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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偷溜被逮住, 凌墨错过最佳的逃跑时机。


    伴随着夜幕降临，外面游荡着的怪物越来越多，想起自己现在弱到连只兔子都打不过的能力, 凌墨想了想, 终究还是打消了半夜偷跑的念头，安安分分待在屋内直到外面的天色渐亮。


    封尧很早便醒了, 也许是从小就经受过无数苛刻的训练, 封尧的身体素质异于常人，昨天还身负重伤看上去就只剩一口气，今天醒来之后就重新恢复活蹦乱跳的模样。


    从蓄水的罐子里倒出一些水, 封尧先是简单地刷了下牙, 而后又掬起一捧水拍在脸上，水珠挂在睫毛上，而后又顺着脸颊的弧线往下滴落，封尧走到柜子旁, 打开抽屉, 取出新的药物给自己换药。


    抽屉打开的声音吵醒了窝在一旁的凌墨，他慢悠悠地睁开眼睛, 露出一双略带茫然的眸子。


    “吵醒你了？”


    刚刚醒过来, 一张放大的俊脸便凑到眼前, 封尧笑嘻嘻地看着凌墨，故意伸手将凌墨的绒毛搓得乱糟糟的。


    “你今天乖乖待在家, 我有事要出去。”


    尽管知道凌墨肯定不会听话, 封尧还是嘱咐道。


    凌墨被封尧的动作弄得晕头转向, 刚站起来的爪子一软, 便又可怜巴巴地跌到在地上。


    偏偏罪魁祸首并不觉得愧疚, 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凌墨忍不住瞪了封尧一眼。


    但很快, 他又有些好奇起来。


    一大清早的，封尧究竟要去哪里？


    想着，凌墨的视线在屋内随意一扫，忽然望见桌面上一张图纸，凌墨一愣，他撇了封尧一眼，尾巴轻轻甩了甩，而后趁着封尧不在意，跳到了桌面上。


    离得近了，图纸上的内容便清晰地映入凌墨眼中，这赫然是一张简易的地图，凌墨眯起眼睛，又看了一会儿，逐渐看出些门道来。


    这张地图看上去似乎不起眼，只由几条弯弯曲曲的线和好几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组成，但凌墨仔细看了看，发觉这地图刻画的并不是一片区域，而是一座格外庞大的建筑。


    这样的建筑，在这座万年以前的城市里，有且只有一座，凌墨的目光下意识越过窗户，落到一座华美的宫殿上，相比起其他普通甚至是简陋的房子，那座宫殿简直是鹤立鸡群，让人想不看见也难。


    封尧转过头，终于发现凌墨正站在自己画了一早上的地图旁，他挑了挑眉，长手一捞，赶忙将地图收起来。


    “这可不能玩。”


    桃花眼眼中笑意荡漾，封尧调侃地说道。


    他并不认为凌墨能够看得懂地图，在他眼中，凌墨只是一个能量体，虽说颇有「个性」，比一般的能量体聪明了不少，但最多也只能与一个几岁的孩童相媲美。


    随着封尧的动作，凌墨的目光落到封尧身上。


    封尧已经换好了药，原本沾染上血迹的纱布也变得干干净净。


    结合封尧刚才那一番话，凌墨想，封尧应该是要去皇宫之中一探究竟。


    以封尧的性子，会有这种冒险的举动并不奇怪，但……看了看封尧身上的伤口，凌墨不解，纵使封尧随性，也不会强撑着这样的伤去冒险，这人做事一向有分寸，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如此一来，大抵是有什么在吸引着封尧。


    凌墨并不觉得这样东西会与离开这个时空有关。


    与封尧交往了几个月，凌墨对封尧也算是有些了解，离开这个时空的关键自然能吸引到封尧，但他绝不会为此冒险。


    能让封尧这般豁出性命的，究竟会是什么呢？


    凌墨百思不得其解，而封尧已经准备妥当，打算出发了，看了看封尧的背影，凌墨的视线忍不住又落到窗外那座华美的建筑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吸引着他。


    一股是与海珠颇为相似的感觉，而另外一股则是……凌墨细细地感受着，眼中的茫然越来越浓。


    忽然，门即将合上的声音吸引了凌墨的注意。


    他本不该跟上去的。


    然而心念一动，凌墨忽然化作黑雾，跟到了封尧身边。


    连凌墨自己也没能回过神来，等他忽然惊醒，才发觉自己已经化作了黑雾。


    寻常人看不见黑雾。


    封尧似乎也是如此。


    他全然未觉，只是关好门，便转过身，一步步离开。


    而凌墨本想重新化作幼狼，可是，无论他怎么努力，却依旧维持着黑雾状态。


    看了看封尧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不远处的宫殿，凌墨无奈，只好跟上了封尧，他的直觉告诉他，跟着封尧去往宫殿，也许会发生什么。


    于是黑雾萦绕在封尧身侧，与封尧一同消失在街道尽头。


    凌墨和封尧离开之后，周围先是一片寂静，而后忽然响起一阵轻响，一个身影从树后走了出来。


    看着封尧离开的方向，应池慢慢蹙起了眉，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探究。


    自从来到这个诡异的时空之后，应池便急于寻找凌墨。


    那日，忽然出现在城市上空的怪物不知为何盯上了凌墨，应池刚好就在一旁，自然急急地上去，想要救下凌墨。


    可他没有成功，还未等他展开攻击，眼前便忽然出现一道刺眼的白光，那白光极盛，很快笼罩住了他的全部视界，应池什么也看不到，等他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时，却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万年以前的世界。


    应池本以为凌墨也同他一样，来到了这个世界，只是两人出现的地点不同，只要他寻上几日，便能找到凌墨的身影。


    然而应池没有想到，他接连找了将近一个月，却始终没有发现凌墨的踪迹。


    随着时间的流逝，应池心中的焦急越来越浓，他不断回忆起那日惊险的一幕，满心忐忑，心想着凌墨莫不是被那怪物……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来，就被应池狠狠按了下去，眼中似有戾气浮现，应池面色微沉。


    他静静凝视着街道尽头，心中忽然有无数思绪闪过。


    他今日本事来寻封尧的，昨日不欢而散后，应池越想，便越觉得封尧似乎在隐瞒着什么。


    应池想要撬开封尧的口，得到一些信息。


    可没想到，他一来，却看见封尧打算离开的身影，看封尧离去的方向，应池眯了眯眼睛，他抬起头，眼底清晰地倒映出远处宫殿的轮廓。


    封尧明明昨天才去过那，甚至受了重伤，今天怎会冒险再去一次？


    应池皱着眉想。


    应池不像凌墨，掌握的信息少之又少，他昨天看见那集市吵吵闹闹，围了一大堆士兵，虽说大家都说那些士兵是来搜捕异人、异兽的，但应池却不那么觉得，那些人要抓的分明就是封尧！


    因为封尧一出现在集市，那些士兵也就出现了。


    如此一来，倒是说明封尧的潜入必是被人察觉到了。


    既然发觉有人潜入皇宫，那么皇宫的守卫便只会多不会少，可封尧却不顾一切地想要再次潜入。


    应池的眼睛闪了闪，他做出了与凌墨同样的推论，甚至他的推论比凌墨还要精细。


    伫立在原地思索了一会，应池终究还是选择跟上去，不仅仅是想要弄清楚那让封尧感兴趣的究竟是什么，但是因为……他唯一没有找过的地方，便是皇宫了。


    盯着那华美的宫殿看了好几秒，应池淡淡地收回目光，他扯了扯头顶黑色的兜帽，长腿一迈，便朝着封尧离开的方向走去。


    ——


    如应池所料，经过昨天那一遭，今日宫殿的守卫果然比平时还要严密。


    不仅出入盯得紧，就连巡逻的人手也不少，发觉一个可疑之人便要盘问一遍。


    凌墨原本以为封尧的潜入会失败，没想到，封尧潜入姿态倒是格外的娴熟从容，还颇为耐心，他先是观察了许久，硬生生从清晨熬到了黄昏，总算找到了守备最薄弱的时刻，趁着守卫不备，封尧溜入了皇宫中，他身姿翩若惊鸿，潜入之后就是没有引起一个守卫的注意。


    不光如此，这人所选择的道路都是守卫不多的偏僻路径，想来先前的潜入让他对皇宫的整个构造已经颇为了解。


    然而，仅凭此，依旧是远远不够，封尧一心想回到昨日潜入的那座宫殿，可越靠近那里，路上的守卫便越多，好几次封尧差点被发现，不得已，他只好打晕了路上遇见的一个小侍卫，并换上了对方的服装。


    看着封尧拿出一些东西，在脸上涂涂摸摸，不一会，竟隐隐约约有了那个小侍卫的影子，凌墨看到啧啧称奇，他倒不知道，封尧还有这技能。


    凌墨好奇地想凑近看清楚一点，结果，还没等他有所动作，不远处忽然成了一阵奇妙的感觉，那种感觉牵引着凌墨，与他共鸣。


    等凌墨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正处在一个陌生的宫殿之中。


    宫殿里皆是一些精美的器具，随便一件拿出去，放在后世，都能卖出一个不俗的价钱，但凌墨却没有看这些器具一眼，他只是直直地往前飘去。


    在他眼前，是一张约有三米长的床。


    雪白的纱幔层层叠叠地垂下，纱幔之下，隐隐浮现出一个黑色的人影。


    那身影看上去有些眼熟。


    凌墨又往前飘了飘。


    一双白皙的手缓缓撩开了眼前的纱幔。


    一张脸出现在凌墨眼前，凌墨慢慢地睁大了眼睛。


    眼中浮现出些许迷茫，凌墨看着眼前与自己前世一模一样的面容，脑袋不由得一片空白。


    饶是他再聪明，也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诡异的一幕。


    也许是太过震惊，凌墨自然而然地身后传来的声响。


    那是一道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很轻，若不仔细去听，根本听不到。


    黑影落下，等凌墨回过神，发现身后多出一个人时，那人的目光已然落到了他身上。


    第92章


    凌墨一惊。


    他可没有忘记自己目前的身份。


    此次他与封尧一同潜入宫殿, 若不被发现，也就算了，可若是一旦被发现, 那便吃不了兜着走。


    凌墨下意识想逃, 然而只是数秒过后，凌墨却又回过神, 他想起自己目前是黑雾状态, 无论是封尧，还是宫殿里的守卫，都无法看见他。


    凌墨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正要抬眼看看眼前这个忽然出现的人究竟是何种模样, 又与他在纱幔下看到的那个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有着怎样的联系。


    种种疑惑盘旋在凌墨心头，一时半会消散不了，可还未等他看清眼前的人的面容，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又过了一会, 一个侍卫打扮的人走入宫殿之中。


    “神……大人, 那潜入宫殿的人已经抓到了，你说得不错, 他竟还有胆量再来第二次。”


    侍卫说话间一直垂着头, 冷汗从他额头上滑落, 一进门，他便匆匆行了一礼, 态度恭敬又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畏惧, 好似看眼前的人一眼都是一种亵/渎。


    神……大人？


    凌墨被这个奇怪的称呼弄得微微一愣。


    还没等他回过神, 离他不远的人便轻轻点了点头。


    “嗯。”


    声音如玉器相击一般, 清脆悦耳。


    只一个字, 那人便不再开口。


    侍卫不得不斗胆追问了一句, 他依旧垂着头，目光落在地面上，全然不敢直视眼前的人。


    “那些人三番两次潜入您的宫殿，必定是有所图谋，听闻您丢失了一件极为珍贵的东西，会不会就是……”


    “不会。”


    那人摇了摇头，语气看上去平淡，毫无波澜，却不容置疑。


    “人你们带下去关着就行，不许用刑，好生待着。”


    “这……”


    侍卫被这奇怪的要求弄得满心困惑，终于稍稍抬起了头。


    一抬头，一个少年的模样的人便进入视线之中，少年神色淡淡，眉眼如画，一双金色的眼眸好似能看透这世间所有的一切，包括人心，让人升不起任何冒犯的念头，见侍卫看来，少年轻轻瞥了那侍卫一眼，仅一眼，那侍卫便背后一凉，冷汗连连，赶忙低下头去，不敢再有任何冒犯之举。


    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神明竟是这么一副少年姿态，侍卫脑海中忍不住划过这么一个念头，但他不敢细想下去，万一神明真能看透所有人的想法，觉得被冒犯到而深感不悦，他可就完了。


    想到前几天眼前的人那看似轻飘飘的一击，侍卫咽了咽口水，先前的惧怕愈发壮大。


    “是。”


    没有任何质疑，侍卫退了下去。


    凌墨在一旁将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再结合外面的动静，他隐隐约约知道了外面骚动的原因。


    想来是封尧被抓住了。


    封尧潜入的手段了得，若没有意外，他也许会成功，可事情坏就坏在，有人预知了他的潜入，早就埋下了陷阱，等着封尧自己钻入陷阱中。


    封尧对此一概不知，还真就中了计。


    于是凌墨心底的疑惑越来越多？


    他忍不住想，眼前的人究竟是谁？他为什么能够预知到封尧的潜入。


    想着，凌墨视线慢慢往上移动，随着视线一点一点往上，眼前人的面容终于出现在凌墨眼中。


    凌墨呼吸一滞。


    却不是因为害怕，只是……眼前的人实在是长得太好看了。


    凌墨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人，竟比郁语泽这个学院第一美人还要好看上几分，这世间恐怕根本找不出第二个。


    然而，看着看着，凌墨忽然发觉不对劲，明明他与这人从未见过，心底却浮现出一种格外熟悉的感觉。


    奇怪。


    凌墨想，他围眼前的少年转了几圈。


    总算发现这种熟悉感究竟来源于何处，眼前这个人，竟是与郁语泽有着几分相似！不仅仅只是郁语泽，应池、封尧、简洵，这三人也同这人有着相似之处，或容貌、或神态、又或是其他什么。


    凌墨越来越想知道眼前的人究竟是谁。


    与其他人一样，这人好像也看不见凌墨，凌墨围着这人飞了好几转，这人始终无动于衷。


    凌墨彻底放下心，却忽略了对方在他出现时，眼睛里那道一闪而逝的惊讶和……欢喜。


    犹如终于见到了心心念念的旧人一般，那人就连血液也忍不住颤栗起来，那人抿了抿唇，压下了心底即将喷涌而出的感情，免得吓到凌墨。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少年继续往前走去。


    随着少年的靠近，纱幔之下的人渐渐有了反应，与凌墨容貌相似的人撩开纱幔，而后扑入少年怀中。


    “你回来了。”


    有些呆板的声音。


    凌墨却因为惊讶没能察觉到异常，他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感受着怀中多出的人，少年弯了弯眼睛，笑意却不及眼底：“嗯，我回来了，你有想我吗？”


    “有。”


    宛若按照被置入的程序一般，「人偶」回答着，可明明说着想念，「人偶」眼中却连一丝波澜也没有，但少年还是笑了起来，他抱住「人偶」。


    “我好开心。”


    少年的声音比方才要温柔了许多，就好像撒娇一般，先前凌墨看见的冷厉模样似乎只是一场错觉。


    “……”


    凌墨沉默而迷茫地看着眼前上演的一切，直到「人偶」张了张嘴，在少年的刻意引诱下说出一句「喜欢」时，凌墨这才猛然惊醒过来。


    无论如何，看着一个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对着另外一个人说出喜欢这种话，总会令人感到格外别扭。


    凌墨也是如此，先前一片漆黑的雾气忽然间冒出了点点诡异的粉，凌墨不自然地撇开了目光。


    少年的目光状似「不经意」地从凌墨身上扫过，而后眼中的笑意好像更盛了些。


    他仍旧抱着「人偶」，可指尖却慢慢动了动，也就是在此时，凌墨忽然感受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东西变得模糊而看不真切，然后黑暗降临，等凌墨再回过神来时，身体由最初的轻盈变得沉甸甸的，他疑惑地动了动，却抬起一根手臂。


    凌墨睁大了眼睛，发现自己竟不知从何时起进入了那「人偶」身体之中！而眼前的少年正笑盈盈地望着他。


    “阿墨，怎么了？”


    “人偶”竟连名字都与凌墨相似。


    不能被发现。


    这是凌墨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


    他弄不清少年与「人偶」究竟是何种关系，也不知少年性格如何，若是被少年被察觉到他的不对劲，也不知少年会对他做出何种举动。


    再加上凌墨现在能力几乎等同于全无，只好谨慎一点。


    “没、没事。”


    凌墨学着先前「人偶」说话的声音，尽量平淡说道，可他没想到，当了几日幼狼，再当人时，一举一动忽然多了几分生涩，说话时，凌墨因为对身体操控不熟练，竟是差点咬到舌头。


    凌墨当即有些慌乱地用余光观察着少年的表情。


    好在少年并未发觉任何不对，只是对凌墨笑了笑。


    “阿墨今日怎么有些奇怪。”


    “……”


    多说多错，凌墨打算闭口不言。


    少年没有继续追究下去，他的手轻轻抚上凌墨的脸颊。


    脸上忽然出来的热意让凌墨一惊，他本能地想后退一步，却刚才的画面在凌墨脑海之中浮现，以刚才的情况，现在这幅身体的主人应当不会拒绝少年，若他真的后退一步，少年怕是会看出些许不对劲来，凌墨只好硬生生忍了下来。


    凌墨的忍耐让少年愈发肆无忌惮。


    指尖一寸一寸地拂过凌墨的脸颊，在凌墨看不到的地方，少年眼中闪过一抹欢喜与怀念，可这种怀念之中却又夹杂些些许恶意。


    少年想起了凌墨曾经对他的欺骗。


    他爱着凌墨，却又痛恨着凌墨。


    眼前的人朝着他许下承诺，最后却又什么都没有兑现，他偏了他，少年满腔的欢喜在睁眼的那一刻凋零，只剩下满心的不可置信和痛苦。


    再此之后，他熬着这种这种痛苦过了数千年、数万年，甚至比这更久，满腔的思念无处可以宣泄，于是少年以那人的模样造出一个「人偶」。


    人偶可以无数次对他说着喜欢，说着一切能令他高兴的话，可人偶终究不是他，于是凌墨出现的那一刻，少年不知自己究竟是何种心情，也许是开心的，可数千万年的煎熬早已让他退去了最初的纯真，心底的恶念滋生，少年忽然想稍稍报复眼前一下眼前这个曾欺骗了他的人，于是他靠近了凌墨，故意将凌墨揽入怀中，感受到凌墨身体的僵硬，少年无声地笑了笑，随后故意暧昧道：“阿墨，我们继续做昨天没有做完的事情吧。”


    昨天没有做完的事情？


    凌墨疑惑。


    他不是真正的「人偶」，自然不知道这个昨天未做完的事情究竟是指什么。


    只不过，当温热的呼吸轻轻喷洒在耳尖上，少年的指尖从耳垂上轻轻划过，又顺着耳垂一点一点往下，凌墨就算再愚笨，也知道这个未做完的事情似乎、好像、也许……有点不妙。


    凌墨瞪圆了眼睛，手忙脚乱想要推开少年，全然忘记了自己先前想着不要暴露的问题。


    可还没等凌墨推开少年，一个黑影忽然从外面一闪而过，虽然迅速进入宫殿之中。


    外面又是一阵慌乱。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则毫不在意，只抬眼看着屋内的一切。


    可当他的视线落在凌墨以及拥着凌墨的少年时，方才还波澜不惊的人终于变了脸色。


    偏偏少年只淡淡地扫了那人一眼，而后便收回目光，继续逗弄着凌墨。


    “阿墨，别管他，我们继续？”


    第93章


    继续, 继续什么？


    凌墨傻了眼，身体越来越僵硬，凌墨甚至连动弹一下都不敢。


    看着这样的凌墨, 少年闷笑了一声。


    笑声在耳畔响起, 少年的脑袋搁置在里面的肩膀上，感受到少年的胸膛在轻轻震动着, 凌墨眨了眨眼, 忽然产生一种自己被戏弄了的感觉。


    但这种感觉并没有持续太久，正当凌墨疑惑地望过去，少年却弯了弯眼睛, 神色自然, 顷刻间打消了凌墨心底的狐疑。


    “阿墨，你害羞起来真可爱。”


    金色的眼眸注视着凌墨，少年眼中泛起浅浅的波澜，漂亮的面容上满是柔和。


    凌墨耳尖红了红, 他慌乱地想要偏开视线。


    这看似融洽的一幕落入封尧眼中, 却变得格外刺眼，他不自觉地红了眼睛, 跌跌撞撞地想朝着凌墨走来。


    “凌墨……”


    一遍又一遍呼唤着凌墨的名字, 封尧在守卫的围攻下狼狈挣扎着, 等凌墨好不容易朝他看来，封尧眼中猛然绽放出亮光, 他注视着凌墨, 目光充满了希冀。


    封尧颤抖着声音：“你……你认得我么？”


    封尧脑中一片混乱, 他不知道凌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时空之中, 也不知道凌墨为何会出现在这所谓的神明身旁, 可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容, 封尧满心雀跃，他知道眼前的人就是他心心念念了许久的人。


    封尧心底掀起惊涛巨浪，他满是欢喜，可看见凌墨与那个神明格外亲密，他却又忍不住嫉妒起来。


    “抓住他。”


    看见封尧摆脱守卫，想要朝着凌墨走来，少年的声音冷了下去。


    闻言，守卫的攻击愈发凌厉。


    封尧虽厉害，但他身受重伤，在与守卫的打斗中逐渐落了下风。


    封尧败了。


    守卫将他的手反剪住，压到少年跟前，为了以免封尧再次挣脱，守卫特意拿来绳子，将封尧的手捆住。


    余光瞥了几眼封尧，守卫心底忍不住嘀咕，这人方才被抓住还一副乖顺不抵抗的模样，可没曾想，只是回头看了一眼，也不知看到什么，这人就忽然发起疯，竟是直接挣开束缚，红着眼睛疯了一般要冲入宫殿内。


    那副模样，就连守卫看了也不免有些胆战心惊，只以为眼前这人真是个疯子。


    这次被抓住以后，封尧没有再抵抗，只死死地盯着凌墨。


    “你还认得我吗？”


    封尧低哑，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执着地想要从凌墨这得到一个答案。


    “带下去。”


    闻言，凌墨还没来得及回答，少年却率先皱了皱眉。


    “带下去。”


    他冷声吩咐道。


    听到这句话，守卫松了口气，心知少年并不打算追究他们的责任。


    可当他们想将封尧带下去时，封尧却忽然剧烈挣扎起来，他的视线仍然落在凌墨身上。


    可看着这样的封尧，凌墨只沉默了一瞬，而后移开了视线。


    封尧的眸光顷刻间变得有些黯淡，他不再挣扎，被守卫带了下去。


    注视凌墨的不止封尧一个，少年也在观察着凌墨，当发觉凌墨不动声色移开视线时，少年先是愣了愣，手指不经意地轻点了几下，少年若有所思。


    但当凌墨看过来时，他却又露出笑容，扬了扬眉，少年看似圣洁高不可攀，可说出来的话，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阿墨，要继续吗？”


    “……”


    少年的表情让凌墨瞬间回想起了几分钟前的事情，凌墨从未被人这般对待过，就算是和封尧谈恋爱时，他们做过的事情最多也只是牵牵手。


    凌墨算是怕了少年，浅浅的红色攀上脸颊，之后又朝着脖子蔓延而去，凌墨垂着头，不敢与少年对视，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总算绞尽脑汁想出一个借口来。


    “我……我今天不太舒服。”


    说完，凌墨紧张观察着少年的神色，生怕少年看出他的破绽来。


    闻言，少年只是愣了愣，而后有些可惜的说道：“那好吧。”


    看来是敷衍过去了。


    凌墨松了一口气。


    殊不知，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少年却露出了非笑似笑的神色。


    凌墨现在的身体是他创造出来的人偶。


    人偶是不会说话的。


    凌墨从一开始就露了馅，但他全然不知，只傻乎乎地以为自己敷衍了过去，少年并没有察觉到他的破绽。


    看着这样的凌墨，少年愉悦地弯起了眼睛。


    ——


    被抓住之后，封尧被守卫带到一间牢房里。


    “进去！”


    守卫不耐地推了一下封尧，将封尧推到牢房之中，便重重地关上牢房的大门。


    “砰——”


    门在眼前被关上，扬起阵阵灰尘，封尧忍不住咳嗽了几声，他耳边传来门被上锁的声音。


    上锁的声音结束以后，守卫嘀咕的声音便紧接着响了起来。


    “啧，最近刚擅闯皇宫的人怎么这么多？忙都忙不过来了，难不成都是为了……”


    说着，守卫的声音忽然停住，他撇了牢房内的两人一眼，脸上忽然浮现出某种得意、与有荣焉的神色，连带着看封尧的目光也变得不屑起来。


    “你们再蹦跶也是没有用的，神明大人早就答应把钥匙给我们大皇子了。”


    嘟囔了一句，守卫心满意足地离去。


    封尧恰好捕捉到守卫最后一句话，当即眯了眯眼睛，可他还没来得及想太多，就发现坐在牢房角落里另一个人影。


    应池。


    要说应池也是倒霉，好不容易打晕了一个守卫，正想混进皇宫里，可这时，一个偷懒的守卫却误打误撞地闯了进来，发现了应池和被打晕的守卫，立马嚎了一嗓子。


    应池意识到不好，但他根本来不及逃跑，守卫那一嗓子喊来了更多守卫，应池还没来得及跑上几步，就被无数守卫团团围住。


    双拳难敌四手。


    等回过神来时，应池便已经进入了这座牢房。


    看见熟人，封尧哼笑了一声。


    刚才混乱的大脑此刻冷静下来，封尧忽然想通了很多事情。


    随意找了一个角落坐下，封尧也不管地上脏不脏，他懒洋洋撇了一眼应池，笑道：“这可真是巧。”


    应池的目光从封尧身上划过，但却没有理会封尧，仿佛封尧只是一团空气。


    但封尧也不在意，他嘴角扬起一个弧度，笑意却不达眼底。


    “应池，你还真瞒了我很多事情。”


