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园里有个入口, 附近的村子里也有入口，不知道会不会和他们制作魔镜时待的那个村子一样, 被他们弄出一批恶魔的信徒来。”
维克利拿着画好的地下通道和房间的地图说：“还是有不少探查不清楚的地方。”
“毕竟背后是一名大魔法师。”雷蒙德揽过维克利的肩膀，伸头去看他画的地图，“大魔法师的手笔要是这么轻易就被我们完全破解掉了，大陆魔法界就完了。”
“找个合适的位置下去吧！”雷蒙德的手指点在地图上，“这个地方怎么样？应该离尤菲挺近的。”
他的手里还握着指针摇摆着的指南针，选了一个简单估算过的位置。
到了选好的位置上，雷蒙德画出那个可以向下挖掘通道的法阵，一个通向地下空间的楼梯很快出现在两人面前。
连接上地下通道的动静不小, 又被艾尼斯派出来巡查的守卫队也发觉了不对劲, 朝两人的方向跑过来。
“艾尼斯大人！快去通知艾尼斯大人！”
等守卫队到了雷蒙德画下法阵的地方，向下的地道已经轰隆隆地恢复了原状，只剩下一地烟尘还能证明这里曾经被魔法师开出了一个地道。
艾尼斯带着自己的亲卫赶到时, 这里连尘土的痕迹都没有了, 要不是他也听见了地面下沉又合拢的动静，恐怕不会相信有人能越过埃尔文大魔法师的防御，直接进入了他们筹备了那么久的地下暗堡。
咔哒——
地下十分安静, 雷蒙德落到通道里时发出了轻微的脚步声，还有小乌鸦飞下来时扇动翅膀的微风声。
虽然不管怎么说，都似乎没什么必要，他还是回头向维克利伸出了手。
如雷蒙德所愿，维克利悄无声息地从通道上方落下来，身后临时打开的地洞随之合拢，一丝多余的痕迹都没留下。
维克利抽出一支箭矢放到雷蒙德面前, 雷蒙德熟练地用金色的魔力搓亮箭头，两人瞬间获得了一支可以照明的魔力火把。
地下通道容纳雷蒙德的身高也就刚刚好, 小乌鸦蹲在两人都肩膀上都站不下，自己飞也挤得慌，钻进了维克利的短斗篷后面由维克利背着，一只鸟头露在外面盯着后方。
“人是没有多少，法阵准备倒是很多。”
通道两侧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法阵，雷蒙德凑过去观察，维克利把箭头凑向他脑袋边，照亮了墙壁。
“没什么特别的法阵，都是建造地下空间常用的。”雷蒙德回到维克利身边，“走吧。”
雷蒙德把指南针捧到维克利手上残缺的地图边，另一只手抽出了腰间的长剑，算是戒备。
“这边走。”维克利看过地图和罗盘上摇摆的指针，朝一个方向迈开步伐。
拐过两个弯，路过几个岔路，就听见通道的两端都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艾尼斯大人！入侵者肯定往这个方向来了，另外一边的守卫没看见他们！”
散发着烟火味的火把照亮了拐角，守卫们转过弯来，只看见了一队同样在搜寻入侵者、穿着黑斗篷的人。
“下方就有一层地下通道，直接下去吧？”维克利对身后的雷蒙德提议，“刚好是在地面上没有探查到的地方。”
抢被前后两拨人堵到之前，雷蒙德迅速打开脚下踩着点地面，环着维克利沉到了更深的地层里，维克利提议时，他正和被维克利背着的小乌鸦大眼瞪小眼。
雷蒙德打开的地下空间不大，听见维克利这么说，顺势扩大了空间，两人一鸟落到了下一层通道里。
“他们是在花田庄园地下开出了一个迷宫吗？”雷蒙德皱眉看着墙壁上等阶更高的法阵，“对薇尔莉特公主来说他们才是入侵者吧！”
这里的转弯和岔道比上一层还要多，埃尔文不知道在这里花了多少时间，影响指南针和探查地形的法阵都在这里的墙壁上了。
两人一落进通道里，小乌鸦就迫不及待地从维克利的斗篷里钻出来，在地上跳了几步，钻进了雷蒙德的斗篷里。
雷蒙德没说什么，和维克利一样把斗篷的下摆系上，好让小乌鸦能蹲在里面。
“那好吧。”埃尔文的眼睛一刻不错地盯着手下雕刻的法阵线条，“以尤菲小姐的实力，在这里守卫信物和魔镜也很不错。”
“我的实力？那也比不过埃尔文大魔法师啊！”
雕刻刀划在加工后光滑剔透的紫水晶上，忽然顿住。
“尤菲小姐，就算我们的敌人已经站在门外了，你也不会踏出这个房间吗？”
“不会。”簇拥在尤菲身边的随从们像是凝固成了一尊尊雕像，她起身走到埃尔文身后，“毕竟魔王的信物还镶嵌在魔镜上。”
埃尔文这个狗东西！
最开始信物只是因为碰见了那些恶魔信徒，泄露了一点魔王的气息，埃尔文带着那些恶魔信徒还迅速地找上了尤菲，想从她这里拿到信物。
要不是没有尤菲的话，魔王九成九能利用信徒和信物破开封印，恐怕埃尔文不会和尤菲坐下来谈合作。
“我只是想利用魔王，可没想真的把它放出来。”埃尔文带着他发展的恶魔信徒站在尤菲面前时，冠冕堂皇地说，然后软禁了尤菲。
虽然武力上比不过埃尔文，可说到底，信物的所有者目前还是尤菲，她利用这一点从埃尔文手里撬走了大半的恶魔信徒。
“既然你这么想要利用它，”尤菲当时是这么和埃尔文说的，“少了我信物只会被那些恶魔信徒前仆后继地送去封印地，不如也捎带上我。
“我没什么野心，就是看不惯现在的圣灵族很久了，守着那么大块的祖地叫神殿不说，还天天只知道种葡萄。既然你要通过深渊获得力量，那这个力量让我打败大神官，当个圣灵族女王应该也可以吧？”
虽然在反复询问尤菲要不要出手阻拦即将闯进这里的入侵者，埃尔文还是背对尤菲认真地继续雕刻法阵，看起来毫不在意尤菲的拒绝。
只是维克利和雷蒙德越加接近这个房间，尤菲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她站起来看向埃尔文。
埃尔文的雕刻刀已经走到了镜子的最下方，法阵的完成度远远超出这一天时间里能做到的进度。
埃尔文察觉到尤菲的动作：“你看，尤菲小姐，现在是我在威胁你了。”
轰——
通道里的动静震得房间也跟着抖了抖，一颗嵌在墙壁上照明的水晶掉了下来。
“艾尼斯就天真多了，好骗。”
艾尼斯扛着巨斧总算追到了入侵者，他的斧子最近都只装配了短柄，在狭窄的地下通道里还算好用，和维克利雷蒙德两人甫一照面，就抡向了一手拿“火把”，一手捧着地图的维克利。
巨斧撞上雷蒙德反手横在面前的长剑，冲击的力道震动了地下通道。
雷蒙德把手上的指南针塞进口袋里，持剑面对艾尼斯。
小乌鸦从雷蒙德的斗篷里钻出来，又跟上了维克利，它得跟着维克利先生去帮尤菲小姐。
艾尼斯掏出埃尔文给他的魔法卷轴。
低阶的传送卷轴距离短，消耗的魔力也少，艾尼斯瞬间绕过了雷蒙德，堵在维克利的面前，巨斧横扫。
亮着浅金色光芒的“火把”竖在眼前，维克利一只手按在箭头上，一只手抵着箭尾，拦下了巨斧，但箭身也已经弯折了。
艾尼斯的动作里没有半分迟疑，下一招再次砸向面前都弓箭手。
维克利一边把弯折的箭勉强掰直丢回箭囊里，后跃一步，雷蒙德提剑迎上，长剑与巨斧再次碰撞，艾尼斯向后滑出几步才停下。
“不愧是皇家第一骑士团的团长。”
长剑、巨斧在狭窄的地下通道里都受了不少限制，雷蒙德的剑尖划过墙壁已经沾上了泥土。
“尤菲小姐，你看，魔镜只剩下最后这一块区域就制作完成了。”
埃尔文手上的雕刻刀回到了镜子的最上方，重新起手，修饰起法阵的最后一个环节，那里被维克利的箭留下了一个穿孔，要多费些功夫，另一只手已经放在了魔王的信物上。
第72章 第 72 章
尤菲很想把攥紧的拳头挥到埃尔文的脸上, 但她不是埃尔文的对手，冲动只会让她被埃尔文限制行动, 完全失去行动力。
房间里除了能听见艾尼斯的巨斧和雷蒙德的长剑碰撞的声音，还有埃尔文的刻刀划在水晶上的声音。
艾尼斯见雷蒙德数次挡在了维克利面前，更觉得大约那是个好对付的对手，巨斧拦着通道时，还不忘往雷蒙德身后丢魔法攻击。
魔力闪光消失，已经站在通道拐角边的维克利手持长弓，一支泛着紫色光晕的箭矢蓄势待发。
听见熟悉的破空声，雷蒙德挑开巨斧后猛地蹲下, 箭矢穿过艾尼斯的肩胛把人钉在了大门边上。
雷蒙德捡起艾尼斯的巨斧, 往大门上甩去。
“晚上好，埃尔文大魔法师。”维克利走近被巨斧劈开的大门。
“晚上好，维克利教授。”埃尔文转过身, 收起手上的雕刻刀, “真可惜，你们还是来晚了。”
他打开脚边的木箱，里面装满了魔法宝石。
埃尔文正要用自己的魔力引动那些宝石中储存的魔力, 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像一枚炮弹一样撞上了魔镜。
魔法宝石顺利地开始散发魔力，但等埃尔文扶住被小乌鸦差点撞翻的魔镜，镜框上原本放着魔王信物的位置空空荡荡。
暴怒的埃尔文用上他最高强度的魔法攻击掷向小乌鸦。
然而小乌鸦轻巧地落在尤菲身边的椅子扶手上，把嘴里叼着的信物交给尤菲。
晃眼的魔力闪光散去，埃尔文近乎全力的一击，也只不过击碎了维克利箭矢前方的一层护盾。
“艾尼斯！”埃尔文朝门外喊道。
被维克利的箭钉在墙上的艾尼斯已经挣脱出来，捡起了他的巨斧, 从口袋里掏出一支药剂灌进嘴里，肩上的箭伤以最快的速度愈合。
埃尔文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开始汲取魔法宝石魔力的镜子, “艾尼斯，就算没有魔王的信物，我们的深渊之门依然能够打开，只不过现在离明天的宴会还有一整夜的时间。”
“不用你废话！”艾尼斯拎起埋在石门的砾片下的巨斧，朝已经靠近埃尔文的雷蒙德劈过去。
雷蒙德挥动长剑再次挑开巨斧，“艾尼斯团长，你能从埃尔文哪里得到什么，值得你这样冒险？”
艾尼斯饮下的药剂起了额外的作用，神情渐渐变得狰狞起来。
“真是多管闲事，我不必解释给你听，你们还是先成为我道路上的垫脚石吧！”
尤菲已经带着魔王的信物和小乌鸦到了地下通道的边上，她迟疑地看向维克利。
维克利已经收起了长弓，从腰间抽出短刀。
“没关系，你和小乌鸦先走。”
埃尔文不擅长近身搏斗，但十分擅长用魔法弥补这项缺点，不然尤菲也不会败在他手下。
埃尔文为自己预备好的防御被维克利连连击碎，一边抬手补充法阵，还额外从怀里取出不同的魔法卷轴散在周围，一边时时留意着魔镜汲取魔力的进度。
“没想到，维克利教授还会活跃在封印会。”埃尔文手上法杖挥动，魔力闪烁着迎上维克利的攻击，“没记错的话，维克利教授也该到了长生种们口中‘了无生趣’的年纪了吧。我还以为您会和大多数精灵一样，彻底隐居了呢！”
“埃尔文，”透亮的紫色魔法从维克利指尖丢向埃尔文，没有近身，手的短刀暂且只能用来破开护盾和挑飞埃尔文用魔法卷轴扔过来的攻击，“你制造出这么一个空间魔法物品，到底有什么目的。”
“你应该也看出来我是用什么法阵制作的这面镜子，当然是为了制造一扇能够真正连通深渊的深渊之门啊！”
埃尔文冷笑一声，用法杖继续控制卷轴进攻，连雷蒙德的方向都没漏下。
“深渊之门不是应该出现在城市里的东西！你作为大魔法师还不清楚怎么知道后果吗！”
维克利不用法杖和卷轴，但他光用手绘制法阵的速度就不比埃尔文调用那些卷轴的速度慢。艾尼斯的巨斧从他身侧再次飞向雷蒙德时，维克利手上的短刀还迅速拧了一个方向，挑在斧刃上。
埃尔文知道己方不敌面前这两人，这边维克利的短刀趁机拦住了艾尼斯，那边雷蒙德快速冲向魔镜，埃尔文朝雷蒙德甩出几张卷轴，不求拦住雷蒙德，只为再拖延片刻。
趁雷蒙德抽手应对魔法攻击，埃尔文掏出一张卷轴，扔在了脚下。
“埃尔文，还没到我们说好的时间呢！”
艾尼斯见埃尔文的动作不对，架开维克利的短刀，朝他喊到。
“等不到天亮了，艾尼斯，时间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现在动手还有胜算！”
卷轴落地，一个大型魔法阵扩散，将房间中的所有人都容纳在内。
“我可以拦住他们！”
