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百合耽美 > 帝台艳宦 > 124. 第 124 章
    常泰十二年初春,肃王以“清君侧”之名起兵,却在即将攻入京城之时,被奉命入京的甘州总兵梁青露打了个落花流水。可谁曾想到,当夜,英极宫遭遇刺客,却被料事如神的昔日东厂督主戚卓容,也是未来的大绍皇后燕鸣姣当场擒住。


    这刺客不是别人,正是易容改装的真正肃王裴祯暄,而那自黎州起兵的肃王,却不过是他的一个替身而已。


    此案一出,朝野民间,无不震动。尤其是王太妃被捉拿后,供认不讳的一系列罪名,从檄文揭发到冠礼行刺,从谋害刘尚书到逼宫奉天殿,都是王府与宋长炎勾结的产物。


    至于为什么是王太妃供认,而不是肃王与宋长炎,乃是因为肃王与宋长炎被审问之时,肃王怀疑是宋长炎走漏了消息,一怒之下将其杀死,而后看自己大势已去,陷入疯癫。


    ——当然,这都是对外的说辞。


    先帝贵妃与朝臣私通,甚至诞下血脉封为亲王这种皇室丑闻,还是不宜宣扬。但朝中也不乏一些经手案件的官员了解其内幕,一来二去,便成了众臣心照不宣的秘密。一想到自己曾上过宋长炎的贼船,不少大臣都冷汗涔涔而下,差一点,差一点自己也成了乱臣贼子了!要知道他们只是不满戚卓容,可绝对没有要把陛下赶下皇位的意思啊!


    于是这群人这段时间打定主意闭门不出,日日祷告许愿,希望陛下不要秋后算账,那便万事大吉。


    东风第一枝桃花盛开时,肃王府上下被押送刑场。


    昔日光鲜亮丽的王太妃一身灰白囚衣,长发披散,根本不敢抬头,而裴祯暄嘴里被人塞了布团,哪怕有锁链束缚,壮汉强押,也依旧不断反抗。他被人强迫跪下之时,神情暴怒,从喉咙里发出沉闷的怒吼。


    刑场边的官兵们围出一个圈来,将围观的百姓拦在圈外。


    “嚯,原来前几天被梁总兵带着游街的那个,不是真的肃王啊?那我白看了呗?”


    “也不算白看罢,看看梁总兵也挺好的,毕竟乱军是她平定的。”


    “真是想不到,那世上竟有人会黑心至此,竟然会故意杀害同僚,嫁祸给他人!”


    “唉,可惜刘尚书了……”


    “嘘,小声些,看到那边穿官服的那几位大人了吗,听说就是刘尚书生前的好友,今日特意来旁观行刑了。”


    “今日监斩官是谁?怎么还没人来?”


    “哎?来了来了——”


    百姓们纷纷伸长脖子踮起脚尖去看,就见一个人影走上监斩位,环视一圈,朗声道:“肃王乱党,勾结内阁宋长炎,刺杀陛下,意欲谋反,为祸江山!现宋长炎已伏诛,王府上下对罪行供认不讳,今本将奉陛下之命,任监斩官之职,将肃王一党,就地斩杀!”


    梁青露今日未着甲胄,一身武将官服,将她身姿勾勒得愈发挺拔清逸。她念完行刑文书,一掸衣袖,坐在了监斩座上。


    芥阳和履霜混在人群中,芥阳拉着履霜的手,小声道:“梁总兵风采真是不减当年,好羡慕。”


    履霜笑道:“回去就帮你引见一下可好?”


    芥阳红着脸,小小打了她一下:“我就算见到了梁总兵,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别麻烦了。”


    “有什么麻烦的。”履霜揶揄道,“梁总兵常年在边关,肯定没什么乐子,正好趁着来京城的空当,让她看看你写的那些以她为原型的话本子,不是很好?”


    芥阳:“……太丢人了!你快闭嘴罢!”


    正说着,人群却又开始骚动起来。


    顺着大家的目光望去,一辆马车正穿过人潮,缓缓驶来,周围的百姓看驾车的车夫着装不凡,便识趣地让开了一条路。


    旁人或许不认得那辆车,但芥阳和履霜不会不认得。


    芥阳压低声音问:“督主怎么来了?”


    她还不知道该怎么改口,喊大名太不尊重,喊小名又过于亲密,索性就不改了,反正大家都听得懂。


    履霜摇了摇头:“我哪知道。自从那天借了督主一身衣服,我就被陛下从宫里赶出来了……咳,小气鬼。”


    芥阳目瞪口呆:“你借督主衣服?什么衣服?”


    戚卓容以女子打扮去过一趟刑部的事,只有在刑部内传开,尚未被广而告之,履霜跟芥阳咬了一会儿耳朵,芥阳才十分无语地看着她:“督主不明白那些风月之事情有可原,但你见过的多了,你会不知道男人的醋劲?督主换回女子打扮这么重要的事情,让他最后一个知道,你故意的罢?”