    这句话一出，应池面色终于有了变化，他缓缓看向封尧，目光凌厉让人心惊，片刻之后，应池总算出了声。


    “你究竟想说什么？”


    面对应池打量的目光，封尧没有任何一丝惧怕，只懒散地靠着墙，漫不经心地看了应池一眼：“那就说说你这些日子一直寻找的人究竟是谁吧。”


    应池皱起眉。


    他脸上并没有太多异常的神色，但封尧却愉悦地低笑了几声，他知道自己猜对了。


    同样的姓名，同样的能力。


    果然，应池一直在寻找的那名少年就是凌墨。


    他被怪物抓住以后，掉入时空裂缝之中，同样出现在这个时空里。


    封尧难以形容自己此刻的感觉。


    但他想，他应该是高兴的，高兴得即将落下泪来。


    真好，他还活着。


    封尧想，他沉浸在无尽的喜悦之中，一时之间竟有些分不清，眼前所发生的一切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


    如果是梦境的话，那就请让他永远不要醒过来。


    应池冷眼看着这样的封尧，在封尧的欢喜达到顶峰的那一刻为他浇下了一盆冷水。


    应池扯了扯嘴角，他没有笑，语气格外冰冷：“看来你知道了，但知道又如何？你莫不是以往凌墨会继续喜欢你？封尧，清醒点，凌墨只会恨你。”


    “……”


    封尧没有回答，应池的话语让他回想起凌墨先前避开了他的视线，心底的酸涩渐渐蔓延开，封尧品尝到了苦味，但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封尧敛下眼帘，半晌，他终于轻轻出了声，声音艰涩：“只要他还活着……这样就好。”


    摸了摸藏在胸口处的许愿签，封尧的面容柔和下来，他无奈地弯了弯眼睛，敛去了眼中的落寞。


    就在封尧和应池这不对盘的两人忙着互怼时，另一边，凌墨也疲于应付脾气古怪的神明。


    这位神明似乎格外喜欢逗弄他。


    是的，逗弄，不久过后，凌墨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发觉这位神明的性格格外恶劣。


    就比如现在——


    凌墨正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可刚说不到半句话，那位看似清冷的神明便笑着望了过来，指出他话中的漏洞：“你？阿墨怎么不叫我名字了？”


    “……”


    凌墨心中一紧，以为对方察觉到了自己的不对劲。


    看着凌墨战战兢兢的模样，神明又主动递来台阶，将他圈得更紧了些，懒洋洋地靠在凌墨的肩膀上，神明神色餍足：“又把我的名字忘了？真笨，记住了，我叫尤光。”


    在说到「尤光」这个名字时，神明的神色渐渐柔和下来，他好似想到了过往，脑袋在里面肩膀上蹭了蹭，神明状似委屈道：“别再忘了，这可是很重要的名字。”


    “尤光？”


    凌墨只好轻轻唤了一句。


    话音未落，那位神明便睁大了眼睛，凌墨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可神明却忽然将脑袋埋在他的肩膀上，他低笑了两句，声音欢喜却又夹杂着凌墨听不出来的难过。


    “没什么……”


    他说：“我只是……”


    只是？


    凌墨疑惑，但他没能听到神明的答应，神明近乎欢喜地抱着他，像个终于得到了糖果的小孩；


    只是太久没再听到有人这样叫他了。


    等待了数千万年，孤独的神明终于再次等来了自己一直再等的人。


    仅仅只是一个名字，可尤光却忽然产生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第94章


    然而等凌墨看过来时, 尤光却又敛起脸上的神色。


    “对了。”


    朝着凌墨弯了弯嘴角，尤光松开凌墨，忽然站起来, 在凌墨疑惑的视线下, 不知从何处拖来一个箱子。


    箱子打开，里面的东西随之出现在凌墨眼前。


    这里面存放的是一些衣服, 衣服看上去华美而精致, 带着这座城市独有的异域风情，就是……款式奇怪了点。


    看了看尤光手里拿着的猫耳，又看了看箱子里羞耻度爆表的衣服, 凌墨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 箱子里的衣服竟还掺进去一件……女装?！


    凌墨的预感在几秒后成了真。


    只见尤光随意挑了一件衣服，朝他走来。


    “换上吧。”


    尤光眼睛亮亮的，带着些许期待，凌墨冷汗瞬间从额头流下。


    “这……不太好吧?”


    凌墨试图委婉, 闻言尤光眨了眨眼睛, 漂亮的面容浮现些许失落，他垂下眼帘, 轻轻抿了抿嘴角。


    如果有耳朵, 那么尤光此刻的耳朵绝对是蔫蔫垂着的, 一副没什么活力的模样。


    “阿墨最近是不是讨厌我了？”


    凌墨心里咯噔一声，余光忐忑地朝着尤光望去。


    “没、没有啊。”


    “可是你最近对我的态度很奇怪, 就好像……换了个人一样。”


    说着, 尤光忽然抬起头, 双眉轻轻皱着, 他的目光一下子变得有些凌厉, 甚至带上了几分打量。


    “我穿。”


    眼看自己就要露馅, 凌墨心中一紧，他咬了咬牙，干脆狠下心，看你也不看就拿过尤光手里的衣服。


    尤光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


    凌墨总觉得自己好像被耍了，他郁闷地低下头，看着手中羞耻度爆表的衣服。


    目光落到衣服上时，凌墨愣了愣，他发现手里的衣服竟是与学园庆典时颇为相似，凌墨产生些许狐疑，他抬起头，用打量的目光注视着尤光。


    迎着凌墨打量的视线，尤光却显得格外坦然，他像是根本没有发觉凌墨的狐疑，脸上的神色正常无比，任由凌墨打量。


    应该是想多了吧？


    没能发觉出任何不对劲，凌墨收回视线，他刚想脱下身上的衣服，却发现尤光一直睁着眼睛盯着他，神色颇为无辜。


    但与尤光相处了这么几天，凌墨也算是摸清楚这人的本性，耳尖红了红，凌墨没好气地瞪了尤光一眼：“转过身去！”


    尤光只好颇为可惜地转过身，他的嘴角掀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在凌墨看不见的角落里，尤光闷笑了一声。


    其实凌墨没有想错，他的确被尤光戏耍了。


    自从凌墨一行人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尤光便有所察觉。


    尤光本来没什么兴趣理会，直到他发现，穿越时空，来到这个世界的某些人竟与他有着某种联系。


    又或者说，那就是他，是未来的他制造出来的分/身。


    尤光来了兴趣，他很快意识到，未来的自己应该是遭遇了什么，才会需要以分/身的形式活动。


    尤光暗中观察着那些人，然后发现了一个意外之喜，这个意外之喜自然就是凌墨。


    他等待了数千万年的人。


    发现这一点时，尤光欣喜若狂，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尤光便引诱着凌墨来到皇宫之中。


    但渐渐地，尤光发现，未来的自己与凌墨之间存在着某种隔阂。


    尤光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用能力探查了未来所发生的某些事情。


    于是尤光知晓了一切。


    在看到未来所发生的一切时，尤光很难用言语去形容自己的心情。


    凌墨不知道应池四人前世为何对他如此糟糕，等他重生后，又一副后悔至极的模样。


    凌墨想不通，可尤光却是清楚的。


    因为无论是应池还是封尧，郁语泽还是简洵，这四个人皆是他，是他幻化出来的分/身，因此也继承了他一部分感情。


    分身们继承了尤光对凌墨的爱，他们必不可免会被凌墨所吸引，喜欢上凌墨，但另一方面，他们也继承了尤光对凌墨的恨。


    被心爱的人欺骗，等待了数千万年的恨。


    尽管尤光无意伤害凌墨，但他对凌墨的感情着实有些复杂，分/身们没有尤光的记忆，因此他们是痛苦挣扎的，被两种截然不同的感情拉扯着，明明喜欢，却难以说出口，甚至会选择伤害凌墨。


    得知了未来所发生的事情后，尤光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凌墨都觉得有些稀奇，那天尤光难得没有戏弄凌墨，只是抱着凌墨，闷闷地说了许久「对不起」。


    凌墨摸不着头脑，可无论后来他再怎么问，尤光不愿说出实情，甚至在凌墨提起时，会转移话题，凌墨不知不觉就被带跑了，渐渐地，他也不再询问尤光那天为何表现的如此诡异。


    不过，虽说未来发生了不少令尤光心情不太好的事，但也不算全然糟糕，至少，在学院庆典开始时，尤光盯着凌墨身上的衣服看了许久许久，然后就有了今天这一幕。


    某些不靠谱的神明醋起来，竟是连未来的自己都能嫉妒。


    也许是一回生二回熟，凌墨很快就换好了衣服。


    说来也怪，明明是尤光让凌墨换的衣服，可等真的看见凌墨穿上自己选中的衣服时，尤光的耳尖就慢慢地红了。


    有贼心没贼胆，说的大抵就是尤光。


    半晌没能得到回应的凌墨有些疑惑地凑近了尤光。


    “怎么了？”


    看着眼前忽然放大的脸，尤光睁大了眼睛，脸上的绯色越发浓了些，宛若晕开的胭脂一般，就连凌墨这般不解风情的人，也不得不承认，尤光的容貌的确格外赏心悦目，令人不自觉便沉浸在这种美色当中。


    这种想法刚一升起，凌墨便看到尤光鼻子下竟是竟是出现一点血色。


    “……”


    凌墨呆了呆，尤光自己猛地回过神，他捂住鼻子，耳尖红得越发厉害。


    凌墨心情复杂，沉默了半晌，从一旁拿过一条干净的帕子：“擦擦……”


    “……”


    尤光没有说话，只是过了好一会，才垂着眼帘从凌墨手里拿过帕子，抹掉脸上的血迹，尤光睫毛轻颤，而后随意地丢开帕子，揽住凌墨的腰。


    凌墨竟是一时没有回过神来，这些天他倒是习惯了尤光像只没有安全感的小动物一样，时不时就要蹭过来，抱一抱他。


    不知为何，凌墨察觉到尤光这种举动中的不安，就好像……尤光是时刻刻都在担心他会忽然消失一样。


    但这次的拥抱与以往有些不太一样。


    感受着身下传来的温暖，凌墨身体僵了僵，他以一个很暧昧的姿势，坐在尤光大腿上，意识到这一点时，凌墨的脑袋有片刻空白。


    先前也说了，作为一个格外不解风情的人，就算同封尧一起交往时，凌墨做过最多的事，也就是与封尧牵牵手。


    除此之外，便再无其他。


    因此如今以这个姿势被尤光圈进怀里，凌墨硬是半晌都没有反应过来，脑袋更是直接宕机。


    看着这样的凌墨，尤光脸上的红色退去，他轻轻地笑了起来。


    可就在这时，外面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大人，我们为您带来了此次晚宴要穿的……”


    话还没说完，便是东西落地的声音。


    凌墨终于回过神，一脸茫然地抬头望去，便见一个小侍卫正目瞪口呆地望着他。


    而另一个小侍卫则一直垂着头，没有任何反应，当然，也有可能是被吓呆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凌墨的直觉却告诉他不是如此，他总觉得那个低着头的小侍卫看上去有些眼熟。


    还未等凌墨辨别出来时，另一个一脸震惊的小侍卫慌慌张张地收拾起地上的衣服，吓得连话都说不完整。


    “对、对对对不起，打打打扰您了！”


    小侍卫慌乱失措的声音总算让凌墨彻底回过身，脸猛地一红，凌墨迅速推开尤光，正想站起来，可衣服上的黑猫尾巴却顺势落了下来。


    小侍卫倒吸了一口冷气，看向凌墨和尤光的目光愈发奇怪，一副「没想到平日里冷冷淡淡的神明大人私底下竟玩的这么开」的表情。


    “……”


    饶是凌墨再粗神经，此刻也产生了一种不想见人的羞耻心理。


    没忍住瞪了罪魁祸首尤光一眼，凌墨拨开纱幔，钻了进去，试图装作无事发生。


    看着凌墨离去，尤光挑了挑眉，又轻笑了一声，惹得凌墨加快了脚步。


    目送凌墨离去，尤光这才看向两个小侍卫，随意指了一个方向，尤光漫不经心出了声：“东西放那儿吧。”


    说着，尤光的目光落到另一个一直垂着头的小侍卫身上。


    似乎察觉到了尤光的目光，那个小侍卫的身体动了动，但仍旧没有抬起头，一副对尤光十分敬畏的模样。


    尤光好像什么都没有察觉，他收回目光，等侍卫把东西放下以后，便挥挥手让两人离开。


    两个小侍卫恭敬退下。


    等到了外面，先前一脸震惊的小侍卫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状似感慨：“真是看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说着，小侍卫露出八卦的模样，叽叽喳喳地与同伴说个不停。


    可从头到尾，另一个侍卫却没怎么搭理过他，只是在必要的时候，沉闷地点了点头，发出一个没有什么意义的音节。


    “嗯。”


    小侍卫很快就失去了兴趣，他打算去找另外的同伴说说八卦。


    看着小侍卫离去的背影，沉默寡言的侍卫终于抬起了头。


    若是凌墨在这里，定是能发现，这个沉默寡言的侍卫不是别人，正是郁语泽！


    回想着刚才见过的光景，郁语泽眸光渐暗。


    不会错的，那应该是凌墨。


    只要一眼，郁语泽便将凌墨认了出来。


    可他担心、想念了许久的人却红着一张脸，乖巧地呆在另一个人怀中，这是郁语泽从未见过的模样，想到这，郁语泽一点一点握紧了手掌，深沉的怒色从眼中一闪而过，郁语泽眉间的郁色越来越浓。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中秋快乐！


    第95章


    不知出于什么缘故, 凌墨这几天变得格外嗜睡。


    身体一点点往下沉，黑暗如潮水般袭来，将凌墨整个人裹住, 像是一颗茧, 意识在海浪之中浮浮沉沉，而后是剧烈的眩晕。


    柔和的亮光从眼前升起, 周围的黑暗缓缓涌动, 不知过了多久，凌墨看见了新的景象。


    耳畔传来兵器相击的声音，好似有血液在眼前溅开, 就连空气里也充斥着黏腻恶心的味道。


    凌墨不自觉地蹙起眉, 但这个时候，他眼前的景象仍不算清晰，雾蒙蒙的一片。


    又过了一会，嘈杂的声音从耳边褪去, 取而代之的, 是一片寂静，就好像……这世间只剩下凌墨一人。


    凌墨终于能够看清眼前的一切——地面散落着各式各样的破旧兵器, 兵器上沾着不少黑色的污垢, 看上去像是血, 只不过这些血颜色鲜艳不再，大抵是很久前就沾到了兵器上。


    目光从地上惨败不堪的兵器上移开, 凌墨又转眼看向周围。


    周围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 阴沉的天空, 满目疮痍的废墟, 凌墨甚至能在路边看见几具尸骸, 但那些尸骸颇为古怪, 不像是人类的尸体。


    还未等凌墨想清楚，梦境里的他就收回了视线，径直往前走去。


    这片废墟让凌墨有一种诡异的熟悉感，就好似他已经在这里独自徘徊了千百万年，久到他自己早已忘却了时间。


    废墟里除了尸体、残破的兵器、建筑之外，再无其他，凌墨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脚步声，这是这片废墟之中唯一的声音。


    但梦中的凌墨并不觉得这一切有什么，他脸上的神色平淡，轻而易举地就接受了这种寂静。


    凌墨徘徊在废墟之中，他不觉得孤独，更不会因为这样的寂静产生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然而今天的废墟似乎有些不太一样。


    凌墨朝着记忆中的路线走去，可中途，他忽然停了下来。


    淡漠的视线微动，凌墨朝着某个角落望去。


    某个黑色的人影进入凌墨的视线中。


    看见那个人影时，凌墨的神色第一次有了些许变化。


    凌墨顿了顿，他露出一个类似于讶异的表情，这让宛若一滩死水的他终于变得有些鲜活起来，只可惜，凌墨很快就收敛起自己的情绪，他恢复成一开始的模样，调转脚步，朝着人影走去。


    走得近了，凌墨才发现这所谓的人影要比自己矮很多。


    看着不到自己膝盖的小孩，凌墨陷入了沉默。


    也许是发觉有人靠近，小孩略微抬起头，露出一双金色的眼睛。


    这是一双极为美丽的眼睛，能让人联想到这世界上一切美好的事物，比如——天上的星辰、又或者……某个晴朗的午后，落在落在蓝色湖面上不停闪烁着的碎光……


    总之，都是一些凌墨没有见过的东西。


    可对着这么一双漂亮的眼睛，凌墨却鲜少产生了一种类似惋惜的心情，因为……这双眼睛雾蒙蒙的，尽管很美，但也改变不了这双眼睛什么都倒映不出的事实。


    凌墨的惋惜并没有持续太久，眼帘轻轻颤了颤，凌墨俯身，轻轻开了口。


    “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依旧看着凌墨，他眨了眨眼睛，脸上浮现出些许茫然，过了半晌，却只发出一个嘶哑的、毫无意义的音节。


    很显然，小孩并不会说话。


    见状，凌墨没有再继续问下去，他牵起小孩的手：“跟我回去？”


    凌墨的声音有点冷，听上去格外平淡，他向来如此，也不会有多余的同情心，带小孩回去，只是因为他在小孩身上嗅到了「同类」的味道。


    相握的地方传来一种很温暖的感觉，这是小孩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感觉，他有些迷茫，又有些好奇地抬起头，但他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于是小孩有些失望地收回了视线，他没有回答，不答应，但也不抗拒，凌墨就当他同意了。


    凌墨拉住小孩的手，绕过废墟，一点一点往前走。


    废墟之中再度响起慢吞吞的脚步声。


    这是废墟里唯一的声响。


    一切好像与以往没什么不同。


    只是这一次，在废墟里穿梭的人变成了两个。


    ——


    凌墨缓缓地睁开眼睛，眼里还残留着些许刚刚睡醒的茫然。


    “怎么了？”


    耳边传来一声低沉的询问。


    凌墨下意识地抬起头，而后撞入一双金色的眼眸中。


    眼睛的主人定定地望着他，白色的纱幔挡着了从外面映照出来的光，显得那抹金色略微暗沉了些。


    “没什么，我只是……做了一个梦。”


    凌墨下意识回答。


    “什么梦？”


    尤光眯了眯眼睛，他懒洋洋地靠在床头，墨发从肩头散落，让他整个人多出了几分随意。


    尤光离凌墨离得极近，他不动声色地揽住凌墨，像是抱着心爱玩具的……可怕怪物。


    是的，怪物，虽然长相漂亮，但尤光给人的感觉却并不柔和，比起柔弱的孩童，他更像是一眼就能让人产生恐惧的怪物，只需一眼，便叫人背后发凉。


    轻轻地抱着凌墨，尤光撒娇似的在凌墨肩上蹭了蹭，随后露出颇为餍足的神色。


    好像只要待在凌墨身边，就能他发自内心地感到愉悦。


    凌墨刚醒，脑子还没有开始转动，一听尤光询问，便本能地跟着尤光的问题往下回答。


    “梦到一个有着金色眼睛的小孩子……说起来，好像跟你……”


    有点像。


    话还没说完，尤光的身体忽然僵了僵，就连紧紧抱着凌墨的手也不自觉松了松。


    但他并没有表现得太过明显，而凌墨也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


    凌墨瞪大了眼睛，像是终于意识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过分暧昧，凌墨耳尖红了红，一下子推开了尤光，结结巴巴地问着他：“你、你上来……做什么？”


    自从察觉到尤光某些本性时，凌墨便有意识地与尤光保持着距离。


    尤光对此颇为可惜，但这人除了偶尔蹭过来，像只懒洋洋的大猫挂在凌墨身上之外，并没有做出太多越矩的举动。


    尽管如此，凌墨还是没有放松警惕。


    若是放在平时，尤光定会说些「这是我的床，为何不能上来」之类不讲道理的话，胡搅蛮缠，弄得凌墨哑口无言，可这一次，尤光却有些失神，他什么都没有说，自从凌墨刚刚说出那个梦之后，尤光便变得有些奇怪。


    凌墨愣了愣，倍感奇怪，但他还没来得及说些，尤光却像是被烫到一般，飞快地松开抱住凌墨的手。


    不知为何，凌墨竟从他的背影里看出了些许心虚和慌乱。


    尤光无意解释自己的异常，凌墨也不能强行追问，视线从尤光身上划过，凌墨指尖勾了勾，问出了这些天一直想问的问题。


    算算时间，凌墨来到这个世界也过去好几天了。


    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必须找到返回现实世界的办法。


    听闻神明手中有一把钥匙，能够自由地去往任何地方，甚至能够穿梭过去和未来。


    凌墨想，这也许会是他返回现实世界的关键。


    这么想的人并不止凌墨一个。


    封尧或是应池如此，这两人冒险来探查皇宫，便是存了些许利用钥匙返回现实世界的念头，没想到，运气不好，双双被守卫抓进了大牢。


    凌墨并不知道尤光早已看透他来自未来，跟在尤光身边这些天，凌墨并没有立刻抛出自己的问题，怕尤光起疑，如今与尤光相处了这么多天，凌墨稍微摸清了尤光的性格，这才敢选择最不会让尤光察觉到不对的方式暗暗试探。


    听见凌墨的询问，一直背对着凌墨的尤光总算回过身来看了凌墨一眼。


    这是一个有些奇怪的眼神，似乎夹杂着些许惋惜和不舍。


    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凌墨忍不住产生些许疑惑。


    但尤光很快就敛起了这样的神色，他淡淡地开了口：“我手里的钥匙在不久前的确能够穿梭过去和未来。”


    凌墨的眼睛亮了亮，不过只是片刻，他很快就捕捉到了尤光话中的重点。


    “不久前？”


    “是的，很不幸，这把钥匙在一个月前出了一点意外，具体原因我不清楚，虽然它依旧能够自由地通往地方，但却已经失去了链接过去和未来的能力。”


    说着，尤光叹息了一声，状似有些惋惜。


    一个月前，似乎正是凌墨等人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


    当然具体的凌墨也不大清楚，毕竟他在几天前才恢复意识，晚了其他人将近半个多月。


    “没有办法了吗？”


    凌墨不死心追问。


    尤光闻言撇了凌墨一眼，凌墨动作一僵，忽然意识到自己对钥匙表现得太过在意，眼神流露出些许紧张，凌墨正想说什么来挽救一下，但尤光却比凌墨更早开了口。


    对于凌墨的问题，尤光好像向来有问必答。


    凌墨产生了一种有些怪异的感觉。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细细琢磨这究竟是什么感觉，便听尤光拉长了声音。


    “这办法嘛，倒也不是没有——”


    凌墨屏住呼吸，等待着尤光接下来的话。


    “很简单，只要等上几天就行了，还有就是——”


    话音还未落，一直为凌墨解答疑惑的人忽然不再出声，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尤光的眉头一下子皱起来。


    迟迟没有等到回答，凌墨抬眼望去，却见尤光漂亮的面容肉眼可见地苍白下去，像是即将凋零的花朵。


    方才好端端，甚至有闲工夫同凌墨开玩笑的人面露痛苦之色，身体轻轻颤了颤，尤光弓起身，竟是重重地咳嗽起来。


    血色从唇边淌下。


    凌墨睁大了眼睛。


    第96章


    “你怎么了？”


    眼看着尤光身体一晃, 就要摔倒在地上，凌墨急忙上前，扶住尤光。


    “没事……”


    尤光刚要说话, 却是又咳了几声, 他蹙起眉，目光落到窗外。


    一轮明月正浮于黑色的天幕中, 尤光略微失神,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一声。


    “原来已经这个时候了。”


    尤光轻声说道，凌墨没有听懂, 他顺着尤光的视线看去, 也看见了明月，但却依旧领悟不了尤光方才那番话的意思。


    “我没事。”


    咳嗽声慢慢停了下来，尤光抬手抹去唇角的血迹，他身体仍是有些使不上力, 半跪在地上, 如瀑般的墨发在身后散发，缠绕在一起, 到衬得他的脸色愈发苍白。


    凌墨见他这幅模样, 伸手想要扶起他, 尤光倒也没有拒绝，他懒洋洋地靠着凌墨, 撒娇似的哼哼唧唧：“好痛。”


    闻言, 凌墨眼中流露出些许紧张, 他望向尤光：“哪里痛？”


    尤光申出手指, 指了指胸口：“这里痛。”


    凌墨正想关心, 却见尤光手指调转方向, 又指了另外一个地方：“这里也痛。”


    “……”


    见尤光胡乱指了十几处地方，只差说自己的身体快要散架，凌墨的目光由一开始的担忧逐渐变得一言难尽，要不是刚刚亲眼看到尤光吐了血，凌墨估计会以为尤光又在装可怜。


    毕竟这样的事情，尤光这几天可没少做。


    又看了一下尤光的神色，凌墨没好气地将尤光扶上床，只这么一会儿，尤光的面色便好转了不少，看上去跟个没事人一样，仿佛刚才的吐血只是凌墨的错觉。


    “我想吃那个。”


    尤光可怜巴巴地撒娇，他指了指桌上放的桔子。


    神明其实不用进食，祂们不会感到饥饿，食物对神明来说，并不是必需品，可尤光大概不一样，他不是一个靠谱的神明，格外钟爱人类的食物。


    什么都想试试，对甜的东□□有情钟，而一吃到酸的，则将连皱成一团，一副嫌弃至极的模样，在这一点上，尤光和凌墨倒是很有共同语言。


    凌墨本以为尤光会将自己不喜欢的食物丢掉，可他却苦着脸吃完了，发觉凌墨疑惑的视线，尤光一眼严肃：“就算是神明也不能浪费食物。”


    凌墨半信半疑，尤光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对上凌墨的视线，沉默了好半晌，挺直的腰板忽然萎靡下来，他老老实实地交代了实情：“好吧，其实是习惯了。”


    “习惯了？”


    “嗯，因为有一个……神明总是对我这么说，比起我，他应该是一个格外称职的神明，虽然有一点点小缺点？”


