    “三百五十万两！两百五十万两！”


    ……


    最终有人以总价七百万两拍下了罗刹剑客与他的剑。


    无花忍不住恶意的笑容。


    落到那花钱如流水的人手中，休夜会有什么样的遭遇可想而知。


    上岛以来，无花第一次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


    他只可惜休夜不是落在他手里。


    就在主客其乐融融之际，一道声音响起。


    “还有最后一样拍卖品！”


    按理说拍卖品已经全部拍卖完毕，无花却忽然听到这样的声音。


    声音的主人，不是丁枫。


    丁枫大惊，循声望去，上方有人扬声道：


    “谁出的钱最多，我就让谁跑出去，起价一千万两！”


    那声音傲慢无比，高高在上，又略显稚嫩清亮，能听出说话之人年纪不大。


    他的话在上空盘旋下落，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又是一阵慌乱。


    “公子！这是怎么回事？是您的新安排吗？”


    老客户察觉不对，向高台上的人询问，希求得到一个肯定答案。


    他没有等到回应。


    高处亮起火光，长绳交叉缠绕在石柱上，在上空拉出一张网，酒味弥漫，火势磅礴，照亮了漆黑的山洞。


    拍卖台下身着锦衣华服的客人的面容一览无余。


    众人纷纷掩面躲避，不愿暴露身份，场面立时乱了。


    石台上，“蝙蝠公子”带着面具，一动不动，仰头望向上方。


    山洞内被凿了一层又一层的走道，中央是拍卖场，整座岛的中心。


    而此刻，最明亮的地方却不是拍卖场，而是走道边缘的两人。


    身穿异族服装、佩戴银饰的少年撑着石柱居高临下，垂眼望来，眼中映着火光，桀骜不驯，满是傲慢。


    他身后，白发剑客持剑而立，容颜清冷，眸光阴郁，满是死寂。


    他们注视着拍卖场内的骚乱，仿佛在看蝼蚁。


    丁枫惊讶到失语，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切都完了。


    有人看到了休夜与风萧，喊出声：“罗刹剑客……与蛊师！”


    蛊师的威名与休夜不相上下，比起堂堂正正杀人的休夜，用蛊术杀人于无形的风萧甚至更加可怕。


    坐在这里的人都不是没有见识的人， 罗刹剑客与蛊师扬名已久， 其中当然有同时认识他们的人。


    无花却是第一次见到风萧。


    他在面具后凝视着那高高在上的两人，心想，真是好运气，一下遇到两个仇人。


    风萧在高处道：“怎么还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一千万两没人愿意出吗？”


    “如果是我，就算出一亿两也不会放人走。”


    休夜冷冷道。


    他伸手拔剑，同时自高处跃下，如流星坠落，气势恢宏。


    休夜落在无花面前，抬剑挑开无花的兜帽与面具，一张平静的面容显露。


    无花不想在休夜面前示弱，对仇人微笑：“好久不见，休施主。”


    丁枫转身想跑，休夜一剑横过去，他双腿受伤，跪倒在原地。


    休夜看了眼无花，没有说话，漠然转身，提剑向台下人走去。


    追命提着几个想跑路的人走进来时就看到休夜在那里大开杀戒，现场惨不忍睹，惨叫声不断。


    “——休夜啊！”


    追命喊他的声音差不多也算是惨叫了。


    风萧就在他高台上冷眼旁观，姿态高傲得很，追命跳过去问：“你不阻止他？”


    “你才是捕头。”风萧说。


    “……”追命说，“你们将我当作过捕头吗？”


    风萧不答，向他示意脚边一脸忍耐之色的无花大师，说：“冷血的漏网之鱼。”


    无花后来也想跑，但风萧制止了他。


    他再跑下去也没有意义了。


    哪有那么多东山再起的机会呢？给蝙蝠公子做事也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


    追命定睛细看，惊讶不已：“无花……他才是蝙蝠公子？”


    风萧瞥他一眼，没说话。


    追命却莫名觉得自己被嫌弃了。！


    第258章 天光云影


    海洋一望无际，天际乌云翻滚， 风声猎猎， 吹在脸上犹如刀刮。


    如今是正午，经过几日航行，远处已有小岛的轮廓。


    无情站在船舷边凝望着蝙蝠岛，心里沉甸甸的担忧几乎满溢而出。


    ……总觉得岛上会乱糟糟的。


    不出意外，风萧一定在岛上，对方性格桀骜，行事自由，恐怕不知道什么叫做收敛。


    当然，这是建立在风萧平安无事地情况下。若是蝙蝠公子手眼通天，此时风萧已落入他魔掌之中。


    一想到风萧可能会遇见的事情，无情的头便有点痛。


    事实上，他的头不止有点痛，可能还有更痛。


    船只靠岸，无情率先飞身登岛，身后带来的人手一一铺路下船。


    只见岛上乱世崎岖，寸草不生，透出一股荒凉凄清之感。


    风中传来痛殴大骂声，听起来相当激烈。


    无情率人向高处传出声音的地方走去。


    一个少年，在痛打一个老者。


    “你要我唐门的毒做什么？十三种毒药，也不看你用不用的完！还唐门暗器，也不看你会不会用！欺人太甚！”


