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族还在喧闹着，略显刺鼻的攻击性信息素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寇闻”鞘翅大张，露出了仍还是人类外形的身体，祂仿佛失去了作为人的理智，用对待仇敌的态度死死钳制着艾泽尔。
艾泽尔因为失血，渐渐失去力气，他趴在地上，连喘息都艰难，一向干净整洁的外表被裹了一层泥浆，脸上都是血和灰，像一只被兽钳钳住的狼狈野兽。
但他还是凶悍的，即便是被压倒在地，喉间也发出威慑的咆哮声。
可惜“寇闻”人多势众，他实在没有挣扎的余地，很快就被五花大绑起来。
虫族顿时发出阵阵嘶鸣。
“嘶嘶——杀了他——”
“兽人的肉是什么味道？”
“……想吃。”
“嘶——应该卖给地下城！”有虫族振动着翅膀，在半空中低旋，想凑近地上的兽人，却又畏惧着“寇闻”不敢靠得太近，“这是珍贵的兽人，能换到一大笔钱！”
“去去去！”持械的兵虫驱赶了围观的群众，“寇闻”面无表情把无法挣脱的猎物丢给了手下，祂似乎在空气中嗅到了什么气味，迅速转头向江辰星的方向看去。
不过祂只看到了一黑一白的两只弱小蝶族，正亲昵地挨在一起，巨大的蝶翼把两人的面孔遮掩。
祂迟疑了一会儿，最终选择押着艾泽尔离开。
江辰星缓缓收拢了蝶翼，遥望着“寇闻”的背影。
两枚微弱却依旧散发光芒的刻印告诉他，尽管外形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但确实是他认识的两个人。
*
隔着安全距离，江辰星确认了艾泽尔只是被押走，才心事重重回家。
进入梦境这么长时间，他第一次感到焦虑。
王虫依然一派轻松，祂甚至还安慰江辰星：“说不定是我判断错误呢？可能死掉就会从梦中醒来也不一定？”
江辰星冷冷瞥他一眼，说道：“那你之前不趁着我没醒就把我杀死？还在这里浪费时间？”
王虫露出无辜微笑。
“那真的是寇闻？”尽管确认了刻印的存在，江辰星还是难以置信，“他怎么会做这种事？艾泽尔会死吗？”
“说不定哦。你的两个爱慕者好像都恨不得杀死对方。”
江辰星面无表情说道：“你是不是对人类的情感判断有什么问题？”
“可是那个叫做寇闻的家伙，不是一直都很想和你交|配吗？”王虫面上露出疑惑，认真同江辰星探讨起来，“祂身上总是散发着性信息素，如果不是浓度太低，可能早就被你们的检测设备察觉。”
“除了饥饿和战争，虫族只有在争夺伴侣的时候，才会发生流血事件。难道人类不是吗？”
江辰星想起自己在寇闻身上闻到的香气，露出微妙表情：“想交|配不代表爱慕。”
他懒得纠缠在这无聊话题中，继续问道：“我想救艾泽尔，有什么办法吗？”
好歹是认识多年的半个未婚夫，江辰星做不到冷眼旁观。
“很难。”王虫人性化地摊开手，露出无奈表情，“可能你现在跟我说话的时候，他就已经被吃掉了。”
“你知道的，虫族是很馋的生物，遇到美味，就一定要吃下肚。”
江辰星表情沉郁说道：“如果他被卖给了地下城呢？寇闻总不至于真的杀了他。”
“或许有机会。”王虫微笑着说，“只要你有足够的钱，地下城很愿意做赚钱的生意。”
“但是哥哥，你能清醒认出自己，别人可不一定。”王虫意味深长说道，“不是谁都能从梦里醒来。”
江辰星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那现在尝试杀掉卡珊德拉怎么样？继续留在这里，就算不会在梦里死掉，梦外的身体也有出现意外的可能。”
性格使然，江辰星很少主动出击，但这个梦太古怪了，艾泽尔和寇闻都出现异变，谁知道之后还会发生什么？
性命攸关的情况，太保守也不是什么好事。杀死卡珊德拉本来也是他计划中的一环，只是情况突变，不得不考虑提前了。
王虫皱紧眉头，好像很苦恼似的，把问题又丢了出去：“那你有什么办法吗？”
江辰星说道：“既然卡珊德拉在繁殖地，那我们就去繁殖地工作好了，只要能靠近祂，就总会有办法，你们虫族没有不可以换工作的说法吧？”
他说起来好像异想天开，但在经历过能量透支，还差点把卡珊德拉的王虫解决掉这件事——即便对方已经衰竭——再杀死一次本来就快死的卡珊德拉，应该也有一定的操作空间。
“当然可以换，但晋升是需要很多条件的。”王虫手托着下巴，盯着江辰星打量，“你很在意艾泽尔？因为你们人类很向往的那种爱情？”
江辰星意外瞥他一眼，淡淡道：“当然不，人类的情感有很多种。除了爱情之外，还有很多让你做不到见死不救的情谊。”