    “小缺点？”


    “嗯，比如很爱吃，又比如板着脸跟我说不能挑食，不能浪费食物，但其实他做饭的时候，会把自己不喜欢的食物偷偷多分我一点，也许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但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每次做令自己心虚的事情，那个人身体都会格外僵硬，说话也变得支支吾吾的，只有傻子才看不出来。


    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尤光低低地笑了，一旁的凌墨则又些欲言又止，这样的神明……当真称职吗？


    看见凌墨的神情，尤光笑得越发厉害，剩下凌墨在一边摸不着头脑。


    “那、那你生气吗？”


    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凌墨只能随口问了一句。


    “当然不。”


    尤光诧异地看了凌墨一眼，随后拖着下巴，思索了一下说道：“那个人那个很有趣，所以每次给他带食物我特意带一点他不喜欢的。”


    “……”


    凌墨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尤光此举无意于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也许尤光本人并没有注意到，但他与他口中那位神明口味相近，讨厌的东西也一致，尤光故意带回来的东西，最后都落进他自己的肚子里，也不知道，被折磨的人究竟是谁。


    凌墨一言难尽，但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因为尤光在说起那位不知姓名的神明时，神色总是柔和的，眼中好像有光在闪烁。


    想来应当是很喜欢那位神明吧。


    凌墨想，他看了一眼满脸期待地望着他的尤光，叹息了一声，终究转过身去替尤光拿桔子。


    尤光笑盈盈地目送他转身离去，只是在凌墨转身的那一刻，尤光脸上的笑容忽然便垮了下来。


    懒懒地斜靠着床，尤光费劲地摸了摸胸口，他嘟囔了一声。


    “是真的很痛啊。”


    声音很小，凌墨并没有听到。


    身体内部传来翻江倒海的痛，五脏六腑好像被一只大手翻搅着，尤光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也冒出些许冷汗，只觉得自己说不好要彻底交代在这。


    然而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尤光却又嗤笑了一声，心道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明明他已经经受过无数次这种痛苦，百次、千次……多到连他自己都数不清。


    尤光本该习惯这一切，可当凌墨出现时，他还是忍不住想要撒撒娇，就像……以往一样。


    长长地睫毛轻轻颤了颤，感受着在体内冲荡的力量，尤光死死地抿住唇。


    这是一股可怕的力量，与尤光原本的力量截然相反，但却一样的霸道，两股力量飞速碰撞在一起，像是要较量出个高下。


    尤光的身体就是不幸被波及的战场，忍了忍，尤光没忍住，发出一声闷哼，喉咙里隐隐约约再度涌起甜腥的味道。


    然而就在这时，一根白皙的手指却伸了过来，桔子香甜的味道蔓延开，凌墨轻轻拈起一瓣桔子，递到尤光唇边，凌墨的指尖不经意沾起些许桔子的汁水。


    尤光愣了愣，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凌墨。


    凌墨垂眼看着尤光，有些困惑：“不是说要吃这个吗？”


    尤光看着那瓣桔子，毫不客气地张嘴叼住，然后咽下，只是叼住时，淡唇不经意触碰到凌墨的指尖。


    柔软的触感。


    凌墨触电般地收回了手指。


    尤光弯了弯眼睛，桔子的味道冲散了不断翻涌上来的甜腥，尽管身体还是痛得要命，但他却觉得比先前要好不少。


    于是他稍稍牵住凌墨的手，金色的眼眸微抬，明明尤光脸上没有太多神色，凌墨却觉得现在的尤光看上去有些可怜巴巴。


    “还想要。”


    尤光轻轻出了声，少年的声音比起以往略显喑哑，凌墨并没有想太多，只觉得尤光像是只故意装可怜跟主人讨吃的大猫。


    凌墨一向对毛绒绒没有办法，当这个联想产生时，他心一软，便又剥下一瓣桔子，递了过去。


    忽然觉得自己被当做动物投喂了的尤光：“……”


    眉眼间升起些许无奈，尤光知道凌墨在想什么，却还是将凌墨递过来的桔子再度咽下。


    两人一个投喂得开心，一个吃得开心，气氛正好，外面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又是上次那个小侍卫。


    小侍卫是来催促尤光去参加宴会的。


    “知道了。”


    难得的相处被人搅和了，尤光没好气摆了摆手，弄得小侍卫有些心惊胆战。


    好在尤光并没有太多计较，他凑近凌墨，低声同凌墨说了几句。


    “带、带我去？”


    听清楚尤光话里的意思，凌墨有些惊讶。


    “对，我上次不是给你选衣服了吗？”


    尤光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想起上次尤光让自己换的那些不着调的衣服，凌墨一时有些沉默。


    对上凌墨一言难尽的目光，尤光有些心虚地偏开了目光，而后讪笑了几声，他招了招小侍卫，让小侍卫将手里的衣服递给凌墨。


    比起尤光上次「准备」的那些衣服，这件衣服可就正常多了，衣服以白色和金色为主，款式也是根本这里的人的审美设计的。


    在尤光的坚持下，凌墨还是去换上了衣服。


    目送着凌墨离开，尤光脸上的笑容褪去，他的目光落在小侍卫身上，看得小侍卫浑身发麻，差点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双脚一软，便要一膝盖磕到地上。


    “大、大人，请问有什么事吗？”


    没忍住，小侍卫战战兢兢问了一句。


    “上次同你一起来的那个侍卫呢？”


    听到原来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小侍卫立马松了一口气，如实交代。


    说起那个奇怪的侍卫，小侍卫也有些困惑，自从上次之后，他便没有再见过那个人。


    不知为何，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侍卫给小侍卫一种很危险的感觉，上次也是，小侍卫心中惧怕，这才会在办完事之后，便找了一个借口，匆匆离去。


    对于那个侍卫，小侍卫知道的并不多，好在尤光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只是等小侍卫说完，便点了点头，神色莫辨：“这样啊……”


    另一边。


    凌墨正将身上的衣服换下，只不是换的过程中，他遇到了一点小小的问题。


    这沙漠中的国家，服饰终究与凌墨平时穿的不太一样，看着身上被自己穿得乱七八糟的衣服，凌墨一时有些束手无策。


    这时，一声叹息从耳畔响起。


    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替凌墨理顺了穿错的地方。


    “这里应该这么穿。”


    那人声音平淡，带着些许无奈。


    “谢谢。”


    凌墨本能道了声谢，可说完，他终于发现有哪里不对，猛地抬起头，凌墨对上了一双紫色的眼眸。


    宛若在月光下轻轻摇曳着的紫罗兰，郁语泽坐在窗沿上，一只手微微扶着墙壁，眼中似有浅浅的光闪烁着，他安静地望着凌墨，墨发散落在身后，发尾被微风轻轻扬起，勾勒出一个小小的弧度。


    凌墨一时竟没有察觉这人是从什么时候出现的。


    第97章


    察觉到凌墨惊异的视线, 郁语泽似乎意识到凌墨误会了什么，耳尖变得越来越红，郁语泽微微低下头, 眼帘轻颤, 慌乱地想要澄清。


    “我、我刚来不久，什么也没看到。”


    不知为何, 凌墨总觉得郁语泽的语气里裹挟着浓浓的惋惜。


    “……”


    不过, 现在并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


    本能地回过头，凌墨警惕地朝着身后不远处望去，见尤光一无所觉, 仍背对着他, 在与小侍卫谈话，凌墨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蹙眉望向郁语泽。


    “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对……你又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自从上次海中城市一别之后，凌墨再看郁语泽, 眼中便多出了些戒备, 他知晓郁语泽在为某个不明的势力卖命。


    虽然目前并不清楚那个势力究竟有着什么样的目的，但就目前的事实来看, 这个势力正在筹谋的事, 绝非什么好事。


    目光从凌墨身上扫过, 触及凌墨眼底的戒备时，郁语泽有些狼狈地偏开了视线, 他似乎有些受伤, 低着头沉默了好半晌, 郁语泽才哑着声音说道：“我、我只是……来带你走的。”


    “带我走？”


    这话说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凌墨愈发狐疑。


    郁语泽点点头, 稍微变得有些急切：“那个人是不是逼你做什么了？”


    牛头不对马嘴。


    这对话只进行了不到几秒, 凌墨便发觉郁语泽的脑回路同他根本不在一条线上。


    见凌墨不答，郁语泽却愈发笃定心中猜测，放在身侧的手掌微微攥起，郁语泽的面色略微阴沉下去。


    “我都看见了。”


    “什么？”


    “你坐在那个人身上……”


    话只说到一半，郁语泽便像是回忆起什么糟糕的事情，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凌墨看着郁语泽眼中的郁色，忽然间似乎明白了什么。


    凌墨记起了那天那个一直低着头的侍卫，恍然大悟，回忆起那天的情形，凌墨脸上蒙上一层绯色，他有些尴尬，郁语泽却把这种尴尬误认成了凌墨不愿再提起那天的事。


    指尖几乎快要陷入掌心之中，郁语泽强忍着怒意，苍白的唇几乎快抿成一条直线：“抱歉，我本来已经承诺了不再出现在你眼前……可他这般羞辱你……”


    眼见郁语泽误会越来越深，越说越离谱，凌墨觉得再不解释，自己的某些清白可能就一去不复返了，也不知道郁语泽这人平时究竟看的什么，竟是比人家写小说的还能脑补。


    羞辱……


    凌墨只想挖个坑，把自己埋了，他拒绝细想郁语泽脑袋里装的都是些什么。


    然而郁语泽并没有给凌墨机会，他伸手，拉住凌墨的手腕，动作轻柔却又不容抗拒。


    “走，我带你离开这里。”


    凌墨没有反应过来，被带得往前走了几步，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随着脚步声而来的，还有尤光带着笑意的声音：“还没好吗？”


    眼见尤光的身影逐渐靠近，凌墨身体有片刻的僵硬，本能地，他挣开郁语泽的手，在郁语泽震惊而不敢置信的目光中，将郁语泽推回窗外，而后「啪」地一下关上了窗户。


    做完这一切，凌墨松了一口气。


    尤光正好在此时来到了凌墨面前。


    看了一眼被用力关上的窗户，又看了一眼凌墨，尤光非笑似笑：“怎么了？”


    “没、没有。”


    凌墨视线心虚地飘了飘，而后往前挪了挪，又挪了挪，用身体挡住窗户。


    倒不是凌墨想要护住郁语泽，只是，同尤光相处了这么多天，凌墨对尤光的性格也多多少少有些了解，若是让尤光看见他同郁语泽相处的画面，尤光这喜欢给自己加戏的人绝对会借题发挥，那比惹来怀疑更痛苦。


    为了避免惨剧发生，凌墨清了清嗓子，努力做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正色道：“只是有只虫子罢了。”


    在窗外听得清清楚楚的郁语泽：“……”


    闻言，尤光好像闷笑了一声，他的视线「不经意」地掠过凌墨身后的窗户，意味深长：“这样啊，没想到你怕虫子，我还以为……”


    “以为？”


    凌墨身体僵了僵，目露警惕地试探了一句。


    “以为你同谁在私会呢。”


    尤光慢悠悠地收回视线，他看向凌墨，目光温柔：“不过想想，这应该是不可能的吧？毕竟我就在这里呢。”


    “哈哈哈，是啊，怎么可能。”


    凌墨咽了一下口水，他附和地干笑几声，视线却心虚地偏开了。


    明明他同郁语泽根本不是所谓的幽会，可被尤光这么一说，他也不知为何，还真产生了几分心虚。


    好在尤光没有继续追究下去。


    自然地牵住凌墨地手，尤光扬眉：“好了，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出发吧。”


    凌墨自然不无不可，再不走，窗外的视线就快要化作利刃，隔着窗户杀死他……身边的尤光。


    凌墨怀疑再这样下去，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直觉告诉凌墨，恶战一旦发生，最后遭殃的人必定是他自己，一个根本没有加入战局的可怜人。


    眼瞅着郁语泽即将爆发，凌墨毫不犹豫反拉住尤光快步离开。


    凌墨一着急，倒也忘记自己先前刻意同尤光保持距离。


    手掌忽然被拉住，感受着从相握的地方传来的温暖，尤光有片刻的怔愣，直到被凌墨拉着往前走了好几步时，他这才回过神来。


    嘴角扬起一个柔软的弧度，尤光眼帘轻轻颤动着，充分显露出他心中的欢喜。


    也许是欢喜太过头了，尤光忽然抬起头，朝着窗外看了一眼。


    郁语泽仍站在窗外，而尤光的眼中也清晰地倒映出郁语泽的身影。


    尤光竟是从一开始就知道郁语泽的存在！


    先前的柔软一点点褪去，而后慢慢演化成恶劣，尤光目露挑衅，也不管郁语泽能不能看到，他笑了笑，无声地开了口。


    “看到没，我可没有强迫他。”


    看来尤光并不止只是知道郁语泽的存在，就连凌墨同郁语泽的对话，他似乎也听去了不少。


    尤光说话并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凌墨并没有发现尤光的异常。


    仅仅只说了这么一句之后，尤光便收回视线，似乎完全不在意郁语泽有没有接收到自己的挑衅。


    也许是没有接收到。


    又也许是……完全接收到了。


    看着尤光离去的背影，郁语泽沐浴在黑暗之中，眼中的暗色浓烈得宛若能将人吞噬的怪物，把一旁好不容易看到郁语泽，打算上来打招呼的小侍卫吓了一大跳，差点直接心脏骤停。


    尤光不知道自己的挑衅造成了多么严重的后果，他同凌墨一起来到了宴会现场。


    此时宴会已开场了有一会，觥筹交错，整个宴会现场布满了人们的欢声笑语，以及食物飘散出来的香甜气息。


    尤光的到来，像是给整个宴会按下了暂停键，人们交谈的声音有片刻的停滞，每个人的视线都露在尤光身上，这些人的视线里有着各式各样的情绪，有好奇、就对强大力量的惧怕，也有由贪婪滋生出的打量。


    尤光像是习惯了被许多人注视，他对这些视线熟视无睹，直到一个人迎了上来。


    这是一个容貌颇为俊朗的青年，有着耀眼的金发以及与凌墨相同的蓝色眼睛。


    青年的身份大概颇为高贵，至少他身边的人隐隐约约以他为尊，都簇拥着他。


    一看到尤光，青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他拨开身边围绕着他的人，快步朝着尤光走来。


    “真没想到您会来！”


    青年的眼睛亮亮的，充斥着惊喜，相比之下，尤光的反应可就要冷淡得多，他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


    对于尤光冷淡的态度，青年也不在意，反而态度愈发热切。


    面对青年的热切，尤光还没来得及回应，一道不和谐的声音倒率先响起。


    “这不是我们人人敬爱的大皇子吗？几天不见，您的话倒是越来越多了，尤光大人想来是有些听烦了。”


    忽然插进来的声音充斥着恶意，凌墨愣了愣，下意识扭头望去，便看见一个穿着华贵的男子正懒洋洋靠在窗边，抬眸轻扫了一眼青年，看容貌，这人竟是同青年有几分相像，只不过，比起开朗的青年，这说话的人便显得有些不太起眼，神色也要更阴郁一些，莫名有些不讨人喜欢。


    那人脸上还挂着讥讽，青年却没有一丝生气，甚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略带歉意地看向尤光：“尤光大人，抱歉，我好像有些太过于兴奋了……”


    说着，青年的目光往下落了落，正好落在凌墨身上，他这才注意到凌墨的存在，当即有些惊异地望向尤光，试探道：“这位是……”


    闻言，尤光也跟着看了凌墨一眼。


    凌墨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尤光与凌墨对视一眼之后，忽然挑眉一笑，漂亮面容上满是温柔，看得一旁的青年稍稍呆住，越发诧异，连带着看凌墨的目光也有些不一样。


    表面上看上去好似大大咧咧，但其实青年却能在一群人精之中脱颖而出，看向尤光这一态度，青年心中似乎明白了什么。


    下一秒，尤光自然地朝青年说出自己的回答。


    “这是……我的爱人。”


    此话一出，全然一惊，就连预料到什么的青年都目露惊讶之色。


    早有预感的凌墨：“……”


    好不容易从监狱里面摸出来，偷偷混入宴会的二人组：“！！”


    暗处偷偷观察的郁语泽：“！！”


    第98章


    沉寂。


    在尤光脱口而出「爱人」两个字时, 宴会现场一切的声音都如潮水般，在顷刻间褪去，人们不约而同地瞪大了双眼, 有的高举着酒杯, 有的正在谈话，可话还未说出完, 就像一只被掐住嗓子的公鸡, 愣是发不出半点声音，场面一下子变得有些滑稽可笑。


    好在，又过了一会, 人们的神情再度恢复自然, 该说话的说话，该饮酒的饮酒，就连乐声也再度响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当然, 这只是表面上的, 毕竟在场的都是些人精，虽故意装出无事发生的模样, 但余光却纷纷隐晦地落在凌墨身上, 一时之间, 凌墨竟有种如芒在背的感觉。


    “……”


    凌墨并不习惯被这么多人注视着，但他不知道尤光当众这么做是不是有着什么深意, 也不便出声反驳。


    凌墨不知道, 其实尤光这么做其实并没有所谓的「深意」, 只是暗中那几道窥视的视线令尤光心生不悦, 这才脱口而出这么一句话, 用以宣示主权。


    当然, 除了这么一个原因，尤光还有其他小心思，他心中泛起隐秘的欢喜，好像这么说，凌墨便当真答应了同他在一起。


    尤光不知自己从何时起有了这种心思，只是当他回过神来时，他越来越渴望独占凌墨，可凌墨不会喜欢他，尤光心底清楚，神明大都情感淡泊，而凌墨将他养大，也只是看在他是「同类」的份上，就算在相处中产生些许感情，这些感情也绝不会是所谓的「喜欢」。


    凌墨只是将他当成孩子，要是以后记忆恢复，凌墨再回想起今天的事情，恐怕只会剩下恶心，自己从小养大的后辈竟对自己产生了那般不堪的心思。


    思及至此，尤光心中苦涩，漂亮的面容上也蒙上一层失落。


    尤光没有再开口，率先朝着尤光打招呼的金发青年倒是终于回过神来，他先是好奇地看了看凌墨，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浅浅的光，青年目露些许打量之色，但他的打量并不会让人觉得不悦，至少凌墨是如此。


    盯着凌墨看了一会，青年爽朗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用当地的礼仪朝着凌墨行了一礼：“你好，我叫迪尤尔。”


    “你好。”


    凌墨也学着对方的模样，笨拙地将手放在胸前。


    见状，迪尤尔眼中笑意更甚，甚至还夸了凌墨一句：“你真可爱。”


    闻言，刚才还有些失落的尤光迅速抬起头，意味不明地看了迪尤尔一眼。


    迪尤光被这一眼看得寒毛倒竖，自知失言，当即轻咳一声，试图用其他话题来转移尤光的注意。


    撇了一眼迪尤尔，一旁同迪尤尔有几分相似的青年立刻嗤笑一声，面露讥讽之色。


    迪尤尔大概习惯了青年这种态度，并没有理会，可他的无视却让青年脸上的神色愈发不好看。


    “尤光大人，我想同您谈谈，您前几日答应过我的事情。”


    迪尤尔抛出来的话题大抵很重要，至少尤光的神色稍微了有了变化，他先是蹙起眉，而后又看了凌墨一眼，竟难得流露出些许犹豫。


    想来尤光并不想让凌墨听到这个话题，这倒是有些稀奇，毕竟尤光做事很少避开凌墨。


    凌墨心中有些好奇，但他也不是没有眼色的人，还没等尤光提出让他暂且离开，他便自己率先找了个理由，朝着远离两人的方向走去。


    这一举动，让尤光稍稍松了一口气。


    虽离开了尤光，但因为尤光方才那句惊世骇俗的话，就算凌墨躲在角落里，还是有不少人上来同凌墨攀谈，试图拉近与凌墨的关系。


    上来攀谈的人一个接一个，凌墨本来就不擅长同人打交道，好不容易敷衍了几个人，目送他们离开，结果又有几个人作势要朝着凌墨走过来，凌墨头皮发麻，目光在四周快速扫了一下，凌墨当即寻了一个幽静无人的地方躲进去。


    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凌墨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同一群老狐狸，说什么都要拐弯抹角的人说话自然是格外的疲惫，但与这些人谈论下来，凌墨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至少他现在知道自己正处在什么样的环境里。


    这是一个沙漠中的国家，名为「牧野」。


    与后世不同，牧野治理国家的人，并非管理局，也并非商会或是其他什么联盟，这里的最高统治者，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国王。


    牧野如今的国王已经格外年迈，身体也不大好，一日比一日差，眼瞧着就快要不行了。


    老国王即将离世，那么当前最重要的，就是选出下一任统治者。


    国王之位向来是世袭的，老国王血脉单薄，只有两个孩子，一个就是凌墨方才见过的迪尤尔，而另一个则是迪尤光的弟弟，也是刚刚对迪尤光面露讥讽的青年，二皇子亚兰。


    迪尤尔和亚兰的生母并不是同一人，迪尤尔是皇后的所生，而亚兰则是老国王不知在哪一夜风流的产物，生母出生低贱，靠出卖皮肉为生，生下亚兰之后更是直接没了命。


    老国王一开始并不知道亚兰这个儿子的存在，直到亚兰野蛮生长了数年之后，老国王才得到信息，派人将这个儿子带回皇宫。


    虽说认回了亚兰，但老国王并不喜爱这个儿子，他更喜欢迪尤尔。


    迪尤尔出身高贵，能文会武，还懂得如何讨人喜欢，比起一直阴沉沉的亚兰，任谁都会更喜欢迪尤尔，老国王和大臣们嘴上不说，但实际上早已认定迪尤尔将会是下一任国王。


    被这般区别对待，也难怪亚兰针对迪尤尔，不过，好在，迪尤尔并不计较，甚至还挺关心亚兰这个弟弟，虽说亚兰自己不怎么领情就是了。


    这便是牧野如今的情况，按理来说，这些应当同凌墨无关，可不知道为什么，凌墨却从里面嗅到了一丝风雨欲来的气息。


    还未等凌墨细想，忽然有一阵细碎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


    凌墨警惕地抬头望去，便见不远处的歪脖子树中忽然冒出一个黑色的人头来。


    这一幕发生在夜晚，无异于恐怖片。


    “……”


    好在凌墨借着些许月光，看清了来者的面容，对着那张俊朗的面容，沉默了半晌，凌墨毫不犹豫地试图扭头就走。


    “诶诶诶，别走啊！”


    封尧的出场方式依旧那么不同寻常，身上的衣服也灰扑扑的，看上去乱七八糟，就连头顶挂着几片翠绿的树叶。


    看来为了从牢狱里逃出来，封尧也费了不少功夫，不然他绝不可能让自己变成现如今这副模样，甚至以这副模样来见凌墨。


    也许是害怕引起别人的注意，封尧故意压低了声音，凌墨充耳不闻，他默默加快了脚步。


    “……”


    封尧面露无奈之色。


    修长的手在树枝上轻轻一撑，封尧如一只飞鸟般掠过，轻灵地落在平台上，从头到尾，封尧的到来并没有引起任何一个人的注意。


    缓缓站直了身体，封尧身上穿着不知从哪里顺来的衣服，明明是最常见的侍者打扮，甚至还有些脏兮兮的，可穿在封尧身上，显露出几分玩世不恭的感觉，略微抬起眼眸，封尧的目光落在凌墨身上。


    看来是逃不过了。


    凌墨蹙起眉，心底轻叹一声，终究还是停下了脚步。


    封尧眼睛一亮，快步追上了凌墨。


    可刚要走到凌墨身旁时，封尧却忽然顿住脚步，一向做什么都不会犹豫的他，竟在此刻产生些许胆怯，一时之间竟是有些不敢上前。


    相比起往日，封尧的面容似乎憔悴、苍白了许多，就连眼眶底下也多出两抹青黑。


    自从知晓凌墨的身份以后，往日里大大咧咧的封尧忽然接连几日没有睡过好觉，他既欣喜，又产生了些许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复杂心情。


    “我……”


    抿了抿唇，封尧张了张唇，明明往日里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可到了此时，封尧脑中却能得一片空白，他难得有些无措。


    撇了一眼封尧，凌墨垂下眼帘，故意露出一副惧怕的模样，试图像上次学园庆典时一样，装傻骗过封尧。


    “你、你是谁？”


    说着，凌墨故意往后退了两步，就等着趁封尧不注意重新溜回大厅了，大厅里满是人，想来封尧为了不重新被抓回牢狱，应当不会明目张胆地追上来。


    凌墨的算盘打得挺好，没曾想，封尧却一眼看穿了他的意图。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封尧轻叹，他目露无奈之色，而后眼中似有幽光闪过，等凌墨回过神，封尧已经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动作看似柔和，实则却断了凌墨逃跑的心思。


    看着凌墨故意装出来的惧怕，封尧脸上的忐忑稍微散去一点，紧皱的眉微微松开，封尧低笑了几声，唇边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没人同你说过，你的演技……真的很烂吗？”


    “……”


    凌墨沉默，他忽然很想提醒封尧，他上次便被这种拙劣的演技骗过一回。


    凌墨还未开口，封尧却像是猜到了他心中所想，轻笑着说道：“上次的不算，上次你超常发挥了。”


    “……”


    凌墨依旧是沉默，明明封尧是在夸他，可凌墨的心情却坠入谷底，封尧既能说出这种话，说明他早已识破了凌墨的一切伪装，凌墨无法再继续隐瞒。


    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保持不美丽的心情，凌墨看向封尧，正想开口说些什么，不远处却传来一声鄙夷的嗤笑。


    第99章


    忽然响起来的声音有些耳熟。


    动作顿了顿, 脸上的笑意隐去，封尧抬头望去，目光凌厉。


    封尧不笑时, 脸上的神色颇为骇人。


    但来人丝毫不惧封尧的冷脸, 骨节分明的手微微攥住最外围的栏杆，应池翻身而起, 跃到平台之上, 动作干净利落。


    看都没看封尧一眼，应池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凌墨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确认凌墨并没有受伤之中, 应池这才松了一口气。