艾尼斯试图将维克利击退，再去拦住埃尔文激活传送法阵。先前艾尼斯还自信能拦住两人，现在却不管是雷蒙德的长剑还是维克利的短刀，都不过是勉强应付。
扑向维克利的巨斧又抡了个空，艾尼斯身在半空中拧回头，神色狰狞地顺着力道将斧刃转向雷蒙德。
然而巨斧依然落空。
维克利已经靠近了魔镜，一记肘击正要击中镜面，地面上的巨大法阵发动了。
花田庄园的别墅内，仆人们早早为薇尔莉特公主和布雷迪·费奇的新婚派对做好了十足的准备，富丽堂皇的大厅里布置着崭新华丽的装饰。
别墅大门紧闭，仆人们都住在角落里的佣人房里，此时别墅内应当空无一人，一面高大的全身镜出现在走廊的尽头，幽紫色的镜面上闪烁着魔力的光芒。
维克利和雷蒙德与房间里那些被尤菲石化定身在角落的恶魔信徒们一同被传送到了庄园别墅的大门前。
“埃尔文和艾尼斯都在别墅里。”维克利抬头看向别墅。
别墅内的魔力气息完全不加掩饰，轻易就能感知到。维克利奔向最近的一扇窗户。
维克利屈起手指敲击两下，窗户上最基础的防御魔法就碎掉了，他顺利地打开窗户，半蹲在窗沿上。
从宴会厅下楼来的埃尔文撇着嘴角，朝维克利扔来一道强度远超他本身的进攻魔法。
雷电纠缠的巨大魔法球噼啪作响，维克利手上抓过长弓，从窗台上跳下，一支利箭瞄准了雷电球。
瞬息之间，维克利的箭矢带着能够引动雷电的力量冲进结团的雷电中。
“别费力气了，这种强度的攻击怎么可能阻拦的了现在的我。”
通向二楼的楼梯上铺着华贵雅致的地毯，站在楼梯上的埃尔文已经舍弃了法杖，身后的黑暗里蔓延着难以名状的魔力气息。
裹在一起的雷电本该被箭头上的魔法引导着解构再重聚，跟随箭矢袭向埃尔文，却只和维克利的箭碰撞后在大厅里炸开。
埃尔文朝维克利丢出更多的魔法攻击，都与维克利的箭矢撞击在一起，引动魔力之间的反应，被魔力爆炸弹开的箭矢纷纷回到了维克利手上，再度被长弓发射出去。
“怎么到现在还是这么吝惜魔力啊，维克利教授？你这样让我对拖延时间反而有了信心。”
埃尔文持续制造着各种属性的魔法攻击，他走下楼梯，靠近着维克利。
“真完美，完美到我都有点想撕毁与艾尼斯的契约了。”
埃尔文不仅扔掉了他的法杖，整个人都展露着恢复壮年的趋势。
“你制造深渊之门，难道就是为了汲取无尽的魔力吗？”维克利拉满的长弓瞄准了埃尔文。
“深渊的无尽魔力，怎么想都对魔法师充满了诱惑力吧？”站在楼梯下，埃尔文又丢出几团攻击魔法，不同的属性勾结在一起能起到相互辅助的作用。
“埃尔文，你是个天才。”
一个法阵就将地下空间里的人和物传送到不同的预定位置，不说策划开启深渊之门这种奇葩事，单是能把短途传送法阵研究到这种程度，就已经算是相当少见的天才了。
“这一点不需要你夸赞！”埃尔文终于要冲向维克利，被维克利附加了魔法的箭矢却再次引爆了那些魔力团，埃尔文此刻能调用的魔力再多，也只能为自己加上防御，止步在爆炸之外。
“我当然知道我是天才，那些天赋平平的人也不应该挡在我前面！”
魔力闪光穿过窗户，惊醒了睡在别墅后院拐角佣人房里的仆从们，也惊动了庄园周围的守卫。
“喂！发生什么事了！”
布莱茨骑士团和皇家第一骑士团安排的守卫纷纷朝别墅奔来。
守卫们围到别墅前时，不止一楼的大厅里传出魔力闪光和爆炸的声音，连处于二楼、即将作为派对会场的宴会厅也传来巨大的震动。
雷蒙德冲着魔镜的气息直接从别墅外墙翻进了宴会厅，走向那条挂着各种艺术品和油画的走廊。
走廊尽头散发着比普通深渊之门厚重百倍的深渊气息。
如果说东部群山中时不时出现的深渊之门像一只缓慢过滤魔力的细筛子，这面魔镜此时就如同一道灌注魔力的漏斗。
艾尼斯从埃尔文那里得到了一个法阵，能和埃尔文一样获得魔镜的加成，巨斧挥动时更加狠厉。
“现在再试试我的巨斧怎么样！”
抽下后背的袖珍手盾防护巨斧的进攻，雷蒙德后退至墙边，地面上铺设的地毯都被拉扯出褶皱堆积。
“不怎么样。”
长剑在一片昏暗的宴会厅中映照出窗外的月光，有那么一瞬间反射到艾尼斯的眼中。
艾尼斯被长剑挑开，捂着眼睛后退数步，等回过神来，已经在攻势迅猛的骑士长剑下节节败退，只能挥动沉重的巨斧勉强应付，甚至忘了在进攻和防守之间附加上合适的魔法。
“强度和技巧都有，可惜还缺少一些实战经验。”
雷蒙德调换剑柄朝艾尼斯敲过去，倒是被他灵活地避让开。
“虽然有些违背我的本意；但你若是就此收手，不过是失去皇家第一骑士团团长的职位，最多也就是失去贵族身份；再继续下去，就是皇室想留下你，封印会也不会允许。”
“呵，只要我成为击败魔王的勇者，这些都不可能发生。”艾尼斯终于意识到直接使用从深渊之门涌出的魔力能带来相当强大的助力，巨斧上闪烁起破甲的魔法……
长剑带着风劲扫过，灿烂的金色魔力和染着深渊气息的青色魔力碰撞在一起，别墅的整个二楼都震动起来。
皇家第一骑士团早早就被艾尼斯交代过，防卫工作只需要安排在花田庄园的室外，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允许进入建筑内，领头的副手站在别墅大门前踟躇。
布莱茨骑士团的几位就没这么多顾虑。冲向大门就开始想办法打开封在上面的封印法阵。
和埃尔文想的不同，维克利听见门外的动静不但没去打开大门，反而神色从容地朝大门释放了一个比他留下的法阵还强大的封印，整个别墅被封印笼罩。
埃尔文惊悚地发现连从二楼魔镜的位置弥漫下来的深渊气息都在触及角落的封印之后回滚积聚。
“现在放我们去破坏魔镜还有挽回的余地。”
箭囊中能携带的箭矢数量有限，每破坏掉一个或几个埃尔文扔过来的攻击魔法，就会在魔力的牵引下回到维克利身边，他伸手抓住飞回来的三支箭，一起搭在弓弦上。
“深渊之门绝对不只是教科书里描写的那么简单。”
埃尔文的衣袍被箭矢钉在了楼梯台阶上，撕扯间把人也拉扯得摔在楼梯上，一边的小腿被另外的箭矢限制住了活动。
维克利走向楼梯，经过埃尔文身边，低头说：“深渊之门绝对不会是能安安分分给人提供魔力的东西。”
“我有能成为勇者的人选，凭什么不能？”埃尔文阴沉着脸反驳，挣扎着研究维克利用箭留下的小型封印。
“艾尼斯吗？”维克利直起身，提着长弓上楼，“不是依靠深渊获得最强的力量就能成为勇者的。
“你这么相信自己能控制住这么个深渊之门，但是你们连真正的深渊之门都没见过。埃尔文，所以我才承认你是个天才。”
维克利没准备能把埃尔文困住多久，迅速穿过楼梯走进一片狼藉的宴会厅。
艾尼斯守着走廊的入口，他在二楼能获得的加成比埃尔文更大。然而，带着深渊气息的巨斧在雷蒙德手上的长剑面前，依然像只有蛮力的幼童。
眼睁睁看着维克利弯弓搭箭，一支带着爆裂魔法的箭矢朝魔镜飞去，艾尼斯想冲过去阻拦，雷蒙德此时成了挡在他面前的阻碍。
箭矢没入作为镜面的紫水晶，走廊尽头传来微弱的爆炸声，以及水晶碎裂落地的清脆声音。
但别墅中的深渊气息却没收到一丝影响。
艾尼斯忽然冷静下来，巨斧朝着接近走廊的维克利就挥了过去。
“什么情况！”要不是冲着艾尼斯的身份，还需要留下他的性命，雷蒙德早就一剑劈开那面镜子了，他挡回飞出去的巨斧，朝进入走廊的维克利问。
“镜子碎了，但法阵还在！”
消耗了足够多的魔法宝石，这扇由法阵打开的深渊之门，在启动之后已经可以不再依附魔法物品载体了。
雷蒙德再看向艾尼斯，更觉得碍眼，想毫发无伤解决这个家伙比下狠手要麻烦得多。
别墅外，在别墅大门前袖手旁观的皇家第一骑士团守卫队和试图破开大门的布莱茨骑士团守卫队等来了安吉莉娅。
虽然维克利和雷蒙德告知了安吉莉娅不用刻意到场，但紧闭的别墅大门及魔力闪光与爆炸的动静还是被骑士团的人报给了安吉莉娅。
匆匆赶来的安吉莉娅很快就认出了真正将别墅隔离起来的是维克利阻挡深渊气息蔓延的封印。
“你们守着，我亲自进去。”她翻上传出打斗声的宴会厅窗户，在封印外摸索了半天都没找到解开封印的窍门，倒是先引起了室内人的注意。
雷蒙德把手上的手盾往艾尼斯身上一丢，不出意外地被艾尼斯随手弹开，然后举着巨斧冲过来。
但维克利已经从摆设艺术品装饰的走廊走了出来，正好接过雷蒙德的手盾，朝艾尼斯后脑勺拍过去。
“安吉莉娅，接住！”
维克利惯用的封印魔法雷蒙德再熟悉不过了，他把当即被砸晕的艾尼斯隔着半间宴会厅朝窗口扔过去，轻松地在封印上划开了一道裂缝。
安吉莉娅没那个闲心照顾脑子不太正常的艾尼斯，拎着他的衣领往楼下的守卫队中丢。
“让我进去！”安吉莉娅敲着已经合上的封印。
第73章 第 73 章
艾尼斯的巨斧孤零零地躺在宴会厅地板上, 安吉莉娅摸遍了整个二楼的灯盏烛台，挨个点亮后, 才走进放置魔镜的走廊里。
安吉莉娅点燃走廊里的壁灯，紫水晶碎片溅了一地，墙面上挂着的有些画作都没能幸免，嵌着闪烁着烛光的碎晶。
走廊尽头只剩下一个秘银木制的雕花镜框，镜面虽然碎掉了，曾经刻在上面的法阵却因为容纳了足够多的魔力而持续运转着。
深渊的力量还在从法阵中源源不断地向外涌动，雷蒙德和维克利围在旁边有些发愁地研究法阵。
“你们都拿这个法阵没办法嘛？”
“我们也不是学术型的魔法师。”维克利无奈，“这个法阵的底本虽然来自亚尔维斯大魔法师, 但埃尔文修改了很多东西, 和我们情报里的法阵差别有些大。”
看着两人几乎泡在了深渊的气息里，安吉莉娅没敢靠太近，站在后面举着烛台：“那有办法处理掉已经扩散出来的魔力吗？可能得叫人来收拾一下别墅。”
两人回头看了看一片狼藉的宴会厅。
所谓深渊的力量和气息也就是来自深渊的无属性魔力和过高的魔力浓度带来的压迫感, 这代表着这个区域更容易让大陆上的生物魔化, 当然也包括人类。
有一定的魔法实力的人类能在这里待下去，但收拾别墅的仆从们就不好说了。
因为法阵的缘故，别墅内的魔力浓度甚至超过了普通的魔力脉络, 但此时的别墅更像一个即将形成的脉络结点，就不能像炸掉魔力脉络那样简单粗暴。
“是有办法。”维克利说，“可以把这些魔力转化成人造魔法宝石。”
两人分别转化这些魔力的速度自然比不上合作转化的速度，就像从前无数次合作一样，维克利朝雷蒙德伸出手。
雷蒙德从地上的水晶碎片里挑了一块形状大小还算合适的，和维克利一起握在手心里充当魔力的容器。
来自深渊的魔力被两人各自吸纳，再融合传导进紫水晶碎片里, 别墅内的魔力迅速减少着。
看着两人牵着手，还同时尝试从法阵的笔触里找到可以控制法阵的方法, 安吉莉娅端着烛台悄悄往后退了退，站在了走廊的出口边上。
“等溢出的魔力和转化的魔力平衡之后，就可以叫人来收拾残局了。”维克利说。
“好的。”
“最好联系其他的大魔法师来一趟，这个法阵可能还是要找专业的魔法师来处理。”雷蒙德放弃了研究毫无头绪的法阵，和维克利并排倚在同一侧墙上。
“没问题。”
安吉莉娅端着烛台转身，维克利补充：“对了，埃尔文还在通向一楼大厅的楼梯上，我用的封印魔法他可能没见过，但也困不了他太久，小心一点。”
还有埃尔文大魔法师没见过的封印魔法？
不过维克利有给安吉莉娅提供建议：“趁他还没恢复使用魔法的力量，赶紧用能限制行动的实际手段困住他。”
安吉莉娅端着烛台离开，下楼去叫侍从和守卫抓紧来收拾被摧残过的大厅和宴会厅。
走廊里的暖色壁灯照在墙壁、地毯和一地的碎水晶上，被特地朝镜子的用途上打磨、镀层过的水晶轻易地就反射了许多光斑，映在壁灯的光线照不到的地方上。
维克利站在里侧，身侧又是像堵墙一样刚好把他挡住的雷蒙德，于是处在阴影里，紫水晶折射的光芒在他的脸上、头发上粼粼闪烁。
雷蒙德侧过半个身子，朝维克利的鬓角伸出手，轻轻把维克利落在脸颊边的一缕金发理到耳后。
“看什么呢？”
维克利看着雷蒙德出神专注的瞳孔问。
“你。”黑色的瞳孔移向维克利眼睛。
手心里的温度上升，维克利躲开雷蒙德与他对视的视线。
好在掌心热度升高的不止一个人，这让此时的气氛没那么尴尬。
走廊之外，布莱茨骑士团的守卫们率先进入别墅，搬动翻倒的家具，挪走被损坏的物品残骸。