    “你用暗器偷袭岂不是更卑鄙！无知小儿还不住手！啊！！”


    战局清晰明了，这是一场单方面的殴打。


    无情：“……”


    少年最先发现了无情的身影，松开手上被揍得鼻青脸肿的老者，站起身看向无情，询问道：“你是无情大捕头？”


    追命已经上岛，无情猜测这少年与追命碰过面……所以才有如今的情况。


    无情点头道：“阁下是？”


    少年眨眨眼，道：“我叫唐天纵，是唐门弟子。追命捕头他们在里面，我带你们进去。”


    “他们”？


    无情很在意这两个字，面不改色地颔首，道：“那便有劳唐公子。”


    唐天纵摆摆手，瞥了眼地上低声痛吟的老者，对无情道：“这人是想买我唐门毒药和暗器的家伙，据说姓王，还是蝙蝠岛的常客，无情捕头您看着办？”


    既是常客，当然要带走，无情叫人抬走这名老人者，带上四人，跟随唐天纵去往岛内。


    没走多久，他们来到一个山洞处，朝里看时隐瞧见橘色的火光，映在两侧的石壁上，形成一个不平整的通道，有一条凿成的轨道通往深处。


    往外吹的风带出夹杂着酒香的血腥气，所有人都听到了惨叫与悲鸣声。


    几个捕快面面相觑，无情眉头轻蹙，看向唐天纵。


    后者也是略觉茫然的模样，停顿片刻，恍然大悟道：“是罗刹剑客！！他在杀人！”


    如果无情在喝水，他可能会呛到。


    他们从来没听过休夜也会登岛啊……！


    “你方才说他们……请问究竟是哪几个人？”


    “追命捕头，罗刹剑客，蔺神医……还有一个，蛊师。”


    唐天纵如实回答，只是说起最后一个人时表情显得不情不愿，不大高兴似的。


    无情沉默。


    全是熟悉的人。


    不知为何，无情捕头竟然一点都不感到意外。


    六人飞快冲进山洞中，无情一马当先，起跳间轻快迅捷，令人望尘莫及。


    落地后洞内的景象映入眼中。


    橘色的火光下白发剑客如恶鬼一般，剑光凛冽，面无波澜。


    “饶了我吧！我第一次登岛！”


    “我不该就想用七百万两拍下你，是我的错！”


    “谁都有秘密啊，难道你就没有秘密吗？！”


    这些是被休夜逼近的人所发出的求饶声。


    “休夜啊啊啊啊！请你留几个活口，不要全杀了！”


    这是在高台上加油助威顺便提要求的追命。


    “他才不想将人全杀了，只是给他们个教训而已，你仔细看看。”


    这是不赞同追命说法，并出言纠正的风萧。


    追命细看，意外地发现果真如此，不由心道连自己都被传闻影响，被表象蒙蔽，觉得休夜只会杀人。


    可休夜也是帮过冷血揪出幽灵山庄的热心人，是他忘了。


    “但是……给他们治伤也是一笔没有意义的开销。”


    追命若有所思，猝不及防之下，视线与落地不久的无情相对，差点没噎到。


    无情平静地看了追命一眼，后者讨好一笑，他收回目光，举起腰牌，高声道：“六扇门办案，还请诸位配合。”


    他盯着脸上染血，神色冷静的白发剑客。


    这话里虽然有个“诸位”，但所指之人也就只有休夜。


    其他人就算不想配合，也跑不动了。


    在这方面，无情倒是挺感谢休夜的。


    就是场景实在太阴间，群魔乱舞，看了令人头皮发麻。


    休夜向他投来一瞥，不言不语，收剑回鞘，剑尖在空中划了个半弧，血珠飞溅。


    他转头看了风萧一眼，风萧立刻跳下高台，朝他跑去。


    追命无助地伸了伸手，不要丢下他一个人面对师兄啊……


    两人没回头，追命目送他俩离开，嘿嘿笑着去到无情跟前。


    无情收起腰牌，命人收拾场面，先出去一趟，又叫来更多的人搬人搬东西。


    原本黑漆漆的山洞亮起火光，所有的地方一览无余。


    追命向无情说明岛上情况，得知风萧是最早来的人，无情的心情相当微妙。


    没有立刻用蛊毒镇住全场，竟然冷静得不太像风萧平日的行事风格。


    等知道了更多事情后，无情的心情十分平静，但还是头痛。


    休夜、风萧和唐天纵的身影在最底层的走道边缘闪现，无情看见后有些疑惑，追命解释道：“这岛上有被卖来做妓/女的女子，蔺大夫说要为她们看病，休夜他们应当是去接人的……你与我一起去瞧一瞧吧。”


    方才听参加拍卖会的人嚎过几句，无情已了解蝙蝠岛做了哪些生意，却不成想还有这种事，表情难看地跟在追命身后。


    追命叹道：“她们都是些可怜人……许久不见天日，在这岛上困了很久。”


    这世上总有以欺凌弱小为乐的人，这蝙蝠岛上仿佛凝聚了所有恶意，每一件事都令人作呕。


    诸位女子双眼蒙布，系带垂在脑后，走出囚禁她们已久的房间，在昏黄的烛火下几人显得惶恐不安。


    唐天纵是她们熟悉的人，安抚道：“六扇门的人已经来了，方才和我一起的追命捕头正在忙……”