    红眸微动，应池收回目光。


    应池在打量凌墨的同时，凌墨也在观察应池。


    只见应池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斗篷上沾了不少灰尘和枯叶, 看上去灰扑扑脏兮兮的, 倒是同封尧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相似。


    凌墨心中奇怪，不清楚这两人究竟做了什么, 才把自己搞成如今这幅模样。


    凌墨的疑惑并没有持续太久, 封尧和应池两人大概天生气场不对盘, 只是一见面，便忍不住出声互相讥讽。


    许是恼火难得的相处时间被应池破坏, 封尧先是意味不明地扫了应池一眼, 而后压低声音慢悠悠道：“没想到, 你真能逃出来。”


    语气之中裹挟着些许惋惜。


    闻言, 应池漠然地抬起头, 面对封尧时, 他可没有那么好脾气，当即毫不示弱地刺了回去。


    “彼此彼此，看你被那些守卫当成狗撵，我也没想到你能逃出来。”


    “……”


    一旁的凌墨神色古怪地听了一会，终于明白这两人究竟在吵些什么。


    说起来，这两人格外有「缘分」，不但一起被抓，最后还被关进同一间牢房。


    封尧和应池自然不是那种会安安分分待在牢房，等待处置的人，不然最开始也不会潜入皇宫，并因此被抓住。


    虽互相看不顺眼，但逃出牢狱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两人一合计，决定不计前嫌，暂时握手言和，合作逃出牢狱。


    别说，应池和封尧本事都不俗，一旦合作起来，战力不单单是?2那么简单，最后这两人当真一起逃出了牢狱。


    只是逃出牢狱后，两人本就摇摇欲坠的合作关系瞬间宣告破裂，无论是封尧还是应池，都毫不犹豫地反手出卖了对方。


    这样一来的后果便是——两人都被一队守卫追得狼狈不堪。


    “……”何必呢。


    凌墨唏嘘，看着眼前两个互不相容地吵个不停，凌墨一言难尽，而后默默把脚往后挪了挪。


    凌墨自认为小动作做得非常隐蔽，他甚至连声响都没有发出来，可不远处吵得难舍难分的两人却瞬间抬起头，动作一致朝着凌墨望过来。


    被两双眼睛紧紧盯住的凌墨：“……”


    “你要去哪？”


    “你去哪里？”


    封尧和应池异口同声，目光灼灼。


    偷偷逃跑的计划顷刻间宣告失败，凌墨内心觉得颇为可惜，但他并不死心，小心翼翼地看了两人一眼，凌墨试探道：“要不你们在这里吵，我先回去。”


    回应凌墨的，是两声先后响起的冷笑。


    这一刻，无论是应池还是封尧，都产生了一种近乎头疼的感觉，他们吵成这样究竟是为了谁？！可看着凌墨茫然的眼神，这种头疼最终变成了无奈。


    凌墨不知眼前两人在想什么，也不知这两人为何要来找他。


    一时之间，三人都只剩下沉默，只剩下三双眼睛大眼瞪小眼。


    好在这种尴尬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太久。


    又是一串急促的脚步，等凌墨回国神来时，手腕早已被人死死抓住。


    “他都那般对你了，你怎么还是不愿意跟我走。”


    熟悉的声音响起。


    凌墨面无表情地回过头，便对上郁语泽难看的面色。


    郁语泽鲜少这么失态，墨发的长发乱糟糟地散在身后，郁语泽紫色的眼睛里竟是泛起一丝猩红，他想起不久前尤光对他的挑衅，又想起尤光在众人面前那一句「爱人」，整颗心瞬间被嫉妒吞噬，这种嫉妒甚至夹杂着些许郁语泽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不甘。


    然而郁语泽表现得再难过，凌墨面上却连一丝波澜也没有，他无言地看着郁语泽泛红的眼尾，心底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又来一个。


    凌墨觉得自己今天出门也许应该找尤光占卜一下运势。


    再来一个就能凑一桌麻将了。


    凌墨无奈地想。


    结果下一秒，预想成真。


    “没想到这里这般热闹。”


    带着笑意的声音施施然从不远处响起。


    尤光从容地由光明缓步步入黑暗之中，来到了凌墨身旁。


    “我只是走开了一会，你身边就能出现这么多人。”


    明明清楚封尧等人皆是自己的分/身，但尤光这话还是说得酸溜溜的，迎着凌墨无辜的视线，尤光轻叹一声，他摇了摇头，下了结论：“你真是……拈花惹草！”


    闻言，凌墨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不知自己这么就落了这么一个评价。


    尤光自然不会同凌墨解释，他一出现，在场其余三人的面色都变得格外凝重。


    显然，对于封尧等人而言，尤光是一个非常强大的对手，三个人加起来都可能打不过那种。


    面对三人的敌意，尤光却没有任何表现，他的神色依旧平淡，只见他伸出手，作势想要拉过凌墨的手腕。


    眼看着尤光的指尖便要落在凌墨身上，郁语泽眸色沉了沉，竟是率先出了手。


    可尤光却连抬头都没有，无人看清尤光做了什么，等回过神来时，郁语泽早已松开了拉住凌墨的手，明明半点血迹都没有，郁语泽却觉得整只手臂剧痛无比，甚至连动弹一下都做不到。


    “走吧，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这里的人实在太烦人，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尤光状似抱怨地说着，他拉住凌墨的手，动作温柔而亲昵，仿佛他同凌墨当真是相处已久的恋人。


    在场的恐怕只有凌墨没有察觉到哪里不对劲。


    封尧眸色微动，脸上显露出些许不悦，而一旁的应池更将唇抿成一条直线。


    尤光对周围的敌意熟视无睹，仿佛这些对自己露出敌意的人，只是一团不起眼的空气。


    草丛之中，一只旁观了闹剧许久的黑猫打了一个哈欠，长长的尾巴动了一下，黑猫歪了歪头，只觉得尤光这一次姿态，像极了人类那些狗血电视剧里的……


    什么来着？


    黑猫用爪子挠了挠毛绒绒的脸颊，在记忆里仔细翻找着。


    过了一会，黑猫恍然大悟，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词语——正宫！


    是了，电视剧里高贵的皇后娘娘，看着其他围绕在皇帝身旁的小妖精时，也是这样的态度，同尤光如出一辙。


    黑猫满意地为自己的记忆力点了点头，它一动，草丛便发出沙沙的声响，一旁路过的守卫警惕的看过来，却只见一个黑溜溜的身影懒洋洋地趴在草丛里，见守卫看过来，黑猫还软绵绵地「喵」了一声。


    原来是猫啊！


    见状，守卫松了一口气，只将黑猫当成不知从哪闯进来的野猫，并没有多加注意。


    守卫离开，黑猫施施然地从草丛里走出来，姿态慵懒而从容，连一点骚动也没有引起。


    旁观者离开，可闹剧还未结束，凌墨依旧备受折磨。


    被四个面容一个比一个俊朗的青年团团围住，凌墨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左右为男」。


    听到尤光要带他离开，凌墨心底松了一口气，以为总算可以从这种尴尬的局面里脱身。


    任由尤光牵住自己的手腕，凌墨被带着往前走了几步。


    看着凌墨的背影，郁语泽捂着手臂，他微微垂下眼帘，掩去眼里的嫉妒。


    封尧和应池皆不愿凌墨就这样离开，可在尤光绝对的实力面前，他们就连阻止也做不到。


    身体好像被一座大山压着，三人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凌墨离开。


    然而就在快要离开的那一瞬，凌墨却听见背后传来郁语泽的声音。


    “凌墨，他在骗你。”


    郁语泽的声音如羽毛一般，很轻，很轻，可他说出来的话，成功地引起凌墨的注意，让凌墨原本平静的心底泛起浅浅的涟漪，凌墨回过头，看向郁语泽。


    一旁的尤光忽然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什么？”


    凌墨疑惑地皱眉问道。


    郁语泽依旧轻敛着双眸，柔软的墨发从脸颊落下，挡住他的眼睛，郁语泽感觉到那股如大山一般压着自己的力量再度变强。


    就连说话也变得费力。


    喉咙中弥漫起血液的腥味，看来尤光不想让郁语泽说出接下来的话，可郁语泽却顶着压力，一字一句地说了下去。


    “凌墨，他在骗你。”


    郁语泽又重复了一遍，说话间，他唇边溢出些许刺眼的猩红，可郁语泽并不在意，看着尤光变得越来越难看的神色，他反倒一下子变得格外畅快。


    “神明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凌墨，你以为你的灵魂进入了别人的身体，可你真的以为，你身边的神明什么都不知道吗？你现在所使用的身体不过是这位神明创造出来的人偶罢了，人偶是不会说话的……”


    郁语泽还未说完，忽然闷哼了一声，紧接着，喉咙里弥漫起来的腥味越来越浓，郁语泽没忍住，竟是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来。


    血液滴落的声音响起，凌墨倏然抬头看向了尤光。


    郁语泽的话寻常人听不太懂，可凌墨不一样，他听懂了，于是凌墨眼里带上了些许不敢置信。


    敢情这几天的伪装都白费了，尤光明明什么都清楚，却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骗得凌墨团团转，甚至、甚至……想到这些日来，尤光令自己做出的某些……举动，凌墨看尤光的目光已然带上了些许不善。


    第100章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撞。


    尤光起先还能强自镇定, 但随着凌墨的视线越来越凌厉，他很快败下阵来，颇为心虚地稍稍偏过目光。


    看见尤光此举, 凌墨眯了眯眼睛, 心中冷笑，几乎可以确信郁语泽所言非虚。


    沉默了好一会, 尤光不死心, 小心翼翼地撇了凌墨一眼，想做最后的挣扎：“我……”


    然而话只是刚一出口，尤光便看见凌墨朝着自己笑了笑：“先回去吧。”


    态度甚至比寻常还要温和, 完全看不出任何异常。


    尤光的心抖了抖, 本能地感受到似乎有哪里不对，可也许是凌墨的笑容太有迷惑性，尤光不自觉便放下了戒心，他眼睛亮了亮, 反握住凌墨的手, 嘴角掀起一个小小的弧度，也跟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好, 我们回去。”


    郁语泽本以为听了方才一番话, 就算凌墨脾气再好, 此刻也会格外恼火，可没想到, 与他的预想不同, 凌墨半点没有生气, 不仅没有生气, 还选择与尤光一同回去。


    郁语泽胸口一下子闷得厉害, 他紧紧地盯住凌墨的背影, 仍想拦住凌墨，但他刚一起身，五脏六腑却传来一股剧痛，郁语泽不由得闷哼了一声，气血再度上涌，鲜血顺着唇角淌下。


    从始至终，凌墨没有回头再看过郁语泽一眼。


    郁语泽怔怔地看着凌墨离去的方向，直到凌墨彻底离去，他才惊醒似地回过神来，低垂着眼发出一声苦笑。


    尤光身份不俗，去到哪里都惹人注目。


    经过方才那一遭，不少人都伸长了脖子，朝着这隐秘的小角落望来，许是想看看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角落究竟有哪里吸引着尤光。


    直到凌墨同尤光并肩走出，众人才恍然大悟。


    比起能够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宴会上的尤光，其余三人的身份可就微妙多了，两个是从牢狱里刚刚跑出来的囚犯，剩下一个则是趁着守卫不注意潜入皇宫的不明人士，这三人一旦被发现，势必会引来不少麻烦。


    不知出于什么缘故，尤光刚刚虽用压倒性的力量警告了他们一番，但最后却没有动手，也没有要引来守卫的意思，三人心中疑惑，不过尤光既然给了他们逃走的机会，他们自然也不会拒绝，眼看关注角落的人越来越多，三人连忙趁着夜幕，匆匆离开。


    封尧在离开前，忽然往身后往了一眼，凌墨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封尧只好恋恋不舍将视线移到凌墨身旁的尤光身上，尤光倒是敏锐，封尧一看向他，他的余光便也跟着扫向封尧。


    两人的视线有片刻的接触，而后又分开，尤光依旧一副淡然的模样，带着凌墨缓步离开。


    而剩下的封尧则是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有人似乎发觉到什么，警惕地往封尧藏身的角落张望，然而那人什么都没能看见，即使他用锐利的目光扫视了一圈，看见的仍旧只有一片黑暗。


    “奇怪，明明感觉好像有什么在那里啊……”


    那人郁闷地嘟囔了一声，但他的困惑并没有持续太久。


    也许只是错觉吧。


    那人想，他没有将事情放在心上，方才好不容易升起的丁点警惕消散，那人举着酒杯再度参与到宴会当中去。


    与此同时，一道黑影如飞鸟般轻灵地从高处落下，落地时并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封尧从容地理了理身上凌乱的衣服，而后选择了一个方向，身影没入黑暗之中，很快不见了踪影。


    此时凌墨同尤光刚刚走出宴会现场。


    随着距离逐渐拉大，身后的喧闹声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观赏花丛里所发出的虫鸣声。


    直到周围没有人影之后，凌墨才卸下脸上的笑容，他淡淡地看了尤光一眼，只一眼，便让尤光背后发凉。


    尤光本以为凌墨不计较他之前的所作所为，他甚至因此觉得美滋滋的，现如今迎着凌墨这般凉凉的眼神，尤光这才意识到了危机，原来有些事「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尤光想做最后一点挣扎，他清了清嗓子，刚想开口，凌墨却已经收回目光，他冷漠地抽出被尤光握住的手，一言不发地快步往前走去。


    尤光只好也快步追了上去。


    只是尤光一旦加快速度，凌墨便要走得比他更快，如此几次后，两人的步伐都快快出了残影。


    “……”


    并不想竞走的尤光停下脚步，他叹息了一声，无奈地望向凌墨，略微抬高了声音。


    “你生气了？”


    闻言，凌墨的身体僵了僵，他终于停下脚步，半晌过后，他闷闷地答道：“没有。”


    “……”很好。


    尤光现在非常确信凌墨就是生气了，这人从以前开始便是这样，平时脾气好得不得了，怎么招惹也不会生气，可一旦生起气来，却也十分难哄。


    思及过去，尤光眼中荡起浅浅的笑意，他绕到凌墨面前，眸中终于映出凌墨此刻的神色。


    尤光愣了愣，不经意地从凌墨微红的耳尖上扫过，也许是察觉到尤光的视线，凌墨不自然地偏过头，而后抬起视线。


    蓝色的眼睛被怒火烧得晶亮，凌墨盯着尤光看了好半晌，才咬着牙，难得凶巴巴地问道：“你明知我……不是，又为何要让我……做那些事情？”


    说着，凌墨的耳尖又红上了几分，尤光一时之间竟是没能移开眼。


    因为你看上去呆呆的，很好骗。


    尤光想，这个想法刚一出来，他便僵住了身体，随后凌墨眼中的怒意更甚。


    这下完了。


    饶是尤光再从容，此刻也不禁露出苦恼的神色，他发觉自己居然一个没留神，便把心底的话说了出来。


    “很好骗？”


    凌墨慢吞吞地重复了一遍，咬牙切齿。


    “你听我解释！”


    尤光慌乱地想要狡辩……不，解释，可方才听过他真心话的凌墨自然不可能再相信，当即对着尤光冷冷一笑。


    “解释？你确定不是狡辩？”


    尤光心虚地移开目光，显然也知道自己没有解释的余地。


    看着尤光心虚的神色，凌墨连冷笑也收敛起来，闷闷地往前走。


    其实对于尤光的所作所为，凌墨除了愤怒，更多的是一些连他自己也不太能理解的情绪，有一个词能很好地解释凌墨如今的心情，那个词叫做——恼羞成怒。


    尤光并不知道凌墨的想法，又或者他猜到了几分，可无论如何，凌墨看起来短时间内都不会原谅他了，看着凌墨怒气冲冲的背影，尤光有些头疼，可最终他却弯起眼睛，轻轻地笑了。


    其实刚刚的答案并不是全部。


    尤光默默在心底回答了凌墨方才的问题。


    因为——我喜欢你啊。


    尤光不知道自己的喜欢持续了多久，也许是千年，也许是万年，又也许是数千万年，尤光早已记不清楚了，他甚至最初连凌墨的面容也不知道，可只要凌墨出现在他眼前，无论是以什么形态，他都准确无误地辨认出来。


    只要看见凌墨，只要凌墨站在他身边，尤光便能为此欢喜不已。


    可他想要的不仅仅只是这些。


    是不是太贪心了呢？


    尤光忍不住想，但他也知道自己所求的也许永远不可能变为现实。


    眼中的光越来越幽深，尤光正想抬步跟上凌墨。


    可这时，走在最前面的凌墨却忽然停了下来。


    尤光有些疑惑地抬眼望去，便看见不知从何时起，凌墨的脚边多出了一只幼猫。


    那是一只通体全黑的猫，一双碧绿色的眼睛在黑夜中闪烁着幽光。


    幼猫的身躯很小，软乎乎的，正蹭着凌墨的裤腿发出一声绵绵的猫叫声，看上去乖巧又可爱。


    也许是从哪里跑进来的野猫。


    按理来说，尤光并不应该多想，可实际上，他却盯着那只出现得恰到好处的黑猫，微微眯起了眼睛。


    尤光从黑猫身上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以他的力量，并不会畏惧这样的危险，但凌墨不同。


    如果可以，尤光甚至不想让凌墨受到任何一点伤害。


    皱了皱眉，尤光正想开口。


    然而他的劝阻还未说出来，凌墨却已经弯下腰，抱起了小黑猫。


    “小黑……”


    凌墨的声音有些颤抖，刚才的怒意褪去，他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忽然出现的黑猫。


    闻言，黑猫只是歪了歪脑袋，一副茫然的模样，随后又往凌墨怀里蹭了蹭，甜甜地「喵」了一声，看上去与普通的动物并无不同。


    可凌墨却盯着怀中的黑猫发起了呆。


    像，太像了。


    凌墨想，随着黑猫的出现，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再度浮现在凌墨脑海中，连带着凌墨看黑猫的视线也变得有些恍惚。


    小黑这个名字起初并不属于跟在凌墨幻化出来的黑狼，它属于凌墨从街边救回的一只小黑猫。


    小黑猫被凌墨救下时，浑身满是被其他动物撕咬留下的伤口，眼瞧着离死也不过只有一步之遥，但凌墨还是救下了它，花了不少力气，总算让满身伤口的小黑猫活了下来。


    再然后，小黑猫便彻底黏上了凌墨，那是凌墨的起名水平依旧很烂，他看小黑猫全身都是黑色的，便为小黑猫起了一个「小黑」的名字。


    小黑猫与凌墨的故事原本非常普通。


    但若真的非常普通，凌墨也不会耿耿于怀至今。


    一切的转折要从一个雨夜说起。


    那个雨夜，凌墨刚刚回到家，便听见了小黑猫的死讯。


    而小黑猫，则残忍地被人打断了四肢，那人冷眼看它断了气，而后吩咐仆人，将满身是血的它随意丢弃在路边。


    第101章


    漫天的雨丝从天幕之中坠落。


    耳畔是一片嘈杂的雨声, 冰凉的水滴在接触到地面的那一刻溅开，化作一朵小小的水花，将地面打湿。


    阴暗的角落里, 一双翠绿色的眼睛怔怔地望着天幕, 清澈的眼底倒映出云朵此刻阴沉的模样。


    雨水温柔地将地上的血迹冲刷开，那双翠绿色的眼眸也跟着颤了颤。


    它就要死了。


    幼猫忽然意识到这一点, 四肢传来的疼痛越来越弱, 幼猫并不清楚什么是死亡，所以它也并不害怕。


    只是……身体好像越来越冷了，幼猫无助地想将身体蜷缩起来, 借此获取一点温暖又或是安全感, 可它很快便失败了，它早已伤痕累累，连一个简单的动作也无法做到。


    眼皮子渐渐变得沉重，幼猫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流失。


    终于要死掉了吗？它想, 它开始幻想死后的世界, 死后的世界会不会没有寒冷与饥饿？那里很美好，就连疼痛也不会有。


    这样一想, 幼猫忽然觉得死亡是一件挺好的事情, 于是它妥协般的闭上了眼。


    可就在这时, 一双带着暖意的手却抱起他小小的身躯。


    幼猫的毛发早已被雨水打湿，身上也是血迹斑斑, 看上去脏兮兮的, 可那人毫不在意, 他将幼猫抱进怀中, 任由幼猫脏兮兮的身体将他身上的衣服也弄得一团糟。


    好温暖。


    突如其来的温暖唤回了幼猫的意识, 它费力地睁开眼睛, 想看看自己是不是已经来到传说中的天堂，但它睁开眼时，却发现周围依旧是那条阴暗的小巷，冰冷的雨水还在不停地拍打着地面，一切似乎还是那般阴沉而可怖。


    但幼猫的眼前却多出了一双蓝色的眼睛。


    那是一双很清澈的眼睛，充斥着担忧和焦急。


    只看了那双眼睛一眼，幼猫最后支撑起的意识便再度消散，它彻底闭上了眼睛。


    ——


    等幼猫再度醒来时，身上的伤已经奇迹般地好得差不多，它不再觉得寒冷，周围暖洋洋的，幼猫忍不住低下头，发现自己身下多出了一条毯子，正温柔地包裹着他。


    幼猫慢吞吞地站起身，它歪了歪脑袋，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这里像是人类的屋子。


    幼猫眨了眨眼睛，忽然想起自己失去意识前看到的那双蓝色眼睛。


    是……那个人类吗？


    那个人类为什么要带它回家？


    幼猫不理解，它头顶的黑色耳朵轻轻抖了抖。


    就在幼猫试探着要往前迈出爪子时，耳畔忽地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在幼猫眼中十分庞大的身躯出现，幼猫的毛一下子就炸了起来。


    它想起了之前被人类赋予的疼痛。


    幼猫故意摆出凶狠的模样，它对着人类呲了呲牙，警告人类不许靠近。


    然而忘记比起人类，自己的身躯实在是太过幼小了，就连牙齿也不大锋利，尽管它摆出警告的姿势，可这对于人类来说，根本没有一点威慑力。


    过去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人类只会拿起「武器」，将摆出警告姿势的它打一顿罢了。


    幼猫已经准备好迎接疼痛了，但它等了很久，却始终没有等来预想之中的疼痛。


    幼猫奇怪地抬起头，便见那个人类朝着他弯了弯眼睛，没有跟其他人类一样的攻击性。


    “饿了吧？”


    人类轻声问道，当然，幼猫并不会回答他，于是人类并没有靠近幼猫，只是端来一个盘子，盘子里盛着散发出甜香味的羊奶。


    这对于饿了许久的幼猫来说，根本无法抗拒，不过幼猫依旧没有放下警惕，它死死地盯住眼前的人类，试图用眼神吓退对方。


    人类对幼猫的行为并不恼火，幼猫听见他无奈地轻笑一下，而后举起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便转身离开。


    人类不在，房间里一下子又变得空荡荡的，幼猫这才看向眼前的羊奶，它先是犹豫了一会，最后还是没有抗住诱惑，试探着上前，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口。


    这一口，让幼猫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它直接将脸埋进盘子里，直到盘子里的羊奶一滴不剩，它这才餍足地眯了眯眼睛。


    ——


    人类对幼猫很好，他也许是想收养幼猫。


    但幼猫并不领情，他向来最讨厌这些人类，于是它趁着人类不注意，在某一个夜晚，偷偷跑了出去。


    人类对此并没有任何表示，幼猫以为自己摆脱了人类，直到几天后，人类撑着伞出现在它面前。


    也许他们真的很有缘，能够经常碰见，有时候人类会为幼猫撑伞挡雨，有时候会为它拿来好吃的食物，有时候则会朝着幼猫说一大堆幼猫听不太懂的话。


    幼猫开始慢慢接受人类的存在，至少……在人类抬手揉揉它的脑袋时，幼猫不会猛地张开口，作势要咬上去，虽然也……咬不到就是了，因为每当它张开嘴时，人类总能迅速揪住它的后颈，让它动也不能动，可怜巴巴地望着人类。


    只要人类一心软，松开幼猫，幼猫就会再次龇牙咧嘴，做出凶狠的模样。


    人类每次都回以无奈的笑容。


    在人类的纵容下，幼猫逐渐长大，皮毛变得油光水滑，不知不觉，便成为区域的老大，每次人类看见黑猫，黑猫身后总是跟着另外几只喵喵叫的猫咪，好像在找黑猫主持公道又或是找回场子，还未完全长大的黑猫则一副深沉霸气的模样，看得人类忍俊不禁。


    “喵喵喵，那个人类又来找老大你了，老大你说，你这个人类是不是特别喜欢你啊。”


    闻言，黑猫脸上的白须动了动，翘起一个得意的弧度，身体也不自觉挺直了，虽说内心暗爽，但黑猫是一只「沉稳」的猫，它故作不屑，嗤笑道：“喜欢又怎么样，我又不喜欢人类。”


    其他猫咪朝着黑猫投来羡慕的目光，看得黑猫的头昂得更高。


    “可是那个人类一直给老大你送食物喵！那些食物看起来好好吃，老大你要是不喜欢，不如把这个人类让给我吧！”


    一旁一只橘猫眼睛立刻亮了起来，黑猫的得意凝固在脸上，它用一种很危险的视线盯着橘猫，可惜橘猫全然不知，还沉浸在天天有人类送饭的美梦之中。


    眼见橘猫跑到人类腿边，就要恬不知耻地蹭蹭人类，撒娇地喵几声，黑猫终于耐不住，一爪子打在橘猫圆乎乎的脑袋上。


    “这是我的人类！”


    “可是老大你不是不喜欢人类吗？”


    橘猫非常委屈，黑猫一噎，迎着橘猫「你霸道，你不讲理」的视线，他心虚地偏开视线，片刻后才理不直气也壮地说道：“哼，就算我不喜欢，那他也是我的人类，不许你抢。”


    橘猫还是有点幽怨，但迎着黑猫的死亡凝视，它终究还是恋恋不舍地收回了对人类的觊觎。


    “……”