法阵没关掉之前，两人就要维持着转化魔力的姿势，维克利试图往雷蒙德身上更靠近一些，肩膀和大臂紧紧地贴在一起。
“这里的碎片需要清扫吗？”一名守卫朝走廊里探头。
他见走廊里散落着紫水晶碎片，才朝这边走过来。
结果封印会两位前辈亲密接触的场景映入眼帘。
“打扰了！”守卫落荒而逃，还不忘拉走扛着扫帚走过来的同伴。
雷蒙德眯着眼睛目送守卫们离开，无奈地转回头，下巴顶在维克利耳侧的头发上。
“等安吉莉娅把其他魔法师叫来解决问题，我们就能回去休息了……”
连接一楼大厅的楼梯上又传来了爆炸声。
“埃尔文，你要干什么！”
要带走的是位实力不俗的大魔法师，安吉莉娅特地调来了可以遏制使用对象魔力的魔法物品。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埃尔文终于将维克利用箭矢构建的封印破解，手上的魔法球炸掉了封印，奔向宴会厅。
新的魔法在埃尔文手上成形，朝放置着法阵的走廊里丢了过去。
雷蒙德在前面举起左手上的手盾，魔力展开的防御范围足够笼罩整个走廊；维克利右手凝集魔力，迅速形成了一个爆裂攻击魔法球，迎着埃尔文的魔法飞去。
然而防御和攻击都被穿透了。
那是一道控制法阵的魔法，对其他类型的魔法产生了兼容的特殊效果，只对这个法阵起了作用。
“他还要做什么？”维克利回头去看新轨迹运行起来的法阵，试图调动魔力阻止，却因为不熟悉法阵还是失败了。
指令飞入走廊尽头后，法阵溢出的深渊魔力变少了许多，重新开始闪烁魔法的光亮。
安吉莉娅紧紧追在埃尔文身后，试图用魔法物品锁住被爆裂的魔法球炸得连连后退的埃尔文。
埃尔文挣脱安吉莉娅的阻拦，冲向亮起魔力闪光的走廊。
在法阵运行传送效果期间，十指交握的两只手不得不分开。
雷蒙德钳制住为了接触法阵不管不顾的埃尔文，维克利攥住已经成为最高等级魔法宝石的紫水晶，谨慎地抽出腰间的短刀。
魔力制造出来的闪光和旋风平静下来，耳畔传来来自森林深处的风声。
熟悉的风刮过，维克利的耳尖自然地微微抖动，脚下是封印着魔王和整片大陆上规模最大的深渊之门的水晶湖泊，湖面之下，可以隐隐约约看见封印魔王的法阵纹路。
守卫们被传送魔法惊动，静默严肃地围在四周，身上穿着两人都认识的制服铠甲。
突然有人传送到封印地上，迅速结成守卫队队伍之余，领队也很快认出了雷蒙德和维克利。
“封印地。”雷蒙德低声道。
他低头朝被自己反手抓着胳膊的埃尔文说：“你做的镜子上原本还准备镶嵌魔王的信物，你是想释放魔王吗？”
“当然不是。”埃尔文低着头，一副放弃抵抗的模样。
“是为了更接近深渊。”
跟随三人同时被传送到这里的还有那个已经凝集成了魔力实体的法阵，埃尔文自信自己还保留着法阵的完整控制权，直接操控法阵攻击雷蒙德和维克利。
埃尔文原本预计让这两人分身乏术的攻击，维克利一人就能应对下来，短刀和徒手捏出来的爆裂魔法与法阵的魔法攻击撞击引发的闪光交相辉映。
“去取控制魔法师专用的镣铐来！”一只手压着埃尔文，另一只手拿着长剑击散法阵的攻击，雷蒙德朝守卫中的领头人喊道。
守卫中很快就有人回头跑向营地。
失去从雷蒙德手上挣脱束缚的机会，埃尔文更是知道那种镣铐是怎么控制魔法师的，一旦戴上，就会失去与魔力气息沟通的所有能力。
天边已经升起了晨曦，埃尔文看着带着镣铐朝封印地飞奔过来的士兵，召回了还在不停进攻的法阵。
看着法阵朝天上飞去，不断变大，维克利冲带着镣铐走进封印地的士兵喊道：“别过来！全体后退！”
法阵最终扩大到和整片水晶湖泊一个大小，从天而降盖向湖面，如同一枚烙进冰块的烙铁，发出魔力烧灼水晶的声音。
水晶湖面变得粘稠，跪在地上的埃尔文不免向下沉。
依靠防御还能踩在湖面上的雷蒙德试图拎起他，但他和维克利都忙着用自身的魔力阻挡法阵融化水晶湖。
这下埃尔文终于挣脱了雷蒙德的禁锢，雷蒙德和维克利只能看着他穿过半融化的水晶，和他的法阵一起落在湖底的封印上。
“是你在召唤我吗？我的信徒。”
封印之下，一道顶着畸形羊角的阴影缓缓出现。
“别开玩笑了，我可不是那些恶心的恶魔信徒！”埃尔文不接受魔王给他安排的身份，却强行向封印之下伸出手。
“我要的是深渊的力量！”
埃尔文沉迷在封印之后过分厚重的魔力之中，却在魔王的嘲弄声里被掠夺了身体。
“哈，我从没在群山里见过你的味道，你不会是那种永远都住在高塔上的魔法师吧？”
那也是数百年前的故事了，在魔法学会出现之前，大陆上的魔法师们以不同的高塔为代表集结成组织。
“我要借助深渊，成为大陆上最强大的魔法师！”
随着深渊的魔力涌入，埃尔文的身体在水晶湖的深处发生了魔化的异变。
头上长出和阴影里的魔王一模一样的角，体型变大，皮肤和毛发向恶魔的外形变化，一只缩小版的魔王从水晶湖底一跃而起。
“你不再是人类了，埃尔文。”
维克利的长弓终于瞄准了面前拥有高阶恶魔体型的埃尔文。
箭头上的魔法容纳着埃尔文先前不曾见过的攻击性，放在普瑞斯城，能炸掉整座皇宫。
没有时间留给埃尔文为自己的天真默哀，他已经失去了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人类的身体最多也就是魔化成一只高阶恶魔，真可惜。”
获得了替身的魔王徒手捏住飞向眼球的箭矢，任由上面的魔法在手心爆炸，所有的痛苦都是埃尔文在承受。
“难得的机会却还要遇到你们。”魔王无视着惨叫的埃尔文的意识，丢开箭矢，“照你们这些长生种族的特性，应该过不了多少年就该消失在大陆上的，居然还能延续这么久。
“刚好让我看看现在的你们有多少实力。等这道封印风化消失的那一天，还有什么人能阻拦我呢？”
“只是高阶恶魔的程度可不够试探。”长剑上的法阵亮起金色光芒，径直刺向魔王的胸口。
围在水晶湖边的守卫们完全没办法在魔法的碰撞和爆炸之间插上手，开始在水晶湖边绘制防御和囚禁的法阵，既能让周围的森林免于对战的损伤，还能阻挡一只容纳了魔王意识的高阶恶魔的逃离。
“快向神殿传信！”
“那个召唤出魔王意识的人是谁！有人认得出他操纵的是什么法阵吗！”
魔王环顾周围严阵以待的守卫，和封印存在多久就传承了多久的防御阵法，“真无聊，你们不觉得这种小打小闹很无聊吗？”
高阶恶魔的视线转向雷蒙德，两只手死死抓着雷蒙德刺入自己胸口的长剑，与他向下劈砍的力道较劲。
“嫌无聊就回到湖底好好沉睡。”雷蒙德抡起手盾朝恶魔的腹部砸过去。
高阶恶魔的身形虽然巨大，和魔王的实力却不够匹配。魔王控制着不太适应的替身向后跃，刚拔出胸口上的长剑，后背就被数支箭矢贯穿。
“深渊和人间的夹缝啊，那里才是世上最无聊的地方。”
魔王低头看向水晶湖面下还未完全消失的法阵痕迹，他剥夺了埃尔文的躯体，也获得了关于这个法阵的知识。
魔王调动魔力融化水晶，沉向湖底的封印和法阵。
“他想用法阵传送离开封印地！”维克利飞快靠近魔王下沉的位置，长弓上还搭着剩下的两支箭。
魔王一边下沉，一边拔出还插在背上的箭。
维克利引动箭头上附着的魔法，被召唤的箭矢纷纷在魔王的手上、体内爆炸，飞回维克利手上。
人类魔化后的躯体原本就弱于原生恶魔，硬吃下数次魔法攻击后，这具高阶恶魔的身体被炸开了三分之一，从一侧的肩胛开始向下碎裂，碎片变成魔力迷雾环绕在露出腐朽内部的躯体旁。
用魔力融化坚硬的水晶，雷蒙德和维克利闭气沉下水晶湖，追向试图离开封印地的魔王意识。
融化的水晶像是粘稠的沼泽质地，大大阻碍了两人追击的速度。
魔王还是先两人一步落进湖底，法阵的痕迹再次被灌注魔力，开始缓缓运行。
维克利将手上的七支箭全部搭在弓弦上，瞄准了魔王，一道浅金色的魔力连接在一支箭的尾羽后。
拉满的长弓比先前贯穿魔王的箭矢力道更强，前六支箭上，厚重到发黑的紫色魔力融化水晶，再次没入恶魔的躯体。
喉咙、肩胛、腹部、双腿和剩下的那只手被箭矢穿透，钉在了水晶之下的沙砾上。
最后一支箭矢尾羽后连接的魔力绳子的另一端缠绕在雷蒙德的手上，拖曳着雷蒙德快速靠近了被钉在法阵中的魔王。
燃烧着金色魔力的长剑劈在挣扎的恶魔身上，六支钉住他的箭矢也同时炸开，这具高阶恶魔的躯体总算在紫金色的魔力中彻底崩裂成黑沉沉的魔力尘雾。
失去替身傀儡的魔王意识与尘雾纠缠着，抵抗来自封印和深渊的引力，只要法阵启动传送，魔王意识还是能离开封印地。
维克利在放出箭矢之后就将手放在了湖底的沙砾上，从正在运转传送魔法的法阵上抽离魔力。
法阵运转的速度变缓，魔王的意识终究还是在传送魔法生效之前，重新被拉入封印。
埃尔文终于恢复了自己对身体的控制权，然而彻底成为恶魔的躯体现在已经变成了魔力组成的尘雾，唯一的归宿只有回归深渊。
这个时候，即使维克利还在抽离法阵的魔力，也只能暂缓传送魔法启动的速度。
“应该不会传送到很离谱的地方吧？”雷蒙德从沙砾中拔出剩下的箭矢，带着七支箭艰难地融化水晶，走回维克利身边。陷在特殊的水晶湖中，他只能朝维克利比划着口型。
维克利点点头表示赞同，指了指湖面。
雷蒙德把箭装回维克利的箭囊里，维克利站起来，取出那枚容纳了法阵大部分魔力的紫水晶。
失去阻碍的法阵运转速度陡然快了起来。
尽管解决魔王意识到战斗结束得很快，但两人的魔力消耗还是很大。雷蒙德握上维克利拿着紫水晶的手，一起调动紫水晶中的魔力，融化出离开水晶湖的通道。
有紫水晶中的大量魔力协助，想快速从湖底回到地面也要花一些时间。
维克利回头看了一眼即将启动传送的法阵，从扎得严严实实的腰包里取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潦草迅速地写了几行留言，绑在一支箭的尾羽上向正上方发射出去。
两人连从水晶湖面上伸出头喘口气都没来得及，就被传送魔法的闪光笼罩了。
只有维克利那支绑着便条的箭矢，冲出湖面后，落在了已经凝固的水晶湖面上，被赶来的守卫捡了回去。
第74章 第 74 章
哗啦啦——
海面上闪烁着新鲜、耀眼的晨光, 浪花拍在无数贝壳、海螺壳堆积成的五彩斑斓的沙滩上。
湿漉漉的手撑着硌人的贝壳沙滩，从正在退潮的海水中站起来。
“咳咳——”
维克利吐出传送瞬间呛到的海水,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在水晶湖中要一边闭气，还要一边用魔力让周围的水晶保持在融化的状态，泡在海水里都比那样好受多了。
抓出箭囊里剩下的六支箭，维克利把箭囊倒过来甩了甩里面的水。
“哎，起来啦——”
维克利往旁边走了几步，装好箭，提着弓，脚尖踢上雷蒙德的腰侧。
仰面躺在沙滩上的雷蒙徳吐出一口海水, 握住维克利伸过来的手, 提着长剑从快要退去的早潮中站起来，身上的衣服浸满了海水，带起一阵水声。
雷蒙德捏着维克利的衣领, 给他的外套脱了下来, 维克利解开衬衣一半的衣扣，露出里面挂在银链上的胸针。
维克利一手提着自己的长弓、箭囊和短刀，一手抓着雷蒙德的手盾和长剑, 手臂里还挂着两人身上原本背挎的随身包，和雷蒙德往离开海岸线的方向走着。
雷蒙德边走边拧着两人的外套，拧干水后还使劲抖了抖，把半干的外套搭到手臂上，从维克利手里接过自己身上卸下来的装备。
“我们这是被传送到哪儿来了？”
雷蒙德回头看向把他们冲上贝壳沙滩的大海。
“气候温暖，”维克利抬头看向正当时的太阳，“我们应该在大陆西南的海岸线上。如果我们正好落在罗希公国的话, 那就方便多了。”
维克利跳上贝壳沙滩后的礁石群，挑选了一块平整的大石头坐了下来。
雷蒙德坐到维克利身边, 两人背靠背脱下厚重的皮靴，翻过来甩水。雷蒙德从靴子里抓出来一片海藻，维克利则倒出来一朵海葵。
光着脚、敞着衬衣，维克利站在礁石上，掂了掂小海葵，朝海水退潮的方向投掷过去。
看着海葵落进水里，被潮水带走，维克利忽然发觉雷蒙德在动他的头发。