    “我来啦！”追命扬声喊道，语调轻和，“外面有船，各位先出岛，这破地方实在呆不下去了，外面的天气很好，大家一起去晒晒太阳吧。”


    唐天纵和无情眨眨眼。


    他们进来时，外面好像正乌云密布，海风猎猎。


    没有人问这些女子为何双眼蒙布，也许那是她们的伤心事。


    “太阳……”有女子低声说了一句，“我都不知道晒太阳是什么感觉了。”


    因为长期被囚禁，她们的皮肤苍白，血管清晰可见，羸弱不已。


    蔺大夫站在她们中间，表情认真，小小的个头很有安全感，声音也很笃定。他说：“出去就知道了。”


    她们笑了一下，道：“好。”


    山洞外，阳光透过云层倾泻而下，天光云影共徘徊。此时，阳光明媚，令人身心温暖。


    诸位女子从喉中发出呜咽，太阳的温度如此熟悉又陌生，恍如隔世。


    无情怔怔地望着天空，感到十分神奇。


    仿佛与追命的话呼应似的，原本阴沉的天空放晴了。


    【替我向祂说声谢谢啦。】晏游对系统说，他没有改变天气的能力，但如果是天道总会有办法的。


    马甲们一起沐浴着阳光，休夜望着波涛粼粼的海面，风萧抱臂站在崖边，蔺尘星陪同着自己的病人。


    蔺尘星的游戏技能在这个世界就像bug，没有他治不好的病人，除非他不想治。


    诸位女子先后上船，蔺尘星落后一步，无情问他：“她们的眼睛……能治好吗？”


    追命也问：“蝙蝠公子对她们做了什么？”


    蔺尘星在眼睛上比划了一下，道：“他将她们的眼睛缝了起来。”


    几人愕然，不寒而栗。


    追命道：“他将她们困在黑暗中还不够么？竟还要夺去她们的眼睛。”


    无情眉眼间涌现怒意，蝙蝠公子实在是不可理喻，禽兽不如。


    他向几人道谢：“说起来你们帮的忙最多，还好你们平安无事。”并承诺，“我一定会处理好一切的。那些姑娘，我们会帮她们安顿好的。”


    蔺尘星动了动唇，风萧走过来道：“叫上步明灯，他有钱。”


    无情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想了想，点头。


    追命：“……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情丁枫被抓后一直念叨着几句话， 听说有人潜进了藏宝库……


    “你……应当也不缺钱吧？”追命试探性地询问风萧。


    “……”风萧依旧是那种淡定的表情， “取之有道，用之有度。你不必忧心。”


    追命扶额，果然是被风萧拿了。


    他从手指缝隙里瞄风萧，对方身上不像装了三分之一财宝的样子，也不可能装下。


    “你藏在岛上了？”追命道，“可得藏好了，否则被我们发现，你就要不回去了。”


    风萧笑了一下，没说话，看起来很有不被发现的自信。


    唐天纵看他一眼又一眼，对风萧在蝙蝠岛上的冒险很好奇。


    但他觉得，问了风萧对方也不会说。


    追命与风萧讨论的话题本不该被人听到，就如大声密谋般满是槽点。


    蔺大夫仰着头看无情，眼睛又圆又亮，带着点恳求的意思。无情便权当没听见，看了眼远处的休夜，对三人道：“有事稍后再说，我和他去处理事情。船出发前你们随意。”


    追命朝几人挥挥手，跟着无情离开。


    唐天纵盯着风萧，风萧看他一眼：“有事？”


    “你要去搬你藏起来财宝么？”


    风萧：“不要。”


    唐天纵暗自思忖，也许是因为这里都是官府的人他才不搬，这次不搬那就是之后来搬。


    虽然风萧不想同他说话便不理他的行为令人生气，但唐天纵也没有那么讨厌他。


    在船上风萧送他晕船药——尽管是因为嫌他吵，还和他分干粮喂海鸥，对于生长于蜀中、初入江湖的唐天纵来说，风萧是个很稀奇的人。


    风萧看他思绪纷飞，对他道：“看来你不在意你的秘密了。


    唐天纵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拍卖会已经结束，丁枫没有拍卖他的秘密，他也拿回了自己的邀请函。


    “岛上有记录所有人秘密的文件。”风萧指了指无情追命离开的方向，“他们会看见的。”


    唐天纵大惊失色，正要冲过去，脚步一顿，惊疑不定地看向风萧：“你怎么这么清楚？……难道，你看过？”


    风萧不置可否，转身潇洒离开。


    唐天纵看看他的背影，一跺脚，转头去追无情与追命两位捕头。


    追命和唐天纵一起摸黑找火点火时已看出他并不是什么坏人，心思纯善，骄矜自傲，是被宠大的孩子。


    这样的人就算有秘密，恐怕也不是什么大秘密。


    所以唐天纵火急火燎追上来，略带别扭地请求他们不要翻看和他有关的秘密时，无情与追命应允了。


    等唐天纵拿着写有自己名字的纸张离开，追命向无情说出了自己的困惑。


    “他年纪轻轻，没有什么阅历，秘密也不是大秘密，蝙蝠公子为何要将他请来岛上？”


