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黑白城堡的正面，颜生问米璃。
“长城？”
风马牛不相及，米璃有些愣。
“嗯，不是烽火台，就是普通的一段城墙。”
“以明长城为例，在城墙外侧的迎敌方向，会修筑大约两米高的垛口，就是城墙顶上凹凸起伏的齿状物里，凸的那一部分。垛口上会挖一个小方洞，士兵可以掩藏在垛口后方，通过小方洞射击敌人。”
“射击！”米璃似有领会，“你是说……”
颜生浅笑着点头：“长城是古代最了不起的防御工程，但所谓防御，绝不能只防不攻。如果它被建成密不透风的墙体，无论有多高，迟早会被攻破，看起来坚固，实则无用。”
“不止长城，世界上大多数的城墙都有镂空设计，要有缺口，才能防御。”
他看向面前的城堡：“我记得，昨天我们做了选择之后，产生了变化的，只有门，而两边的墙体都原封不动。”
“现在你看，左边白色部分的墙体非常完整，一个缝隙都没有，可以说是一面完美无缺的墙。而右边黑色部分，却有一个小洞。”
就是那个苹果大的小洞。
“昨天不知道进门后的那块小空间有什么用，现在知道了。原来游戏给我们准备了现成的堡垒，这是唯一可能干掉的boss的凭借！”
颜生蹲下身，用手指在地上点出一个点，“这里是城堡。”
又隔出一段距离点出第二个点，“这里是老虎的据点。”
“游戏里的怪一般都设置了警戒区域，不闯进这个区域，是不会引起它的注意的。根据我们之前走过的距离来看，这只虎的警戒区域大致是这个范围。”
他以第二个点为圆心画出一个圆，半径大约为两点连线的一半。
“城堡在区域外，如果我们一直待在这里，它永远也不会过来。”
“但游戏里的怪，一般还会设置一个可抵达区域，这个区域远大于警戒区域。也就是说，怪虽然不会主动离开警戒区域，却可以被闯入的玩家所吸引，离开警戒区域，行至可抵达区域的边缘。”
“我们之前已经完成一次这样的操作了，已经确定，这只虎的可抵达区域，包涵这座城堡。”
他画了一个更大的同心圆，把代表城堡的点圈在了里面。
“我懂你的意思了。”米璃也蹲下来，凑到他跟前，“就像之前那样，把它引过来，我们躲进城堡，利用那个小口向它放箭！”
颜生的视线扫了一下米璃赤着的双脚。
她脚底还有些疼，一只脚放在另一只背上，蹲得不大稳。
“嗯。”他应了她的话，把视线转开。
“之前它在城堡外徘徊了两分钟，失去目标后就重回了据点。可以认为，游戏给它设置的等待时间就是两分钟，而两分钟，十字弓大致可以射出5箭。”
“现在无法估算多少箭可以打死它，但放风筝的招数可以实现无伤。我来引，你来放箭，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循环往复，总能把它磨死。”
这是个必胜法，本该喜上眉梢，米璃却噘了下嘴：
“可是弩我都丢了，箭也散落了。”
颜生笑了一声，睨着她轻语道：“我给你找回来。”
米璃倏地抬眸看他，和他漆黑的眸子撞了一瞬，又马上低头避开。
不知怎地，他刚才说的那句话，温柔得好像有电流。
米璃很快换了话题：“那你去引它……会不会很危险？”
颜生：“放心，跑过一次了，知道该和它保持多少距离，不会让它再碰到我。”
*
颜生第二次走向巨虎的方向，消失在了大雾里。
米璃进去之前，仰头望了一眼这座奇妙的城堡。
白和黑，理想和真相。
理想的一半，是一面整墙，无窗，无光，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来。
像什么？
像监牢。
理想总是完美得密不透风，真相却总有缺口。
但密不透风，却只能成监牢，只有有缺口，才能成堡垒。
米璃心生感叹。
还好没选错，只有选了真相，才能拥有堡垒打败boss，才能走得更远。
真相……游戏似乎对这个词特别看重，终点提供的信息多半也会与之相关。
你选真相，它就给你到达终点的机会。
你选理想，它就认为，终点的信息你没必要知道了。
*
米璃在小空间里等，十五分钟后，虎啸声传来。
她透过小口朝外看，颜生很快从雾中跑了出来，手上拿着十字弓，背上背着一些箭只。
他跑得并不拼命，游刃有余的样子。
巨虎从雾中显形时，颜生已经进了门，上好了锁。
米璃迅速从他手中接过弩和箭，从小口展开攻击。
巨虎中箭后，对着小口咆哮，不停地冲撞城堡。
但城堡固若金汤，纹丝不动，森林霸主瞬间沦为无能狂怒之徒。
怕被虎爪戳到，米璃采用游击战术，打一枪就跑。上弦装箭时间长，就避开小口，瞅准机会再上去发射。
巨虎不仅目标大，距离还近，瞄准难度极低，随便一打都能正中靶心。
嗯，真是良心游戏~
打出5只箭后，巨虎等待时间到，开始回撤。
