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打了, 你们好好说话，别打了……”
“我服了，真的, 能不能理我一下啊, 求求了。”
龙吟、雷生、符咒轰炸声的交织之下，南妄的声音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三人都是元婴修为，灵气威压足足高了南妄三个大境界, 相互之间又有各种新仇旧恨, 动气手来那是半点都不留情。
即使他们已经有意识地避开南妄那一块地方, 但南妄还是被逸散的灵气压得抬不起头来。
南妄扒在栏杆上, 努力地抬头往上看, 入目所及全是光污染，什么也看不清。
虽然看不清，但他知道, 这回是真的糟了。
且不说钟望生和无歌的修为不比杜雪泠低，这两人一个是原著男主, 身上有挂, 一个曾经来自青云门, 对青云门的剑法非常熟悉。
纵然杜雪泠天赋异禀，也无法在这两人手下讨到好处。
南妄非常想劝架，但这是元婴期修士的战场，根本不是他这样的修为可以介入的。
灵气压制下，他就连御剑都御不起来, 为数不多的法术更是一个都用不了, 唯一能做的, 只有见缝插针地用上几张符咒。
无奈之下，南妄只能取出观天剑。
观天剑出鞘, 红符如莲花般绽开，朝着空中三人飞去。
南妄是想帮着大师姐一点的，但是他只能看见几道光影不断对撞，实在是无法辨别谁是谁，只能囫囵地对着大概的方向展开防御符阵，希望能尽量起到一个混淆视听的作用。
在南妄的干扰下，三人确实受到了影响，他们……换了另一个地方继续打。
南妄：“……”
南妄：“算我求你们了，你们别打了……”
无人理会他的哀嚎。
九重楼本就处于坍塌的过程，又受到这三位祖宗的攻击，很快便彻底塌了。
南妄一边狼狈地跑出九重楼，一边喊道：
“大师姐，我们去找大师兄帮忙！”
其实南妄根本分辨不清局势，也不知道是谁占优，但是他脑测了一下，觉得杜雪泠应该是落了下风，所以提出的是有利于杜雪泠的建议。
杜雪泠确实采纳了南妄的建议，很快，三道身影便朝着远处飞去。
南妄本来还想着杜雪泠这明摆着是要去找援兵了，另两人或许会看在前路危险的份上放弃追赶，没想到这两人那叫一个置生死于度外，半点犹豫都没有，头也不回地跟着后撤的杜雪泠飞走了。
好消息是，出了九重楼后，威压涣散，南妄总算是能御剑了。
坏消息是，他的御剑速度肯定是比不过前面那三个人，哪怕这三个人边飞边打，他一样赶不上。
秘境中有不少游荡在外的修士，南妄这座九重楼作为最新出现的九重楼，附近自然聚集了不少修士。
这些修士眼睁睁看着这座九重楼塌了、又好了、然后又塌了。
彻底塌了以后，三位元婴大能从楼里飞了出来，互相甩着杀招，身后还跟着一个拼了命赶路、但是怎么也追不上的南妄。
画面实在是美极了。
并且根据他们手中的地图，他们还能看见南妄身怀九重楼的核心之一。
有一个金丹期的妖修对南妄动了邪念。
这个连御剑都歪歪扭扭的小修士，看上去非常像是跟在大佬身后捡漏的小跟班。
虽然他不知道南妄是哪个大佬的跟班，但是现在三个大佬全都自顾不暇，怎么可能还顾得上跟班呢？
九重秘境显然只会有一个胜利者，杜雪泠出手后，但凡是有点脑子的修士，就已经放弃集齐所有核心离开秘境的计划了，只等着杜雪泠打开传送阵后跟在她屁股后面离开。
但是，放弃取胜，不代表放弃喂到嘴边的利益啊，核心代表着一整座楼的资源，谁能不要呢？
决定铤而走险的妖修偷偷跟在了南妄身后，然后乘其不备，变出利爪，狠狠挥下——
下一秒，雷霆、黑火、符咒劈头盖脸地轰向偷袭的修士，瞬间就把人轰成了碎片。
“？”
南妄都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见到刚才他怎么都追不上的三个人一个个都出现在他的眼前。
三人暂时停战，悬停在空中互相打量了一会儿。
南妄心中一喜，伸手拽住离他最近的无歌的袖子，哀求道：“你们能不能先别打了……”
话音未落，钟望生再次出手，杜雪泠举剑招架，两人迅速开始高速移动。