    眼睁睁看着眼前毛色不同的猫在自己眼前打起来，并没有意识到打架原因就是自己的凌墨有些困惑，他略微俯下身，温声劝道：“好啦，别吵啦。”


    话音未落，凌墨便迎上黑猫凶巴巴的视线。


    凌墨：“？”


    紧接着是一串软绵绵的猫叫声，但黑猫并不是在撒娇，它的声音天生如此。


    黑猫甚至因为这软软的声线苦恼不已，作为猫中一霸，它的声音怎么可以这么软！无可奈何，黑猫只好愤愤地决定少开口说话，所以……刚刚凌墨看见的深沉严肃，就是黑猫不说话时的模样。


    好好一只猫，可惜就是长了一张嘴。


    凌墨总觉得黑猫是在骂他，至于骂的是什么，凌墨不懂猫语，自然自然没有听懂。


    不过凌墨没听懂没关系，其他猫咪听懂了就行。


    黑猫骂的是：“你这个祸水！祸水！一天到晚没看住你，你就到处勾三搭四，到底有没有把我放在心里了！”


    以下省略几千字。


    总之，黑猫活像被妻子带了绿帽的可怜丈夫，只能无能狂怒。


    其他猫：“……”


    其他猫咪对着凌墨投来了同情了眼神，但它们不敢说，老大发疯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上次还因为其他猫靠近凌墨，特意跑过去将那只绿茶猫打了一顿，真是太可怕了！


    没有听懂黑猫的愤怒的凌墨无奈地弯了弯眼睛，他俯身轻轻摸了摸黑猫的脑袋：“别生气了好不好？我给你带了吃的。”


    黑猫的喵喵叫戛然而止，它看了看凌墨手里拎着的食物，又抬头看了看凌墨，触及凌墨眼中的笑意，黑猫不自然地撇开了眼睛，勉为其难地原谅了凌墨。


    凌墨将带来的食物分为几份，分别给了黑猫和其他猫咪，其他猫咪感谢地朝着凌墨喵了几声，就埋头化身干饭喵。


    只有黑猫，先是看了凌墨几眼，又心机地选了一个离凌墨很近的地方，这才开始吃饭。


    吃饭的时候，猫咪也没闲着，它们有时候会喵喵喵地聊天。


    “这个人类真好，会天天给我们带吃的，真想跟这个人类回家，成为他的猫。”


    有不经世事的小猫幻想道，结果话还没说完，就看见不远处干饭的黑猫忽然抬起头幽幽地看了它一眼。


    小猫被这一眼镇住，蔫蔫地垂下脑袋。


    “老大好可怕呀。”


    “老大肯定想做这个人类的猫！”


    刚刚被黑猫打了一顿的橘猫发言。


    “不过啊，其实有些人类很可怕的，我听说，他们给小猫咪带食物，然后就会抓走小猫咪！”


    橘猫想了想，忽然深沉地教育小猫，小猫抖了抖身体，有点害怕。


    “然、然后呢？”


    小猫忍着害怕询问，然后就被橘猫沉默地看了一眼，过了半晌才道：“然后它们就变成了不能猫道的喵！”


    说完，橘猫自己害怕地缩了缩圆滚滚的身体，感慨地说道：“真的太怕了喵！”


    “对对对，听说人类养猫就会这样做。”


    另一只猫也跟着附和。


    小猫被吓哭了：“呜呜呜，那我不想当人类的猫了！”


    小猫垂头丧气地放弃了喵生的梦想，殊不知，橘猫看见它退却时，眼中却有精光闪过。


    橘猫其实还有一件事没有告诉小猫，它们这个区域，其实每年都会有人诱骗无知小猫，跟不跟人类，其实都会面临同一个结果。


    但是排除了一只竞争猫的心机喵决定什么也不说，一旁一只老猫听着其他猫争论，忽然嗤笑了一下：“哼，人类有什么好的。”


    “他们会收养你，也会抛弃你，等他们不喜欢了，你就只能被丢到路边，而他们又会高高兴兴地去接下一只猫咪。”


    说着，老猫似乎回忆起了什么，脸上的神色有些难过。


    它是一只被人类抛弃的猫，人类将它带到路边丢下，可它还以为人类只是在同它玩，与以往一般，带它出来散散步，可它在那等了很久很久，任由雨水把它漂亮的毛发弄得脏兮兮的，却始终等不来自己的人类。


    那时候老猫什么都不知道，它以为自己的人类只是太忙了，于是它一直在人类丢弃它的地方徘徊，直到有一天，人类再度出现。


    老猫兴奋地奔跑过来，却看见人类怀中抱着另外一只幼猫，脸上洋溢着笑意，对待幼猫的温柔就像对待过去的它一样，老猫呆住了，而人类这时也朝着它看来。


    老猫眼中稍微亮起光。


    人类却没有认出它。


    “哪里的野猫，去去去！”


    人类一脸嫌弃，不复当初的温柔。


    老猫眼中的光终于彻底熄灭，它拖着脏兮兮的毛发，灰溜溜地离开了，不再傻傻地在同一个地方徘徊了。


    自那之后，老猫便开始讨厌起人类。


    听见猫咪的讨论声，一直埋头吃饭的黑猫终于稍稍抬起头，黑色的耳朵抖了抖，黑猫敏锐地捕捉到了老猫的话。


    抛弃？


    黑猫心中忽然产生一种危机感，它警惕地看向凌墨。


    只是这一眼，却让黑猫呆住了。


    凌墨正坐在他旁边，向来温柔的少年此刻不知为什么有些垂头丧气，黑猫在凌墨身上看见了几道伤口，不深，其实比黑猫往常打架受的伤还要轻，可黑猫一颗心却揪了起来。


    凌墨看上去似乎有些难过，看见黑猫看过来，他还是勉强的笑了笑，温声问道：“怎么了？”


    黑猫慢慢地抬起头，它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慢吞吞地走到凌墨身边，难得地用脑袋蹭了蹭他。


    “喵。”


    不要难过。


    它说，黑猫的眼里清晰地倒映出凌墨的影子，它不知道人类为什么难过，可是人类一难过，它也会跟着难过。


    “你是在安慰我吗？”


    凌墨垂下眼，轻轻地抚摸着它的脑袋。


    黑猫这一次没有反驳，然后它被凌墨抱进怀里。


    “谢谢。”


    黑猫有些不适应，它下意识想要挣扎，但看了看凌墨难过的侧脸，它终究还是没有那么做。


    黑猫的安慰似乎让凌墨心底的难过稍微缓解了一点，怀中毛绒绒的感觉让他的眉眼渐渐舒展开，少年忽然产生了一种倾诉的欲望。


    尽管安慰他的只是一只黑猫，一只听不太懂人话的黑猫。


    可他也只剩黑猫会安慰他了。


    “他们总是不喜欢我。”


    凌墨缓缓地叹息了一声。


    听着少年的话语，黑猫似懂非懂，少年说了很多，黑猫也听了很多，听到少年说周围的人都不喜欢他时，黑猫只觉得，那些人类可真是太没有眼光了，明明他的人类这么好，却没有人喜欢。


    不过没关系。


    黑猫轻轻舔了舔凌墨，它专注地注视着凌墨，好似眼里只有凌墨一个人。


    没关系，我喜欢你。


    黑猫说。


    它不知道人类明不明白它的意思，就算不明白也没有关系，因为它会慢慢地用自己的举动让人类明白的。


    从那一天，黑猫跟着凌墨回了家。


    它觉得它的人类太笨了，总是被人欺负了去，这怎么行？！


    黑猫决定多多关照一下凌墨。


    于是凌墨每天早上总能看见奇怪的生物，比如老鼠，比如虫子，比如各种奇形怪状看了让人头皮发麻的东西。


    黑猫用自己的方式关心着凌墨，它为它的人类抓来食物，在它的人类难过的时候安慰它，接受了它人类为它起的名字，尽管就连黑猫也觉得那个名字不太好听。


    可既然是人类为他取的，它便喜欢。


    “喵喵喵。”


    有时候黑猫会担心，自己的人类会不会像老猫的主人一样，抛弃它。


    它会询问，只可惜凌墨一次也没有听懂，只是笑着摸了摸它的脑袋，每当这个时候，黑猫好不容易升起来的勇气就会彻底消失，它气愤地转过身，只给凌墨留下一个黑乎乎的背影。


    凌墨则在黑猫身后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恰逢此时已至黑夜。


    “小黑”，凌墨有些苦恼，“你这样，我就看不到你了啊。”


    “……”


    回应凌墨的是黑猫愤怒的猫叫声。


    黑猫开始习惯人类的存在，它习惯了人类的温柔，习惯了在人类的脚步声靠近时来到房门前，迎接人类，它早已认可了人类，黑猫想，它会同人类在一起很久很久，然后在某一天，察觉到自己的衰老，从而离开。


    如果亲眼见状它的死亡，人类也许会很难过很难过。


    黑猫做着幸福的美梦，直到有一天，美梦破碎。


    那天人类欢喜地同它说，家里同意他带着黑猫回去。


    这对于黑猫来说，其实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凌墨的家里并不同意凌墨养猫，因为凌盼阳害怕猫，于是凌墨只好将黑猫放在租来的房子里。


    黑猫知道人类与他的家人并不融洽，所以人类每天都住在租来的房子里，那些人同意人类带他回去，也许是要接纳他的人类了吧？


    黑猫从未见过凌墨这般高兴的模样，它满意地点点头，觉得那些讨厌的人类终于懂得去医院看看眼睛了。


    人类高兴，黑猫也就高兴，但他的高兴并没有持续太久。


    那是一个很压抑的家。


    没有人喜欢他的人类。


    只住了几天，黑猫就感到非常不悦，它努力忍耐着，直到它看见有人在凌墨的杯子里撒下什么。


    那人鬼鬼祟祟，黑猫浑身的毛瞬间炸了起来，它想也不想，便扑过去咬住那人的手臂。


    “嘶！”


    那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手中的东西砸了一地，许是做了亏心事，那人脸上浮现出些许慌张，但看清阻止他的人只是一只小小的黑猫，那人便收敛起慌张，狠狠地砸向黑猫。


    “好痛！滚开！”


    黑猫被砸了一下，脑袋晕乎乎的，可它还是不肯松开，它很敏锐，意识到眼前的人要伤害凌墨，它要保护好它的人类。


    一人一猫扭打做一团。


    可人类终于比猫有优势，凌盼阳终究还是制住黑猫。


    只是虽然制住了黑猫，凌盼阳身上却也格外狼狈，被黑猫咬中的地方早已是一片鲜血淋漓。


    盯着自己的伤口，凌盼阳的神色一点点阴沉下去，他撇了一眼地上砸碎的玻璃瓶，终究还是忍住，没有唤人过来。


    恶狠狠地盯着地上晕乎乎的黑猫，凌盼阳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脸上的阴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


    等黑猫回过神，地上的碎片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另一个人正站在凌盼阳身边，那个人正是凌墨。


    黑猫眼睛亮了亮，它焦急地上前，蹭了蹭凌墨，试图告诉凌墨，所有的一切。


    “喵喵喵！”


    他想要害你！


    黑猫说着，连连看向凌盼阳，可是平时都会温柔地看着他的少年却破天荒没什么都没说，只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黑猫愣在了原地，他不知如何形容那一个眼神，只是它觉得，凌墨的眼神让他心慌，就好像其他人类看野猫时厌恶的视线。


    “喵喵喵！”


    黑猫更着急了，它试图同凌墨说清楚一切。


    可凌墨没有再看它，耳畔传来人类对话的声音。


    两个人在商量着要如何处置它这么一只伤人的猫。


    黑猫有些茫然，直到他听见凌盼阳带着恶意的声音：“那不如打死吧。”


    “随你。”


    凌墨格外冷漠，黑猫睁大了眼睛，它不敢置信地看着凌墨，可直到那些棍棒落在它身上，直到它身上不断溢出鲜血，凌墨却始终没有回头再看他一眼。


    猫叫声越来越凄厉。


    黑猫仿佛重新回到那个雨夜，只是这一次，曾经救了它的人冷漠地看着它，直到它死去。


    黑猫忽然就明白了老猫的话。


    老猫说——人类都是不可信的。


    的确如此，它努力想要保护人类，可人类却能冷漠地旁观它的死去。


    黑猫觉得自己格外可笑，它还曾经担心过，人类会不会因为他的死而难过，现在想来，也许是它想太多了。


    翠绿色的眼眸清晰地倒映出不远处的身影，黑猫心中只剩下了恨。


    另一边，似乎意识到什么的凌墨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雨水从空中坠落，将他的衣服彻底打湿，凌墨狼狈地回到家，可门口再也没有一只会软绵绵地喵喵叫迎接他回来的黑猫。


    凌墨听见了黑猫的死讯。


    而不远处的凌盼阳则看着自己的伤口，皱了皱眉，随后满不在乎地说：“哦，猫啊，它咬伤了我，被打死了，现在尸体早就不知道被丢进哪个垃圾桶里了——”


    第102章


    凌墨不知冒着雨去找过多少遍。


    雨水将他的衣服打湿, 凌墨的墨发一缕缕地贴在皮肤上，很难受，可凌墨却恍若未觉, 他不知疲倦地在垃圾箱里搜寻着, 将那些垃圾袋一个接一个移开，等到他的双手变得脏兮兮的, 而路人也朝他投来诧异、奇怪的眼神, 他还是没能找到黑猫熟悉的身影。


    直到今天——


    看着自己怀里软绵绵蹭着自己的黑猫，凌墨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他如往常一般, 摸了摸黑猫的脑袋。


    黑猫并不抗拒, 反而主动往凌墨手心里蹭了蹭。


    “喵。”


    它甜甜的叫着，眼里却闪过一丝诡异的光。


    凌墨并不知道这一切，又或者说，也许他什么都知道, 只是故作不知罢了, 将小小的黑猫抱得更紧了些，凌墨轻轻一笑, 眼中闪动着的光格外温柔：“怎么？要同我一起回去吗？”


    “喵。”


    黑猫又叫了一声。


    凌墨便当做它答应了。


    一旁的尤光根本来不及阻止, 他看着凌墨脸上浮现出的欢喜, 终究还是歇了劝阻的心，反正有他在, 他不会让凌墨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它真可爱。”


    尤光凑到凌墨身边, 试探着伸出手, 声音格外小心翼翼。


    尤光并不是真的喜欢黑猫, 他只是想趁机浑水摸鱼, 看能不能稍微降低一下凌墨的怒气。


    可刚刚对着黑猫还满脸温柔的凌墨, 一对上尤光的视线，面色便迅速地冷淡下来，最后尤光得到的，只有一个冷酷的背影。


    指尖落了个空的尤光：“……”


    尤光脸上的笑意蔫了，他委屈地看向凌墨的背影，然而凌墨并没有回头看他，倒是黑猫看了他一眼，只不过这一眼，并没有丝毫同情，反倒包含着深深的嘲笑。


    被一只猫嘲笑的尤光愈发垂头丧气，就连往日里漂亮的面容，此刻也因为情绪的低沉变得有些黯淡无光。


    看了一眼尤光，黑猫慢吞吞地收回了视线，尾巴轻轻晃了晃，黑猫在凌墨怀中动了动，选了一个更加舒服的姿势。


    察觉到黑猫的动静，凌墨略微垂下眼帘，疑惑地问：“怎么了？”


    黑猫懒洋洋地撇了凌墨一下，它没有继续开口，一片如森林般幽深的翠绿中倒映出凌墨熟悉的面容。


    凌墨还是跟以往一样，似乎连丁点变化也没有，但曾经孑然一身的少年，现如今却成了许多人拼命想要保护的对象。


    甚至就连神明，也格外重视凌墨。


    凌墨已经不需要它了，他抛弃了它。


    黑猫想，它慢慢地舔了舔爪子，脑海中一点一点浮现出很多年前那个雨夜，它仍旧记得四肢被慢慢打断的感觉以及……凌墨当时冰冷的眼神。


    黑猫蹭了蹭凌墨的胸膛，人类的胸膛总是那般温暖，可黑猫却忍不住想要破坏这一份温暖，它想将人类隐藏在胸膛下的心脏挖出来，看看那颗心脏是否也是温暖的。


    又或者，那是一颗冰冷无比的心脏，所以人类才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死去。


    想着黑猫露出近乎愉悦的神色，它将爪子搭在凌墨的胸膛上，人类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它的危险，只是用茫然的眼神看着它，再次无奈地询问：“怎么了？”


    黑猫死死地看着凌墨，想从凌墨脸上看出愧疚，哪怕是一点点也好，可黑猫失败了，凌墨面对它时，神色与很久以前没什么两样，硬要说的话，只是多了一份怀念。


    “……”


    黑猫收回了视线，它忽然有些烦躁，不愿再继续面对人类的虚伪。


    终于找到一个接近凌墨的机会，可黑猫什么也做不了，尤光在凌墨身后虎视眈眈，若是黑猫真的做了什么，哪怕只是伤了凌墨一点，那么下一秒，迎接它的，恐怕只能是灰飞烟灭。


    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黑猫可不想为了复仇牺牲自己捡来的性命。


    想到这，黑猫垂下脑袋，窝在凌墨怀里。


    黑猫种种怪异的举动让凌墨摸不着头脑，但看着黑猫在自己怀里闭眼假寐的模样，凌墨的神色终是一点点变得柔和，他带着黑猫回了宫殿。


    回到宫殿以后，凌墨本想换下身上的衣服。


    他身上的衣服是为了宴会专门制作出来的，虽说用的都是上好的布料，但终归比较繁琐，穿着也不算舒服，凌墨并不适应，一回到宫殿，便匆匆想要换下。


    然而衣服还未脱下，窗口倒先传来一阵轻响，凌墨应声看去，便在窗外看见一个黑乎乎的影子。


    “……”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还未等凌墨开始回忆，窗户便被人轻而易举地打开了，一只修长的手慢悠悠地从窗外伸了进来，完全没有一点擅闯「民宅」的自觉。


    一顶飒爽的黑色短发出现在凌墨眼前，看着封尧顶着一张英俊的脸，做出探头探脑的动作，凌墨的太阳穴抽了抽，随后毫不留情地冷声道：“滚出去。”


    这些人难道一天到晚都闲着没事，就喜欢爬人窗户吗？


    封尧如此，郁语泽也是如此。


    凌墨头疼不已，偏偏封尧还嬉皮笑脸地凑上来：“我什么都没有看到哦！”


    同封尧这个男友……哦，不，是前男友，相处时，一向温和的凌墨总能升起暴/力的想法。


    凌墨深呼吸了一下，总算压下心底的某些暴/力想法，凌墨冷冷地抬起眼，视线像是要穿透封尧。


    封尧渐渐收敛起笑容，凌墨看见了这人隐藏在嬉皮笑脸下的忐忑不安以及愧疚。


    凌墨皱了皱眉，心底忽然升起一种近乎嘲讽的感觉，忐忑不安？愧疚？没想到那个始终令人猜不到真心的封尧有一天竟会露出这般的神情。


    若是被封尧那些能绕银月城3圈的追求者看见，怕是会惊掉了下巴。


    凌墨敛下眼帘，他有些头疼，像这般的场景，他在重生后，似乎经常遇见，这是第三次。


    重生前对他不屑一顾的那些人，在得知了他的重生后，总会满面愧疚来见他。


    凌墨不知道这些人究竟在想什么，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不愿见封尧。


    轻轻叹了一口气，凌墨看向封尧，态度冷淡：“你有什么事吗？”


    封尧怔怔地看着凌墨，他能够感觉到凌墨对他的疏离，两个人明明离得很近，却像是隔了千山万水。


    他们终究无法像过去一样亲密。


    一切皆是他咎由自取。


    封尧苦笑了一声，先前准备好的说辞在此刻全都派不上用场，封尧甚至想过卑微地祈求凌墨的原谅，可他也知道，这并没有什么作用，只会让凌墨感到为难。


    一步错，步步皆错。


    封尧习惯了对人花言巧语，但此刻他站在凌墨眼前，却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甚至不敢同凌墨对视。


    惯会用甜言蜜语讨人欢心、在情场中纵横的男人此刻像是一个做错事而感到无措的小孩，他小心翼翼地看了凌墨一眼，寻思了半天，才缓缓地试探道：“我们……可以谈谈吗？”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


    凌墨拒绝了封尧的请求，他对封尧早已没了过去的爱慕，只剩下对陌生人的疏离。


    陌生人。


    意识到这一点时，封尧扯扯嘴角，他想像往常一般，露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容，但他失败了，微微垂下眼帘，封尧遮掩住眼中的失落与难过。


    封尧明知一切都是自己活该，他不该奢求什么，可凌墨的话语和态度却像是一把尖刀，硬生生刺入他的心脏，将一切翻搅得鲜血淋漓。


    封尧觉得痛极了，呼吸稍稍凝滞，他垂落在左侧的手紧握成拳，而后又无力的松开。


    嗓子仿佛被一团棉花紧紧堵住，封尧眨了眨眼睛，才勉强压下心中的种种情绪，他望向凌墨，艰涩地想要开口。


    然而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层层纱幔被人慢慢掀起，银发金眸的神明出现在两人眼前。


    凌墨现如今知道尤光早已看透他的身份，自然不会像郁语泽那时一样，手忙脚乱地想要遮掩。


    尤光一出现，刚刚如死水般沉寂的气氛瞬间有了变化，封尧拧起眉，有些警惕地看了尤光一眼，不过他并没有选择逃跑，反而是站在原地，直视着尤光。


    这一反应让尤光挑了挑眉，旋即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幽幽地用余光撇了凌墨一下，尤光故意说道：“我倒是不知道，原来这里还是一个谈情说爱的好去处。”


    说罢，尤光还戏精似的看向凌墨：“你都与这么多人在这里谈情说爱了，想必多我一个也不多吧？”


    这话说得幽怨，幽怨中还夹杂着一丝委屈，凌墨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词——多人运动，他觉得在尤光的话中，他就像是一个渣男，光明正大地现男友的面与其他前男友继续藕断丝连。


    “……”


    这是什么糟糕的想象？凌墨一囧，慌忙地晃了晃脑袋，想将脑子里的水晃出去，实际上他只同封尧谈过一次不怎么美好的恋爱，最后还被人凄惨地甩了，哪是什么情场高手、最强海王？


    凌墨的反应让尤光嘴角的弧度翘得更高，只怪凌墨太可爱了，所以他才总想着要逗逗他，可惜逗着逗着，把自己逗翻车了。


    想到自从从宴会里出来后，凌墨便不怎么搭理他，尤光心底便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封尧这次过来，虽是为了见凌墨一面，但同时，他也有着另外一个目的，所以才在见了尤光之后不慌不忙，也没有任何想要逃跑的意思。


    抬眼看向尤光，封尧眼中似有幽光闪过，他开门见山，轻轻地开了口。


    “我们……谈谈？”


    第103章


    闻言, 尤光面上流露出些许诧异，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幽深了一点, 打量的视线落在封尧身上, 尤光意味不明地轻声重复封尧刚刚的话：“谈谈？”


    面对尤光的打量，封尧不避不让, 他敛去脸上的一切神色, 垂眸点了下头：“谈谈。”


    尤光没有再回答，只是凌墨却发现他的目光变得越来越凌厉，气氛由方才的缓和再度变得紧张。


    尤光脸上的笑意逐渐褪去, 明明他如今是少年体型, 身高比起封尧要矮上一些，可他在审视封尧时，反倒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眼前的视线宛若锐利的刀剑，仿佛下一秒便能穿透封尧整个人, 然而面对这样的视线, 封尧脸上的神色连一点变化也没有。


    两个人好像在打哑谜一样，凌墨一句也听不懂, 不由得稍稍皱起眉。


    就在凌墨以为, 尤光同封尧一言不合, 就会打起来时，尤光的嘴角掀起个小小的弧度, 他敛去方才的尖锐, 好似刚刚的一切只是凌墨的一场错觉。


    “好, 那便谈谈。”


    尤光朝着封尧笑了笑, 他转身, 慢吞吞地踱步作势要离去, 可走了几步，他忽然发觉身后的人没有跟上来，便斜了封尧一眼。


    “不是你说要谈谈的吗？愣着做什么？”


    对尤光会接受他的提议，封尧并没有感到特别意外，他再次点了点头，便跟上去。


    于是留在原地的人，便只剩下凌墨一个。


    尤光既没有叫凌墨跟上，想来是不想被凌墨听见对话内容，凌墨也不会自作主张地跟上两人。


    褪去身上华丽复杂的衣袍，凌墨换上寻常的衣服，这才感觉舒服了些。


    撩开纱幔，凌墨抱着换下来的衣服走出去，被他在路上抱回来的小黑猫正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滚作一团，边滚还边饶有兴致地伸出爪子，东碰碰，西碰碰。


    见凌墨出来，小黑猫这才停下手中的动作，圆溜溜的猫眼望向凌墨，却没有要同凌墨亲近的意思，只懒洋洋地横了一眼，便又收回目光。


    凌墨不仅失笑，他摇了摇头，正想走上前，可还未等他走至床边，与封尧相约去外面谈话的尤光再度折回，而封尧早已消失不见，想来两人已经谈完。


    “这么快？”


    凌墨露出惊讶的神色。


    话音未落，尤光抬眸，凌墨瞬间眯起眼睛，他产生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凌墨警惕地往后退了退。


    凌墨的举动似乎触碰到尤光「敏感」的内心，漂亮的面容上蒙上一层失落，紧接着，尤光哀怨的声音落入耳中：“你不是不想同我说话吗？”


    “……”