米璃追放一箭后，就再看不见它了。
她放下弩，蹲下来数地上的箭只。
大量的弩|箭都被她霍霍没了，捡回来的数量有限，也不知道够不够。
米璃正专心数着，一个影子来到她跟前。
那影子弯下腰，垂下长臂，将一样东西放到了她眼前
——一双蓝色的小跟鞋。
“……！”
米璃顿时愣住。
她跑掉的鞋，被他找回来了……
颜生只做了放鞋的动作，什么都没说就走开了。
米璃呆呆看着自己的鞋，有些恍惚，连“谢谢”都忘了说。
忽然不敢抬头去看他，总觉得这家伙，此刻身上一定又带着电。
她默默把鞋穿上，回过神来接着数地上的箭。
呃，刚才数到多少来着？
二人将放风筝操作重复了4遍，拯救回来的21只箭光荣赴任，巨虎成了一只虎形刺猬。
最后两只箭打中时，它发出了哀嚎，开始气喘，往回撤时，步伐虚弱。
显然是进入了残血状态。
米璃：“还差一点，再多几只箭就好了。”
“不要紧。”颜生说，“我观察过了，它的攻击招数不多，现在力量和敏捷已经大幅度下降，有对抗的余地了。我去把戟找到，最后一点血直接打掉就行。”
他说着便去开门，米璃跟了两步，面露忧色。
“你……小心一点。”
颜生拉开门栓，侧头看回来。
暗弱的光线下，他脸上淡淡的笑意特别柔和。
“在这儿等着，20分钟以后过去找我。”
他最后一次消失在雾中，米璃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内心平静。
说不清来由，就是充满了信心，就是觉得，他一定行。
*
同一时间，童话之家的儿童房内，第四场演出刚刚开始。
手稿里《白雪公主》的故事同剧本的差别没有《睡美人》那么大，除了一些细节稍显残酷，最大的不同就是恶毒王后的结局。
剧本里，王后得知白雪公主还活着，要嫁与邻国王子时，显出女巫真身，骑着魔扫帚飞去除掉她，却在途中被一道闪电劈中，摔死了。
这算是遭了天谴，以天道除恶扬善。
而手稿里，白雪公主被王子救后举行了婚礼，邀请王后来参加。王后发现她还活着，企图扰乱婚礼，遭受了酷刑。
她被强行穿上滚烫的铁鞋跳舞，直到力竭死去。
这，是公主的复仇。
有了昨日的成功，何成然和张蕊心里都有了底，再加上2.0版本的莉莉并不算太可怕，整个表演过程，二人都很从容。
莉莉依然乖乖坐在舞台前观看，前期偶有笑声，然后渐渐沉默，到了结尾部分，再度陷入死寂。
复仇戏码中的铁鞋是欧洲中世纪流行过的一种刑具，专门用来拷问巫女。受刑者穿上赤红的铁鞋后，行刑者往往还会用铁锤将之打扁，让受刑者备受折磨，生不如死。
经过了昨天的大火烧真人，两人对此都做足了心理准备。
3d投影仪变出的铁鞋红得发透，像是刚从火炉里拿出来，王后的脚一沾上去就发出“滋——”的一声，烟雾顿起，随即是凄烈的惨叫，和扑鼻的焦肉味。
剧痛之下，王后不停地弹跳，却每每在落回地面时遭受加倍的痛楚。
两人按照剧情只能冷漠地看着，王后被迫的一下下跳跃，就成了在表演某种奇异的舞蹈。
如果说昨天的火刑如砍头，手起刀落，及时毙命，今天的铁鞋就如凌迟，刀刀入肉，却叫你想死不能。
整个过程长至近一个小时，王后的双脚渐渐变为黑炭，终于全身无力倒了下去，一命呜呼。
等待的过程，何成然的注意力始终放在莉莉身上。
他发现莉莉的表情比昨天更加震惊，更加恐惧，身体还会止不住颤抖。
最后，同样的旁白再次响起：
【公主复仇成功，从此，成为了人生赢家。】
照明熄灭的时候，何成然和张蕊已经提前蹲下，等待震动来临。
今天无人续灯，也无需续灯，会发生什么，都已了然于胸。
震动停止后，何成然在黑暗中摸索着穿过房间，没走多远就到达了门口的开关处。
显然，这里的一切，都回到了1.0。
开灯后，张蕊朝门口这边走来。她直接从莉莉身旁经过，半步没绕远。
两米高而已，已无需惧怕。
莉莉站在屋中央，目光跟随张蕊180度转弯，落到了门口的两人身上。
回到这个大小，那张精致的童颜总算能看出些可爱了。
她长长的睫毛轻轻一扇，定定望着二人的眼神中，似带着好奇。
这是第一次从莉莉的眼里读到交流的意愿，何成然思忖几秒后，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她面前同她对视。
这会儿，两人差不多一般高。
“……莉莉？”
何成然试探着跟她打了声招呼，她的双目就立刻睁得滚圆。
很明显，她听得懂。
莉莉的神情还有些痴呆，但她迟钝着张了张口，吐出了两个终于像是字的声音：
“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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