无歌身形一缩，也不知道怎么操作的，竟直接把身上的外袍留给了南妄，脱身后再次加入战场。
拿着外袍的南妄：“……”
无语是他的母语。
围观全程的修士：
“刺激啊。”
“原来是情杀。”
“这还是在攻略秘境吗？”
“画面有点眼熟啊，当年俺们魔尊也玩过一样的事。”
“是不是叫修罗场啊，我在话本里看过。”
“有意思有意思，三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厉害厉害，不愧是元婴修士，真会玩。”
……
远远地看见最后一座九重楼时，南妄觉得自己就剩半口气了。
当年练习御剑的时候，二师兄告诉过他，御剑非常重要，尤其是在秘境里，御剑的水平直接关乎到能不能在关键时刻活命。
南妄这回可算是切身体会到了御剑的重要性，只是他实在是不理解，为什么别人都是拼命御剑逃命，就他是拼命御剑追人。
他喘着粗气踏入九重楼，那三人早就在他之前进去了。
南妄本以为自己进去以后会看见打成一团的四人，万万没想到，他看见的是十二根佛骨死死架住三人，强迫所有人都停了手。
“大师兄！”
南妄第一次如此敬重他的大师兄。
祝天阙正好在劝架：“无端争斗，有干天河，诸位且先停手，听我一言……”
南妄都快落泪了，只觉得此刻的祝天阙浑身上下都闪着金光。
佛骨法阵是天下至强的防御阵，祝天阙是提前布的阵，这三人又是闯阵的一方，换成一般的元婴修士，现在早就被困得动弹不得了，但是钟望生与无歌的挣扎无比剧烈，几乎要掀了佛骨阵一般。
杜雪泠倒是不挣扎，只是嘲讽地笑了笑，说道：“这两人就是日后屠尽我青云门满门的罪魁祸首。”
南妄：“？？？”
祝天阙劝架的话说到一半，顿了顿，随后话锋一转：“原来是恶客。”
十二根佛骨迅速飞回祝天阙身边，围绕在祝天阙手中的权杖上。
三人、确切地说是四人就如南妄最初预期的那样打了起来。
祝天阙一手持杖，权杖落地，发出震撼人心的钟鸣，死死压制住魔气，另一手持剑，挥出自带梵音的剑影，一触魔气便将其吞噬。
他整个人站在佛骨阵中，周身金光环绕，恍若一座从佛台上走下的铜像。
在祝天阙的辅助下，杜雪泠的雷霆落雪再次占据了上风。
南妄：“……”
他站在原地，任由脚下的落雪越积越厚。
他是谁，他在哪儿，他要干什么？
他好想糯糯，好想回家……
一道梵音响起，唤回了南妄的意识。
祝天阙在战斗之余还抽出了一丝心神来教训南妄：“清心诀学得不过关，这种时候能走神。”
南妄：“……别打了。”
无人理会。
南妄缓缓抬头，目光看向九重楼楼顶。
他知道，那里放着一块核心。
他还知道，这是最后的核心，也是最后的……办法。
南妄踩着观天剑飞到顶层，找到核心，注入灵气，将核心取了出来。
即使核心已经离开了原地，但崩塌并没有发生。
此时此刻，所有的核心汇聚一处。
九重秘境，攻略成功。
最后的一座九重楼不会崩溃，而是作为替代品，在秘境与现实中同时取代北域原本的九重楼。
南妄环绕四周，果然在一处显眼的位置上看见了代表着出口的传送阵。
他垂眸看了看底下那些还打成一团的人，随后朝剑中注入灵气，悠悠地飞向出口。
既然谁也不听他说话，那他走总行了吧？
爱打就打吧，慢慢打，他不奉陪了，他去找糯糯了。
就在南妄踏入传送阵的瞬间，他听见耳边传来一声，不对，是好几声呼喊。
“不能走这里！”
“亚父小心！”
“糟了，快回来！”
“别去，危险……”
南妄：“啊？”
他一边困惑一边回头，然而他的身体已经进入了传送阵，只一眨眼的功夫，他眼前的画面就与刚才截然不同了。
南妄摸了摸后脑勺，说完了刚才没能说完的后半句话：“为什么不能走，这儿不就是出口吗？”
下一秒，他的脚下出现了一道他非常熟悉的裂隙。
这条裂隙比他见过的裂隙巨大得多，仿佛大地睁开的一只眼睛。
离开传送阵后，他已不再身处秘境，却依然见到了裂隙。
也就是说，这道九重秘境致命的裂隙，本来就不属于九重秘境，而是另外一个秘境的入口。
有一座九重楼，是开在秘境之上的。
九重秘境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样，是因为受到了另外一座秘境的影响。