    凌墨微微一笑，如尤光所愿闭上了嘴，还真就除却刚才三个字，没有再多说一句，用行动贯彻了尤光的话。


    尤光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他脸色像是扭曲了一下，而后变得有些委屈起来。


    忆起刚刚从封尧那看见的「过往」，尤光身上酸气更重，尽管他非常清楚封尧便是未来自己的一部分，但他还是止不住地感到了嫉妒。


    尤光喜欢凌墨，但他也很清楚那只是自己的妄念。


    尤光一直都是这么想的，直到……他看见了封尧的记忆，尤光才猛然回过神，发觉一切都是有可能的。


    凌墨会对封尧说喜欢，会许下同封尧永远在一起的愿望。


    尤光的眼帘颤了颤，他既有嫉妒和不甘，又怀揣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希冀，缓步从凌墨背后靠近了凌墨。


    凌墨抬眼看来，尤光顺势揪住凌墨的衣角，眨了眨眼睛，露出可怜巴巴的模样：“别生气了好不好？是我错了……”


    高高在上的神明竟是为了获得凌墨的原谅，选择了撒娇，凌墨心中产生一种怪异的感觉，同时，他也觉得这幅画面有种别样的熟悉感。


    好像……曾经也有人再惹他生气之后，选择这么做。


    凌墨不由得陷入了沉思，尤光看他没有反应，又轻轻晃了晃他的衣角，好好一双凌厉的丹凤眼都快被他瞪成了如黑猫般可爱的圆眼。


    这样的动作若是由其他人来做，凌墨必定会一身恶寒，可若是换了尤光，那便连一丝违和感都没有。


    原因很简单，因为尤光长得……非常好看，少年的面容介于稚嫩和成熟之间，既不会如孩童般幼稚，又不像成年男性那般硬朗，就算是娇俏美丽的少女，在看见尤光这样的长相后，也会自愧不如。


    凌墨这才猛地回过神来，他本就心肠软，即便知道尤光如今这副模样是装出来的，但他心中的怒火还是一点一点地褪去。


    其实，凌墨一开始并尤光想象的那么生气，只是……想起这些日来的种种，凌墨便觉得一股热意从耳根子蔓延到了全身，要不是尤光没有投来异样的目光，凌墨甚至要怀疑自己的头顶会不会因此冒出蒸汽来。


    凌墨无非是恼羞成怒罢了，他气尤光欺瞒逗弄他，更气自己蠢到傻乎乎地听信尤光，明明这些日来的相处，足以让他知晓，尤光的性格究竟有多么恶劣。


    然而就算怒火再重，这一路走来，凌墨的气也消得差不多了，如今尤光一卖乖，他也就顺势点了点头。


    “好。”


    尤光的眼睛亮了亮。


    看他这副模样，凌墨心底失笑，心道这神明怎么在他面前就跟一个小孩子似的，凌墨也见过尤光在其他人面前的模样，那时的尤光高高在上，连一个字也不肯多说，可到了他面前，又换了另外一副模样。


    不过原谅归原谅，一些事情凌墨还是要同尤光说清楚的：“下次不许再这样了，不然我真的会生气的。”


    “哦。”


    凌墨说话是永远给人一种温和的感觉，似乎他这个人永远也不会生气，但尤光还是乖乖点了点头，他已经学会了透过现象看本质，凌墨的真是性格如何，他知道得一清二楚，自然不会再作死，尽管……尤光听完话后表现出非常可惜的神色。


    凌墨的目光落在尤光的脸上。


    “……”


    赶在凌墨生气之前，尤光巧妙地用别的话题转移了凌墨的注意。


    “你喜欢刚才那个人？”


    凌墨愣了愣，在尤光的询问下，先是沉默了一会。


    凌墨不笨，他并不奇怪尤光为什么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想来神明都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尤光既然知道他来自于未来，那么知道他与封尧的过往也不奇怪。


    只是，凌墨还是有点疑惑。


    他能够察觉到尤光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带着点忐忑和紧张，于是凌墨心中的疑惑更浓了。


    就算知道他与封尧的过往，可按理来说，神明怎会把这样的事情放在心上，他与封尧对尤光来说，顶多只能算得上是两个有点特殊的凡人，尤光怎会如此关注这样的事情？甚至对他问出这样的问题。


    想到尤光在宴会上说出的那句倾世骇俗的话，一向在感情上不怎么开窍的凌墨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他眼中闪过些许狐疑。


    尤光不会是……喜欢他吧？


    这个想法便如同一道惊雷，砸得凌墨好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凌墨看尤光的目光便得越来越奇怪，可他又不好直接询问尤光，毕竟若是尤光不喜欢他，那他问出这样的话，想来场面会变得无比尴尬。


    尤光似乎是从凌墨的沉默中领悟到了什么，发觉凌墨看他的目光变得越来越忐忑不安、惊疑不定，猜中凌墨想法的尤光垂下长长的眼睫，眼中似有苦涩弥漫开。


    他的喜欢便这么让凌墨无法接受吗？


    等待凌墨回答的人并不止尤光一个，凌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发觉一个小小的光球正围绕在尤光身边。


    当尤光问出问题时，光球也渐渐停止了转动，而光球另一边，封尧和应池正屏住呼吸，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光球上，等待着凌墨的回答。


    尤其是封尧，他整个身体都变得格外僵硬，就连手掌也不由自主地紧紧攥起。


    向来从容散漫的男人此刻竟轻轻地抿住薄唇，流露出些许鲜少见到的紧张。


    “不喜欢。”


    终于，光球另一边还是响起了回答。


    封尧的手掌松开，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他已经预料到了答案，可还是忍不住感到了失落。


    应池则是松了一口气。


    两人紧绷的身体慢慢松懈下去，他们本以为对话就此结束，可没想到，凌墨的回答出来之后，尤光却要接着问了一个问题。


    他问：“那我呢？”


    这下不仅仅是封尧和应池，就连凌墨也变得有些紧张。


    完了，尤光莫不是真的喜欢他吧？


    “砰砰砰——”


    凌墨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他抬起头，对上尤光灼灼的目光，凌墨有些不自然的偏开视线，手心攥得冒出些许冷汗。


    凌墨好半晌没有出声，许是感觉到了凌墨的为难，尤光终究还是轻叹一声，他笑了笑，迎着凌墨诧异的目光，轻声说道：“我开玩笑的。”


    凌墨愣了愣，他本能地松了一口气，可不知为何，心底深处又隐隐约约传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像是叹息，又像是失落。


    尤光并不知道凌墨的想法，他声音轻得像是一根羽毛，在凌墨看不见的地方，他嘲讽似地勾起嘴角。


    看吧，一切果然只是你自己的妄念。


    尤光对自己说。


    本着自己不开心，也要让别人不开心的「高尚」理念，尤光没有一丝丝犹豫，皮笑肉不笑地将偷听对话的另外两人拖下水。


    “不喜欢就好。”


    尤光回忆着从封尧那观察到的有趣景象，金色的眸子多了一丝愉悦，在凌墨面前表演了一出什么叫做「我自己坑自己」。


    在封尧的角度，他并不知道之前买来的幼狼是凌墨，可尤光却知道的一清二楚，他不光知道，还看穿了凌墨的心思。


    “说起来，那两个人很般配呢。”


    尤光做出一副回想的模样，凌墨有些不明所以。


    尤光提示：“刚刚那个人和……红色眼睛的那位。”


    “什……”


    另一边的应池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就连封尧也呆住了。


    “简直荒唐！”


    应池被气笑了，不过生气之余，心里就是格外镇静，他以为凌墨不会相信这样的胡扯。


    然而事实证明，应池还是太天真了。


    光球另一边，传来凌墨同样震惊的声音。


    “什么？！你也这么认为吗？！”


    封尧：“……”


    应池：“……”


    应池和封尧陷入了深深的迷惑，他们同时思考，这个「也」究竟是什么意思。


    第104章


    与此同时。


    夜色渐深, 因为最近「怪物」的传闻，商贩们早早收了摊，随着一个又一个摊位的消失, 原本繁华的街道渐渐变得清冷下来。


    眼见同行们相继离开, 最后一个商贩抬头看了看天色，周围的寂静让他心里有些打鼓, 再联想起最近那些恐怖的传闻, 商贩心底轻叹一声，终归还是开始收拾起东西。


    他今天的生意不太好，同他买东西的人并不多, 货物还剩下一小半, 看着眼前的蔬果，商贩脸上流露出些许忧愁，这些东西若是放到明天，价格可就要大打折扣了。


    想到这, 商贩轻叹一声, 可惜就算他再不情愿，这太阳也已经落山了, 往日如何暂且不提, 现如今肯定没有人敢挑这个时间出来买东西, 太阳落山之后，各家各户都门窗紧闭, 一种无声的恐怖在黑暗中悄悄蔓延。


    一阵冷风吹过, 商贩忽然打了个冷战, 耳畔传来风声呜呜的声音, 宛若怪物的嚎叫声, 商贩本就心生惧意, 此时不由得加快了收拾东西的速度。


    他有些后悔，早知道就不应该为了多赚点钱而在集市留到这么晚。


    “说起来，那些怪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


    商贩收拾着东西，思绪有些发散，他嘀咕了一声，而后苦着一张脸皱起眉，他回忆起自己曾透过门缝看见的恐怖景象——那是一个惨白着脸的人，走起路来摇摇晃晃，身体透露出一种不自然的僵硬，商贩不由得屏住呼吸，而那人也许是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忽然抬起头，露出了被凌乱发丝掩盖着的面容，那竟是一张腐烂了的脸！！


    蛆虫从肉里钻出来，不断掉落在地上，商贩被吓得跌倒在地，身体止不住的颤抖，可尽管如此，他还是死死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唯恐发出任何一点声音，吸引到那怪物的注意。


    所幸商贩运气不错，那怪物并没有彻底注意到他，只是在原地转了片刻之后，便摇摇晃晃地离开了。


    脑袋里的回忆加重了商贩的恐惧，不过，说来也怪，恐惧之余，商贩却觉得那怪物的样子颇为熟悉。


    “究竟是在哪里看到过呢？”


    商贩记不起来，他也不在意，晃了晃脑袋，将最后一点货物放在推车上，商贩推着推车正要离开，这时，一阵很轻的脚步声忽然在商贩身后响起。


    脚步声离商贩越来越近，随之响起的，还有银铃的声音。


    商贩的身体僵住了，一双眼睛开始不停地乱转，商贩竟连转过身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他满脑子都是，他不会那么倒霉吧？


    察觉到脚步声的主人离自己不到几米，商贩的呼吸越来越粗/重，一双手从他背后伸了过来，轻轻落在他的肩上。


    “啊！！”


    商贩发出一声惨叫，猛地跌倒在地，他战战兢兢地抬头望去，却对上一双略带疑惑的金色眼眸。


    “你……怎么了？”


    站在商贩眼前的是一个留着银发的少年，少年的皮肤很白，白得不像是正常人，只是略微靠近，商贩的身体便感受到了一股凉意。


    但无论再怎么古怪，眼前的人终究不是会吃人的怪物，商贩松了一口气，他没好气地瞪了少年一眼，总算缓过神，从地上站起来，双手不断拍打着衣服，抖落衣服上的灰尘。


    “你好端端的，从背后吓我做什么？！”


    商贩的语气不算太好，但少年并没有生气，他愣了愣，旋即有些愧疚地道了歉：“不好意思，吓到你了，只是我叫了你好多遍，你都没有回头。”


    少年认错的态度很好，再加上这件事，商贩自己也有错，他方才太过于恐惧了，这才忽略了少年的声音，摆了摆手，商贩很快就原谅了少年。


    “你喊我是有什么事吗？”


    闻言，少年终于不再道歉，他指了指推车上剩下的蔬果：“请问，这些你还卖吗？”


    “卖！怎么不卖！”


    一听是有人要买东西，商贩的态度瞬间变得殷勤起来，他搓了搓手，说道：“你全部都要买吗？一共25个铜币，你看怎么样？”


    考虑到这些东西卖不太出去，商贩犹豫了一下，想着要不干脆略微降低一点价格，也算是对刚刚没有听见少年说话声的道歉。


    然而，商贩还没有开口，少年倒是事先一步掏出了钱袋，丝毫没有讨价还价的打算。


    在钱袋里翻找了一下，少年忽然露出有些为难的神色，商贩寻思着，莫不是少年带的钱不够，看来还是降一下假吧。


    商贩清了清嗓子，正想开口，这时，一道亮晶晶的光芒出现在两人眼前，光芒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耀眼。


    “我只有这个，可以用这个支付吗？”


    少年的语气有些忐忑，似乎在担心商贩不同意他的请求，然而商贩定睛一看，发现少年手中拿着的，竟是一枚金币。


    一枚金币可不止能抵30枚铜币，它随随便便便能换来几十袋铜币，甚至根本不止。


    “……”


    商贩有片刻的沉默，他的目光往下移了移，落在少年手中的钱袋上，这一看可不得了，好家伙，少年手里的钱袋装满了金灿灿的金币，商贩甚至在里面看见了几颗漂亮的宝石，而银币倒也不是没有，只是数量稀少，至于寻常可见铜币，便连一丝一毫的影子也没有。


    莫不是哪个贵族家里溜出来的小少爷？


    商贩咂舌，这若是换了一个贪心的人，想必少年整个钱袋都会被骗走，然后商贩不一样，他虽不是什么好人，但也平白损了自己的良心。


    恋恋不舍地看了那些光彩耀眼的财宝，商贩最后从钱袋里挑出了一枚银币。


    然而蔬果还是值不了一枚银币，商贩想了想，给少年添了不少东西，最后甚至连推车也让少年推走。


    看着商贩的身影渐行渐远，阿雪看了看手底下的推车，脸上有片刻的迷茫，但最后他慢吞吞地握住推车的把手，推着推车，往记忆里的方向走去。


    商贩一走，一条小小的白蛇便从阿雪手腕里溜出来，略微探出一个脑袋。


    “是不是买多了？”


    看着满满一车东西，白蛇有些苦恼，回应它的，是阿雪不确定的声音：“是、是吧？”


    话音未落，一人一蛇的脑袋耷拉下去，他们第一次购物以失败告终。


    白蛇从前被供养在天之池，海中城市的人皆是它为神明，就算白蛇想要什么，也不必千里迢迢自己去买。


    而阿雪也差不多，他说比白蛇多了一些生活经验，但实际上，身为海中城市的圣子，阿雪能掌握的钱财可不在少数，严格来说，若单单只论有钱，阿雪甚至能在银月城排名前几。


    因此，阿雪对钱财并不是非常敏/感，在钱财这方面的常识并不比白蛇好上多少。


    一人一蛇正消沉着，阿雪正垂头丧气地推着推车，他脚上用红绳系着两个铃铛，每走一步，便会有铃铛清脆的声音响起。


    “叮铃——”


    铃铛悠长的声音似乎引起了暗处某些存在的注意。


    一双腥红色的眼睛缓缓抬起。


    怪物被吸引着，摇摇晃晃地朝着铃铛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然而怪物还没能靠近目标，空气中的寒意便瞬间加重，明明还未到冬季，可天幕中却有雪花落下，冰霜在虚空中悄悄凝聚，结成尖锐的冰刺。


    “嗖——”


    冰刺带着杀意朝着怪物袭去，没入怪物的头颅中，怪物瞬间没了声息，他仍睁着眼睛，可额头上却多出一个小洞，腐臭的血液正顺着小洞不断往外流淌。


    阿雪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怪物，他推着推车继续往前走，又过了一会，他终于在一座房子前停住了脚步。


    这是一座平平无奇的房子，但与其他没入黑暗中的房子不同，这间房子里亮着温暖的光线，似乎是听到门口处传来的声响，原本紧闭的大门被人缓缓打开。


    “吱——”


    木门发出一声轻响，随后一张带着温柔笑意的俊朗面容出现在阿雪面前。


    “回来了？”


    楼长青对着阿雪笑了笑，屋内传来食物被烹饪好的香味。


    见到眼前的人，阿雪方才面对怪物根本没什么波澜的脸瞬间有了变化，他有些紧张，先是看了看推车上满满当当的东西，阿雪低下头，有些结结巴巴地应道：“嗯，我、我回来了。”


    顺着阿雪的视线，楼长青抬眼望去，自然也看见了被阿雪推回来的推车以及……推车上满满当当的东西。


    楼长青顿了顿。


    见他迟迟没有说话，阿雪脑袋埋得越来越低，他有些沮丧。


    果、果然是买太多了吗？


    若是有动物耳朵，那么现在阿雪的动物耳朵肯定是蔫蔫地垂着的。


    “对不起。”


    明明楼长青什么也没说，阿雪却率先低落地道了歉。


    楼长青脸上流露出一丝无奈，他看着几乎要把头低到地上去的阿雪，轻笑着弯了弯眼睛：“为什么要道歉？”


    “我买多了东西。”


    阿雪诚实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于是楼长青眼中笑意更盛：“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道歉之前，为什么不先问问我的意思呢？”


    阿雪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他不解地抬起头，金色的眸子呆呆愣愣地楼长青。


    下一秒，一双温暖的手落在他脑袋上，阿雪对上楼长青温柔的视线。


    “我没有要怪你啊。”


    “唔……”


    说着，楼长青沉吟了一下，他垂下眸望着阿雪，阿雪听见他轻笑的声音。


    “你做得很好。”


    他说，语气里满是纵容。


    第105章


    阿雪的脸「蹭」地一下便红了。


    雪白的皮肤上绯色蔓延, 阿雪的眼帘颤了颤，而后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楼长青失笑，他收回手, 将身体让开。


    “别傻站着了, 先进来吧。”


    阿雪点点头，自然而然便要往屋内走, 他几步跨上台阶, 同楼长青擦肩而过时，楼长青忽然伸出手，攥住阿雪的手腕。


    阿雪一惊, 有些诧异地抬眸望去。


    “怎么了？”


    阿雪颇为忐忑地问道。


    楼长青蹙起眉, 他闻到阿雪身上有一股腐臭的味道，但这个味道很淡，混杂在冰雪的寒意里，要不是楼长青嗅觉敏锐, 否则几乎无法察觉到。


    “你身上……有一个味道。”


    楼长青锐利的目光从阿雪身上扫过, 最后定格在阿雪的衣服上。


    阿雪愣了愣，下意识顺着楼长青的目光看去, 这才发现自己的袖子不知何时沾染上怪物的血迹。


    污渍不多, 但黑色的血液露在白色的衣服上, 尤为显眼，只不过方才外面的光线并不亮, 阿雪这才没有发现。


    轻轻地「啊」了一声, 阿雪回忆起来, 解释道：“应该是方才同异人战斗时沾上的。”


    “没事吧？”


    楼长青不慌不忙地多问了一句, 他相信以阿雪的实力, 对付几个异人不成问题。


    说着, 楼长青走到一旁，他捡起沙发上刚晾好的衣服，修长的手指翻飞，衣服很快就被楼长青叠得整整齐齐。


    阿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没事。”


    楼长青放心地点了点头，将手里叠好的衣服递给阿雪：“去换吧。”


    话音未落，楼长青像是想起什么，又多说了一句：“饭还没煮好，你可以趁着这段时间先去洗个澡。”


    “嗯，好。”


    阿雪接过衣服，刚晾好的衣服充斥着阳光的味道，暖洋洋的，不知怎的，阿雪耳根子又有点发烫，他乖巧地抱着衣服进入简陋的浴室。


    这几天天气正热，用冷水洗澡反倒刚刚好。


    阿雪早就习惯了冰冷，凉水泼在他身上，他甚至没有太大的感觉，只有些失神地思考着什么。


    与楼长青一起来到这个时代好像已经过去了很久。


    但阿雪还记得没有跌入时空裂缝前所发生的事。


    那一日，暴雨倾盆，楼长青忽然消失不见，阿雪满心焦急地想要找到楼长青，他冒着雨出了酒店，好不容易找到楼长青时，楼长青正失神地望着某一个方向。


    楼长青满身狼狈，手臂也淌着鲜血，在他脚下，是一个用血液绘制出来的奇怪图案。


    一见到阿雪，楼长青瞬间睁大了眼睛，阿雪发觉楼长青的眼睛里满是焦急，他鲜少这般失态过。


    阿雪不明所以，正想靠近，可楼长青却失了平时的温和，他死死地盯着阿雪，平日里总是充满笑意的面容此刻被不安和焦急所取代，他像是一只困兽，朝着阿雪厉喝：“别过来！”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狂风骤然掀起，天幕中出现一道巨大的裂缝，阿雪的身体被风狠狠抛起，最后飞向裂缝之中。


    等阿雪再度回过神，周围的景物已经全然变了模样，楼长青正一身狼狈的站在他身边，紧紧地攥住他的手腕。


    阿雪感觉到楼长青的手心布满了冷汗，这人缓缓地睁开眼，墨色的眸子轻轻颤抖着，似乎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等看清阿雪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楼长青眼中的恐惧才缓缓褪去，他慢慢地站起身体。


    墨发狼狈地垂落，微微挡住楼长青的双眼，他的手臂仍往下淌着血，可他自己却半点都不在乎，只顶着有些苍白的面容，深深地望了一眼阿雪，声音低哑地问道：“没事吧？”


    再后来，楼长青褪去最初的慌张，又恢复成往日里温柔爱笑的模样，可阿雪却觉得楼长青有什么在瞒着他。


    阿雪战斗不弱，但生活上却笨手笨脚的，有时候总能将一件简单的事情搞砸，楼长青便照顾着这样的阿雪，他耐心地一点点教会阿雪很多，比如——该如何将衣服叠得更漂亮，又比如——做饭的时候要好好将食物的皮削掉。


    两人的相处从未这般融洽亲昵过，一切看似寻常，却处处透露出温馨，就好像他们组成了一个「家」。


    想到这，阿雪手里的动作顿了顿，他没有去看镜子，但他知道，他现在估计整张脸都是红的。


    在这接近一个月的相处中，阿雪能够感觉到，楼长青其实也是喜欢着自己的，这让阿雪阴郁了许久的心灵忽然明亮起来，他笨拙地试探着楼长青，可面对他的试探，楼长青却总是一笑了之，并当作什么也没有听见，悄悄移开话题。


    阿雪有些郁闷，同他一起洗澡的白蛇似乎意识到他心情不佳，用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腕。


    【怎么了？】


    脑子里响起白蛇疑惑的声音，阿雪沉默了一会，终究没有吐露出自己的苦恼，只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


    白蛇看着阿雪沮丧的神色，金色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一丝无奈，但它并没有追问，或者说，就算阿雪不说，它也能猜到几分。


    从小养着的孩子长大了啊。


    白蛇想，它轻轻晃了晃尾巴，眼中有笑意闪过，余光「不经意」地从门板上扫过，白蛇像是什么都没有看，又像是……透过门板在看着什么。


    另一边，楼长青正将煮好的食物盛在碗里，这个时代的餐具与未来不太一样，至少阿雪用不太惯，好在楼长青心灵手巧，自己用材料做出了几套餐具来。


    将餐具摆在木桌上，楼长青脸上流露出一丝满意，正巧阿雪刚刚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听到背后响起的开门声，楼长青转身望去。


    “过来吃饭。”


    楼长青笑了笑，意简言赅。


    阿雪慢慢走到木桌旁，拉开椅子坐下，而楼长青则坐到阿雪对面。


    刚刚煮好的食物散发出热气，食物的香味混杂在空气中，阿雪试探着用勺子舀起一块土豆，吹散热起，放入嘴中。


    土豆的香味在口中弥漫开，阿雪的眼睛亮了亮。


    “好吃吧？”


    楼长青托着腮，懒洋洋地问道，说话间，他的目光落在阿雪身上，轻柔而专注，好似眼中只剩下了阿雪一个。


    “好吃。”


    阿雪如实回答，丝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片刻过后，他后知后觉地抬起头，对上楼长青的视线。


    “……”


    阿雪再度听见自己不争气的心跳声，他不自然地偏开视线，不敢同楼长青对视。


    楼长青轻笑一声。


    “那多吃一点。”


    阿雪胡乱地点了下头，他闷声吃饭，殊不知自己几乎将整个脑袋都埋进碗里，最后还楼长青无奈地叹息了一声，捧住他的脸，迫使他抬起头。


    “头发也要吃饭么？”


    “什么？”


    阿雪一时没能回过神来，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等他对上楼长青促狭的目光，这才忽然明白了什么，脸上绯色根本挡也挡不住。


    “头发不吃饭的话？那就是饭太好吃了？”


    楼长青挑了挑眉，目光落到阿雪羞耻得要能滴出血的脸上，他坏心眼地继续调侃：“饭再好吃，也不用将整张脸都埋进碗里，食物还有很多，不着急。”


    ——


    另一边。


    宫殿。


    将封尧和应池都拖进浑水里，尤光的身心总算又稍微变得愉悦起来，不顾封尧和应池在光球另一边咬牙切齿，尤光开始与凌墨谈论起正事。


    “今天去宴会，你有没有发觉什么异常？”


    尤光懒洋洋地拖过一把椅子坐下，这才道出自己今天带凌墨去宴会的真实原因，当然，这个原因里，究竟有多少是因为吃醋，不愿让凌墨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与封尧等人多接触，只有尤光自己知道。


    “异常？”


    凌墨皱起眉，有些不解。


    “嗯，异常，比如……你有没有稍微感应到一点什么？”


    凌墨似乎还是全然没有反应过来尤光在说什么，尤光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在这里这些天，你应该听说过，我遗失了一件非常重要的……宝物。”


    说着，尤光抬眸看了凌墨一眼，饱含深意。


    “因为某些不可明说的缘故，我的力量正在渐渐流失，你必须帮我取回宝物，我才能在三日后，使用钥匙，将你带回原本的时代。”


    说到最后，尤光长长的睫毛忽然轻颤了一下，他低垂着眉眼，好像对于凌墨即将离去的事实感到有些惆怅。


    “三日后？”


    凌墨很快捕捉到了话中的重点，尤光也没有掩饰，大方地点了点头：“对，三日后，我先前应当同你说过，一年当中，有一个时间点时空的联系是最紧密的，这个时间点便是三日后。”


    “也就是说，我必须在三日之内帮你找到宝物？”


    凌墨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尤光笑盈盈地看着他，他没有回答，却是默认了。


    凌墨不由得感到时间紧迫，他忍不住问：“那我应该去哪里找你口中的宝物呢？”