    无情同样很疑惑，蝙蝠公子为拍卖会准备了蜀中唐门的毒药与暗器，为何还要请来唐天纵这位唐门弟子？


    他其实心中已有了猜想，便说道：“唐门避世已久，直到这两年才派弟子在外行走，若是谁杀了唐门的小弟子，他必定与整个唐门为敌。”


    追命顿悟：“蝙蝠公子是想安排休夜杀死唐天纵。让他引火烧身，逃无可逃。”


    唐门擅毒器，当所有弟子只有一个目标，再厉害的人也难以全身而退。


    蝙蝠公子为了除掉休夜，竟又想出了将外人卷进来的方法。


    不管猜想正确与否，无情和追命对蝙蝠公子其人的厌恶又深上几分。


    蝙蝠岛不知建立多久，还需要有人清扫打理一段时间，无情留在岛上，而追命和休夜等人乘坐同一条船回岸。


    无花、丁枫以及几名手下没有走，无情还有许多许多事情想要问他们。来时他特意带了拷问审讯的行家，无情不打算对蝙蝠公子的手下手软。


    但他没有想让无花也受到同样的对待。


    休夜与风萧离开前夕，无花提出想见他们的要求。


    无情深深地看他一眼，将晏游的三个马甲一块打包请来了。


    “……”无花说，“大捕头是怕我被谁杀了，所以才特意请来蔺大夫的吗？”


    无情摇摇头。


    无花深吸一口气，道：“石观音已死，两位满意了么？”


    “不是我杀的她。”休夜垂眼，淡淡道，“她最终也没能杀了我。”


    “我可不恨她。”风萧百无聊赖地道，“你找错人了。”


    无花闭眼，又睁眼。眼中光芒晦暗不明，他轻叹道：“若没有你们，一切都会很顺利。”他看向蔺尘星，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蔺大夫医治病人来者不拒，我很尊敬你。”


    蔺尘星眨了眨眼：“我和你又不熟，说这些做什么。”


    确实不熟。无花叹息，笑容柔和：“但你曾医好了石观音，她是我的母亲。”


    此刻的无花大师看起来相当平和，比七绝妙僧时期的他自己还像一个看破红尘的和尚。


    ——如果不是他的仇恨值在唰唰涨的话。


    蔺尘星道：“你不用靠她和我套近乎。”


    无花微笑：“没有的事，我只是在表达我的尊敬。”


    晏游若有所思。


    嗯，这就是所谓的垂死挣扎？


    风萧不高兴地道：“但你母亲死了，你成了阶下囚，你觉得是谁的错？”


    无花的笑容略显僵硬，缓缓道：“自然是两位的错。”


    “你不觉得自己也有错么？”风萧说。


    “……我错在何处？”


    无花声音渐低，自以为猜到他要说什么。评判他，贬低他，与他比较。


    说到底，蛊师也不过是那些心怀正义的所谓正道之人……与楚留香相似，令人反胃。


    “错在太弱了。”


    风萧冷笑一声。


    休夜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云淡风轻地说着扎心的话：“太弱了。”


    “就算放水他也赢不过你，对吧？”


    “对。”


    蛊师此时说的话是白天的两倍，而罗刹剑客也相当配合。


    无花面色铁青，再也没了之前的平和——那本就是伪装出来的假象。


    这人显然不会为自己的恶行反思，不如打击他的自信，鄙夷他的实力。


    无情嘴角微抽，几人见面后的画风与他预想中的场景渐渐跑偏，但也不能说他们说的不对。


    他们有如此说的资本。


    “天色不早了……各位回去歇息吧。”无情说，“明天你们就要出航了。”


    没有管房间中静坐的无花大师，无情送三人出门。


    蔺大夫站在最中间，他虽然说的话不多，但一直盯着无花看。


    无情叹道：“蔺大夫你其实不用来的，听他说那种话没有意思。”


    蔺尘星道：“垂死挣扎罢了，听一下也无妨。”


    无情：“……”


    这话被无花听见，他恐怕会更加生气。


    无情伸手摸摸蔺尘星的头，又飞快收回来，看着面露震惊的蔺大夫，对他微微一笑。


    蔺大夫瞄他几眼，放下手，却紧张得顺拐。


    无情转头看向黑沉沉的海面，努力压住上扬的嘴角。


    回到各自的房间，一夜无事，第二天日出东方，海面铺满金红色的碎光。


    无情与追命早早起来，却发现船舷边已经有了四人的身影。


    唐天纵向两人露出微笑，大声问好：“无情捕头，追命捕头，早上好！”


    两人笑着回应，再看旁边三个人，要么瞥一眼，要么没回头，要么小弧度地挥挥手，又飞快扭头。


    追命捂着心口耍宝：“无情，你不觉得很感动吗？”