最后的关头，南妄只来得及想明白自己的死因，随后，他就被无边的黑暗吞没了……
第122章 长梦
——你怎么不说话？
龙妄睁开眼。
他仰躺在湖面上, 湖水轻柔地托着他的身躯，让他不会跌入水中。
鱼儿从他身下游过，荡开阵阵涟漪。
“我刚才好像做了一个梦, 一个……很长的梦。”
龙妄也懒得起身, 直接在湖面上翻了个身。
——预知梦？
龙妄道：“应该不是吧，梦里的人不是我，他站在一座高楼上, 回过头来看我。”
——是你, 应该是洗鳞时的你。
——都说最强的龙族连千万年后的转世都能梦见, 说的就是你啦。
龙妄笑了：“全知全能你是不行, 溜须拍马你一个顶俩。”
——略略略。
龙妄又翻了个身, 金色的眸子盯着头顶的太阳，似乎比太阳还要更加璀璨：
“大哥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我等得花都谢了。”
——千年都等了, 不差这么一会儿，你可以再睡一觉, 醒来他就回来了。
龙妄百无聊赖地吐了个泡泡, 突然一撑水面, 半坐起来：
“我去看看嫂嫂，顺便看看我侄子，省得那些老家伙在最后的关头玩阴的。”
——对，然后你会和他们吵起来，然后你会第七次把星月峰夷为平地。
“这回我会收敛点的, 我会尽量不动手的。”
——不存在的。
“那就来吧, 我又不是打不过他们, 反正也是最后一次了，等我大哥回来了, 有他们好看的。”
龙妄丢下一句不管不顾的话，闪身消失在原地。
水面荡开层层波澜，又缓缓归于平静。
……
星月峰，长吟阁。
“嫂嫂，忙着呢？”
龙妄进门的时候，尹蝉离正在窗边编织着什么。
“已经好了，你来得真巧。”
尹蝉离剪断多余的线头，将成品展示给龙妄看。
那是一把长命锁，银色的锁，红色的绳。
锁是非常普通的款式，但挂绳却是尹蝉离亲手编成的，寄托着她对未来孩子的殷切爱意。
“嫂嫂手真巧，大哥的福气也太好了，可惜龙族成型缓慢，我这侄儿到现在还是个龙蛋，想要戴上嫂嫂的长命锁，不知道还得等多久嘞。”
龙妄的目光在红绳上停留片刻，将绳结的结构默默记在心里。
虽然他也出身龙族，但是他和家族里那些和古板、沉默又守旧的长辈不同，他就喜欢这些鲜艳又热烈的小玩意儿。
“是我心急了，只是……”尹蝉离浅浅地叹了口气，眉目中有些忧愁：“最近我这心里总是空落落的，总觉得要有什么坏事要来了。”
“什么坏事？是不是老家伙们又欺负你了？”
龙妄眉头一皱，周身隐隐有金光浮动，不过他想起了自己前不久才作出的承诺，勉强压制住心中的怒气，安慰尹蝉离道：
“快了快了，等大哥八抬大轿迎你过门以后，就再也不会有人为难你了。”
——不存在的，龙夜洗麟归来后能给她个名分就不错了。
龙妄面上一僵，开口道：“他要是敢对你和我侄子不好，我就揍他。”
【闭嘴，否则我现在就揍你。】
——略略略。
听了龙妄的话，尹蝉离的脸色好转了不少：“若是龙族都能像你一样好，那该有多好啊。”
龙妄信誓旦旦道：“放心吧嫂嫂，别的龙我不敢说，但是我大哥我了解，他为了娶你，不惜对抗长老、点化金蝉一族、还与你共享寿命……我相信他以后一定会对你很好的！”
……
半年后，长达千年的洗麟仪式结束，万枚鳞片携万世轮回重聚龙神殿。
龙神之位空置上万年，终于迎来有资格登上宝座的真龙。
然而，洗麟过后的龙夜性情大变，丢下一句“龙神并非是我，而是我的幼弟”后，便隐匿行踪，不再理会纷至达来的宾客。
至于他那在千年前相识、又承担极大风险为他生下龙蛋的妻子，他虽承认双方那段露水情缘，却不愿意兑现当年那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
他经历了万次轮回，每一次都是完整的一生，他度过了无数次人生，爱上过无数个人，也许下过无数承诺。
尹蝉离不过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那一个，而已。
此后，龙族几大长老联手施压，为保护金蝉一族，尹蝉主动解除同心契，寿尽而亡。