    “这……就要问问你自己了。”


    尤光迎着凌墨略带疑惑的目光，意味深长地说道，于是凌墨想起了他几秒前所问的问题。


    ……感应到什么？


    凌墨陷入沉思，脑中好像有一抹亮光闪过，但亮光很快消失不见，凌墨一直没有抓住。


    思考了一会，凌墨忽然看向尤光：“你自己找不到吗？”


    说起来，尤光可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神明，怎么连自己的实物都没能找到。


    尤光摊开手：“我不是说了吗？我的力量在渐渐流逝，要是能找得到的话，我就不会在这个国家待这么久了。”


    说得也是，凌墨想了想，还想问些什么，尤光却勾了勾手指，示意凌墨向他靠近。


    凌墨不明所以，但还是听从了尤光，他朝着尤光靠近，尤光忽然抓起他的手，让他的手覆盖在自己的皮肤上。


    凌墨一惊，他下意识便要收回自己的手，可渐渐地，凌墨的动作顿住了，他迟疑的垂下眼，发觉手掌下的皮肤很是滚烫。


    尤光的呼吸也是如此。


    凌墨愣了愣，他看见了尤光脸上的潮/红，伴随着尤光的呼吸越来越粗/重，凌墨不敢再耽搁，伸出手，碰了碰尤光的额头。


    果然滚烫无比。


    神明……居然还会发烧吗？！


    凌墨惊异不定，他慌张地想要去找点能退烧的药物，尤光却拉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没事，休息会儿就好了。”


    说着，尤光忽然勾起唇：“你也看到了，这几天的我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甚至比普通人还要不如，你轻轻一拳便能将我打趴下，所以……”尤光耸了耸肩，灿烂一笑：“这三日内就只能靠你自己去寻找宝物了。”


    第106章


    看着尤光灿烂的笑脸, 凌墨有片刻的沉默。


    他倒不觉得尤光一定要同他一起寻找宝物，只是……轻轻叹息了一声，凌墨伸出白皙的手掌, 覆盖在尤光滚烫的额头上, 眉眼间流露出一抹担忧，凌墨皱起眉：“真的……没事吗？”


    面对凌墨的担忧, 尤光愣了愣, 他忽然一眨不眨地用他那双金色的眼睛注视着凌墨。


    凌墨被他看得有些忐忑不安，疑心是不是自己脸上沾上了什么。


    “怎、怎么了？”


    凌墨小心翼翼地问道。


    尤光漂亮的眼中泛起浅浅的波澜，好似蒙上一层水色, 凌墨惊疑不定, 不明白尤光这又是在闹哪出？


    不料，尤光忽然如闪电般地伸出手，抱住他的腰，感受到腰上的温暖, 凌墨的身体有片刻的僵硬, 而尤光所以趁着这个机会，把脑袋靠在凌墨的肚子上。


    “怎么硬/邦/邦的？一点也不软。”


    凌墨听见尤光轻轻嘟囔了一声。


    “……”


    凌墨的太阳穴跳了跳, 猛地产生一种殴打病患的暴/力想法。


    摇了摇头, 凌墨试图把这种不温柔的想法甩出脑外。


    尤光不知凌墨正在压制暴揍他的欲望, 他紧紧揽住凌墨的腰身，明明抱怨的人是他, 可不愿撒手的人也是他。


    “有事, 你快点多多关心我, 多抱抱我, 多亲亲……”


    凌墨耳畔传来尤光闷闷说话的声音, 他像是在撒娇, 可这说出来的话……却让人不敢恭维，眼见尤光越说越离谱，凌墨忍了忍，终究还是没有忍住，一巴掌落在尤光后背上。


    “呜——”


    尤光发出了如小兽般的声音，他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看向凌墨，随后精致的眉眼间蒙上一层委屈。


    “你打我。”


    尤光控诉道。


    凌墨冷酷无情：“对，我打你，所以你赶紧放开，不要让我再打第二下。”


    “……”


    尤光讪讪地放开手，他苦着一张脸，就连鼻子也皱起来，一声不吭地扭过脸，拒绝和凌墨沟通。


    然而直男如凌墨，对此基本一无所觉，他先是去找了一块大小适合的布料，随后将布料洗干净，又沾上一些水，这才重新回到宫殿内。


    “试试这个。”


    凌墨将沾了冷水的布料折叠起来，变成手掌大小的「毛巾」，拿着这简易的毛巾，凌墨正要靠近尤光，为他敷上毛巾，结果尤光看他靠近，却忽然偏过头。


    凌墨愣了愣，有些茫然，以为尤光不太愿意敷上热毛巾，便出声劝道：“这个没什么的，可以试一下。”


    “……”


    尤光仍是不回答，凌墨越来越纳闷，直到他的目光触及尤光脸上的神色，他这才恍然大悟。


    “你生气了？”


    凌墨试探着问道，尤光顿了顿，悄悄用余光撇了他一下，凌墨的目光正要同尤光撞上，尤光却又飞快地收回视线，露出一副「我没有，你别瞎说」的表情。


    ……果然生气了。


    凌墨哭笑不得，但他并不打算就此道歉，看了看尤光脸上的神色，凌墨挑挑眉，故意说：“这样啊，你没生气，那应该是我想太多了。”


    说着，凌墨晃了晃手里的毛巾：“你不愿用，我就拿走了。”


    话音刚落，凌墨便作势要转身离开。


    “！！”


    尤光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他飞快地扭过头，咬牙切齿地看着凌墨，凌墨似有所觉地回过头，尤光又再次偏过头，凌墨一走，他又瞪凌墨，如此反复十几次后，凌墨认命地轻叹一声，他着实无法忽略尤光那灼灼的视线，只好转过身，快步朝着尤光走去。


    “我不……”


    尤光还要傲娇，他打算矜持地拒绝凌墨，等凌墨再次开口关心他，他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然而凌墨根本不惯着他，尤光刚刚说了两个字，凌墨就面无表情地抬起手，黑影落下，尤光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然后额头上便「啪」地一声，被甩下一块沾了冷水的毛巾。


    感受到额头上的冰凉，尤光好半晌没有回过神来，凌墨在他控诉的目光中轻轻笑了笑，抬手毫不客气地捏住尤光的脸颊，嘲笑地说道：“幼不幼稚？”


    话音刚一落下，凌墨的动作便顿了顿，而后他忍不住又在尤光的脸上捏了几下，捏完还要恶劣地发表意见：“你的脸……倒是挺软的。”


    “……”


    调戏人不成反被调戏的尤光脸「轰」地一下就红了，凌墨看见这人羞羞答答地垂下脑袋，墨发轻轻落下，只露出一对被害羞烧得滚烫的耳朵。


    凌墨差点以为尤光会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像小动物一样不肯露出脑袋，可惜尤光并没有，他羞涩地看了凌墨几眼，迎着凌墨迷惑的目光，尤光轻声而期待地说：“那……你再捏两下？”


    “……”


    这次害羞的人变成了凌墨，他不自然地撇开目光，不同尤光期待的视线对视，猛地清了清嗓子，凌墨用正事试图转移话题。


    “你刚刚问我有没有在宴会上感受到什么，我想，应该是有的。”


    这个话题转移得极其生硬，看着凌墨忽然变得严肃的面容，尤光有些可惜地收回了视线。


    尤光没有说话，却用眼神示意凌墨继续说下去。


    凌墨原本只是为了随便找个话题转移尤光的注意力，可说着说着，他自己也开始渐渐认真起来。


    “宴会上，总觉得好像有什么正在召唤我。”


    「召唤」这个词似乎有些中二，凌墨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但在尤光的眼神鼓励下，他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不断吸引着我，似乎那吸引我的东西就是我的一部分，又或者说……那就是我，我本能地想要去追寻它。”


    “你的谁身上感受到了这种感觉。”


    尤光追问。


    凌墨有些答不上来，他摇了摇头：“宴会上的人太多了，总有人不停向我搭话，我也没办法分出太多的精力去感受……”


    “不，你知道的。”


    凌墨话还没说完，却被尤光打断了，听清楚尤光话中的内容，凌墨脸上流露出诧异的神色，他不知尤光为何会这么笃定，凌墨皱起眉，下意识想要反驳，可当他抬起眼时，却对上尤光沉静的目光。


    尤光此时全然没有方才的幼稚，好像刚才的一切只是凌墨的错觉，那双金色的眼睛温柔地注视着凌墨，迎着尤光的视线，不知为何，凌墨原本浮躁的心也渐渐变得平静下来。


    “你知道的。”


    尤光又重复了一遍，她用一种轻缓的声音引导着凌墨。


    “慢慢闭上眼睛，仔细去回想你在宴会上所经历的一切，你会找到答案的。”


    凌墨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他遵循着尤光的引导，起先，凌墨眼前只有一片黑暗，但他并不慌张，他放松地观察着那片黑暗，耳边传来一阵细微的耳鸣。


    渐渐地，眼前开始有光影浮动，光影交织，逐渐演变成了画面。


    凌墨仿佛又回到了宴会上。


    酒杯碰撞的声音，人们交谈欢笑的声音。


    凌墨伫立在原地，他察觉到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正在吸引着他，于是凌墨根据那种感觉的指引，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他穿过那些嘈杂的声音，穿过嬉笑的人群，渐渐地，凌墨感觉到自己同自己想寻的东西距离逐渐拉近。


    终于，凌墨停住了脚步。


    他抬头望去，再然后，眼前出现了一双与他相似的蓝色眼睛。


    “砰——”


    一声巨响在现实中响起，凌墨猛地从幻觉中回过神来。


    外面传来吵闹的声音，凌墨不自觉地皱眉望去。


    “怎么回事？”


    “不知道。”


    尤光耸了耸肩，他如今力量暂时流失，与普通人无异，甚至还发着烧，根本无法感知到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在这儿待着，我出去看看。”


    外面争吵的声音越来越激烈，凌墨的眉头也皱得越来越紧，终于，他站起身，同尤光嘱咐了一句，便抬步往外走去。


    凌墨现如今所在的地方是皇宫，按理来说，应该不会有人选中在皇宫中爆发这么大的争吵才是，否则他们会面对上位者的责罚。


    除非……吵架的两人身份地位都很高，没有人会去责罚他们。


    这个想法刚一在脑海里闪过，凌墨眼前便出现两个熟悉的人影。


    是他在宴会上遇到的大皇子和二皇子。


    “亚兰，别闹了。”


    金发的青年有些无奈地看着自己不成器的弟弟，即便面对满口咒骂的弟弟，他看上去也始终温和有礼，并没有多么生气。


    “别闹？哈……在你眼中，我做什么都是在闹！”


    二皇子亚兰满身酒气，他似乎是喝醉了，紧紧的攥着迪尤尔的衣领，亚兰满目赤红，眼中的憎恨毫不掩饰。


    “不，不只是你，其他人也是一样。”


    亚兰喃喃自语，他的语调越来越高，语气越来越愤恨：“我做什么，在你们眼中都是闹！才华横溢的大皇子？哈……多么可笑，就因为你的存在，你的优秀，别人始终才始终看不到我！他们眼里只有你这个大皇子！”


    “像你这种人……像你这种人，如果死掉就好了！”


    迪尤尔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弟弟竟自己有着这般深的恶意。


    亚兰丝毫不理会迪尤尔的心情，他自顾自地继续咒骂着，宛若一个疯子。


    迪尤尔脸上浮现出为难的神色，他的视线在周围扫了一圈，定格在凌墨身上。


    迪由尔的眼睛亮了亮。


    凌墨则望着迪尤尔的蓝眼睛陷入了沉思。


    第107章


    迪尤尔深邃的眼睛里满是恳求, 像是一只可怜巴巴的大狗狗，令人无法拒绝他的请求。


    同迪尤尔的目光对视着，凌墨终究还是轻叹一声, 认命地走上去帮忙。


    还未走近, 凌墨便被亚兰满身的酒气熏得蹙起眉，迪尤尔倒是面不改色, 只是有些无奈地劝着：“亚兰, 你喝醉了。”


    “我没醉！”


    亚兰身体都快站不稳了，却还是发出酒鬼最经典的言论，他恨恨地看着迪尤尔, 死死拽住迪尤尔的领口。


    这本该是一个极为凶狠的动作, 然而可惜的是，亚兰就连身高也比迪尤尔要矮上一大截，在人高马大的迪尤尔眼中，亚兰这个动作根本构不成任何威胁。


    亚兰自己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于是他脸上的愤怒越发激烈：“你长那么高做什么？！”


    “……”


    显然, 醉鬼是根本不讲道理的，迪尤尔的目光愈发怜爱：“亚兰, 你真的喝醉了, 快回去休息吧。”


    迪尤尔并不知道自己的目光彻底触怒了亚兰, 亚兰眼中燃起熊熊怒火，若是眼神能杀人, 那么迪尤尔现在估计已经死了成千上万遍。


    在一旁目睹了一切的凌墨：“……”


    凌墨一时之间竟有些分辨不出迪尤尔究竟是在灭火, 还是故意在拱火, 看着迪尤尔那双无辜的蓝眼睛, 凌墨暂且相信了第一种, 他赶在矛盾升级之前, 走到两个人身边，作势要将两人分开。


    可惜醉鬼格外难缠，亚兰死死地扒着迪尤尔不肯放手，按理说，以迪尤尔的身手，能够很快从这种纠缠中挣脱出来，但迪尤尔却因害怕伤到亚兰这个弟弟，而迟迟不肯放手。


    看着宛若连体婴的两人，凌墨想了想，没忍住，一个手刀落下，当着迪尤尔的面，抬手把大吵大闹的亚兰敲晕了。


    迪尤尔慌张地扶住亚兰，这才朝着凌墨投来惊异的眼神，面对迪尤尔的惊异，凌墨倒是颇为淡定，他面无表情地解释：“我下手不重，过一会儿他就能自己醒过来。”


    迪尤尔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只是，经过这一遭，迪尤尔看向凌墨的眼神变得有些不同，多了些许探究。


    迪尤尔本以为，凌墨豢养是尤光在身边的金丝雀，可刚才凌墨利落的身手却让他改变了这样的观点，那样敏捷利落的身手，绝不是一只金丝雀该有的。


    迪尤尔同样也练过武，他很清楚，想要养成凌墨这样的身手，定是要经过严格苛刻的训练。


    迪尤尔观察凌墨的同时，凌墨也在观察迪尤尔。


    此时迪尤尔和凌墨恰好靠得很近，凌墨几乎可以确定，迪尤尔身上有什么正在吸引着他，一切并不是他的错觉。


    那吸引着他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凌墨脸上仍是看不出多少异样，但他的目光却暗自落在迪尤尔身上；


    迪尤尔身上并没有太多奇怪的地方，凌墨的视线从迪尤尔身上一寸寸扫过，最终落到迪尤尔腰间悬挂着的小「袋子」上。


    与其说那是袋子，凌墨觉得这东西更像是他曾经在古籍上看到过的「香囊」。


    发觉凌墨一直看着自己，迪尤尔先是眨了眨眼睛，而后恍然大悟，他一手扶住亚兰，一手伸向腰间的香囊。


    “你对这个感兴趣吗？”


    凌墨的确想看看那香囊中装的究竟是什么，于是他点了点头。


    迪尤尔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他甚至热情地同凌墨介绍这香囊的来历：“很少见对吧？这是从其他国家流传过来的，据说外面的人管这东西叫做「香囊」，这是亚兰在生辰那天送我的礼物。”


    “我可以借你看看，但不能把它给你，因为这是亚兰第一次送我的礼物。”


    迪尤尔接连强调了两遍这是亚兰送与他的东西，看着迪尤尔脸上的得意和炫耀，凌墨一时有些无言，他突然很想问问，迪尤尔还记不记得刚刚亚兰发酒疯时所说的话。


    方才的亚兰分明把自己对迪尤尔的厌恶写在了脸上。


    可迪尤尔现在却欢喜地同他介绍亚兰送他的礼物。


    弟控果真要不得。


    这般想着，凌墨心底却升起了淡淡的羡慕，他能够感觉到，迪尤尔是真心实意喜欢亚兰这个弟弟的，虽说亚兰不怎么领情就是了。


    “那就麻烦你借我看看了。”


    凌墨委婉地斟酌语言，他能够感觉到吸引自己的东西就藏在这个香囊里，那究竟会是什么呢？脑海中升起无数猜想，凌墨不由得眯起眼睛。


    “好。”


    这么一个小小的请求，迪尤尔自然不会拒绝，他以为凌墨只是因为从未见过香囊，这才有些好奇。


    解下腰间的香囊，迪尤尔正想香囊递给凌墨。


    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朝着凌墨凑近，凌墨正要抬手去接，动作却忽然停顿下来，他看见迪尤尔隐藏在衣袖下的一截皮肤，因着迪尤尔的动作，长长的衣袖稍稍往下溜了溜，没了衣袖的遮掩，一点诡异的黑色随之露出。


    那根本不像是正常人该有的肤色！


    黑色如焦炭一般的皮肤附着着令人心惊的纹路，凌墨猛地一惊，而后目光瞬间变得凌厉。


    这样怪异的皮肤，凌墨只在怪物身上看到过，比如无数同他战斗过的堕落者，又比如……这个时代所谓的异人。


    迪尤尔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脸上开朗的笑意散去，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慌张，匆匆地收回手臂，迪尤尔手足无措，最后沉默着将手臂放在身后。


    迪尤尔本能地想逃离，可他又好巧不巧地扶着亚兰，这样一来，迪尤尔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沉默。


    好在这个时候，一个人影忽然出现在僵持着的两人背后。


    “啊，二皇子殿下，原来您在这里。”


    炸炸呼呼的声音响起，一个熟悉的小侍卫出现在凌墨视线中。


    小侍卫急急忙忙地跑上前，想要扶住喝醉了的亚兰，他先是往前走了几步，这才发现站在暗处的迪尤尔。


    “大皇子殿下！”


    小侍卫睁大眼睛，赶忙行了一礼。


    “不必多礼。”


    迪尤尔摆了摆手，身体却僵硬地紧绷着，生怕站在他一旁的凌墨下一秒会问出什么来。


    迪尤尔心惊胆战地等了一会儿，却始终没有等到凌墨出声。


    难道是没有看见？


    这个想法刚刚在迪尤尔脑海中浮现，小侍卫便再度开了口，恭恭敬敬地对他说道：“大皇子，让我扶着二皇子回去休息吧。”


    “也好。”


    迪尤尔点了点头，将喝醉了的亚兰交给小侍卫。


    亚兰不胖，甚至有些偏瘦，但无论如何，他的体重与普通成年男子并没有太大区别，而小侍卫身板看上去格外瘦弱，迪尤尔刚刚伸开手，小侍卫便踉跄了一下，吓得迪尤尔赶紧再次扶住亚兰。


    “你没事吧？”


    “大皇子，没事的。”


    小侍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嘴上说着没事，暗中倒咬起牙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这才勉强把亚兰扶住。


    迪尤尔感受出小侍卫的吃力，他忽然皱起眉，严厉的目光上下地打量起小侍卫。


    面对亚兰这个弟弟以外的人，迪尤尔似乎并没有那么好说话。


    此时的他板起脸，没有了刚才的温柔随和。


    “你究竟是怎么考进护卫队的？”


    听着迪尤尔这不悦的语气，小侍卫心里咯噔一声。


    也不怪会迪尤尔狐疑，毕竟护卫队选拔的第一个标准便是体力。


    像小侍卫这般瘦弱的人，连选拔第一关也过不去，根本不可能加入护卫队。


    可偏偏小侍卫现在就是护卫队的一员，如此一来，原因大概率只有两个——一是小侍卫家里有背景，提前收买了考官。


    迪尤尔向来最讨厌贵族之间的贪污腐败，自然是不愿意看见这些的，至于这二嘛……盯着小侍卫的面容，迪尤尔眯起眼睛，他以前倒是没发现，这侍卫长相颇为精致柔美，比起一般的女子还要更让人心生怜惜，再想到往日里亚兰同小侍卫亲密的姿态，迪尤尔忽然有些惊疑不定。


    “大、大皇子我……”


    小侍卫的目光肉眼可见地变得慌乱起来，迪尤尔越发确定眼前的小侍卫有问题，他正想逼问更多，一旁被打晕的亚兰却在这个时候苏醒过来。


    “吵什么吵？！”


    亚兰嘟嘟囔囔地骂了一声，他声音含糊不清，脸上都是被吵醒的怒意。


    这一声怒吼让迪尤尔和小侍卫都愣了愣，余光扫了一眼迪尤尔，小侍卫亮了亮，立马抓住机会。


    “大、大皇子，我先送二皇子回去休息！”


    丢下这么一句话，小侍卫扶住亚兰，火急火燎地想要离开，他刚刚扶亚兰还扶得极为吃力，此时倒是潜力爆发，溜得比谁还快，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迪尤尔没有追上去，他看着小侍卫的背影，脑子里飞速转过无数个念头，一向明亮的蓝色双眼此刻也变得有些药幽深起来。


    而另一边，好不容易跑到迪尤尔看不见的地方，小侍卫这才慢慢地停下脚步。


    眼中有一道暗芒闪过，小侍卫冷笑一声，竟是瞬间卸下脸上的慌乱。


    撇了一眼满身酒气的亚兰，小侍卫满脸嫌弃，他好不容易将身上扶着的人摔倒地上。


    亚兰痛得闷哼了一声，却因为醉意，没能看清眼前的人。


    “谁？！竟敢打我？！”


    迷迷瞪瞪地看着小侍卫，亚兰高喝了一声，但渐渐地，他的声音又开始渐渐变得微弱下去，亚兰再次闭上眼睛，发出轻微的鼾声。


    而小侍卫则看着这样的亚兰，原本正常的茶色眼睛慢慢演变为猩红，他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而后抬起脚，狠狠踹了一下亚兰。


    月光照亮了小侍卫脸上的狰狞和扭曲，他冷笑着，唾骂亚兰：“废物！”


    “真令人恶心。”


    “总有一天，我会把你们从我这里抢去的一切再次夺回来！”


    第108章


    迪尤尔不知亚兰那发生了什么, 也不知道小侍卫前后还拥有着两副面孔，他仍旧望着小侍卫离去的方向，眼中蒙上一层幽光, 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过了一会, 他忽然回过神来，想起身边还有凌墨的存在。


    “啊, 抱歉。”


    迪尤尔为自己的走神而道歉, 凌墨微微摇了摇头：“没关系。”


    迪尤尔笑了笑，他的神色依然温和，礼仪举止也无可指摘, 但凌墨本能地察觉到, 迪尤尔深埋在这种温和下的探究，他正在用目光打量着自己。


    想来迪尤尔并没有忘记刚刚所发生的事情。


    面对迪尤尔的打量，凌墨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常，他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抬起眸, 疑惑地问道：“大皇子，有什么事吗？是我的脸上有东西吗？”


    “没什么, 抱歉, 是我失礼了, 还有……叫我迪尤尔就好了。”


    迪尤尔又道了一次歉，他失笑着摇了摇头, 这一次, 他的笑容比几秒前要真挚的多, 紧绷着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凌墨看见迪尤尔悄悄松了一口气。


    迪尤尔自以为做得隐蔽, 没想到, 他的一举一动皆落在凌墨眼中。


    凌墨自然不会点破，他继续问：“那么……迪尤尔，你大晚上来这里，是有什么事情要做吗？”


    “我是来找尤光大人的。”


    放松下来之后，迪尤尔对自己的来意毫不隐瞒。


    说着，他忽然露出有些为难的神色：“对了，刚刚的争吵让尤光大人生气了吗？”


    迪尤尔的眼睛里带上些许忐忑，显然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久前的争吵给他人造成了困扰。


    虽说神明并不是需要休息，但尤光脾气古怪，迪尤尔保不准他会不会因为争吵声感到心烦，从而怪罪下来。


    闻言，凌墨愣了愣，他细细回忆着从他宫殿里出来时尤光的神色，有些不确定地得出结论：“应该……没有吧。”


    迪尤尔垮下脸，但当他的目光落到凌墨身上时，像是想到什么，他的眼睛亮了亮，精神瞬间为之一振。


    对啊，就算尤光大人再生气，不还有眼前这一位吗？


    凌墨对感情不太敏锐，可迪尤尔却察觉的出来，尤光大人那古怪的脾气，到了凌墨面前总是有所收敛，像是一只敛起自己所有爪牙的大猫，努力而慌张地将自己凶残的一面收敛起来，只为在心上人面前伪装成可爱而无害的猫咪，让心上人能够稍微靠近自己。


    想到这，迪尤尔的态度一下子变得格外热切，先是以「外边风大」「回去坐着更舒服」等种种理由，迪尤尔试图哄骗凌墨与自己一同进去面对尤光。


    对迪尤尔的小心思，凌墨摸不着头脑，毕竟尤光在他眼前表现出来的，都是格外无害的一面，凌墨也不知道真正的尤光究竟有多么冷酷凶残。


    争吵已经结束，凌墨没有在外面继续待下去的理由，面对迪尤尔殷切的目光，凌墨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好。”


    凌墨一口答应下来。


    等到返回宫殿时，尤光果然没有因此发怒，他只是懒洋洋地靠在床边，苍白的面容上点缀着些许病气。


    见回来的一共有两人，尤光先是愣了愣，随后投向迪尤尔的目光变得有些非笑似笑，像是完全看穿了迪尤尔的小心思。


    迪尤尔额头上当即有冷汗落下，他有些心虚地撇开视线，不敢同尤光对视。


    过了一会，尤光轻叹，一种凌墨全然陌生的冷淡目光看向迪尤尔：“说吧，你过来是有什么事？”


    迪尤尔对尤光的态度并不诧异，显然，他早已适应了尤光平日里的冷漠，尤光若是哪天对他温柔热情，迪尤尔恐怕才会感觉到不对劲，怀疑自己见了鬼。


    迪尤尔和尤光有事要谈，而凌墨并不方便听两人的对话，自然又再次被「请到一边」。


    有一瞬间，凌墨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用完就被抛弃的工具人。


    不过这种感觉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凌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低头看着迪尤尔暂时借他一看的香囊，凌墨沉思了片刻，凑近香囊轻轻嗅了嗅。


