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将至，农户赋闲，商贩惫懒，这是一年中百姓最有闲心聊八卦的好时候，街头巷尾处处都能听到有人像在谈论天气一样谈论俞府的衰败。
“俞家这案子是巡抚大人亲自办的，听说咱原先的县令也被罢免了。”肉铺卖肉的老郭说道。
“哎你们知道衙门的人从俞府的地底下挖出来多少银子吗？满满的五大箱啊！那够多少户人家活着啊，真是作孽。”茶水摊的老板说道。
“这些都不是重点啊，那俞三爷他杀人啊！”郭家媳妇说道。
“哎，有钱人真不是什么好东西。”来买肉的顾客说道。
……
不过，这些传闻简梨是没办法听到了，除夕前的这段日子她被卫安强行按住……在家养伤。
简梨肩膀上的那道刀伤不深，只是看起来吓人了些，接连敷了几日齐双央捣的草药，如今已经进入了愈合期，偏偏卫安不放心，让小五把没看完的那两本账送来了府上，日日看着不让她出门。
其实简梨知道，少年是被她受伤的事吓到了，又开始变得不安起来，生怕一个不注意她就消失了。于是她也就听话乖乖在家待着，一边看账，一边为马上到来的新年做准备。
曼娘今冬托城外的农户杀了一头猪，分割砍削，最后给简梨拎了两大扇排骨和一大块后丘肉。
正逢今日天晴，简梨披了一件不知从哪找来的破旧衣服，坐在东苑的院子里腌肉。卫安拿了本书仰卧在她身后的躺椅上，他如今识字多了，最近几日迷上了看话本。
肥硕新鲜的猪肉被横切成几片宽肉扇横铺在木板上，简梨提着陶瓷罐，弯腰从里面掏出了一把粗盐巴，均匀地涂抹在肉扇上，再反复揉搓按压，确保盐巴附着在猪肉表面。
另两片肉扇也按同样的手法揉搓好之后，简梨用麻绳从肉扇顶部穿过，提着几扇肉把他们挂到了长廊下的干辣椒旁边。
冬日干燥的风从长廊吹过，肉扇上的盐巴渐渐和猪肉混为一体，简梨用小君打来的温水洗了手，对除夕夜又多了一份期待。
“我另留了一些猪肉，过年时给你做粉蒸肉和糖醋小排吃。”简梨换了身衣服，硬是挤到了狭小的躺椅上，伸手揽住卫安的腰，声音愉悦地说道。
卫安眼睛里闪过笑意，他挪动身体往旁边给简梨让了些位置，简梨像蚯蚓一样往他身边蹭了蹭。
齐双央拎着银针哼着歌来东苑的时候，一眼就瞧见两个人在躺椅上抱作一团晒太阳。
齐双央：我的快乐，啪，没有了！
——
曼娘要陪着乔夫子一家走亲戚，齐双央的师父住在鹤阳城辖属的县中，她前两日便动身往那边赶着陪师父师娘过年了，是以到了除夕这一日，家里只有简梨和卫安两个人。
鹤阳城从昨夜便开始下雪，到了除夕早上也没停，外面灰蒙蒙的。简梨难得赖床，窝在卫安怀里玩他的头发，一圈圈缠到手指上，然后再放开，反反复复，乐此不疲。
卫安大半个身子盖在被子里，一只手揽着简梨，另一只手从枕头下面掏出话本，从昨晚折页的地方继续往下看。
“你现在天天只知道看话本，都不理我。”简梨拿脚轻轻踢他，耍无赖似的找茬儿。
卫安随意胡撸了两下她的脑袋当作安慰，右手又灵巧地把话本翻过去了一页，态度十分敷衍。
简梨：行，是你逼我动手的。
“那红衣女子其实是‘画中仙’，一早就恋慕着书生了，后来书生帮她找到了埋在古庙后院土里的画轴，女子从画里钻了进去。一阵风吹过，卷轴化作青烟，红衣女子重归肉身，从此和书生百年修好，孕育了一子一女，幸福美满。”简梨一字一句把卫安正在看的话本剧透得明明白白。