    无情轻轻点头。！


    第259章 钱包共享


    蝙蝠公子的势力不止一座海岛，但当他意识到不对之时， 铁手已经带人包围了无争山庄。


    丁枫终究没有熬过拷问， 不到三天就说出了原随云的名字。


    无情早从休夜那里听过蝙蝠公子的身份，原本预想是借此从丁枫口中诈出回答，但丁枫显然不是个有韧性的手下。


    铁手一直在无争山庄附近等候，一确认原随云即蝙蝠公子，便立刻赶了过去。


    原随云自然不会待在山庄中，当初返回山庄的并非他本人，而是他的替身。


    山庄中的下人不知道自家公子的所作所为，铁手敲门后，他们告诉铁手，说少庄主在回来之后不久便又离开了。


    铁手见他们神情认真，不像在说假话，一时之间有些迷惑。


    如此看来，他们不像是在为原随云遮掩，原庄主大概也是不知情的。


    既然如此，原随云又何苦做这些事情？


    铁手郑重地道：“在下想拜见一番原庄主，还请你替我通报一番。”


    铁手神情严肃，仆人虽然不解，却也不敢怠慢，跑回去通报，得到回应后又将铁手请进屋中。


    原东园清瘦儒雅，蓄着长须，谁也想不到百年武林世家的家主会是一副文人模样。


    他困惑于铁手的来意，言行彬彬有礼，可正是如此，反而加重了铁手的疑惑。


    原随云为何会想成为蝙蝠公子？


    原东园是原随云的父亲，不管他知不知道儿子所做的事情，都不可能让他置之事外。


    就在铁手向原东园说明原随云的事情时，当事人正心情糟糕地跑路。


    这次拍卖会翻车的太彻底，信息差导致原随云在发现事情暴露后感到不可思议——他想破脑袋都没想通究竟是在哪里出了岔子。


    岔子有三，一是人外有人，反派外有反派，小老头更胜一筹，将拍卖会的邀请函转送给了风萧换罗刹牌；


    二是风萧将消息毫无保留地透露给六扇门，将他卖了个彻彻底底；


    三是晏游就没想着让他得逞。


    晏游：:D


    原随云吃鸡不成蚀把米，一切都如无花的预料那般。无花大师落到蝙蝠公子手里，如今便轮到他落在小老头手中。


    他此时当然不能回无争山庄，算来算去，只有先躲起来才是原随云的最佳选择。


    原随云不甘心，蝙蝠公子是他费心立起的身份，但这不意味着他愿意舍弃原少庄主的身份。


    小老头派来的人便是在这时前来招揽他的。


    在他所落脚的一家极为普通的客栈，那客栈的一个小二便是小老头的人，为他往洗澡桶里倒水时语气恭敬地道：“听闻公子最近有许多烦心事，我家主人想请公子上门做客。”


    原随云察觉到不对劲，眉头紧皱，语气冷冰冰的：“出去。”


    小二倒完水，语气平和地道：“我家主人诚意十足，阁下不妨再考虑一番，那地方清静偏僻，不会有不长眼的人打扰。”


    “您若是不放心，我家主人就在这镇子上，公子若是想见主人，小的一定立刻告诉主人。”


    这名古怪的小二推门离去，原随云之后沐浴换衣，忍不住心中好奇。


    他与小老头吴明见面了。


    关于蝙蝠岛上被困之人如何安置的事情，追命和官府的人处理了许多事宜。


    按理说最擅长做这些事情的是无情，但无情对蝙蝠公子深痛恶绝，要亲自挖出蝙蝠公子的底细，追命怕风萧休夜两个刺头、再加上一个怕生的蔺尘星会将场面弄得乱糟糟，于是陪在几人身边当传话筒。


    风萧和休夜要留在蔺尘星身边出乎追命的意料，但这两个不出去惹事反而让松了口气，对此乐见其成。


    远在汴京的步明灯雇了镖队送财物和药材过来供蔺大夫安置蝙蝠公子的受害者，满满十几辆车，看得追命只咋舌。


    步明灯的那些发明很有用，他也有一颗会做生意的聪明脑袋，追命知道他给自己花钱大多都花在药材钱上，人人都知道他很富有，他却没有奢侈无度。


    如今也轻而易举地贡献出了那么多财物，追命对他感到十分佩服。


    一座荒无人烟的废旧村落成了受害者们的新家，是休夜找到了这个地方，并请来工匠将房屋修缮一番，甚至是他自己掏的钱——问过工匠准备付钱时，才知道休夜已经将工钱付了。


    追命和那位一起跟自己办事的县丞都惊得说不出话，追命反思自己大概也是被传闻忽悠了所以才如此惊讶，说不定休夜私底下就是这样的人呢？


    反思数次，还是忍不住好奇，追命去问风萧：“蝙蝠公子的财宝你不是拿了三分之一么？怎么休夜还花自己的钱呢？”


    风萧：“他花的是我的钱。”


    追命：“……是你给他的钱？”


    风萧点头。


    追命捂脸，不知不觉这些人的关系竟然好到这种程度了吗？


    “步明灯的钱也是你的钱吗？”


    “是蔺大夫的钱。”


    追命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然后你们都会拿钱去买晏游的书，听他的故事。”


    不管谁赚的钱每个人都能用，风萧点点头，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这么说也没错。”


    追命想拍拍蛊师的肩，少年身子一矮，从他手下钻了出去，还是那副不近人情的模样：“不要随便碰我。”


    追命道：“你天天和小王公子打架，怎么不说不叫他随便碰你？”


    “你当我没说过吗？他不长耳朵。”