“方不方便都没关系，我们可是看着魔王的意识回到封印之下的。魔化的埃尔文也回归深渊后，普瑞斯城剩下的工作处理起来就简单得多。”雷蒙德说，“没有这些外部影响，在深渊魔力的周期性变化里，群山回到完全可控的状态，就算我们回到翡纳也可以申请休假。”
维克利重新坐下，任由雷蒙德拆开头发上的发带，“不过，我们除了随身的物品，一点行李都没有——你昨天还把梳子带上了？”
两人的外套和靴子铺在一旁的礁石上，用皮包、手盾和短刀压着边角晾晒，雷蒙德把解下来的发带拧掉水，系在插在石缝中的长剑剑柄上，手里拿着早就成为他随身物品的梳子。
雷蒙德认真梳理泡了海水有些打结的金色长发：“腰包里只放了几支没怎么用的药剂，上次用过就随手放进去了。”
梳好的金发整齐垂在背后，雷蒙德用拧到半干的衬衣角勉强擦了擦水。
精灵的耳朵尖微微向后撇了下，虽然知道是在听远处传来的人声，雷蒙德还是不由得抚摸上去。
虎口托在耳廓上，手心的温度比耳朵要高，暖着温凉的耳尖。
“……”维克利无言，转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却更像是将脑袋送进雷蒙德怀里。
“好像是附近渔村的小孩子。”雷蒙德也向那边看过去，一群光着脚小孩结伴跑在退潮的沙滩上，在沙子下面翻找那些没跟着潮水离开的贝类和虾蟹。
贝壳沙滩扎脚又不好翻找海货，那些小孩最多也就是走到贝壳沙滩和细砂的交界边缘，翻捡一些漂亮的贝壳。
两人待在海边漆黑的礁石上十分显眼，几个孩子打闹着靠近贝壳沙滩，很快就注意到了这两个突然出现的外乡人。
外乡人冲他们微笑还打招呼，看起来不是什么坏人。
维克利顶着被海风吹得半干的头发，拉着雷蒙德从礁石上跳下来，带着一时半会也晾不干的物品，光着脚踩在细软的沙滩上。
“你们好！”维克利肩头上挂着他的长弓和箭囊，和拖着破烂网兜的小孩之间隔了几步远。
高大健壮的身材容易显得很有攻击力，但维克利和雷蒙德的长相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对这些孩子们来说很能唬人。
站在最前面的是这群孩子里面个子最高的，留着像是自己用小刀削短的狗啃短发，身后跟着一串跑过来凑热闹的光脚黑脸小孩。
“你们是谁？从哪里来的？”最高的这个孩子仰头问，把手上拖着的网兜往身后藏。
破破烂烂的网兜里装着几只海螺和螃蟹，补无可补的破洞间用草绳系在一起，大概多被螃蟹钳磨几下就又会断掉。
维克利蹲下来，歪头冲孩子们微笑，然后才说：“我们是被海浪冲到这里来的冒险者，这里是罗希公国吗？”
领头的小孩有些迟疑，还是点了点头。
“那就太好了，谢谢你们告诉我。”维克利笑着又问，“这里离城镇远吗？”
不知道是因为谨慎还是孩子们也不知道，维克利的这个问题他们没有回答。
看着小孩们朝沙滩的另一端跑开，维克利站起身：“附近可能只有比较偏僻的村落。先去看看，如果不方便借宿的话，再去找适合扎营的地方。”
雷蒙德走到他身侧，胳膊抬起来比划了一下，看着自己和维克利手臂、肩膀上搭着各种东西，还是收了回去：“嗯，没问题。”
维克利将半干的外套换到挎着皮包、箭囊的手上，雷蒙德赶紧也把长剑换了只手拿，伸出左手扣住维克利垂在身侧的右手。
两人并肩走在沙滩上，像是一对来海边度假的情侣，在刚退潮的海滩边散步。
和雷蒙德的手紧紧扣在一起，像雷蒙德能辨认出他指节之间练习弓箭和单手短刀时留下来的茧层，维克利也能辨认出雷蒙德的手上这里有一些练习骑士团制式长矛留下来的痕迹，那里有一些长期持重盾才会磨出来的角质。
感受到手上微微磨蹭却并不试图挣开的力道，雷蒙德认为维克利的心情比他想的要好很多，毕竟两人握在一起的手甚至在轻轻前后摇晃。
“很久都没有吃过海鲜了，这次正好可以在海边好好尝尝。”雷蒙德说，“不知道这里有没有什么特产？”
“找到村庄的话可以去打听一下。”维克利的语气轻快，“还好海鲜可以依靠新鲜来品尝味道，我们现在可是一点常用的调味料都没有！”
—
“从北方漂过来的？”坐在村口的老爷子抬着眼睛看着维克利和雷蒙德两人。
他现在已经不怎么出海了，每天就在村口目送去沙滩上赶海的孩子们，再等着他们回来。
“大概是吧。我们是从内陆来的冒险者，出了一些意外才掉进海里，也不知道是从哪漂到哪里的，能在这里上岸就已经很幸运了。”
老爷子又打量一遍面前两个笑得阳光开朗的青年，没有行李，倒是带着武器，身上带着潮湿的海水气味。
说是遇到意外的冒险者也有几分可信，不管身体素质如何，冒险者通常都会使用魔法，在海上漂流一夜不是没有可能。
村子里这个时间没有青壮在，这两个外乡人看起来就很强，要是有什么心思也拦不住。
不过看起来又都是很正直的冒险者，老爷子叹口气，给他们指了一个方向：“那边也算是在我们村子的范围里，有一间破屋，能勉强休息一下。要是想去城镇上，沿着海岸向北走，很快就能看见通向城镇的道路。”
“我们还是先去休整一下，再前往城镇上好了。”维克利说。
“唔，需要食物和水的话，可以等会儿来村里换……也可以分你们一些。”
“好的，非常感谢！”
和老爷子挥手告别，两人朝村子边缘的破房子走去，到现在他们身上的衣服都还没完全干透呢。
从海边回来的孩子们带着一早上的收获，回到村子里第一件事情就是和村口的鲁恩爷爷打招呼。
“鲁恩爷爷！我们今天在沙滩上遇见两个奇怪的大叔！”
然后孩子们从鲁恩那里得知，那两个大叔早就找到了村子，去了村子边缘的破房子里休整。
“正好时间也差不多了，去问问他们要不要食物和水。”鲁恩说。
破房子里简单除了尘，房间外的半截墙上搭着冬装外套，武器和随身的皮包就放在一旁，两个人对坐在一堆潮湿的柴火前，看起来在试图用魔法干燥它们，以便能点起火堆。
几个小孩从破旧的石墙边探头，鲁恩则是直接走上前和他们说话，请他们一起去村里。
“你们好，又见面了。”维克利笑着和孩子们打招呼。
一旁的雷蒙德没像早些时候那样面无表情，看起来有些严肃的脸冲小孩们笑了笑，也显得亲近了一些。
第75章 第 75 章
老爷子给两人指的破房子不知道废弃了多久, 四面墙还剩三个半，屋顶上破着大洞, 即便如此，也比露宿野外好那么一些。
雷蒙德把收集来的柴堆在破旧的房屋前，“稍微能找到一些可以当做柴火的材料，就是有些潮湿，要想办法弄干一点。”
维克利在清点两人随身带着的物品，倒干净皮包里残留的海水，里面的东西整齐地摆在房间外的半墙下，有不少没有消耗的药剂。
药剂瓶的密封很好, 泡在海里也没有进水, 如果在商业还算发达的地区，可以拿去换到不少银币。
“我们随身的钱袋里加起来还有几枚银币和一些铜币。”
拼布钱袋湿漉漉的，被维克利和外套晾在一起, 剩下的钱币堆在维克利的手心里。
“今天先在这里休息一下, 明天去附近的城镇上看看。”雷蒙德在维克利身边席地坐下，用树枝在地面上画了一个痕迹浅淡的法阵，再把柴火堆上去用魔力烘干。
“魔力还没有恢复吧！”维克利递给雷蒙德一支恢复药剂, 手心里还躺着一枚紫水晶，“正好可以用来提供额外的魔力。”
雷蒙德接过打开的药剂瓶，另一只手从维克利手里拿过紫水晶，放在柴堆下的法阵上，又看向维克利。
看着雷蒙德的眼睛，维克利摇了摇另一只手上的空瓶。
“外乡人，和我们一起去村里吧！大家可以给你们凑一些食物和水。”
鲁恩拄着从树林里随便捡来的木棍出现在破房子外的矮墙边, 身后跟着一串两人早上在海边见过的小萝卜头。
雷蒙德随手取回柴堆下的宝石塞进长裤的口袋里，和维克利走上前。
…
“艾娜！”“艾娜姐姐！”
走进村子里, 他们就在小路边遇到一个姑娘。
“鲁恩爷爷，他们是？”
艾娜手上端着一筐刚收回来的干海藻，看见今天鲁恩爷爷身后除了回来的孩子们，还有两个陌生人。
“是从海里出现的冒险者！”
只是从破屋到村里的这段距离，就已经有小孩挂在了雷蒙德手臂上，对艾娜说。
“不是从海里出现的，他们是被海浪冲过来的！”同伴纠正道。
“唉？”艾娜打量着两人。
“我叫维克利，这位是雷蒙德。”维克利站在前面解释，“夜间的时候我们在海上遇到了一些意外，早上的时候就从这里漂上岸了。”
“他们在海滩上就遇见了孩子们，寻找可以休息的地方时又正好找到了村口，我就让他们去村子北边的破房子暂时落脚。”鲁恩眯着眼睛说。
“从……从海里漂上来的？”艾娜惊讶。
“我们是冒险者，才能在海里坚持这么久，还好被海浪了冲上来，不然就糟糕了。”维克利笑着轻轻叹气，“鲁恩先生说我们可以来交换一些食物和水，就跟过来了。”
“打扰了！”雷蒙德轻轻晃了晃胳膊，上面挂着的小孩没被甩下来，反而咯咯笑起来。
“没有没有，我去问问谁家有多余的食物。”艾娜把手里的筐子放在家门口，“快从雷蒙德先生身上下来！”
小孩们各自跑回家，维克利叫住转身正要走的艾娜：“我们随身的钱袋没有丢，尽管告诉大家，食物和水我们可以用买的。”
不过——
“现成的没有，刚够家里吃的，鱼干要不要啊？”给自家孩子塞了一碗煮成糊糊的早午饭，门边的大姐对三人说。
“哎呀，我家只有一些生面粉，那个可以吗？”
“用铜币买？我攒了一篮子鸡蛋要下次去镇上卖呢，可以卖给你们一些。”
只有食材，这当然没问题。
艾娜借了筐子给两人装买来的鱼干、贝类和一点不多的粗面粉，从自家的筐里抓了一把海藻放进去。
“等出海的人回来，村里会去镇上售卖渔获，所以有钱的话，还是能凑到比较多的食物。”艾娜看向雷蒙德手上装满了的筐子，看起来里面装了好几顿的食物，“对了，往东去不远就有条小溪，大家都在那里取水。”
两人又从艾娜家里借了水桶和锅。
“谢谢你帮忙，艾娜。”维克利提着空锅和水桶道谢。
“啊，不用谢。”艾娜说，“村里很少有外来的人呢！”
东边的小溪不远，维克利和雷蒙德很快就找到了这条村子里的水源。
溪水清澈见底，流速不快，也不算多，但养活了整个村子。
维克利放下水桶，蹲在岸边撩了一捧水凑到嘴边，清凉的溪水湿润了干燥的唇和喉咙。
溪水中蕴含的无属性魔力比周围环境里的魔力多出来的含量几乎可以不计，但细细感受还是能察觉到一丝不同，那是流经魔力十分充沛的地区留下来的痕迹。
“这条溪流的源头似乎分布着魔力脉络。”维克利回忆着罗希公国的地理知识，捧着水送到刚在自己身边蹲下来的雷蒙德嘴边。
雷蒙德喝掉维克利手心里的溪水，顿了顿，然后恶劣地对着唇边的手掌咬了下去。
当然不会用力，雷蒙德用舌头舔了舔浸上溪水凉意的皮肤。
砰——
小溪溅起完全不符合常理的水花，浇了雷蒙德一身。
“罗希公国南部……这里大部分魔力脉络分布区域好像都会有类似的水源流出来吧！”
雷蒙德顶着又湿透了的头发，在溪水中冲掉鱼干和海藻上的灰尘，把干海藻丢进维克利面前的锅里浸泡。
“是啊，所以还是不知道我们现在在哪。”维克利和他一起清洗着食材。
维克利端着盛满水的煮锅，雷蒙德一手提着水桶一手端着筐，朝他们暂且安身的破屋子走去。
“等我的笔记本晾干之后，对照地图观察地形和海岸线，看看能不能找到答案吧！”
破房子外有旧灶台和炉子的遗迹，雷蒙德把柴火搬到这里点火，烧得噼啪作响的火堆边放着他们煮着午饭的锅。
空地上，雷蒙德随手用树枝划出来的法阵还在，维克利从墙边捡起摊在地上的笔记本，和还没有晾干的钱袋一起放了上去。
紫水晶继续给法阵提供魔力，笔记本上，已经干燥了的书页被带着海边特有气息的风吹起，发出纸张翻动的声音。
不过笔记本的主人好像没有很在意它什么时候能晾干。
“……这种海藻尝起来也很不错诶，没有别的调味料，可以用它煮汤当做底味试试看。”维克利手上捏着一小片海藻，轻轻咬了一口。
“我也要尝尝。”雷蒙德手上拿着发带，把脑袋凑到维克利手指边，叼走剩下的半片海藻，“和鱼干一起煮怎么样？不过鱼干可能会有点咸，得多浸泡一会儿或者额外煮一下。”
“不会很咸吧，鱼干看起来没有腌制很久，片一点尝尝就知道啦——再切小块一点。”
筐子里的贝类大概是从早上孩子们在沙滩上的收获里分出来的，很新鲜，维克利把它们和海藻一起丢进锅里煮。