    香囊无论外观还是味道，皆与普通的香囊无异，至少，凌墨并没有看出什么异样。


    那么剩下的就只有，凌墨眯了眯眼睛，他抬手，解开了绑着香囊的绳子。


    绳子散落开来，露出了被包裹在香囊里的东西，是一些没有什么特别的香料。


    只是……凌墨脸上脸上流露出惊异之色。


    他一解开香囊，一缕只有他能看得见的黑雾便从香囊里飘散出来，凌墨正想凑近看仔细些，黑雾却以一种极快的速度飘散到窗外，而后没入到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凌墨久久没有回过神来，他看着黑雾消散的方向，脑中冒出了不少思绪。


    如果没有看错的话，那应该是「浊」。


    “浊”能够渐渐渗透人类的身体，让人类变成没有理智的怪物，如此一来，迪尤尔身上发生的异变也就可以理解了。


    有人想要让迪尤尔变成没有理智的怪物。


    拥有这般恶毒想法的人，究竟是谁呢？


    凌墨不由得陷入了沉思，他本能地想到了亚兰。


    说来也怪，亚兰同迪尤尔的关系分明极为不好，可他为什么会送迪尤尔礼物呢？


    这本就是一个很异常的举动，也就迪尤尔这个弟控心大，不但喜滋滋地收下了礼物，还到处跟人炫耀。


    那这般说来，想让迪尤尔变成怪物的人就是亚兰了？


    的确，现在最有嫌疑的人就是亚兰，可不知为何，凌墨总觉得自己似乎遗漏了什么。


    正当他犹豫不决的时候，脚边忽然传来一阵柔软的触感，毛绒绒的，凌墨不由得暂时被干扰得断了思路，低头看去。


    干扰了凌墨思路的小黑猫丝毫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它睁着圆圆的翠绿色猫眼，无辜地同凌墨对视。


    过了半晌，黑猫轻轻地「喵」了一声。


    声音甜美，令人整颗心不自觉地便化了，凌墨也是如此，他向来对小动物没有什么抵抗力，何况这只小动物是好不容易回到他身边的黑猫。


    凌墨脸上的神色肉眼可见地柔和下来，他抱起小黑猫，下意识想要呼唤小黑猫的名字。


    然而熟悉的名字在嘴里转了一圈，凌墨却顿了顿，他忽然意识到再叫小黑猫「小黑」并不合适，因为这个名字早已被它赋予了另一只同样可爱的小动物。


    想到自家傻乎乎的小狼，凌墨弯了弯眼睛。


    小黑猫顿时眯起眼睛，猫咪的直觉告诉它，凌墨这是在外面有了别的「猫」！


    人类向来格外花心。


    黑猫并不觉得自己需要在意这种东西，说到底，它不过是来找凌墨复仇的，绝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傻兮兮地将凌墨当成自己的主人。


    明明这般想着，黑猫的尾巴却烦躁地晃动起来。


    凌墨偏偏对黑猫渐起的「杀心」一无所知。


    “唔……我同你取个名字好不好？”


    凌墨弯下腰，与小黑猫对视着，明知黑猫不会回答，他还是笑着温柔地同黑猫商量着。


    与当初一模一样。


    听着人类「聒噪」地在自己耳边喋喋不休，黑猫有片刻的恍惚，但下一秒，它又回过神，一爪子糊到凌墨脸上。


    “喵！”


    过去的回忆让黑猫非常不悦，它甚至忘记了伪装，浑身的毛顷刻间炸起，黑猫给凌墨留下一个高冷的背影。


    被黑猫一爪子给糊懵了的凌墨:“……”


    凌墨有些哭笑不得，他讪讪地揉了揉自己发红的脸颊，黑猫动作格外凶狠，甚至是杀气腾腾的，可当爪子落到凌墨身上时，却变得极为轻柔，连一丝一毫的抓痕也没有留下。


    凌墨眼中渐渐升起星星点点的笑意，但很快，他又想起黑猫方才憎恨的目光，抿了抿唇，凌墨好不容易升起的笑意如潮水般褪去。


    凌墨的情绪变得有些低沉，但经过黑猫这一打岔，他倒是想起自己刚才觉得不对的地方究竟在哪？


    ——那个小侍卫。


    不知为何，看似普通的小侍卫却给凌墨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在小侍卫身上同样感受到了「浊」的气息，只不过这种气息比在迪尤尔身上感受到的要微弱很多，像是白日里的萤火，于是凌墨才会差点忽略过去。


    细细思索着目前为止得到的线索，凌墨仍旧有些理不清楚这如同乱麻一样的关系，想来，他还是需要继续调查下去，才能够找到隐藏在这些混乱背后的真相。


    不过，现在太晚了，再加上今晚的宴会让凌墨感到有些疲惫，他打算先休息一下，等到明天早上，才去继续深入调查。


    恰巧迪尤尔和尤光的谈话此时也画上了句号，谈话结束，迪尤尔离开，只是，他来时脸上还带着笑容，可回去时，背影却显得有些失魂落魄。


    凌墨感到有些奇怪，尤光倒是有同他解释的意思，然而，看了看凌墨脸上的困倦，尤光还未说出来的话一滞。


    又过了一会，尤光成功地将凌墨赶上床。


    “快睡，我明天早上再告诉你。”


    尤光略带笑意地说道，与那双金色的眼睛对视了一会，凌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身下的被子却传来阵阵暖意，暖意包裹着凌墨，让凌墨的意识一点一点地往下沉，他终究还是没能将话说出口，便昏睡了过去。


    而尤光则撑着脸，笑意盈盈地看着这样的凌墨，他像小孩一样，报复性地捏了捏凌墨的脸，而后小声地嘟囔一句:“真可爱。”


    凌墨对这一切全然不知，他一觉睡到天亮，准时在太阳升起时醒来。


    醒来之后，解决完洗漱的问题，凌墨着开始忙于着手调查。


    尤光对不能陪凌墨调查的事感到颇为惋惜。


    “不过没关系，你别担心，考虑到这种情况，我特意找了人帮你。”


    尤光灿烂一笑，背后好像有无数光芒升起，好似帮凌墨渡劫的天使，凌墨对这句话充满了期待，他虽可以一个人调查，但多些人手，总归比他一个人调查要轻松得多，凌墨美滋滋地想，尤光也没有那么不靠谱嘛！


    这个想法，持续到凌墨看见前来帮忙的三人组。


    凌墨：“……”


    凌墨转身就想走，可还没走几步，后领便被人死死地揪住。


    凌墨转过脸，对上了封尧咬牙切齿的面容，迎着凌墨状似无辜的目光，封尧冷冷一笑，一字一句恶狠狠道：“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他们果然是一对」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凌墨：“……”


    凌墨想要收回前言，尤光果然……非常不、靠、谱！！


    第109章


    不光是封尧, 就连向来颇为冷淡的应池，也微微抬起双眸，视线一眨不眨地落在凌墨身上, 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


    凌墨有些心虚地偏开目光, 但很快，他忽然意识到, 似乎有哪里不对, 猛地回过头，凌墨眯起眼睛。


    “不对，你们怎么知道我说了什么？！”


    凌墨非常确定, 自己同尤光说话时, 宫殿里除了他和尤光外，再无第三个人存在。


    “……”


    这下沉默的人变成了封尧，方才还咄咄逼人的家伙忽然闭口不言，原本嚣张的气焰随之一滞。


    有古怪。


    这绝对有古怪！


    凌墨脸上的狐疑更甚。


    看着凌墨的眼神变得越来越「灼热」, 封尧赶在露馅以前, 清了清嗓子，他正想说些什么来转移话题, 结果应池却赶在他之前, 率先开了口。


    “你先把你为什么会那么……误会的理由告诉我, 我再告诉你，我们为什么会知道你说了什么。”


    封尧愣了一下, 他皱起眉, 不太赞同地看向应池。


    应池没有理会封尧,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凌墨身上, 像是固执地想要从凌墨这里得到一个答案。


    闻言, 凌墨有些讪讪, 他总不能说，是受阿雪推荐的那些狗血书籍的影响吧？


    暂时想不出理由的凌墨看向应池，小心翼翼地试探：“要不……你先说。”


    “你先说。”


    应池的声音仍是淡淡，可凌墨却从里面硬生生听出一丝不悦，看来应池似乎非常在意被如此误会。


    凌墨恍然，也是，以应池高傲的性格，自然不会喜欢被人这么拉配郎；


    看着凌墨恍然大悟的表情，应池的太阳穴跳了跳，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果不其然，下一秒，凌墨诚诚恳恳地同他与封尧道了歉：“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误会。”


    凌墨道了歉，解释的事情便不用再继续。


    然而应池眼中跃动着的怒火却更甚，应池也不知道自己在生气些什么，只是，他时常想敲开凌墨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


    应池想要的，并不仅仅只是一个道歉，又或者说，像这样的事情他在学院里其实也经历过，而且次数不少，虽说每次心中都会有点不悦，但应池却没有一次，像现在这般……委屈。


    是的，比起愤怒，应池更多的是委屈。


    因为误会他的人是凌墨，是他真正喜欢着的人。


    应池爱着凌墨，可他所爱的人却从未意识到这一点，凌墨可以误会他喜欢凌盼阳，喜欢封尧，甚至任何一个人，却从未真正把可能性联想到自己身上。


    应池委屈不已，他闷闷不乐地垂下脑袋，看得一边的凌墨头上浮现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这又是怎么了？


    凌墨摸不着头脑，比起应池，封尧倒是很随意地便接受了这个道歉。


    “没关系，”封尧摆了摆手，眼中充斥着盈盈笑意：“不过比起想象我同那种……家伙在一起……”


    说着，封尧的目光从还在生闷气的应池身上扫过，他撇了撇嘴，脸上多出一缕肉眼可见的嫌弃，不过这样的嫌弃很快又消失不见，封尧笑嘻嘻地望着凌墨，看似漫不经心，眼中却隐藏着凌墨难以察觉到的认真：“你不如换一种想象，比如……我和你。”


    封尧话音未落，两道如针般锐利的视线便直直地扎在他身上，然而封尧根本不在意，忽略了一旁两个大电灯泡，封尧状似在开玩笑，手心里却被他捏得多出一层薄汗，他等待着凌墨的回答。


    可惜凌墨只是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凌墨并不觉得封尧这么说是因为喜欢他，在试探着什么，若真是喜欢，那么当初封尧也不会主动跟他提出分手。


    凌墨摇了摇头，他似乎并不想多谈，又道了一次歉，他干脆直接用正事转移话题。


    “我们还是先来说说如何调查吧。”


    封尧早已预料到了这一结果，但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些失望，站在一旁冷眼看了许久戏的郁语泽此刻终于有了反应，他抬步向前，身影缓缓从黑暗中走出，走到封尧身旁时，郁语泽脚步微顿，他哼笑一声，面露讥讽。


    以一种只有封尧才能听到的声音，郁语泽眼中满是冰冷的恶意，他说：“你活该。”


    说罢，郁语泽同封尧擦肩而过。


    封尧又何尝不知道自己活该，人似乎总在该珍惜的时候不珍惜，等到失去了才后悔。


    贱不贱呐。


    封尧暗自嘲讽着自己，回忆起，凌墨同尤光的亲近，同他的疏离，封尧嘴中弥漫起苦涩的味道，他轻轻叹息一声，抹了一把脸，这才收敛起心底复杂的情绪，加入到讨论之中。


    原本，像郁语泽这样隶属于神秘组织的人参与到这样的对话中，总让人有种放不下心的感觉，上次海中城市的情形还历历在目，没有人能保证，郁语泽和他身后的组织不会继续在背后捣鬼。


    “至少，我们现在的目的是一样的，”


    也许是注意到其他人对自己的戒备，郁语泽眨了眨眼睛，漂亮的紫罗兰色眼睛在阳光下蒙上一层浅浅的光，光芒微微荡漾着，配合着郁语泽忧郁的气息，让他看上去格外无害，惹人生怜。


    只可惜，凌墨早已看透郁语泽隐藏在无辜外表下的疯狂，他不会再轻易地被这种无害蒙蔽，也不会选择轻易相信郁语泽口中任何一句话。


    不过，对于郁语泽刚刚所说的话，凌墨还是认同的。


    无论他们同郁语泽、郁语泽背后的组织在之前如何针锋相对、互相怀揣着敌意，但一同落入这时空裂缝后，双方的目的便暂且达成一致，皆是费尽心思要离开这时空裂缝。


    况且郁语泽是尤光找来帮忙的人，尤光就算再不靠谱，也不会蠢到找一个时刻会背叛的人来帮助凌墨。


    四人三言两语地讨论了一会，便决定好各自的职位和任务。


    说是调查，其实内容也不过两项，一是在皇宫里转转，问问侍卫、仆人们相关信息，这任务看似简单，实则非常繁杂、耗费心力，毕竟整个皇宫加起来，便有数百号人。


    至于这二嘛……自然是去大皇子迪尤尔、二皇子亚兰，以及不知名的小侍卫那盯盯梢，尤光要求凌墨帮助他找回宝物，虽然不知这宝物究竟是什么，但从目前的情报上看，这所谓的宝物大概率与「浊」密不可分，既然如此，便干脆从带有「浊」气息的二人身上下手去调查。


    亚兰身上没有「浊」的气息，但迪尤尔一直携带着的诡异香囊，却是经由他的手所送出，自然也值得派个人去盯上一番。


    封尧向来擅长与人沟通，这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别人口中探出不少情报，这能力经常让管理局审讯科的成员羡慕不已，审讯科的领导更是天天眼红不已，暗自想将封尧从战斗科拉进审讯科。


    而除封尧外，其他三人一个高傲冷漠，一个忧郁话不多，剩下那一个套话能力基本为零，能够不被人的话术骗去便去谢天谢地了，因此，询问侍卫仆人这最繁杂别再没有危险的任务自然而然便落到了封尧身上。


    至于剩下三人，则选择抽签的方式，决定要盯梢的对象，郁语泽抽到了迪尤尔，应池抽到亚兰，而剩下的凌墨自然就负责那个小侍卫了。


    小侍卫来历不明，表面看上去柔弱无害，实际上却说不定是所有人里面最危险的哪一个。


    看了看凌墨抽到的签上写着的内容，郁语泽蹙起眉，他犹豫了一下，淡色的唇微微抿着，本想提出同凌墨交换盯梢对象的提议。


    可话还没有说出口，凌墨却好似早已看穿了他的想法，只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应付得来。”


    凌墨的话并不是在逞强，他初到这个时空，原本强悍的能力不知因为什么而变弱了许多，一开始凌墨为此苦恼不已，不过好在这些日，许是已经适应了这个时空，原本丢失了的能力也就一点点的回到凌墨身体里。


    这让凌墨松了一口气。


    凌墨既然已经这么说，郁语泽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一旁的应池也打消了念头，几人各自散去，调查也随之展开。


    应池要监视的二皇子亚兰与凌墨要监视着的小侍卫时常混在一起，两个人黏黏糊糊的，亲热得好似连体婴，而负责监视两人的凌墨和应池也不得不凑在一块儿。


    这是不得已的事情，凌墨也没说什么，可他也不会因为无聊同应池多说一句话。


    两个人的气氛沉闷不已，凌墨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任务上，可看着看着，他忽然发现身旁总有一道「灼热」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凌墨纳闷，偏过头看去，可这时，应池却早已收回目光，他聚精会神地注目视着前方，一动不动，眼睛炯炯有神，好像的确在认真监视。


    见凌墨朝他望来，应池脸上的神色不变，甚至还淡淡地提醒凌墨：“认真点。”


    “……”


    凌墨怀疑这一切都是他的错觉，可每当他一收回目光，应池便又再度看向他，锐利的目光让凌墨头皮发麻，如此几次之后，凌墨终于确信，一切并不是自己的错觉。


    凌墨怀疑自己是得罪了应池。


    他细细的思索着，脑海中闪过一段又一段的画面，却始终一无所获。


    但应池接连不断的小动作，又让凌墨倍感奇怪，虽然并不想，但前世与应池搭档了那么久，凌墨早就摸清楚了应池的性格。


    这人别扭生气，心绪不宁的时候，才会有这么多的小动作。


    余光撇见应池的目光经过树枝，树叶，再「不经意」地落到自己身上时，凌墨终于无奈地叹息了一声，蓝色的眼睛往上抬了抬，看向应池，凌墨轻声地询问道：“你怎么了？”


    第110章


    应池眼帘缓缓颤了颤。


    喉结滚动了一下, 应池紧抿着唇，过了好半晌，他终于开了口。


    只不过说出来的声音听上去莫名有些艰涩, 似乎带着些许紧张。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喜欢封尧？”


    “啊……”


    凌墨眨眨眼睛, 差点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应池究竟问了什么问题，呆了一下, 应池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回荡许久, 凌墨的大脑这才迟钝地将应池的声音解析成文字。


    不会吧。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荒缪的想法，凌墨脸上的神色变得有些怪异。


    应池刚刚不会一直在因为这个生闷气吧？


    若是凌墨照照镜子，会发现自己此刻的表情简直像见了鬼一般, 他不知道应池竟这般在意这个问题。


    与应池那双好似蒙上暗色的红眸对视着, 凌墨斟酌着回答，为了不再触及应池那颗敏/感的少年心，凌墨谨慎地将回答替换成了道歉：“对不起，我不应该……”


    道歉总没错吧？凌墨对自己的机智非常满意, 然而, 话还没有说完，应池眼中的暗色却更浓了, 他冷笑一声, 近乎尖锐地问道：“你很了解我吗？”


    凌墨脸上有片刻的迷茫, 他不明白应池为何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凌墨觉得今天的应池一举一动中皆透露出古怪。


    眉眼间暗藏着怒意，看着凌墨这般呆滞的模样, 应池怒极反笑, 抛出一个更加诡异的问题：“既然你这么了解我, 不如猜猜我真正喜欢的人究竟是谁？”


    “……”


    凌墨并不是很想回答这个问题, 可应池的视线却恶狠狠地盯着他, 一眨不眨, 宛如一只虎视眈眈的恶兽，若是凌墨不回答这个问题，恶兽便不会善罢甘休。


    在应池颇具压迫的视线下，凌墨心底轻轻叹息一声，心知自己必须回答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考虑到应池这般反常最初是因自己的一句话而起，凌墨只好认命地开始乱猜。


    虽说是乱猜，但凌墨心底隐隐约约有一个人选。


    “凌盼阳。”


    他毫不犹豫地说出这个名字，结果应池先是沉默了几秒，而后脸色「唰」地一下就黑了，他冷笑一声，反问：“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喜欢那样的人？”


    “！！”


    竟然不是吗？！


    凌墨本来对自己的回答还颇有信心，毕竟应池是个高傲的人，他几乎不会搭理主动向自己靠近的人，除了……凌盼阳，每当凌盼阳靠近应池时，应池身上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总会稍微融化一点，变得平易近人，当然，这个平易近人只针对凌盼阳。


    凌墨还一度因此羡慕过凌盼阳，结果现在再谈起凌盼阳，应池却是满脸厌恶，好像凌盼阳是什么格外恶心的东西。


    难不成……这三年来，凌盼阳和应池发生了什么矛盾？两人闹掰了？


    凌墨脑海里瞬间多出种种狗血剧情，什么白莲使坏，导致主角攻误会主角受，又或者——我爱你你却只把我当成朋友，种种剧情精彩得可以直接编成一部小说。


    应池似乎意识到凌墨正在脑补了什么，双眼微眯，应池冷冷地「呵」了一声。


    应池所发出的冷笑成功唤回了凌墨如野马脱缰、差点拉不回来的思绪。


    被应池紧紧盯住，迎着应池几乎快能将自己扎个对穿的视线，凌墨不由得倍感心虚，头皮阵阵发麻。


    他算是知道当初路德为什么会把应池备注成「大魔王」了，就应池这副样子，换谁都会背后发凉。


    咽了咽口水，凌墨强自镇定，继续说出下一个人名。


    “不是。”


    应池连一秒都不用犹豫，便给出了否定的答案，无论凌墨说的是谁，应池都只是摇头，用时不过半秒，凌墨甚至怀疑这家伙根本就没听清他说的人是谁。


    凌墨说得嗓子都快冒烟了，把能说的人都说了一遍，还是没有猜到应池所喜欢的人究竟是谁，再这么下去，凌墨要对「不是」两个字产生心理阴影了，而应池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至少……他的脸色已经快黑成了锅底。


    “你根本没有喜欢的人！”


    凌墨给出最后一个回答。


    “有。”


    应池终于换了一个回答，可快被逼疯的凌墨却已经不在意这个问题了，他怒视着应池，破罐子破摔：“不猜了！”


    猜到最后，一向脾气不错的凌墨也不由得生出些许火气来，他觉得自己真是昏了头，才会去回答这样幼稚的问题。


    凌墨决定不再搭理应池，集中精神盯梢。


    看着凌墨怒气冲冲地扭过脸，拒绝继续与自己沟通，应池垂下眼，原本的委屈泄气般的消散不见，他一点一点地靠近凌墨，轻轻开了口：“我有喜欢的人。”


    凌墨眉头紧锁，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甚至没有多分应池一个眼神，凌墨冷淡地回答：“这不关……”我的事。


    凌墨自以为自己的回答非常冷酷，他非常确信，只要他这么说了，向来高傲的应池接下来定不会再同他多说一句话，如此一来，他就可以清净不少。


    可惜凌墨的话还会说完，应池却好似意识到他想说什么，率先开了口，打断凌墨接下来的话。


    “有关系。”


    应池说话时仍半垂着眼帘，凌墨看见他的唇渐渐抿成一条直线，唇色也因为紧张有些发白。


    “有关系。”


    应池再度重复了一遍。


    凌墨愣了愣，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有什么关系……”


    话音未落，手腕却被人紧紧地攥住，凌墨诧异地抬起头，就对上应池的视线，此刻的应池显得有些可怕，他看似沉默，目光却宛如一个黑色看不见底的漩涡，好像要将凌墨整个人都吞噬掉。


    “因为我喜欢的人……是你。”


    “……”


    凌墨骤然失去了声音，耳畔传来应池因为紧张而干涩的声音。


    “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喜欢你了……”


    “你总是只把我当成朋友，你可以和封尧交往，日日给郁语泽送信，对简洵充满崇拜，凌墨，你对他们太好了，好到让我嫉妒，我想让他们全都消失，这样……你就可以属于我。”


    应池攥着凌墨手腕的力气越来越大，他隐藏在冷漠下的疯狂令凌墨心惊，凌墨曾以为应池是高傲冷静的，可现在他忽然发现，原来应池的疯狂根本不比郁语泽少！


    凌墨被应池这一番告白刺激得许久没有回过神，脑子在一瞬间乱成一片，应池还在继续说着什么，可凌墨根本没能听清楚，他只是呆呆地睁着眼睛，看着应池，看似是在认真聆听，实则双眼早已失焦。


    应池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顿了顿，而后声音渐渐消弭于空气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凌墨宕机的脑袋这才开始重新恢复运作，但他第一时间想到的竟不是该如何回答应池，而是回忆起了刚才脑补的那些狗血画面。


    凌墨露出了震惊的神色，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狗血竟是我自己！


    再然后，凌墨开始工作的脑子终于分析完了应池话里的意思，继续思索着应池方才那一番话，凌墨的神色愈发震惊——海王竟是我自己！


    原来他以前……有那么多情吗？


    凌墨有些迷茫，当初他做那些举动根本没有多想什么，也许是太孤独了，他本能地讨好周围所有的人，却没有想到，原来自己的所作所为竟会这般……暧昧。


    凌墨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郁语泽先前也说过喜欢他，现如今应池又说出这么一番表白，那么封尧和简洵……


    不，不可能！


    念头刚刚升起，凌墨便及时打住，他有些讪讪地想，应该不可能这么巧吧？


    凌墨摇了摇头，觉得刚刚的想法只是自己自我意识良好罢了。


    强迫自己的思维不在发散，凌墨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向应池。


    凌墨以为自己的小动作不会被应池察觉，那曾想，他刚一回去，便对上应池偏执的目光。


    应池的眼睛一直注视着凌墨，凌墨的一举一动皆被他收入眼中，落在身侧的手掌攥起，应池的眼眸越来越猩红：“我不可以吗？”


    “……”


    理智告诉凌墨，他不应该回答这个问题，于是凌墨警惕地保持了沉默。


    结果凌墨这般的沉默却好像更刺激到了应池，他脸上的疯狂之色越来越浓：“你可以同封尧那种人渣交往，对那个认识不久的神明心生好感，那么为什么……我就不可以？！”


    应池的声音越来越急切，就在凌墨以为他接近癫狂时，应池声音却渐渐变弱，他看上去有些委屈，以往的高高在上在此刻全然变成了卑微，他甚至不惜红着眼眶，祈求凌墨：“凌墨，喜欢我……好不好？”


    喜欢我好不好？


    凌墨从未想过，有一天应池竟会对某一个人说出这样卑微的话。


    若放在以前，有人这样告诉凌墨，凌墨会觉得那个人一定是疯了，才会做出这种预测。


    应池是天之骄子，他从未将谁装进过心底，怎么可能因为所谓的爱情孤注一掷，选择从云端坠落。


    可应池却真的那么做了，而让他这么做的人是……凌墨。


    与郁语泽那时不同，凌墨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应池的告白，脑子乱糟糟的，凌墨甚至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应池怎么会……喜欢他呢？


    凌墨的沉默让应池眼中的期待一点点消散，他像是坠入了无尽的深渊之中，爱而不得的绝望让他几乎快喘不过气来。


    应池的唇抿成一条直线，他狼狈地垂下脑袋，墨发垂落，遮挡住他脸上的神色，为他留下了最后一点尊严，一开始告白的勇气在此刻全都消失不见，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脸色也越来越苍白，最后一切的话语只化作了一句简单的——“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你不会喜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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