    这两人不管谁提起谁，都会流露出相同的鄙夷与嫌弃的神色。


    追命更想笑了。


    楚留香的船只就在东海之畔，当初经历了旧友无花自尽的事情，他心情黯然，回到了船上。


    追命带人登岸，这消息传到了他耳中，担心又有事情发生，他便专程前来拜访了。


    楚留香不止见到了追命，还同时见到了那三位在江湖中很有名气的年青人。


    追命和他许久未见，简单叙旧几句，将蝙蝠岛上的见闻告诉他。


    “原随云就是蝙蝠公子，如今他下落不明，你日后若是遇见他可不要被他骗过去了。”


    楚留香颔首，心中却难掩惆怅。


    原随云是何等人物？无争山庄的继承者，身残志坚的少年俊杰，一个令人惋惜的瞎子。


    与无花多么相似啊。高洁文雅的面具之后竟是那样不堪，楚留香心中情绪复杂。


    追命叹了口气，道：“无花也在岛上。”


    楚留香惊讶抬眼，竟然也不觉得多么意外。


    他在无花的遗物中发现了很多隐蔽的东西，都是无花恶行的罪证。


    记忆中那位高洁的妙僧已然化作泡影，他假死似乎都不是令人意外的事情了。


    楚留香问道：“他是怎么回事？”


    “原随云在他假死后将他掳去，想让他为己所用，让他背黑锅。”


    追命答道，忍不住笑了一下，“但原随云的计谋没能得逞，他好像不知道风萧拿到邀请函的事，若是知道了，恐怕会有别的安排。”


    楚留香道：“恐怕没有不怕他的恶人。不知风萧的邀请函是从何处得来的？”


    追命被他一问，想起还有一个拿着罗刹牌想要造反的不知名组织，头痛道：“他用罗刹牌换来的……至于对方是谁，我们还未查明。”


    楚留香心想，听起来是有一堆麻烦事。


    村庄中药味弥漫，蔺大夫说自己能治好那些女子的眼睛，若是别的大夫说这种话，他们恐怕不会那么信赖，但说这话的是蔺尘星，自然不会有人怀疑他。


    楚留香跟在追命身后看，问有没有他们帮上忙的地方。


    追命道：“现在还用不着你劫富济贫，汴京里的步侯爷送来了好多财物。”


    楚留香莞尔道：“步侯爷啊。”


    这四个人在松江府时便时常凑在一起，如今步明灯不在，却也能听到他的名字。


    楚留香询问了一下步明灯的病情，追命惆怅道：“还是老样子，不过和晏游在一起看起来很开心。”


    “说起来我也买了他的新书，都是些好故事。”


    “对吧？我也这么认为。”


    休夜正在池塘边站着，望着池中满当当却又显得孤寂的枯败荷叶出神，秋风扬起他的白发，从休夜身上传出一股比秋风还要寒凉的冷意。


    追命上前打招呼：“你不冷吗？”


    这样的天气已经不是能穿着单薄衣物在外轻松打转的时候了，休夜露在外面的手指显出几分青白之色。


    休夜侧首瞥了追命一眼，没有说话，抬脚想走，他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一视同仁的置之不理。


    他也没有对出现在追命身边的楚留香给予回应，当事人毫不意外，追命的行为却让他意外。


    只见追命捕头大喊道：“小蔺大夫——！休夜他又不加衣裳在吹冷风了！我看他要冻昏了！”


    可谓是气震山河。


    楚留香差点噎住，竟然告状？？


    休夜脚步一顿，回头阴郁地瞥了眼追命，加快了步伐。


    蔺尘星握着捣药杵从不远处的屋子里冲出来，道：“赶紧回来！”


    休夜走进屋中，面对蔺大夫的指责，依旧沉默冷淡，却莫名叫人看出几分乖顺。


    追命拍着楚留香大笑，略微得意地笑道：“我的新发现。”


    楚留香笑了一下，蔺尘星远远拿着捣药杵指向他们，道：“你们也是。”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大步走进屋中。


    风萧也在屋里，手腕上缠绕着一条银色的小蛇嘶嘶吐信——它面对的人是如临大敌一脸警惕的唐天纵。


    唐天纵也没走，得到追命的同意后他写信告诉了自己两位兄长自己所在的地方，等他们来找他。


    除了和受害的女子们谈话，唐天纵偶尔也会和风萧之间发生一点矛盾。


    单方面的矛盾。


    风萧是个很傲慢的人，大部分时候懒得理人，唐天纵被他划分在这个范畴里，因此在他面前吃了好几次亏，但正因如此，唐天纵才对风萧更生气。


    因为这家伙竟然拿蛇招呼他！


    “你怕蛇？”


    追命找了个位置拉着楚留香落座，近距离观察唐门弟子与蛇的护灯戏码，笑意盈盈地发问。


    “不怕，但也不可能喜欢的吧。”


    唐天纵回答，对上楚留香的视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楚香帅，结结巴巴道：“楚、楚香帅？”


    楚留香含笑点头：“你好。”


    唐天纵拱手见礼，难掩激动：“久仰大名。在下唐天纵，是唐门弟子。”


    几人再看向风萧，发现他手腕上的银蛇已经不见了踪影。


    不是没有人问过他的蛇歇在哪里，但桀骜不驯的风萧自然不会回答他们的疑问。


    风萧对几人的视线投来视线，楚留香对他笑了笑，道：“好久不见。”