雷蒙德束好维克利的长发，就在旁边按着鱼干的尾巴，从上面剔下两片鱼肉，给自己和维克利嘴里都塞了一片尝味道。
“确实不会很咸，切成这个大小怎么样？”雷蒙德拿着小刀分切鱼块，仔细一看，鱼干下面充当砧板的还是他的手盾，手盾正面擦得锃亮，上面的水珠反着光。
“刚刚好。”
在溪边采来的大片叶子里盛着一堆白灼的蛤蜊和海螺，和煮过汤的海藻切成适中的片放在一起，维克利从锅里捞起一块鱼，尝了尝口感和熟度，也盛起来装进叶子里。
雷蒙德在他的手盾上混合鸡蛋和面粉，搓出来一些梭面，丢进煮着海鲜汤的锅里。
“有蛤蜊和海鱼，勉强也能算是一锅海鲜汤。”
维克利放下搅拌的木勺，把锅从火边端开，放到一旁。
“还是很好吃的。”雷蒙德用叉子插起一块不太规则的手搓尖头梭面送进嘴里，“喏。”
递到维克利嘴边的叉子上插着梭面配白灼螺片，还有一片切成菱形的海藻。
两人就这么站在塌了三分之一的炉灶边吃完了来到海边后的第一顿饭。
“等下去问问从这里去镇上需要多久，我们去准备一些露营装备。”
“之前在村里听他们说出海的村民会带着渔获去镇上卖，应该不会很远。”雷蒙德说着，把用清水洗干净的餐具递给维克利。
维克利把餐具收进锅里，端着收拾好的东西，嘴角微微上扬：“那要好好想想剩下的钱怎么分配，小镇上的话不一定会有纳都银行的。”
“也可以和以前一样在镇上找点临时的活儿干干，嘿。”雷蒙德一手拎着空掉的筐子，一手揽上维克利的肩膀。
“总之现在没什么事情，多在外面玩几天也没关系。我们去镇上之后再联系大家就行。”
“哈哈哈，”维克利轻笑出声，“你不想和威廉通信吧！联系大家难道不是我用契约召唤乌鸦们最方便吗？”
“咳，你不是给大家留了便条吗？这不是刚去帝国出完差，就当我们又在休假好了。”雷蒙德的胳膊从维克利的肩膀上往下滑，“上次来海边度假已经过去很久了吧！”
“是啊。”
第76章 第 76 章
“这就还回来了？”艾娜接过维克利手上的锅和餐具, “你们一时也没办法离开吧！”
“嗯，不过我们下午就去镇上买一些必需品。”维克利说。
雷蒙德手里提着的木桶里装着水, 正往艾娜家的水缸里倒，是他们来的时候绕去小溪边打的水。
“唉，会不会有些晚？”艾娜说，“这个时间村里很少有人会往镇上去，在镇上稍微停留久一点就没办法在天黑之前赶回来了。”
“没关系，鲁恩先生之前告诉过我们城镇在哪个方向。”维克利朝艾娜挥挥手，“不用担心，我们算是赶路经验十分丰富的冒险者, 会很快回来的。”
沿着小路向北, 两人经过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山坡。
“天气真好。”
维克利眯着眼睛看向远处日光照耀下波光粼粼的海面，微风吹动他落在发带外面的发丝。
山坡上生长着罗希公国最常见的匍匐草，冬季的叶片颜色最深, 像是铺了一层深绿色的地毯。
“这个时节放在帝国和翡纳城还有些冷。”维克利站在山坡上回头看着雷蒙德, “罗希公国却不一样，在这里停留的话，我们得准备单薄一些的衣服。”
两人穿着衬衫和先前为前往普瑞斯城而准备的冬装长裤, 在海边的太阳下晒久了还有些热。
雷蒙德走到维克利身边，散开的发丝掠过指间，被他重新拢在一起，用发带束好。
身体贴在一起的热度更高，但雷蒙德放下束好的金发后，还是从身后轻轻揽住维克利。
热量聚在脸颊边，维克利只要微微侧脸, 就能碰到雷蒙德的嘴唇。
“不能咬。”
唇缝间溢出轻微的提醒声。
“嗯。”雷蒙德含混地哼了一声，收回了想要细细啃咬的想法。
……
维克利的指尖轻轻抵着雷蒙德的鬓角, 把人拨向一边。
“山坡上很晒，还是快点去镇上吧！”
雷蒙德搭在维克利腰侧的手垂下去拉住了维克利的手。
维克利抓着雷蒙德就朝前走。
小镇不大，却坐落在海崖上，附近看不到码头，船只估计是没办法直接停靠在这里了，难怪渔村里渔获不多时都是另外送过来。
走在小镇好像能一眼望得到头的街道上，维克利数着钱袋里剩下的钱币。
“要去买两身单衣，还需要准备露营行李和一些干粮。”
“虽然是个很小的镇子，准备齐日常用具应该不是问题。”雷蒙德说着，“那里就有间裁缝店。”
他指向街角一间挂着旧招牌的店铺。
店里的老裁缝在堆积的旧货里翻找了一会儿，才找出两套雷蒙德和维克利能穿的衣服。
“都是积压的衣服了，算你们便宜点。”老裁缝敲着弯了好一会儿的腰，“你们还要什么来着？”
“背包，要够结实，也要够大。”
老裁缝在记录订单的本子上写下两人的要求。
“好，过两天就能来取。这个季节店里的工作不多，做起来也快。”
两人在裁缝店里换了衣服，提着打成包的厚衣服，逛起这个小镇。
午后的集市不算热闹，店主和摊贩们都懒洋洋的，偶尔招呼着为数不多的顾客挑选商品。
雷蒙德背着他们在路边做手艺的摊贩那里挑的足够大的编筐，维克利提着一只从木匠那里买的水桶，筐子里除了两人换下的衣服，还放进了两只他们刚买的锅。
“要不要看看新鲜的海鱼！今天刚从码头上拉回来的！”
定制了简易的帐篷和露营睡袋，刚刚还在铁匠铺花掉了最后两枚银币买锅具，两人只剩下了一袋铜币。
海鱼躺在又宽又浅的大木桶里，时不时抽动一下尾鳍，以此证明自己还是活着的。
维克利歪头靠近雷蒙德耳边说：“村子离海边很近，我们可以回去等涨潮的时候直接去海里抓鱼。”
雷蒙德点头，和维克利转向一旁售卖蔬果的摊位上。
筐子里很快就装了一堆茄子、豆荚和西葫芦。
集市上还是各种不同的干海藻最多，而干海藻和新鲜海藻他们都可以在村里买，于是藤筐和水桶剩下的空间都装满了干面包。
“诶？”
身旁的雷蒙德忽然驻足，看向一面已经旧得不够显眼的招牌。
维克利和他一起停下脚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怎么了？”
“这个是冒险者公会的标记吧！”
雷蒙德看向招牌下的木门，虽然关着，但并没有上锁，看起来还在开放。
“去看看。”
木门也很有年头了，被推开的时候发出一连串嘎吱嘎吱的声音。
窗户也是合上的，室内显得很是昏暗。
“哈啊——”
柜台后的躺椅上站起来一个年轻人，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打开那两扇玻璃浑浊的窗户，房间里才亮起来。
“有什么事儿？最近只有隔壁镇的码头缺人，咱们镇上……哦？没见过你们，外乡人？”
年轻人开了窗转过身，才注意到站在柜台边的维克利和雷蒙德是没见过的面孔，当然也注意到了维克利没有掩饰的精灵耳尖。
“外面的招牌？”雷蒙德只问了半句。
“过来坐吧！”年轻人招呼了一句，就从窗户探出头去，“马奇大叔，给我拿几个果子！”
就在窗户外摆摊的马奇扔了几个果子给年轻人，年轻人抱着果子放到窗边摆的桌子上。
苹果绿色的短发下露着一对十分令人熟悉的耳尖。
“我叫加德纳。”苹果绿头发的精灵说，“小镇上已经很多年没来过冒险者了，这间小小的办事处还是靠当年没花完的经费维持着的。”
“雷蒙德，他是维克利。”
墙壁上挂着的布告板不知道落了多久的灰，维克利从许久没有更新过的布告板上收回视线。
“附近城市的冒险者公会也不送新任务过来吗？”他问。
“罗希公国的边缘城市，冒险者公会也不一定比这间店铺宽敞。”加德纳啃了一口水果说，“我这里也就帮本地的居民介绍一些工作或者苦力。”
他嚼着水果，左右看了看坐在自己对面的维克利和雷蒙德。
两人多少算是落魄的打扮和放在墙角的筐子水桶……
“你们……要不要看看那些工作？”
第77章 第 77 章
虽然这个提议也有些可采用的价值, 不过钱袋里剩下的铜币还够他们买上一段时间的干面包。
于是雷蒙德说：“目前还不需要。我们有一些搭船出海的想法。”
“哦，码头上也有缺海员的渔船和商船……”加德纳啃完了手上的水果, 手肘支在桌面上托着腮，朝窗外打招呼。
窗边摆着几套简单的桌椅，原本是为来往的冒险者准备的，现在看起来依然经常使用，和加德纳这个时间还掩着窗户在里面打盹显得格格不入。
窗外就是集市，一片悠闲，加德纳和前面的摊主和路过的行人十分熟悉，和他们打过招呼, 加德纳还拜托他们给自己额外留些蔬果。
“这样的小镇, 为什么会有间冒险者公会的办事处，还变成了一个本地的人力市场？”雷蒙德问。
小镇又小又偏僻，不过布告栏旁悬挂的地图上显示着, 从这里朝最近的一片魔力富集的森林去, 倒是会路过一座不大不小的城市。
“大概是一百多年前吧，这里的海域出现了一群魔化海兽。”加德纳说。
“离这里不远的码头很容易被海兽入侵，但这座小镇, 那时候还是个小村庄，却正好坐落在一处海崖上。来到这里狩猎海兽的冒险者和走陆路的行商们就更愿意停留在这里。冒险者公会自然也在这里安排了处理事务的人手。
“村庄很快就变成了繁华的小镇。几十年后，魔化海兽群在这里销声匿迹，小镇失去了人流，渐渐又变得平凡。”
加德纳看向外面的集市，“除了这间冒险者公会办事处，镇上还留下一间药剂店……我们都还算喜欢这里的生活, 就留下来了。”
加德纳在这里为附近的居民提供中介服务，药剂店就为大家提供常用的药剂。
也是因为海域中的魔化海兽消失不久, 小镇周边的渔村大多才形成十几几十年不等，和那些祖祖辈辈居住在一个地方的村子相比，看起来窘迫些很正常。
“原来是这样。”维克利指向布告栏旁，那张以塞林亚小镇为中心的地图，询问加德纳，“我可以复制一份地图吗？”
加德纳跟着维克利的手指看向那幅描绘了小镇周边的山林和海域的地图。
“哦，当然可以。不过这份地图只剩地形还算精确，没记错的话，附近多了几座捕鱼为生的渔村呢！”
加德纳从柜架上找出一张地图纸，递给维克利：“用这个吧，是我这里积压很久的老东西了。”
维克利去复制地图，雷蒙德看向柜台边明显还在使用的鸟架。
“这里还有鸟群来往吗？”雷蒙德问。
给维克利找了纸张，加德纳就待在柜台后面点起了煮咖啡的小炉子。
“没有鸟群。”加德纳说，“有一只鸟是我的朋友，它的工作路线经过这里，会帮我和药剂店的那个家伙捎带一些信件和物资。”
“我和维克利可能会在这里多停留一段时间，可以请你的这位朋友帮我们捎一封信吗？”
“当然可以，不过费用你们得自己和它商量。”加德纳说，“它这周四就会经过这里一次。”
“没问题。”雷蒙德说。
加德纳在托盘上多放了两只杯子。
“来一杯咖啡吗？”
“当然。”雷蒙德说。
托盘上当然不止三只杯子，加德纳的托盘上，咖啡壶周围挤满了杯子。
他把托盘端到窗边的桌子上，给每一只杯子都倒好咖啡，然后递给窗外的摊主和店主们。
这已经是加德纳和朋友们下午茶时间的固定活动了，大家聚在窗边喝着咖啡聊天。
维克利卷好地图，重新回到桌边坐下，和雷蒙德端起咖啡品尝，旁观加德纳和窗外的朋友们聊天。
“两位是加德纳先生的朋友吗？没在镇上见过你们。”坐在窗户下卖蔬果的摊主热情地问。
“我们刚和加德纳先生认识。”维克利答，“我们来海边度假，住在附近的渔村里，今天第一次来镇上。”
“是吗？那就祝你们假期愉快！”
…
喝完咖啡，两人告别了加德纳和他的朋友们。
“那我们就周四再来镇上，再见加德纳！”雷蒙德提起墙角的藤编背篓，和维克利一起朝加德纳摆摆手。
从街道的一头走到加德纳这里，维克利和雷蒙德都还没看见药剂店。
“药剂店应该还在前面，正好去买一些特殊的香料吧！”走在集市上，维克利提议。
“买香料？剩下的钱买不了多少吧！”
维克利点点头，“是买不了很多。”
他们已经在杂货店买了盐，集市上也有卖迷迭香、百里香和胡椒之类普通香料的商贩。
但如果这里有长生种开的药剂店的话，说不定就能买到一些特殊的东西。
“按加德纳说的话，药剂店主没准也是长生种。这里既然有鸟类经过，这位店主很大可能会拜托鸟类运送货物，也会通过鸟儿们对外出售一些魔药。”
维克利从钱袋里掏出一些铜币，从摊贩那里得到一把干罗勒叶子。干叶易碎，雷蒙德取下背上的筐，让维克利把干罗勒放进底下的锅里，以免被蔬果压碎。