龙妄与龙夜大战一场，两条真龙变成原形厮打在一起，震天撼地，日月为之变色，摧毁半座上重天后方才罢休，最终龙妄不敌龙夜，被关入锁龙阵反省。
锁龙阵无法困住真龙，对龙妄而言，他过去每一次来锁龙阵，都只是走个流程而已。
很多次他前一天才进锁龙阵，第二天就大摇大摆地继续到处惹事生非，也没有人敢多说一句。
龙族子嗣稀少，他是龙族近万年来唯一一条真龙，于是就和他的名字一样，备受宠爱，肆意妄为。
可是这一回，与过去都不同。
龙妄躺在锁龙阵底，耷拉着眼皮，无力地往上看去，他第一次觉得那陡峭的山崖是那么高，高得他似乎永远也飞不出去，那重重叠叠的阵法又是那么遮天蔽日，仿佛那万世轮回的记忆一般可怕。
——龙夜也就占了个洗麟的便宜才能打赢你。
——你才不到千岁，就能和完成洗麟的真龙打得有来有回，等你完成了洗麟，你一定会成为龙族有史以来最强的龙。
“最强的龙……又怎么样呢？”
龙妄嘲讽地笑了笑：
“就算我能成为龙神，那宝座上的龙……还是我吗？”
他曾见过他的大哥与嫂嫂恩爱万分，他们的爱情跨越种族、身份和地位，璀璨得像是永不落下的太阳。
他还记得大哥领走前对他说的话，让他照顾好嫂嫂和龙蛋，让他收敛性子，还说洗麟结束后重塑身躯的时候会多出几片安不上的龙鳞，到时候一片给嫂嫂，一片给龙蛋，一片就给他。
可是一转眼，嫂嫂死了，龙蛋被长老们丢了，至于鳞片……他确实是拿到了，只不过是他亲手从龙夜身上撕下来、和着鲜血一起吞进肚子里的。
仿佛大梦一场，醒来泪流满面，不知身处何方。
——自然是你，是拥有万世记忆的你。
“拥有万世记忆的……畜生而已。”
——别生气了，再忍忍，等你洗麟回来就能报仇了。
“我等不了这么久。”
龙妄咳嗽两声，原本鲜血直流的嘴角在这么一会儿的时间里，已经修复得七七八八了。
这极强的治愈能力也是他们的特性之一，天底下没有任何东西能要了他们的命。
“我现在就要报仇，我要把他打醒，让他看看自己到底在做什么畜生事。”
——别啊，你打不过他啊。
“你怎么知道我打不过他，我只是太生气了没发挥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把他按在地上揍。”
龙妄辩解道。
——我怎么能不知道，我可是你的伴生灵。
龙妄嚷嚷了起来：“你也知道你是我的伴生灵啊，你都不帮我……”
——我怎么不帮你了，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还不算帮你吗？
——而且我是不是早就告诉过你，龙夜洗麟后不可能再对那金蝉有什么情分了吗？
——所有人都知道龙族在洗麟之前断绝情爱，那金蝉为了族群繁荣偷偷勾引龙夜，本就是居心叵测，如今也不过是罪有应得而已，说罪有应得都抬举了她，如果不是借了龙夜的寿元，她在百年前就已经死去了。
“……”
龙妄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身上还没好全的伤口全都痛了起来。
真话是一把利刃，每一刀下去，都能叫人鲜血淋漓。
“你、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啊？”
——龙族不容谎言。
“哈哈，是啊，原来如此。”
龙妄笑了起来。
是啊，龙族不容谎言，因为强者没有必要说谎。
他们一出生就是上三界的化神修为，洗麟后更是一方神主，可令万物俯首，是上三界最强的种族，也是最接近神位的种族。
可是，可是啊……
可是那些海誓山盟、殷殷嘱托，不也都是曾经的龙夜说过的话吗？
他相信他的大哥，他有什么错？
龙妄喃喃道：“对了，大哥说，我会是下一任龙神。”
——是啊，大家都这么觉得，没有谁比你更适合当龙神了。
——等你洗麟归来，你就是龙神了。
“他错了，你也错了，我当不成龙神了，因为……我不会洗麟的。”
龙妄说道，说得斩钉截铁：
“我宁可死，也不会洗麟。”
第123章 回到青云门
南妄睁开眼, 发现自己平躺在湖面上。