    风萧点点头。


    屋子里暖洋洋的，楚留香的心情好了许多。！


    第260章 不速之客


    休夜的眼睛总是如同乌云密布的天空般阴郁，如今这份阴郁，似乎染上了几分忧郁。


    他不与不熟悉的人说话，村中的其他人也畏惧他，只敢远观，不敢近瞻。


    但休夜也不是绝对的沉默，他会与风萧交谈，会和蔺尘星低声说几句话，就连追命问他一些无伤大雅的问题时他也会回答。


    无伤大雅的问题指追命向他询问风萧等人的去处，或者问今天的饭是什么，他要不要喝酒。


    追命嗜酒如命，县丞投其所好，热情地请他喝了几次酒，官场上总免不了恭维谄媚，县丞不是个坏官，但也是个会来事的人，追命向来不大习惯酒桌上絮絮叨叨推杯换盏，只喜欢畅快痛饮，喝了几次酒，每回都有点胃疼。


    休夜不喝酒，据说从酒醉之后他便一直没喝过酒，风萧同样如此。追命邀请过两人，没一个人答应，他其实还有点怀念这两人醉后的傻样，那可是难得一见的场面。


    常言道借酒消愁，但忧郁的休夜似乎从没想过喝酒，追命有数次看到他擦拭闪烁着凛冽锋芒的银剑，眉眼低垂，忧郁之外，又隐隐有一股茫然。


    “他最近不开心吗？” 追命忙完事情回到村子里，看到休夜坐在树下拭剑，远远地看了一眼，没有上前搭话，而是在蔺尘星和风萧背着药篓回来后向他们关心地询问。


    蔺尘星放下背篓，望了眼门外的身影，想了想，道：“他的敌人都太弱，他担心之后没有能杀他的人。”


    追命一呆，这个答案不在他的预料之中。他仔细想了想，反而觉得这是件好事。


    “是好事啊。”追命叹息般地说道。


    死亡对当事人来说或许是渴求不已的事物，但对旁观者来看，还是活着好。活着意味无数可能，无限的未来，光明的道路。


    风萧说：“对他来说不是件好事。”


    甲之蜜糖，乙之□□，仁者见仁。追命没说话，过了片刻，问道：“喝酒吗？”


    风萧飞快回答：“不喝。”


    追命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反正自己和楚留香喝酒也很自在。


    休夜忧郁的原因听起来有点微妙，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倘若他能借此想通寻找能杀他的敌人从而求死是件困难的事情的话，追命会感到很开心的。


    这样寒冷的秋日，楚留香的二位红颜知己听说了这边发生的事情，便赶来此处出手相助。


    李红袖、苏蓉蓉与宋甜儿都是心灵手巧聪明动人的善良姑娘，有她们陪伴那些受害者，既能疏解她们心中的情绪，也能带她们看向未来。


    沦落到蝙蝠岛之前她们经历过人口贩卖，换言之，有好几位是被家庭抛弃的孩子，但也有几人是被人贩子拐去的人，官府按照她们的意愿进行调查，在眼睛治好之前她们需要好好呆在村子里。


    有李红袖、苏蓉蓉和宋甜儿相助，蔺大夫的医治流程效率提高了很多，晏游对此乐见其成。


    虽然能够运用游戏技能治好她们的眼睛，但需要符合这个世界运行的逻辑，像游戏里那样一招奶人回血的事根本不可能。


    晏游自己也研究得相当费心，所学的知识即使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后他也能够运用。


    任务进度在蔺尘星为她们治眼时不会因此而增长，这些受害者在游戏中是一串很简单的数据，任务的要求也是与主线角色们进行来往从而稳定这个衍生世界。


    原随云是反派，即使他干了再多坏事，他也是主线角色。在蝙蝠岛事件中，蝙蝠公子才是晏游最该关注的角色。


    但现今原随云下落不明，晏游的重心也在善后工作上其实是不符合任务要求的。


    晏游一向随意，在这方面相当坦然：【能治的话当然要治，那种家伙就让他自己烦恼去吧。】


    系统芯里暖暖的，每当晏游表现出内心深处温和的一面时，它就想给晏游撒花。


    【主要是我还有点好奇原随云和小老头哪个更胜一筹。】晏游又接着说，【还有九公子，也许拖得时间越长，我之后能亲眼看到原随云抽宫九。你不觉得很期待吗？】


    系统：【……说到底不还是想看乐子嘛！】


    让人暖心是真的，但欠扁也是真的。


    冷风萧萧，一辆外表朴素的马车驶入村庄。


    唐天纵正在村口张望，按理说他的两位兄长差不多这几日便会到来，他远远望见马车便以为是自己的兄长，准备好被训的心理准备，等候马车驶近。


    车夫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唐天纵有点呆，一段时间不见，师兄们过得是不是有点奢靡？


    马车在他跟前停下，车夫向唐天纵询问：“小兄弟，请问蔺大夫住在何处？能否请你为我们带个路？”


    “……”原来不是师兄啊。


    唐天纵干咳一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他悄悄打量了一下车夫身后封紧的车厢，却同窗子缝隙后撑着帘子的人对上视线。