维克利盖上锅盖，整理好筐里的蔬果，猜测道：“如果药剂店主愿意收购我们多余的药剂，换到的钱就够我们买一点由魔化材料制成的香料，能用上一段时间。”
“不过，”维克利摸摸后脖颈，“要是药剂店不收额外的药剂，这一趟就只能算是认识一下这位药剂店的主人了。”
这间药剂店没有招牌，但这里有制作药剂才会产生的植物气息，这让维克利和雷蒙德可以很精确地找到这里，然后推开药剂店镶着花色玻璃的门。
似乎大陆上的药剂店都有着同样的布局，这间店铺和维克利的店像极了，柜台后面摆着层层柜架，放着药草和药剂瓶。
柜台前站着几位顾客。
“嗯嗯，咳嗽、咽痛……给他拿这个药剂，一瓶药剂分三天倒在饮用的水里，不要煮茶也不要煮咖啡。”
店主在室内也裹着兜帽，诊断和处方的语气闲散拖沓，但十分精准，戴着手套的手从斗篷下伸出来，给来买药的顾客写着处方，他身后的柜架边，一个学徒忙着挑拣处方上的药剂。
“看病买药请排队。”店主兜帽阴影下的目光快速扫了一眼两人，发现是没在镇上见过的生面孔。
这里就和维克利的药剂店不太一样了。维克利的店只向冒险者们售卖魔药，这里为居民们提供很多的普通药剂，更包含了店主的诊断服务。
如果一直有病人过来的话，他们就不太方便打扰忙碌的店主。好在柜台前的几位病人很快就买了药剂离开，维克利和雷蒙德没有等上很久。
“有哪里不舒服？”店主例行问道。
“打扰了。”维克利对店主说，“我们不是来买药的。我叫维克利，这是雷蒙德。我们是意外来到这里的冒险者，目前住在附近的渔村。”
隔着柜台与这位店主面对面，维克利从他兜帽下惨白的肤色认出来，这是一位夜妖。
“你们好。”夜妖店主简单地报上名字，“达沃克。”
他坐在柜台后的高脚凳上，“我这里也是加德纳告诉你们的吧？”
“加德纳先生说了镇上有间药剂店，我们就过来看看。”
“我想也是，他那里的招牌维护得很好，你们要是冒险者，肯定要进去看看。”
达沃克放下手上的羽毛笔，看着两人说，斗篷下的身形看起来明显地耸了下肩。
“好了，你们过来肯定还有什么别的事情。”他的双手叠放在身前，等着面前的两人说明来意。
维克利没有废话，直接问：“达沃克先生，你这里收购魔法药剂吗？”
“太过昂贵的不收。”
达沃克店里的药剂只卖到附近的城市里，那里靠近一片森林，有进入森林的队伍需要药剂，就会派雇佣的鸟类过来采购。
他每个月都能卖出去数量差不多的基础药剂，昂贵的高级魔药是没有市场的。
维克利从腰间的小包里挑了一只简单的恢复药剂，放在达沃克面前的桌面上。
“基础恢复药剂。是我们为了这次出行准备的物资。但我们中途遇到了一些意外才来到这里，不知道它能不能换到一些钱币。”
魔药小瓶密封的很紧实，达沃克捏起药剂瓶，晃了晃里面带着粉色荧光的魔药。
“的确是基础恢复药剂。”不用鉴定魔法，达沃克也看得出来这瓶药剂的质量上乘，但他还是把药剂瓶放在一幅鉴定卷轴上，“质量相当出众，收购价可以给你们在成本费用上多加五枚银币，每瓶。”
一瓶魔药也就小手指大小，维克利每次制药最少也能产出一打，他们随身的包裹里携带的魔药更是不少。但维克利没有拿出来很多，只用两支药剂换了含有魔力的特殊香料和少量的银币。
太阳已经在朝海面落下去，日光不那么耀眼的时候，达沃克这个不爱用魔药防晒的夜妖也能在店铺门口站一会儿。
“老师，那两位客人的药剂明明能换很多钱，为什么还要买那么多香料？”
送走这两位药剂店今天最后的客人，小学徒收拾好药剂店的卫生，准备关上店铺大门，问倚在墙上的达沃克。
“他们和我一样是长生种，需要长期摄入含有魔力的食物啊！不是教过你吗，学到哪去了！”
…
金箔撒在波澜起伏的海面上，晚潮正满，山崖下的海滩上冲起泛着闪光的浪花。
回程依然要路过那处山坡，天边的落日很有存在感，两人就动了去海崖边看落日的想法。
装满了物资的藤筐和水桶放在了在离崖边有些距离的大石头下，维克利和雷蒙德大胆地坐在海崖边，观赏海边的晚霞与夕阳。
“我记得以前也有在海边看过这样的落日。”雷蒙德一只胳膊搭在膝上，另一只手落在了维克利的手上。
“还记得是什么时候吗？”海风吹乱了低马尾的发稍，维克利索性伸手解开发带，让风梳过金色的长发。
“很久以前。”
雷蒙德从维克利手上拿过发带，系到了维克利的手腕上。
维克利的另外一只手笼着被海风吹拂的头发，“海边的落日……是我们加入冒险队之前吗？印象里我们和普瑞斯城的朋友们一起来海边度假过。”
落日的余晖还映射在遥远的海面上，霞光变幻，天穹上是夕阳晕染过的云彩，随着日落也渐渐失去颜色。
“那个时候我已经在写日记了。”维克利说，“翻阅我的旧日记，应该可以找到记录——你干什么！”
“太阳落下去了。”雷蒙德扯着维克利的手臂，把人拉到自己身上，“天空上已经可以看到星星了。”
他就势躺在柔软的匍匐草地上，手臂还环着维克利不肯松，凑近了维克利的嘴角。
唇齿分离，维克利才轻轻叹口气：“这样我可看不到星星。”
“那我们……”
“太阳已经落下去了。”维克利打断了雷蒙德的话，也没再顺着雷蒙德用力的方向躺到草地上。
维克利撑着雷蒙德的胸口站起身，朝躺在草地上的雷蒙德伸出手。
“我们还是先回村里吧！”
第78章 第 78 章
十指相扣的双手从海崖边一直到回到村里也没有分开。
雷蒙德心情很好, 他单肩扛着藤筐的背带，路上还很有兴致和维克利讨论今晚的星空与上次在翡纳城神殿的塔楼上的星空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夜色里, 一团流光溢彩的魔力被奢侈地充作照明的引路灯，一直飘到村口。
“唉！那是什么！”
几个太阳落山后也不想回去睡觉的小孩子蹲在墙根下数星星，鲁恩陪在一旁，偶尔出声和孩子们一起辨认天上的星座。
孩子们一眼就看见村口闪烁的魔力团，相当好奇。有个孩子正要冲过去，却被鲁恩爷爷拉着衣领拦住了。
听见孩子们的声音，原本经过村口，准备直接回旧房子那儿的维克利和雷蒙德也走近了他们。
“是我们, 借住在旧房的维克利和雷蒙德。”
说话的是维克利。白天才刚见过, 孩子们和老鲁恩还记得他和雷蒙德的声音。
魔力团照亮了房屋的拐角，也照亮了所有人的身影。
亮光穿过窗户，和村里的女人们聚在房子里一起做手工活的艾娜走到窗边, 就看见站在一起的众人。
“晚上好, 鲁恩先生，晚上好，艾娜。”维克利和他们打招呼。
雷蒙德低头看向白天在沙滩上见过的那些孩子, “是你们呀，晚上好！”
“你们下午出发的时候说，很快就能回来，怎么现在才到？”艾娜站在窗户后面，手上扶着窗扇。
鲁恩站在孩子们身边，先叹了口气才对两人说，“我们这里虽然不是什么深山密林, 可夜间也不算安全。艾娜傍晚时就有些担心。”
“抱歉，我们在镇上多花了点时间。”维克利道歉, “让你们担心了。”
魔力团的照明范围不小，光线十分柔和，孩子们凑近了也不觉得的刺眼，站在最前面的南希大着胆子把手靠近，却没感受到一丝热量。
魔力团没有温度，南希的手越靠越近，手掌直接穿过了光球。
“欸！这是什么？”手掌在魔力团之间挥了好几个来回，南希抬起头看向一旁的大人们。
“这是魔力，我和雷蒙德让这些聚成团的魔力发光，可以用来照明。”维克利转过头，弯腰对南希说。
这是最简易的照明魔法，魔力消耗的速度很快，维克利和雷蒙德在村里停留的这一会儿，发光的魔力团就变小了很多，连带着照明的范围也缩小了。
暗紫色与浅金色的魔力纠缠在一起，从紧扣在一起的指缝间溢出，流向飘浮在空中的光团。
得到魔力补充，光团的照明范围又恢复到维克利两人刚回到村里时的样子。孩子们见了，更加兴奋，围在光团边你戳一下我戳一下。
“废弃的那间屋子什么都没有，我看你们也没带行李，下午送了些干草过去。”鲁恩看着玩耍的孩子们，对站在一旁的维克利和雷蒙德说，“就堆在屋子前面，你们应该用得上。”
“谢谢你鲁恩先生。”维克利说，“又麻烦你了。”
“不用谢，你们俩出门在外，我能帮上点忙就好。”鲁恩转向挤在光团下的孩子们，“孩子们，时间不早了，你们该回家睡觉啦！”
孩子们一向很听鲁恩爷爷的话，依依不舍地离开发光的魔力团，各自回了家。
老鲁恩家就在艾娜家旁，目送老鲁恩走回家，魔力团才飘回到维克利和雷蒙德面前。
“我们也回去了，明天见！”
破旧的屋子四面有三面都是漏风的，门窗早就朽烂，只剩下空荡荡的破石头墙。
白天才刚整理过，墙内的破烂杂物都收拾干净了，露出下面曾经精心铺设过的不规则石地基，门口堆着鲁恩下午送来的干草。
干草堆下面挂着新鲜的泥土和匍匐草叶，看起来是被老鲁恩用绳索拖过来时留下的痕迹。
老鲁恩按着自己的经验估计了一下，送来的干草不多不少，将将够两人各自铺上一块地铺。
木桶和藤筐卸在房间角落，破屋子里充满了两人整理干草的簌簌声，地面上很快就出现一张对旅人来说算得上舒适的干草地铺。
维克利靠在墙边，借着还没收起来的魔力光团，从皮挎包里抽出自己随身携带的笔记本。
然而没等他的日记写上几句话，雷蒙德又继续开始摆弄起房间中的干草。
地铺被雷蒙德整理得又厚实了几分。干草厚厚地堆着，维克利看着就知道，这样的干草铺垫肯定也会更舒适。
夜风穿过破房子的门窗，似呜咽更像揶揄，夹带着大海的气息。
“别坐地上了。”雷蒙德回过头，对坐在筐桶皮包边的维克利说，“来这边。”
他合上笔记本，“好。”
房顶上也缺着大豁口。整理干草前雷蒙德就问了维克利，得知精灵感知到这些天的天气都很好后，特地选在屋顶破洞下铺起干草。
没有继续补充魔力，照明魔法消耗完整个魔力团后，破屋也沉入了黑夜。
两人肩抵着肩，手臂贴着手臂，躺在干草堆上，从屋顶的缺口仰望着一角星空。
简陋又十分天然的环境，加上十分难得地不用考虑任何工作和任务，维克利的思绪像遥远的星空一样飘忽不定。
似乎无论走到哪里，身边一起旅行的都是同一个人。
维克利微微扭头瞥了一眼嘴角微微勾起的雷蒙德。
认识雷蒙德之前，维克利也独自旅行了很久。
他们结识的时候，刚好是维克利在帝国魔法学院担任教授的那段时间。
维克利在学院的假期里，会外出收集魔法材料和物品，自然也会前往东部群山。
对那个时候的维克利来说，深入到那片水晶湖泊周围不算十分困难。但若是赶上深渊魔力波动的时期，也免不了应付一些麻烦的中阶、高阶恶魔。
当时雷蒙德作为神殿的轮值骑士，在魔王的封印地驻守。
于是，在维克利某一次试图甩掉一只难搞的高阶大恶魔时，路过的雷蒙德抽出了背上的阔剑。
能打就没必要再跑，更何况这么一只高阶大恶魔，即使要和这位路过拔剑的神殿骑士分成，能收获的战利品也相当可观。
原本只是想为陌生路人拖延时间，日行一善的雷蒙德见那只匆匆跑过的金发精灵又回过头给恶魔来了一箭，已经扭到另一个方向准备跑路的脚步也转了回来。
别开玩笑了，没人会嫌弃丰厚的战利品。
对付高阶恶魔，一个人太少，两个人也不轻松。
被送走的恶魔在闪烁的法阵中央不甘地嚎叫挣扎，最后还是化成深渊迷雾消失在法阵上，留下一杆骑兵长矛。
雷蒙德支着阔剑在法阵中站起身，维克利从他身后走过来，将一支恢复药剂递到他面前。
在雷蒙德的记忆里，那可能是维克利头发最短的时候。
他回过头，精灵青年一手朝自己递着药剂瓶，一手拿着一模一样的另外一瓶药剂正往嘴里倒，微微昂着头，胸口因为喘息微微起伏。
地上留下一支两人都用不上的骑兵长矛。
“你是驻守封印地的神殿骑士吧！”精灵认出他身上穿着神殿骑士团的盔甲，“你需要武器长矛吗？”
“不需要。”雷蒙德摇摇头，打开维克利递给他的药剂瓶。
“那把它拿去冒险者公会换取佣金怎么样？如果你有其他需要的物资，也可以一同交换。”维克利提议。
“可以。我能直接鉴定一下这间物品，还省了在冒险者公会多付一份物品鉴定的手续费。”灌了一瓶恢复药剂，雷蒙德拎着长矛站起来，“佣金五五分？”
鉴定完这柄魔法特性相当不错的骑兵长矛，差不多到了雷蒙德该回去的时间。