    履霜抿着嘴笑而不语。


    马车在刑场前停下,梁青露按着桌子,站了起来。


    车夫跳下马车,搬了张脚踏出来,随后上前打起帘子,恭敬道:“请姑娘下车。”


    一只纤长而肌理分明的手搭在厢门之上,随后是一片浅金色的裙摆,一个女子从车厢中弯腰而出,踩在脚踏上,继而直直往刑场上走去。


    她脊背挺直,上着牡丹祥云双面刺绣的暗红竖领对襟长袄,彩锦云肩镶缀贝珠,下着一袭白金混织马面裙,在阳光下,随着步伐摆动,折射出或明或暗的金色光泽。乌发半绾,一副金玉发冠嵌于盘髻中间,两鬓自耳后各斜垂一支红珠发钗,光彩熠熠,贵气逼人。


    眼尾勾红,朱唇艳烈,明明是长眉凤目的好样貌,这女子却偏偏冷着一张脸,步速极快地上了台阶。


    梁青露笑着相迎:“阿姣。”


    原本被这女子冷艳美貌所震慑住的众人纷纷开始打听:“阿姣是谁?”


    “看马车标志,应是宫廷所用,这是哪位公主吗?”


    “不是罢,陛下的那几位姐妹,不是都嫁出去了吗?”


    “天呀,你们是不是瞎!这是戚督主啊!”


    “什么?!”


    “你说这是戚卓容?那梁总兵怎么喊她阿姣?”


    “这我知道,她是燕良平之女,本名就叫燕鸣姣!不过梁总兵和她关系这么好,都能直接喊阿姣了?”


    “我的天,还真的是她!怎么换了一身打扮,我都差点认不出来!”


    “平素见着督主,都吓得不敢多看,如今仔细一瞧,也不是不能理解陛下了……”


    “话说回来,听说这次捉拿肃王,乃是陛下授权她把持,这下子,恐怕是真的要成为皇后了!”


    “罢了,那些事情本就与咱们小老百姓无关,看个热闹就行了。真要论个好歹,我还谢谢她呢!反正我不想换皇帝,能安安生生过日子,才是好事呢!”


    芥阳则小声问履霜:“这衣服也是你的?”


    “怎么可能。”履霜也小声道,“我哪会买这么鲜艳的颜色,一看就是宫里做的。”


    说着她忍不住掩唇笑起来:“咱们这位陛下……还真有点意思。”


    芥阳:“嗯?”


    “观个刑而已,穿这么隆重,除了想彰显陛下的重视以外,也是对民间风向的一种引导。”履霜道,“毕竟这可是督主这么久以来,第一次以女子身份正式出现在大家面前,怎么能不打扮得漂亮一点?”


    芥阳若有所思:“那我回去……就交代下面那些人换个说法。虽说讨论女子样貌可能轻浮了些,但总比那些污蔑人的骂名好罢!”


    台上的戚卓容并听不到下面人在说什么,她对梁青露行了一礼后,道:“陛下让我来观刑,另外……”


    “我知道,按你的流程来便是。”梁青露命人搬了张椅子上来给戚卓容坐着,道,“还得再过一会儿才到时间,你先坐着。”


    “不急。”戚卓容说。


    不多时,又有一人抱着一只长匣来到戚卓容面前。长匣打开,是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弓。


    台下顿时哗然。


    履霜啧了一声,对芥阳笑道:“看到没,用不着你担心光有美色之名怎么办的问题了。前些日子被打压了太久,这是回来找场子了。这种时刻,竟也被她用来立威。”


    王太妃有些迟疑地抬起头,似乎想回头看看发生了什么,但又不敢,只能微微偏过头,唤道:“暄儿。”


    裴祯暄挣扎累了,正跪在地上慢慢地喘息着。闻声扭过头,满是血丝的眼睛盯着王太妃。


    王太妃心里一紧,哽咽道:“对不住,都是母妃的错……”


    裴祯暄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又变得暴躁起来。


    梁青露察觉了那边的动静,当即一拍案,怒斥道:“肃静!”


    但裴祯暄如今受不得刺激,听到声音后立刻低嘶着回过身,试图摆脱身上的锁链,想要站起来与她一决高下。


    但他还没能冲过来,就见戚卓容已经握着弓站了起来。


    “裴祯暄!”她厉声道,“你可知这是何物!”


    裴祯暄痴痴地望着那柄长弓。


    “这是天照年间,你搬往黎州开府之时,先帝亲赐的御弓!其上刻有小篆,‘恭俭良德,慎学嘉明’,可这八个字,你哪个字有做到!你谋反作乱,刺杀圣上,妄图颠覆这大绍江山,又岂对得起先帝在天之灵!”她衣摆在东风中轻扬,音如寒凇,“陛下有令,裴氏祯暄,结党乱政,私养兵马,谋朝篡权,其罪昭著!即日起,褫其封号,贬为庶人,满府乱臣,枭首示众!”