他原地倒吸一口凉气，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发现手中冰凉一片。
这不是水面, 这是一块结冰的湖面。
好在他有修为护体, 否则他已经被冻僵了。
南妄赶紧走到岸边，找了个好点的落脚点，站定以后, 才回过头去看向那片湖面。
湖是陌生的湖, 但远处的高山却无比眼熟。
……青云门, 剑峰雪山。
意识到自己正身处剑锋的南妄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不是在秘境吗, 他怎么回青云门了？
不是, 这这这……这他是怎么回来的？
是大师姐带他回来的？
不是吧，带他回来以后好歹给他找张床吧，把他丢在湖面上自生自灭也太过分了吧？
南妄想了半天, 实在是想不明白。
最后，他重新走上了那片结了冰的湖泊。
他俯身触摸湖面, 不断往湖面中注入灵气。
探索了好久, 异常倒是没有发现, 陌生的记忆却在不断复苏。
他刚才好像……做了一个梦。
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的人，也是躺在这样的湖面上。
南妄怔怔地站起身来，用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梦里的细节是那么真实，以至于他都怀疑那并不是梦，而是现实中发生过的事。
南妄想不明白, 自己怎么会莫名其妙梦到这样的东西, 那么清晰地盘踞在他脑海之中, 让他像是看了一段没头没尾的电视剧一样，抓耳挠腮地好奇之后的故事。
故事里的人有点像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 甚至都不是人，而是……龙？
如果放在之前，南妄倒也不会多想，只觉得是个无关紧要的梦而已，但是现在，他知道钟望生就是龙，也就对这特殊的种族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而现在他在想，有没有可能，他做的梦代表的是曾经发生的事……
“四师弟！”
听见杜雪泠的声音，南妄抬头一看，眼睛还没来得及对焦呢，杜雪泠就已经到他面前了。
“你吓死我了！你怎么敢那样的地方乱走，见到出口就闯，这回要不是……”
杜雪泠喋喋不休地说着关心的话，显然对南妄这次擅作主张、到处乱跑非常不满。
然而，南妄只问了一个问题，就把杜雪泠问哑巴了。
“大师姐，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啊？”
“……”
南妄于是又问：
“我记得我传送出去的时候不在这里，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回来了，大师姐你知道我是怎么回来的吗？”
杜雪泠想了又想，最终还是放弃了瞒着南妄的想法，坦诚道：
“应该是你三师兄送你回来的。”
“什么，三师兄？”
南妄顿时紧张了起来：
“三师兄果然还活着，他在哪儿呢，他现在还好吗？”
杜雪泠回避了南妄的问题，而是说起了其他的事：
“这回的秘境……之所以我和你大师兄都要去，是因为有一座九重楼正好开在中原秘境上，两个秘境互相影响，会变得更加危险，九重秘境倒是其次，但是中原秘境的情况非常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
“你走的那个传送出口，正好就传送到中原秘境的入口处，那道裂隙，就是因为封印出现的问题才会出现的。”
南妄了然道：“我懂了，大师姐的意思是，我不小心掉进了中原秘境里，被正在加固封印的三师兄送出来了？”
“是啊，算你运气好。”杜雪泠揶揄道：“谢天谢地，只要封印还在，秘境就不会开启，你就是这样才捡回了一条命……”
南妄立刻察觉到了不对的地方：
“等等大师姐，你之前不是这么和我说的吧？既然只要有封印在，秘境就不会开启，那三师兄为什么回不来？不用我去救他，他自己就能回来，他都能把我送回来，自己回来不是轻而易举的吗？”