雷蒙德是轮休的时候来森林里闲逛遇到的维克利和高阶恶魔，他没有足够的时间前往冒险者公会，于是维克利主动说：“我把它带去冒险者公会换取佣金，再来封印地找你怎么样？我还会在群山待上一段时间。”
雷蒙德把长矛交到维克利手上：“那我先回去，这东西就麻烦你带走了。”
“好。过两天拿到佣金，我就去守卫营地找你。”
和维克利约定好下次见面的时间，雷蒙德刚回到营地就被安排了新的任务。
在封印地驻守的除了神殿骑士，还有来自大陆上其他各种族的守卫。他们的职责除了监视魔王封印外，更要密切关注深渊的动向，以便及时预警深渊的异动。
检查完东边一处山谷的地下区域，雷蒙德提前半天带着同伴们回到营地。
“雷蒙德，就算任务提前完成，也不用这么着急吧！”赶路的时间也被特意缩短了，终于看见营地外的木塔，雷蒙德的同伴一边喘气一边搭着他的肩膀说。
“今天有个朋友会过来，我不想失约。”
回到营地，上交记录本，雷蒙德和同伴们因为这项任务获得了半天的休整时间。
“什么朋友？”
“前两天在森林里遇见的。”雷蒙德想了想说，“刚好我们一起送走了一只高阶恶魔，获得了一份战利品。今天他会过来给我送属于我的那份佣金。”
“你这个朋友强不强？”“他实力怎么样？”“是人类吗？”“他长什么样？”……
一群人一边围着雷蒙德问东问西，一边走向营地内部。
“是很厉害的精灵，他的弓箭用得很厉害。长相嘛……”雷蒙德不擅长描述，于是说，“哦，他是金色长发。”
话音刚落，雷蒙德就在营地中央的大篝火边看见了维克利。
他正和营地里的轮休精灵守卫坐在那里聊天。
“嗨，你们好！”精灵笑着朝刚走进营地的一队神殿骑士打招呼。
因为要转交财物，两人走到一边。
站在营帐外，雷蒙德接过维克利交给他的钱袋，“谢谢你跑一趟。”
“不用谢，我也很久没来过这里了 。”维克利答，见雷蒙德有些愣怔，又说道，“很少有长生种没在这里待过吧！”
看守封印和守卫东部群山被所有长生种族认为是自己的义务之一，又因为长生种族的数量不多，几乎所有的长生种都会在自己漫长的生命里抽出一段时间贡献在这里，维克利很早就来过。
雷蒙德则是在维克利离开这里之后不久被神殿骑士□□遣而来的。
雷蒙德挠挠头，收好钱袋：“我刚好下午轮休，还准备去森林里转转，一起吗？”
同样轮休的伙伴们要么躺在营帐里休息，要么在篝火边给自己加餐，只有雷蒙德还准备再去森林里搜寻深渊之门的踪迹。
“我本来就是来森林里收集材料和战利品的。”想到前两天击败高阶恶魔时，与雷蒙德的合作十分流畅，维克利欣然答应。
这么一个下午，他们还真在森林里搜寻到一处魔力很突出的深渊之门。
“这里有冒险者公会通用的标记魔力流向。”远远地观察深渊之门时，维克利说出自己的发现。
“看来我们要半路截走公会的任务目标了。”雷蒙德说。
这一天收获颇丰，夜幕降临时，两人还没来得及回到封印地营地，在一条溪流边暂时落脚，弄了一些晚餐凑合。
维克利蹲在水边，撩起溪水整理在森林里闯了一天的头发。
“怎么了？”见维克利在溪边蹲了有一会儿，雷蒙德探头问。
“没什么，头发有些长。”维克利把兜帽扣回头上，多少能挡一挡灰尘，但在森林里活动，动作间很容易就蹭掉。
精灵青年因为学院假期一开始就来了东部群山，假期前已经有一个多月没修剪的金发又多留了一个月，此时已经垂到了肩膀，长度有些尴尬，也就雷蒙德认为那算长发。
“啊？挺好看的。”雷蒙德完全没意识到维克利实际上嫌它们有些麻烦，还以为他只是在整理头发，从阔剑的剑柄上解下备用的布条递给他，“能系起来吗，会方便一点。
“烤鱼也快好了。别的食物我不会做，但烧烤我可是很擅长的。”
维克利胡乱把头发一系，回到篝火边，“是吗，我最擅长做药草沙拉。”抬头又看见雷蒙德一脸“药草沙拉？”的表情，于是说，“我可以把药草沙拉调配成甜味的！”
虽然那根粗糙的布条当晚就回到了雷蒙德的剑柄上，不过从那以后，两人就成为了朋友。
维克利回到学院后就与雷蒙德常常有书信往来，在假期前往东部群山时也会去找雷蒙德，等雷蒙德轮休的时候就搭档在群山中探索。
等雷蒙德结束在封印地的守卫任务，在维克利的假期里，两人出门的选项又多了很多。
比如和其他朋友一起到不同的地方度假。
…
维克利从仰望星空的姿势里坐起来，长发被从窗洞中穿过的夜风吹起。
“我想起来了。我们一百年前就在罗希公国的海边一起看过夕阳，在一处海兽泛滥的临海小镇。”
那时维克利还没从学院辞职，雷蒙德也没接到冒险者小队的组建邀请。
第79章 第 79 章
“嗯？”雷蒙德看向维克利垂下来的眼睛, 一时没反应过来，“就在这里吗？”
“应该是这里没错。还记得加德纳说的, 镇上的冒险者公会的由来吗？我们要是来海边度假，肯定也会选一个有意思的地方。”
雷蒙德抓着维克利的小臂，把人拉回身边：“是啊，有魔化海兽泛滥的海域可比普通的海滨城市更有吸引力。”
“一百年前，可能更晚一些，也可能再早一些。那段时间我还在学院教授魔法，但你应该已经离开了骑士团。”维克利躺回干草铺上，“那样我们在假期里就有很充足的时间从帝国来到这里。”
“以前是以前。”雷蒙德翻身, 试图打断维克利的回忆, 动作间带着干草摩擦抖动的簌簌声，“现在这里的星空也很美。”
维克利闷笑，胸腔微微抖动, 让贴着他的雷蒙德更加心烦意乱。
“但我现在依然看不到星星。”维克利戳了戳雷蒙德的锁骨边, “你是不是也想起来了？那只庞大的海兽肚子里的胃液腐蚀性很强，而你很不巧地被它吞了下去。”
巨大的海兽实力也就刚好比得上一只高阶恶魔，对雷蒙德和维克利来说应该不算什么, 但和其他朋友们分开行动的两人并不适应大海。
这导致吞下雷蒙德的海兽带着伤逃窜了很远的距离，等维克利追到海兽的巢穴里时，雷蒙德已经将魔化的海兽解决掉了。
他凭借圣骑士的身体强度勉强抵抗住了海兽胃液落在皮肤上的伤害。
但海兽的胃液腐蚀掉了他身上所有的衣物……
那一次，雷蒙德是穿着维克利的裤子，和维克利一起坐在海兽巢穴之上的海崖边看的夕阳。
这实在是不太体面、又很尬尴的故事。这还多亏了海上航行时风大，维克利在法师长袍下的户外长裤里多穿了一条丝绸睡裤。
即使两人等到维克利的长袍被海风吹干，夜幕降临才回镇上, 旅店楼下的酒馆依然人声鼎沸。
他们准备从酒馆的后巷悄悄上楼，却撞上刚准备穿过后巷出门的陌生冒险者。
“哇哦~”
穿着法师长袍的路人上下打量了一遍雷蒙德光着的上半身和一旁维克利长袍下摆, 匆匆离开，留下眼神拼命朝四面八方飘忽不定贴着墙角站在门边的维克利和雷蒙德。
…
“现在想想，我当时看到了……”
“别说了……”雷蒙德埋下头，轻轻地叹气，吹得维克利颈侧一痒，不知道他在掩饰什么，一只手按在干草里，一只手搭在维克利的嘴上，粗硬的头发隔着手，倒没扎到维克利的下巴上。
维克利随手呼噜了两把雷蒙德的头发，指缝间都是有些炸毛的黑色短发。
“后来又不是没见过。”
维克利带着笑意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雷蒙德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他。
“可我们现在——”雷蒙德的话卡了壳。
好像更不需要在意了。
这么一提，维克利不由得多想了一些。
他们在翡纳城旧房子曾经只有一间盥洗室兼浴室，现在房子的二楼上倒是被改造出了一间独立的浴室，但以前，两人难免有使用时撞在一起的情况；更早的时候，尤其是离开学院和骑士团之后的冒险生涯里，在野外遇到一处还算安全的水域就洗个澡更是常事。
所以，两人并不是没有过坦诚相见的时候。
维克利拉开雷蒙德覆在自己下巴上的手，仰起头，轻轻碰上雷蒙德的嘴角，插在雷蒙德发间的手指轻轻摩挲起来，然后很快就被雷蒙德压在干草间。
雷蒙德身上有些少年时留下的伤疤。
维克利松开抓着雷蒙德的那只手，手臂环到雷蒙德身后，按照印象里的位置摸过去，果然找到了一处兽爪留下的痕迹。
这处疤痕的由来，雷蒙德跟维克利讲过。当年雷蒙德还羡慕过精灵不会留疤的特质，因为他的肩膀上还有一处同时留下来的相当乌龙的剑伤，堪称神殿教育所口口相传的笑料和传奇：
少年手持巨剑击败了意外逃脱的魔化巨兽，结果因为第一次使用真实的巨剑，像平时使用木制巨剑一样把开了刃的巨剑扛到了肩膀上，这处伤势甚至比巨兽在他的后腰上留下的爪伤还严重。
再往上，皮肤上还有一些被岩浆烫伤的痕迹，不过因为伤痕浅，这些疤痕在渐渐消失，几十年过去，维克利需要反复触摸，才能辨认出那里有一些烫伤的痕迹。
那些岩浆来自一处魔力脉络的结点，受到魔力的影响，岩浆池相当活跃，被高阶恶魔攻击时，飞溅的岩浆不仅落在雷蒙德身上，还迸到了维克利的脸颊上。
记忆非常不讲道理，在这种时候变得异常清晰起来。
雷蒙德显然也随着维克利的触碰想着什么。
比如他并不愿意和别人讲起年少时闹出来的笑话，但有一次维克利问了，雷蒙德就不仅仅说了和巨兽战斗的故事，还加上了巨剑闹出来的乌龙。
那是一个夏天，他们在普瑞斯城外的湖里游泳。
“维克利。”两人分开的时候，雷蒙德一边抚摸着岩浆烧灼过，但从来不会留下痕迹的脸颊轻轻说。
那一次，两人身上的装备都要好得多，岩浆引燃的速度很慢，他们用上最快的速度从地下飞奔上来，跳进附近的水源里。
“嗯？”维克利微微屈起腿，但好像碰到了什么。
“除了你，我没想过能和谁共度一生。”
在维克利开口邀请自己合租之前，雷蒙德也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维克利沉默两息，然后说：“今天晚上好好休息，明天我们还要去一趟小镇。”
好像因为没办法在日记本上记下一些即时的想法，维克利又沉默了两息。
“其实我也这样想。”维克利看着雷蒙德眼睛说，至少在他想找一位室友合租的时候就是这么想的。他的指尖从额角滑到雷蒙德的脸颊上。
维克利的瞳孔在夜色里倒映着点点星空，这让雷蒙德想象起这双紫色眼睛在光照下的模样。他的后颈在黑暗里飘上一抹可疑的红晕，热度变化被维克利贴在那里的手腕敏感地辨识出来。
“晚安。”雷蒙德躺下后说。手臂却自然地与维克利的手臂交缠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撩动着维克利的手指。
“晚安。”
…
日光穿过屋旁的林叶再穿过窗洞，隐隐约约地笼在破屋里堆着的各种物品上。
好好休息过一晚，两人今天都起了个大早。
雷蒙德废了些功夫才在离溪流不远的地方找到一整块个头不小的巨石，再用上魔法，很轻易地就能在上面挖出能用来盛水的空间。
石屑填回挖出石头的坑里，雷蒙德拖着清理干净的石缸回到旧屋时，维克利也修好了屋外废弃的炉灶。
维克利用泥和碎石补好的炉子实际上也坚持不了多久，但足够两人这段时间使用。
修好的炉灶不需要烘干或者晾干，维克利用魔法跳过了这一步，将炉膛里清理干净后，整齐地堆上柴火，雷蒙德在墙边安置好石缸后，炉灶里的火也生了起来。
一旁木桶里是他们一早起来泡进去的干海藻，刚好可以连泡发海藻的水一起倒出来煮汤，昨天买的干面包也在炉子里热着。
雷蒙德往海藻汤里切了一些调味的洋葱和萝卜，在炉火上发出沸腾的咕嘟声，炉子里的柴火噼啪作响。
雷蒙德带着石缸回来，又接过了做早饭的工作，于是维克利提起木桶：“我去溪边打水。”
石缸被拖拽回来的痕迹还留在从村外的小路上，和乡下常见的各种木车都不一样，早上来打水的村民一面朝小溪的方向走，一面讨论着。
“哎呦，这是什么东西弄出来的痕迹，没朝我们村里来吧？”
石头拖行的痕迹在岔路口朝破屋子的方向转弯，不跟过去，还真不太容易看出来，痕迹的终点其实就在村子的边缘。
“我们今天早上在山坡那边弄回来一块石头，因为是拖回来的，所以留下了痕迹。”维克利从草丛中站起来，微笑着对小路上的村民们说。