“啪嗒”一声，话本掉在了地上，卫安缓慢地转过头看向身侧的少女，一双清透的眸子中充满了不可置信。
简梨眨了眨眼睛，表示自己很无辜：“你看得太慢了呀！”
“是吗？”卫安微笑，侧过身把简梨死死地圈在怀里，“梨梨要是这么闲的话，不然我们做点别的事？”
少年的目光有些危险，简梨悄咪咪地往后蹭了蹭，但是已经晚了……
霸道的吻落在她的唇上，少年惩罚一样地轻轻咬了一下她的舌尖，继而灵活的舌游弋在她的齿龈边缘和舌根处。简梨被锁在少年的怀里动弹不得，强烈的刺激让她澄澈的眼睛里泛起荡漾的水色。
两人的呼吸都渐渐加重，卫安眸色深沉，眼尾泛红，唇齿果决地离开少女柔软的嘴唇，伏在她脖颈处喘着粗气。
简梨深吸了一口气，带着抚慰意味地摸了摸他的背。
“**。”卫安咬牙用鹤阳城本地方言小声骂了一句脏话，声音低哑道：“别乱动。”
简梨安静如鸡。
——
府里处处贴着的“福”字和对联都是卫安和简梨亲自写的。
简梨买了上好的带金箔的红纸，和卫安在书房里鼓捣了一中午，最后拿着十几张写好的成品让下人拿去用浆糊四处贴上。
这大半年里，卫安的字有很大的进步，虽不比什么名家真迹，但好歹不是一开始歪歪扭扭的狗爬字了。他写横平竖直的楷体，字里面慢慢有了自己的味道，教书的夫子喜不自胜，连夸他在书法上有天赋，惹得简梨还有一点点羡慕。
除夕是一年之中最重要的一天，简梨为此准备了很久，她给府里厨房的人放了假，决心自己和卫安亲自动手做一桌菜，反正两个人吃的又不多，也不耽误什么功夫。
前些日子制的暴腌肉已经风干得有模有样了，简梨取了一段切成薄片，与冬笋和新鲜猪肉片一同放入砂锅，又加了些花雕酒，准备做个低配版的腌笃鲜。
屉里蒸着桂花糕，砂锅也在“咕嘟咕嘟”地煮着，厨房里渐渐漫出香气，卫安坐在案板旁边择芹菜，为夜宵包饺子做前期准备。
屋外渐渐暗了下来，雪早就停了。
府里的下人循着长廊挂上了一盏又一盏灯笼，橙红色的暖光照亮一方小小的厨房，热气氤氲，映出了一对寻常的人间夫妻。
“安安，卫安这个名字是你自己取的吗？”简梨从锅里捞出焯好的排骨，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不是。是俞府里一位曾经照顾过我很久的老仆人替我取的。”卫安回答道。
“你喜欢这个名字吗？”简梨又问。
“叫什么都行，只是一个人间的代号而已。”卫安很平静，把择好的芹菜放在一旁，又拿起了另一绺。
“咳……那你想不想换一个姓氏啊，比如……咳，我觉得姓简就挺好的。”简梨站在灶台边上冲他眨眨眼睛，俏丽的面容在厨房的雾气中若隐若现。
卫安择菜的手一下子顿住了。
“你想不想换一个姓氏啊”=“你想嫁给我吗”。
“曼娘说明年暮春有好几处吉日，宜嫁娶，我想重新娶你进门，风风光光地、名正言顺地与你结为夫妻。”简梨把着卫安轮椅的扶手蹲下，眸光温柔又热烈。
外面不知是哪家放起了焰火，明亮的光芒伴随着巨大的响声点亮黑夜，少女渴慕的神情清晰无比地落在卫安清透的眼眸中，一瞬间仿佛凝成了永恒。
“好。”他俯身轻吻少女的眼眸，眉眼动人又缱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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