“……”
杜雪泠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看向南妄的目光犹豫又艰涩。
她察觉到了自己的失言，但是已经晚了。
南妄的脑子从来都不笨，他马上就明白了杜雪泠当时宁可欺骗他都不愿意说出的真相：
“三师兄是不是……本来就在等封印崩溃？”
如果封印真的可以加固，那本来就不需要谁来牺牲，不断加固就行了。
事实却是，封印根本就无法加固。
青云门能做的，就是眼睁睁看着封印破碎，然后及时补上下一个封印——用第三真传的命换来的封印。
南妄等了很久，没等到杜雪泠的反驳，于是他知道自己猜对了。
这甚至都不是死刑，而是无期徒刑兼死刑。
什么时候死，看秘境的心情。
“凭什么……”
南妄咬牙切齿地说出了这四个字来。
杜雪泠的神色默默地黯淡了下去，因为南妄平安归来而高兴不已的好心情瞬间消散无踪。
“抱歉……”
“不，不是大师姐的错。”
南妄阻止了杜雪泠的歉意。
在他发现真相之前，所有的一切都是大师姐在承担。
她无可奈何地承担起了无数无能为力之人的命运，她有什么错呢？
错的是秘境，是神器，是这个残酷到离奇的修仙界……
“秘境到底是什么？”
如同受到了命运的指引一般，南妄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这个他在看原著的时候从未思考过，此刻却不得不拼命思考的问题。
秘境到底是什么？
这些如蝗虫般不断出现，永远没有尽头的灾难；这些不断夺走土地的生命力，似乎神罚般的奇异现象，究竟是什么？
杜雪泠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这个问题，我曾听不少人问过，我也曾问过不少人，可是，时至今日，我依然不知道秘境是什么。”
“下个月的月初便是问仙大典，由你大师兄主持，或许……你会在问仙大典上得到属于自己的答案。”
……
时隔多年，再次回到青云门，本该是高兴的事，南妄的心情却糟糕到了极点。
他怎么能高兴得起来呢？二师兄倒下了，三师兄正准备送死，五师妹……叛了。
他在不久前才打听到五师妹的消息，五师妹在他离开青云门不久后，就留下诀别信，叛入魔教了。
放在以前，他一定会哭着喊着去把“误入歧途”的五师妹劝回来。
可是现在，他甚至在想，叛了，说不定还是好事。
不管去哪里，都比待在青云门当消耗品要好，像无歌那样……不也活得很好吗？
可笑魔教中人个个都嫉妒青云门坐拥神器，这泼天的福分，他们真的想要，青云门也不是不能给。
正好把这在无期徒刑中等死的经历，一并送给他们了。
心情极度压抑之下，南妄又开始做梦了。
这回的梦境不像是之前那样完整，而是碎片化的一段又一段。
每一段，都与一个为非作歹的人有关。
第124章 见了就能高兴的人
“听说了没有……”
“是啊, 今天就要处刑了。”
“真是吃了豹子胆了，敢在龙族的地盘惹事……”
龙妄路过一座凉亭，亭子里的人顿时停止了聊天, 或警惕或谄媚地看向他。
谄媚是因为他的身份, 警惕是因为他前不久才像个疯子一样和龙夜大闹一场，把整座龙域都毁完了，害得不少神明没了住处, 尴尬不已。
龙妄也没搭理他们, 自顾自地走了过去。
然而, 当他走远了以后, 他却在心底默默问道：
【他们在说什么？】
——在说罪人的事呢, 你现在连这个都关心吗？
【有什么不能关心的，我想关心什么就关心什么。】
——那你就跑一趟刑神场呗，不是说今天就要处刑了吗？
【懒得去, 关我什么事。】
……
龙妄本来是漫无目的地在闲逛，没抱着掺合到什么事里去的心思。
然而, 就算他不想听, “罪人”的消息也像是长了翅膀一样, 拼命往他耳朵里传。
听说罪人因为欺骗了红莲龙神，即将被抽魂撕魄、丢入死界、永世不得超生。
听说罪人原本是下三界的妖兽，意外被雷神看中，带来上界，却不知感恩, 为所欲为, 四处树敌, 最后惹到了不能惹的神。
听说罪人……
“烦不烦啊！”
龙妄回头骂了一句，却发现眼前空无一人。