以前的过往中，艾泽尔对于他们之间的婚约一直很反对，但教养使然，他每次因为反对这段关系被家族斥责后，也就是对江辰星更冷漠而已，大部分时间作为普通朋友来说，他其实算得上友善。
毕竟挑选婚姻对象比起交朋友，需要更加严格审慎，而从客观的角度来说，以前的江辰星确实和艾泽尔不匹配。
给风华正盛的天之骄子一段一眼看上去满是瑕疵的婚姻，即便两个人的原本出身看起来没有差太多，即便有家族利益关联，但对于还会向往爱情的年轻人来说，还是太赤|裸残酷了一点。
这简直就是在扯着艾泽尔的耳朵用喇叭大喊：你看清楚，你能配得上的人不过如此。
江辰星心知肚明，自己和艾泽尔这种被硬生生凑出来的情谊，从来无关爱情。
王虫脸上露出茫然，问道：“就像你选择去救嘉芙娜一样？”
“嘉芙娜？”
江辰星在轻轻重复这个名字，这是他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但他已经用莫名的第六感，确认了这个名字的归属。
“是她的名字，对吗？”江辰星轻声问道。
“对哦，已经融合到你身上的那个愚蠢的家伙，祂叫嘉芙娜。”
王虫好像想起了一个什么逗趣的笑话，弯着眼睛，笑盈盈的看着江辰星：“你救了一只虫母，也是因为某种伟大的情谊吗？”
江辰星沉默许久，才回答道：“我救的是作为人类的嘉芙娜，如果一开始就知道她是虫母，我不会救她。”
“原来是这样。”王虫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你和地下城的人类完全不一样。”祂叹息说道，“地下城的人只认价值，不认情谊。如果是地下城的人，他们救走嘉芙娜，只会因为祂是虫母。”
“地下城吗？”
“是的，这个最爱做生意的地方，只有价值，才是唯一的评判标准。”
江辰星望了眼窗外，看到那巨大陈旧的飞船依然挂在天边。
停驻在某个区域而不是落下停泊的姿态，总让人觉得他们是时时刻刻都在准备着逃跑。
江辰星笑了笑，说道：“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高尚。想救艾泽尔，只是因为某种道德的催促罢了，如果他能撑到我们杀死卡珊德拉就再好不过。”
而救嘉芙娜，也只是因为他以为自己要死了，临死想做一件不需要有太多目的的善事，来慰藉将要死去的自己。
在来不及有所作为的青年时代孤独地死在雨夜，实在有些太过凄惨了。
后续天翻地覆的发展是他没有预料到的，曾经的他永远想不到，自己会坐在这样的一个诡梦里，和一只从未出现在设想中的王虫，平和交谈。
王虫走到江辰星地面前，轻轻抚开江辰星贴在脸颊上的一绺发丝。
一模一样的两双眼睛，静默对视着，好像要看穿对方心里所想。
王虫先垂下了眼睫，像小动物一样，蹲下身，靠在江辰星膝盖上，嘴里嘟嘟囔囔说着：“好吧哥哥，我会帮你的。为了你伟大的人类情怀。”
“毕竟……我将永远顺从你，永远站在你的立场。”
江辰星指尖顿了顿，轻轻搭在王虫的肩膀上。
*
到了夜晚，地下城又热闹起来，里面的人毫不顾忌地制造着巨大的噪音，恨不得扯开了嗓子对全世界尖叫。
白天悬在天边的地下城，在夜晚降落得更低，打开了好几个开口，放下了长长的弦梯，不断有人上下往来。
江辰星甚至看到了好几个完全没有虫族特征，也没有信息素的人类，很显然，地下城是来者不拒的混杂之地，却不知道他们会在什么时候出现在人类所在的星域。
江辰星和王虫走在居民地的外围，除了工作流程的单一和机械化，虫族的社会和人类的小城镇没有太大的区别，甚至还有可以交易的商区，从地下城上下来的一些人，就在这里摆起了小摊。
只是有些体型过于庞大的虫族，会笨拙地把小摊挤倒，这些人类居然也不害怕，还会指着路过的虫族骂骂咧咧。
实在是奇异的景观。
“虫母所在的中心巢穴，聚居的都是只为祂服务的族群。其他区域其实和你们人类生活的环境很像。”王虫贴在江辰星身边，亲昵地拉着对方的手，好似感情很好的双胞胎兄弟，“地下城带来了很多人类文明的科技产物，在其他区，你甚至可以连通到星网。”
江辰星看着路边小摊上的，很明显只能用人类手指操作的游戏机，他想起许多虫族节足上多出来的指节，轻轻皱起眉头。
——这种可能和敌人一起打过游戏的魔幻现实……
两人走过繁华的商区，来到了远离居民区的僻静处，巡逻守卫的兵虫远远看了这两只弱小的蝶族一眼，就不感兴趣地移开了目光。
江辰星看向王虫问道：“现在呢？我该怎么做？”
王虫践行诺言，要教江辰星使用分泌腺，才找了个僻静的地方。祂想了想，说：“你先用自己的方法试试。”
江辰星利用洞察调动了自己的情绪，很快，空气就弥漫出一股甜香。
王虫靠近他，冰冷的鼻息扑在江辰星光裸的皮肤上，祂慢慢蹲下|身体，最终停留在了之前将虫停留的地方。