村里结伴出来打水的村民远远就看见维克利在草丛里收集植物，听见他说话并不惊讶，大约是因为前一天在村里见过，看到维克利她们还热情地问候起来。
“早上好啊小伙子！是你和你的同伴弄出来的？那得多大的石头啊！没想到你们这么能干！你们弄石头回来做什么啊？”
“早上好！”维克利手里拿着一株野生的香草，也打了声招呼，“我们凿了个石缸暂时储水用，虽然用不了几天，能少花钱就行。”
看着维克利手上也提着水桶，村民中一位大婶问他：“你也是要去打水吧！一起去？”
维克利和村民们一同往溪边去，路上交谈时发现，她们只认识几种最常见的野菜，野生的香料和药草就完全不认识了。
于是维克利一路上教村民们辨认了更多的野菜，和一些不容易误认的香料和药草，到溪边时，就已经收集了一大捧能吃的野生香草，里面还有几株药草。
维克利正好在溪边就把收集来的植物清洗干净，捧回旧房子的时候，还有水珠从叶片上滴下来。
单手把木桶里的清水倒进石缸，野菜、香草和为数不多的药草则堆在一旁刷洗干净的石板案台上。维克利来回打水这几趟，案台上的野菜已经堆起了小山。
“早餐还有什么？”油脂和海鲜的香气萦绕在旧屋外，维克利在石缸前倒完水，走到雷蒙德身侧，从口袋里掏出两枚鸡蛋放在案台边，那是村民送给他的谢礼，“哪里来的小贝壳？”
“早上赶海的孩子们回来了，我拿我们买的蔬果换了一捧。”雷蒙德掀起锅盖，让维克利看见里面的内容。
一锅水煮过的蛤蜊刚好张开口，被捞起放在一旁的石板上。
第80章 第 80 章
“你要做沙拉吗？”雷蒙德手里拿着小刀, 将蛤蜊肉从贝壳里剔出来。
“当然。”维克利将要做沙拉的野菜已经摘好堆在大陶碗里，从剩下的香草里拈起一株放在雷蒙德面前, “看，有甜味的迎风草。”
迎风草的四片草叶像迷你的桨板，叶片吃着发苦，但草茎带着酸甜味道。
维克利摘下迎风草叶片，把草茎丢进用来研磨酱料的小陶碗里。
“不过迎风草叶加热过后可以去除苦味，也很适合当做增添风味的香草。”维克利说。
雷蒙德正将剔净的蛤蜊肉加进腌肉、洋葱和萝卜一起炒香的锅里，听见维克利这样说，捡起堆在石案板上的叶片, 放在鼻尖下嗅闻, 果然在苦味里捕捉到了一些香气。
于是翻炒几下蛤蜊肉后，他把维克利摘下来的叶子切碎放进了锅里，又加了半勺海藻汤一起搅拌, 很快锅里就飘出香草和海鲜混合的香气。
维克利正端着小碗研磨酱料, 歪头偏向香味的来源。
木勺从收好汁的锅里撩了一点酱汁，还盛上了一颗蛤蜊肉，蛤蜊肉上沾着香草屑, 递到维克利面前。
“尝尝味道怎么样？”
“很好吃！配面包可以再多加一点盐。”维克利看向雷蒙德的眼睛亮晶晶的。
雷蒙德勾起唇角，又撒了几粒海盐后，把手上的锅从炉子上挪开。
维克利用手指蘸了一点碗里绿油油的酱料，“我加了一些黑胡椒，还有昨天买的苹果和柠檬在里面。这里的海盐风味和北方海域不同，你试试。”
雷蒙德在石案板上放下锅，低下头凑过去, 闻到了酱料里清新的酸甜味和混合香料的味道。
“闻起来很特别，”雷蒙德尝了一口, “有很多种不同的味道。”
“对，收集到的野生香草有好几种，都没有很多，就全混在一起调味了。”维克利蜷了下手指，才收回手，端着碗将酱料倒进沙拉碗里搅拌。
烘烤过的面包片比干硬的整块面包要好入口很多，堆在他们最大的一只平底盘子上，摆在炉灶边的石板边。
雷蒙德在盘子里摆好两片面包，再舀了两勺蛤蜊肉盖在面包上；维克利随后用手上的叉和勺铺了一层沙拉在上面。
雷蒙德摆好两只碗，为他们的这顿早午餐盛上最后一道海藻清汤。
“完美的搭配。”他说。
…
“你说他们留下这么一张纸条就消失了？”威廉抓着送信送到翡纳城的夜鸮质问。
这只夜鸮还是头一次来翡纳城送信，脑袋一动不动，身体被威廉的双手抓住来回晃动，瞪圆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慌。
“威廉会长……请放开我。”夜鸮把翅膀从威廉手里抽出来，跳到办公桌旁的鸟架上，“您还是先看信吧！信件里有誊抄的纸条内容，原本的纸条送去安吉莉娅大人那里了。”
“哦？这封信是封印地守卫长写的？”威廉拿起桌上的信，抖开信纸。
夜鸮低着头梳理被威廉弄乱的羽毛，“是的……”
威廉看完守卫长对事件经过的描述，从抽屉里抽出新的信纸，“我现在写给安吉莉娅女士的信件和给守卫长的回信，辛苦你等一下。”
“好的。”夜鸮用鸟架上的水碗润了润喉咙，“先送去哪？普瑞斯城还是封印地？”
“普瑞斯城。”
根据守卫长在信中所说，只有雷蒙德和维克利两人和反叛的大魔法师突然出现在封印地水晶湖上，小乌鸦目前应该还在普瑞斯城。
威廉是这么想的：既然小乌鸦还在那里，维克利可以通过契约的召唤通知小乌鸦，安吉莉娅那边可以通过小乌鸦寻找维克利，会更快地得到两人的消息，等这封信到了安吉莉娅手上，维克利的消息也该送过去了。
威廉正往信封上盖火漆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来得正好，”威廉抬头看向进门的众人，“封印地的来信。”他抓过夜鸮送来的信朝他们挥了挥，“目前为止，本次深渊异动期最大的风险已经解决了。”
罗兰面无表情地将一堆文件重重地放在桌上，还是阿曼先开口：“是维克利他们的信吗”
“不是，是封印地的来信。普瑞斯城那边的消息可能要和完整的报告一起送过来。”威廉说。
他翻了翻罗兰刚刚搬来的文件，看起来稍后得花上一两个钟头的时间处理完这些文件才能干别的事。
房间里还有一位翡纳公爵的随从，他是负责来送公国在清查恶魔信徒一事上的工作进度的，今天刚好是约定好的汇总日。
由于神殿和公爵府上在一起负责这项工作，年轻的人类同时也负责带来翡纳公国其他神殿的文件，正站在克莱门特神父身边，将文件交给神父查看。
克莱门特神父没去看威廉晃来晃去的信，眼神落在手里的文件上说：“那他们俩什么时候能回来？公会后院待鉴定的魔法物品堆积了那么多，就算我有时间就过来帮忙，一时半会也清理不完。”
“他们应该是，失踪了？”从威廉手里接过信看了一遍的阿曼说。
“啊？”
信件在所有人手里转了一圈。他们倒是对这两位朋友的实力相当自信，相信维克利和雷蒙德就算掉进深渊里，也能安然无恙地回来。
“也就是说，我们得稍微等一下小乌鸦的消息了。”威廉把写好的两封信交给一旁的夜鸮。
…
从封印地来的夜鸮带着维克利写的便签纸条飞回普瑞斯城之后，跟着尤菲一起不知道跑到哪儿去的小乌鸦才又出现在布莱茨公爵府里。
公爵府花园的凉亭里，巨大的鸟架上蹲着一只悲喜乌鸦和一只夜鸮。
穿着厨娘衣服的尤菲手肘支在铺着柔软桌布的茶几上，撑着下巴，一边逗着小乌鸦玩，一边对安吉莉娅说：
“他们之前连深渊都去过，安危倒是不用过分担心。”
“嗯，话是这样说，可他们的行李都还在我这里。”安吉莉娅扶额，“马厩里还有两匹跟他们从翡纳一起过来的马。”
尤菲的眼睛转了一圈，“嗯……小乌鸦，维克利和你签过信使的契约，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吗！”
“嘎？我只能辨认维克利先生所在位置的大概方向呀！”
“那你能去找他们一趟吗？他们被传送走的时候身上什么都没有带，只为了可能发生的战斗准备了一些必需品。”安吉莉娅问。
小乌鸦歪着头想了想，主动使用起契约，这让它能够粗略估计一下和维克利先生的距离。
“感觉有两个从翡纳城来这里的距离。”小乌鸦说，“我可以去找维克利先生和奥利尔先生，还能把行李也带过去。”
尤菲显然和安吉莉娅聊过就要离开了，安吉莉娅还要忙着首都剩下的事务，于是刚从布莱茨公爵府搬回冒险者公会附近旅店的费尔顿又被叫回来帮忙整理东西。
费尔顿欣然答应，不仅如此，他甚至还记得维克利和雷蒙德在商业街的裁缝店定制了礼服。
第二天，小乌鸦背着费尔顿从冒险者公会找来的小号货运背篓，里面装着维克利和雷蒙德的一部分行李、付过定制礼服尾款后瘪掉的钱袋和几封信。
行李有些多，费尔顿根据自己的出行经验，收拾了一小部分看起来比较重要的东西让小乌鸦带着，剩下的打包交给鸟儿们送回翡纳城。
“路上注意安全。”费尔顿拍拍小乌鸦的脑袋。
…
从封印地去往翡纳的夜鸮返程时，小乌鸦也飞向了罗希公国的南部海岸。
这个时候，维克利和雷蒙德在小镇上的冒险者公会，和经过这里的运货鸟□□流。
“翡纳公国，最好是翡纳城；普瑞斯城、或者风语荒原周边的几座枢纽城市也行。”
维克利拿着写好的信件，和鸟群的首领说着自己希望的收件地。
领头的飞鸟听了，说：“我们的路线要经过翡纳城，最近要运去那里的货物多了不少。只是送封信，可以给你便宜点。”
离开冒险者公会，雷蒙德背着藤背篓，和维克利在热闹的集市上闲逛。
也只能闲逛了，两人兜里剩下的钱得留着买充饥的主食。
上午的小镇看起来有人气得多，有从附近的海滨城市回来的马车，拉着各种货物，还有一些从大码头回来的渔民和船工。
“加德纳先生说海崖那边的小码头还有一个月就可以完工了！那边是离镇上远了点，但也比城里的大码头离家近啊！这次休息，我还想着抽两天时间去小码头上帮忙呢！”
说话的是个船工，他在城里那些大船主的船上干活。
“我们这次还是老样子，把卖鱼钱一送回去，就得回来补网修船，我们村里就这一条大渔船，没得休息。下次用我们的船从城里给小码头上拉点木材得了！”
渔民们告别回家的船工，结伴穿过集市，往街道的尽头走。
算算日子，今天也该轮到村里留守的人结伴来镇上购买物资了。等买好各种用品物资，大家往常都会在街道南边的路口集合。运气好的话，今天回来的渔民没准还能碰见来镇上的家人。
今天维克利和雷蒙德就是跟着村民们一起来的镇上，站在路口等候的其他人时，还和艾娜一起聊着天。
那些渔民很快就注意到站在同村人身边实在不像本地人的维克利和雷蒙德。
“艾娜！妹妹！”
一个身材粗壮皮肤黝黑的青年渔民走过来，朝艾娜喊。
“哥哥？”
渔船回程的时间一向不是十分稳定，艾娜在这里见到回来的哥哥也很惊喜，说着这些天村里的事情，也没忘记把村里新来的两位客人也介绍给了伍德。
就这么一路聊到村里，伍德不仅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也答应了维克利和雷蒙德两人想要出海的请求。
其实这也得益于镇上一直在提供咨询和工作介绍服务的加德纳。
虽然住在村里，但常常到镇上来的渔民们对加德纳都还算熟悉。不仅是能在这里找到一些活儿干，就是为了延长村里大渔船的寿命，他们也没少来请教海上的天气变化。
所以，好些村民是能理解加德纳作为精灵，有着感知天气的能力。等维克利说到自己也能预知天气时，就更容易说服伍德了。
先前在村里见到村民的数量和房屋的规模明显不对的时候，说不好奇是不可能的，这下维克利和雷蒙德可算是知道了缘由。
这座小村庄搬来这里定居只有几十年，是和那艘停靠在大码头的渔船一同来到这里的。在这里居住的几代人就靠着共同所有的大渔船打渔为生，间或从镇上找些活干。
“这么说，我们的请求还是有些冒昧了。”维克利对伍德说。
“不，鱼群活跃的时候，我们也会托加德纳先生帮忙找几位水手来船上帮工的。”伍德摇摇头，说完，他和身边的中年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后，才又说道：“我们只在村里休息一天，明天这个时候就出发去城里的码头上准备出海。”
“我们会准时过来的。”维克利说。
“嗯，还有别的问题。我们到了大码头上会先养护渔船，会再耽误一天才出发。”伍德继续说，“然后，你们来船上，是算帮工，还是想和大家一样交份例，等返程处理完渔获之后再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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