    那是一位皮肤白皙的富家公子哥模样的少年，绯色的衣袖垂在他脸边，眼中带着好奇和审视。


    他回答了唐天纵的疑问，道：“是他的熟人。”


    唐天纵眨了眨眼，为他们带路去见蔺尘星。


    他和蔺尘星相处了一段时间，知道蔺尘星不善交际，便猜车上的人是蔺尘星的病人。


    所有人都在屋中，唐天纵先进去告诉了他们一声。


    “蔺大夫的熟人？”追命有些好奇，笑道，“总不会是晏游吧。”


    晏游，一个常被他们提起的说书人，唐天纵也有他的书。


    “不是的。”唐天纵摇摇头，笃定地说，“是个绯衣公子，和……你差不多大。”


    他伸手指了下风萧。


    风萧皱起眉头。追命和楚留香的表情渐渐变得微妙起来。


    和风萧年纪差不多的人……除了那位小王公子还能有谁？


    唐天纵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问道：“是仇人？”


    风萧翘起了二郎腿，斩钉截铁道：“是手下败将。”


    “需要我治治你的脑子让你想起来我和你之间从未分过胜负么？”


    不请自来的王怜花一跨过门槛就听到如此狂言，当即出声打断，语气中充满轻视：“怎么会有你这么自大的人？”


    “有个不愿承认自己输了的败犬在狗吠。”风萧说，“还是个阴魂不散的败犬。”


    唐天纵忍不住后退一步。就这一会儿的功夫，风萧对这绯衣少年说的话比他平日里一天内说的话还要多。


    一名女孩淡定地从唐天纵身边经过，追命和楚留香好奇地看了她一眼。


    “我叫白飞飞，是他的妹妹。”


    这女孩相当自在淡定。即使他哥快和风萧打起来了都毫不在意。


    追命听说过她，当即扬起笑脸：“你好，我是追命。”他看了眼已经动起手的两人，问，“你不对你哥哥说点什么？”


    白飞飞整个人都显得极为少年老成，她说：“说了也没用。”


    追命莞尔。


    等王怜花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终止斗殴，白飞飞已经乖乖地坐在几人中间，看起来像是追命和楚留香的女儿那般和谐。


    他嘴角一抽，牵动淤青，痛得额角一跳：该死的风萧，不知道打人不打脸吗！


    蔺尘星和王怜花的关系确实能说是熟人，但他不会主动开口，只是默默地盯着人瞧，风萧不会问他来意，但白飞飞早已告诉几人，他们就是为了打听一手消息来的。


    若说江湖上最近的大事，自然是蝙蝠岛以及蝙蝠公子是原随云一事。


    王怜花曾在松江府见过原随云，那时他还感到疑惑，如今原随云的身份被揭露，他感觉自己错过了许多有意思的事，感到很沮丧。


    云梦仙子便让他带着白飞飞出门溜达，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原因。王怜花医毒双学，但平时更爱研究毒药，听说蔺尘星要为那些被缝上双眼的的女子医治眼睛，想不通该如何下手，心中好奇，所以想近距离观察一下。


    风萧看向王怜花：“看来你终于认识到自己学艺不精了。”


    王怜花拼命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风萧简直是他维持风度路上的绊脚石，做什么全是阻碍。


    “这得看蔺大夫的意愿，你插什么嘴？”王怜花看向蔺尘星。】


    “我没关系，只要你们不碍手碍脚能派上用场就行。”蔺尘星答应得很爽快，以致于王怜花都有些惊讶。


    时代限制，很少有大夫愿意让除弟子之外的人在一旁观看学习。王怜花和蔺尘星不是师徒，只是熟人罢了。


    “能够救病治人的人越多，本不该死去的人便会变得越少。我觉得有人能学习并传扬医术是件好事。”蔺大夫平静地说，“你的脑袋一向转得很快。”


    这算是对他的夸奖？王怜花心想，如果是夸奖的话似乎有点太委婉了。


    但听到这样的话说不高兴是不可能的。王怜花用略带炫耀的眼神看向风萧，但风萧却盯着蔺尘星在出神。


    蛊师用蛊擅毒，给中了自己蛊毒人解毒远远谈不上救治病人。


    王怜花眨了眨眼。


    白飞飞在这时问道：“蔺大夫，我也能在一旁学习吗？我不会碍手碍脚，不会成为累赘的。”


    她问出口时本有些忐忑，害怕会被拒绝，但蔺尘星看她一眼，也点头了。


    虽然蔺尘星没说话，可他眼神中的肯定让白飞飞感到欣喜。


    等在旁边找了间小屋歇下，王怜花问白飞飞：“你也想学医么？”之前白飞飞没有看过医书，王怜花从来不知道她有这样的念头。


    白飞飞诚实答道：“我娘身上有许多隐疾，一到寒雨天便手脚发凉，腰痛难忍。但附近的医馆只开药，却不告诉我是哪里不好，他们说女子学了无用，所以我很早就放弃了。”她顿了顿，低声道，“方才听了蔺大夫的话，我觉得他不会对我那样说。……还好他没有拒绝我。”


    王怜花心情复杂，没有多说，只是道：“我懂得虽然不比蔺大夫多，但还能教你基础的知识。……学医会很难的，你想好了吗？”


    白飞飞眼睛晶亮：“想好了。”


    王怜花摸摸她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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