祂抬头冲江辰星笑了笑，声音轻快说道：“哥哥，你的分泌腺在这里。”
江辰星伸手抚向自己的胸侧，他发现自己左胸肋下，有一团轻微的凸起，平时不大看得出来，但用手摸，就会感受到比皮肤更柔韧的触感。
王虫又使劲嗅了嗅，贴在江辰星身上，黏黏糊糊说道：“哥哥，你好香哦。”
江辰星有些敏感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伸手把祂拍开，问道：“你确定这样可以？我每次必须使用能力，才能控制信息素的释放。”
王虫也不生气，用指尖戳了戳江辰星分泌腺的位置，在对方生气前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双手举起表示投降——不知道祂从哪儿学来的人类动作。
“为什么不可以？”王虫歪了歪头，好像不懂江辰星为什么苦恼，他说道，“你不是天生的虫族，有自己的释放方式不是很正常吗？配合能力来使用，说不定有很奇妙的作用哦。”
说到这里，他拖着下巴，一脸严肃说道：“最大的问题在于，你的分泌腺的确已经发育得差不多了，但是……你气味里面的信息量太少。”
王虫见江辰星面露思索，解释道：“我们每次释放信息素，都是有目的的。单纯的放出气味其实也会消耗能量，如果不搭载信息，就太浪费了。”
作为人类，江辰星实在对这种虫族的本能技能无从下手，虽然在梦里，他已经能够辨别出其他虫族分泌的信息素所含的简短内容，但是换到他自己，试了几次都只是毫无信息量的空白“信息素”。
他皱眉问道：“还是不行，是哪里出问题了吗？”
就好像要一只变温动物去学习恒温动物如何调节自己的体温一样，对后者是像呼吸一样自然而然的事，对前者就成了难以跨越的天堑。
“唔……试试用‘思考’的办法呢？”王虫眨了眨眼，“可能是因为你每次释放的时候都只是单纯的释放行为，而并没有想清楚自己的目的？”
——思考？
江辰星看向王虫，看着这个使用了自己外表的“人”，正顶着和自己微妙不同的乖巧表情。
他忽然想起了封家那条叫崽崽的大丹犬，脑子里蹦出了一个单词……
洞察的悄然铺开，王虫青灰中带着一丝丝橙色调的身影出现在江辰星眼前，那枚白色的刻印，在数次有意无意的贴近后，变得无比清晰明亮，用闪烁的光芒回应着江辰星的呼唤。
不知何时成熟的新生器官，用气味在洞察的视界中划出了新的能力范围，江辰星似乎清晰地闻见了王虫身上的气息，这模仿着他外表的生物，被独一无二的信息素，划定出截然不同的区分编码。
无形的信息迅速在江辰星眼中展开，他指尖微微一动，忽然想到，像颜色一样，气味也同样会被影响改变……
王虫嗅到了一股清晰的甜香，直直地朝自己扑过来，祂忽然觉得腿软，趔趄了一下，瞪大眼睛看向江辰星：“哥哥？”
话音落下，甜香更浓，王虫完全失去抵抗的情绪，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茫然地抬头看向江辰星。
江辰星眨了眨眼，嘴角微微勾起，一脸无辜说道：“我就是……想叫你坐下。”
……
王虫沉默许久，祂的脸藏在阴影之中，看不清具体神色，江辰星用俯视的姿态，站在原地安静观察。
忽然，祂像是反应过来一样，抬起头，脸上看不出任何生气的表情，眼睛亮晶晶赞叹：“哥哥！你好厉害！”
祂看起来毫无介怀，十分真心实意，从地上站起来后就凑上前，好奇地摸了摸江辰星的眼睛：“这就是你的力量吗？”
江辰星歪了歪头：“我的力量？这不是……所有虫母都应该有的力量？”
王虫轻笑着说：“什么啊，哥哥你该不会以为这是虫母的传承吧？”
“但是卡珊德拉……？”
“不要误会，祂没有‘看’到你，只是‘察觉’到了你。虫母的信息素可以做到大面积远距离的威慑，有区别于普通虫族的独有特质，就像你们人类的精神力，强悍者可以通过这无形之物，让自己对外物的感官更敏锐。但我从未见过有人像你一样，做到了精准控制。”
王虫的目光在江辰星的眼睛上流连，看着对方和发色同样发生变化，变成了银色的睫毛，看着那双更显漆黑的眼睛，和因为使用能力微微泛红的眼角，祂的目光中所流露的，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垂涎。
祂仿佛叹息一般说道：“哥哥，这是你自己的力量，像卡珊德拉的预知之梦，这是独属于一只虫母的……该有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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