    梁青露看了看日头,趁机道:“时辰已到,行刑!”


    刽子手们扛着刀走上刑场,刀面折过阳光,在地上落下斑驳的彩影。


    王太妃闭上眼睛,一滴泪滑过面庞。


    裴祯暄还站在那儿,却没有一名刽子手走到他身边。但他被铁链所固,难以迈步,眼睁睁看着刽子手们手起刀落,数十道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他的双眼。


    “母妃——”


    他撕心裂肺地喊道,可口中被堵塞,能发出的只有模糊的嘶吼。


    曾是高高在上的贵妃,也曾是金尊玉贵的王太妃,如今却委顿尘泥,人人避之不及,连一具全尸都留不得。


    满地人头乱尸,他像一头疯了的野狼,锁链哐哐作响,仿佛他下一瞬就会挣脱,朝戚卓容撕咬而来。


    “陛下有言,先帝寥寥数语,才叫你生了不该有的念想,如今以这把先帝御赐长弓了结你的性命,才是有始有终。”戚卓容凛然而立,明明是一身贵女打扮,持弓却格外稳健,长箭自她手中飞冲而出,钉在裴祯暄膝骨之上。


    裴祯暄摔倒在地。


    “这第一箭,乃是告慰先帝在天之灵。”


    她冷淡开口,在众人屏息之中,裴祯暄对她怒目而视,竟忍痛从地上爬了起来,充满恨意地昂起头。


    戚卓容并不在意,转眼又是一箭。这一箭,直中裴祯元肩头,他闷哼一声,却强撑住身子,没有倒下。


    “这第二箭,乃是告慰无辜亡魂。宋长炎为你所犯下的罪孽,他没来得及承担,便由你代替。”


    不远处,庞侍郎跌坐在地,痛哭失声:“子晖啊——”吕尚书等人扶着他,长叹一口气。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刘尚书之死,竟然真的是宋长炎所为。所幸当时他们还保持了些许理智,没有擅自因此攻讦戚卓容。


    “至于这第三箭……”戚卓容勾起唇角,冷冷一笑,“陛下所受的伤,你也该仔细尝一尝。”


    长箭疾射而出,穿透裴祯暄心口,自他后背延伸出一段尖锐箭头。


    他身子晃了晃,终于支撑不住,软倒在了地上。


    戚卓容将长弓交给旁边的人,有刽子手跑上去探了探,道:“禀梁总兵,人还没死。”


    “自然是还没死。”梁青露严肃道,“陛下命王府上下枭首示众,岂有未枭首就先死的道理呢?”


    那箭故意射偏了几寸,裴祯暄瞳孔涣散,手脚渐渐发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胸口……好疼……他的身体每抽搐一下,那箭柄便在他心脏里磨擦一下,疼得想让人昏厥,却又因为太疼反而神智清醒。


    裴祯元……当时也是这样吗?


    他倒在地上,仰望着头顶蔚蓝的天空,一轮金光照进他的眼睛,让他眯了眯眼。


    但很快,那轮金光就消失了。


    他看到一道黑影遮蔽了半边天空,朝着自己落下。新鲜的、刚磨利的铁器味道拂过他的鼻尖,视野被血红铺满,沉闷的一声响,他的世界彻底陷入黑暗与死寂。


    所有人看着场上零落的尸体,大气不敢出。


    “行刑已毕,无事者,自行离开!”梁青露高声道。


    百姓们你推我搡,嘀嘀咕咕地作势离开,却又想再看点儿什么,迟迟不肯远去。


    戚卓容擦了擦手,对梁青露轻声道:“我要回宫,师父一起吗?”


    梁青露点了点头:“正好,坐你的马车,也让我沾沾光。”


    戚卓容轻轻笑了一声。


    梁青露吩咐完了清场事宜,便立即跟着戚卓容上了车。


    看着那辆印着皇家标记的马车远去,不少人都疑惑道:“她们二人……何时这么熟了?”


    有年长些的人说道:“你年轻,不知道当年大绍和瓦剌开战时,还是如今这位梁总兵的父亲带领甘州军作战。那时朝廷派了戚卓容前去监军,许是那时便和梁总兵相熟了罢。”


    “她们二人都是女子,那岂不是在那时……梁总兵这个兵权……”


    “啊呀呀,别说了!有些事情,千万别深想!”


    履霜与芥阳一边慢慢往回走,一边道:“你待会儿去做什么?”


    芥阳:“本想找机会看能不能求见赵朴赵大人一面,麻烦他为督主写篇文章供人传阅——宋长炎能干的事,咱们也能干。不过眼下看看,既然梁总兵归朝,恐怕也不用我操心了。你呢,你又去做什么?”


    履霜深吸一口气,空气中还满是血腥,让她有些不适。


    “我么……”她吐出浊气,微微一笑,“当年燕大人案子平反,不少官员家眷都归京安家,也是时候,上门拜访一番了。”


图片    【南瓜文学】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