真龙日行千里而不疲, 他心里本就憋着气，走出一步便是百里之外，自然看不见刚才说话的人。
——你就别生气了，走吧，我们去观刑。
——说不定看到别人倒霉，你的心情就能变好呢？
“……不去，没兴趣。”
龙妄蔫蔫道：
“我要去把龙蛋捡回来，龙族子嗣那么稀少，万一还能救活呢？”
——绝无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龙族的生命力那么旺盛，我小时候还掉过岩浆，现在不是照样好好的？”
——你当然好好的，你是真龙，他是杂……算了，你去吧。
妥协的话语过后，龙妄总算是放下了沙包大的拳头。
……
生活在上三界的神大都自诩高贵，然而私底下做的却是些肮脏到极点的事。
仗着身份和实力，强迫来自下界的妖族臣服。
光是“妖族”这个名词，就已经足够打消龙妄所有的好奇心。
金蝉一族原本也是妖，只是因为尹蝉离生下了龙蛋，一族才得以获得仙名。
在上三界，妖族就是神族的玩物，而玩物的命运只与主人的权势与宠爱有关。
如今龙夜洗麟归来，神族势力重新划分，自然需要牺牲些什么来充当点燃烟花的枯柴。
龙妄不需要打听任何事，他永远都比其他人更接近真相。
洗麟后的真龙全知全能，龙妄即使还做不到那一步，但也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他也没必要去观刑，因为真相于他而言如囊中取物，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如亲临一般，清晰地知道处刑的每一个细节。
可是，龙妄还是去了刑神台。
就像他的伴生灵说的那样，说不定看看比自己更倒霉的人，糟糕的心情就能好一些呢？
龙妄从冰凉的湖底捞起那颗龙蛋，已经没了生息的蛋。
浑身湿透、满脸怨气，像个水鬼一般出现在刑神场，准备看看那个倒霉蛋临死前痛哭流涕的模样——
却看见雪衣白发的妖兽挣脱束缚，满脸冷漠地扇了两个行刑手一人一耳光。
惊叫声中，妖兽如雪白的蛾子般朝他扑来。
“拦下他！”
众神一齐出手，攻向刑神台唯一的出口。
一一落空。
妖兽的目的地根本就不是出口，而是龙妄身后的堕神阵。
原本刑罚的内容就是要压着妖兽入堕神阵，谁能想到这妖兽硬生生挣脱掌控，给了左右掌刑的一人一个大逼兜，最终的目的竟然还是堕神阵？
这种离谱到极致并且多此一举的事，真的是脑子正常的妖能做出来的吗？
龙妄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以及未来的画面。
“拦，拦下他——”
发现被耍了后，众神已经来不及第二次出手，嘶吼中满是破罐破摔与恼羞成怒。
——置生死于度外，置之死地而……爽了再说？
龙妄扬起嘴角。
现场唯有一人，是妖兽不可能欺瞒得了的。
高座上的龙夜与其他人一起出了手。
漆黑的锁神链如蛇般冲向妖兽，锁链的目的地一开始便是堕神阵。
所有人都知道，龙夜的攻击不可能落空，因为任何阴谋诡计和阴暗复杂的小心思，在真龙眼中都澄澈无比。
龙妄也知道。
于是，他抬手——
打落追向妖兽的锁神链。
下一秒，他与妖兽擦身而过，他留在原地，金眸与龙夜的金眸四目相对，而妖兽冲入堕神阵，坠入无神庇佑的死界。
“竖子尔敢！！！”
红莲龙神的怒骂声中，龙妄却笑出了声。
这是龙妄近几日第一次笑。
【那是谁？】
龙妄往前走了一步。
红莲龙神怒而出手，猩红的锁链朝龙妄飞去，那速度似乎比龙夜的锁神链速度更快。
刚才追向出口的攻击里，飞在最前面的，就是这猩红的锁链。
华而不实，败絮其中。
【他为什么可以这么……牛逼？】
龙妄的金瞳亮起一层光圈，那是龙族在窥视天命。
对于还未洗麟的龙妄而言，窥视天命并非他能掌控的事，与其说是他在窥视天命，不如说是天命非要往他脑海里塞点信息。
【我好像看见了一些……以后的事。】
——糟了糟了糟了，你得离他远点！
【我会……】
——他是你的死劫！
【走向他。】
锁链已近在眼前。
龙妄不躲不避，一双金眸直直地对上那些锁链：
“你敢。”
锁链在他眼前停了下来。
红莲龙神一动不敢动，冷汗如雨点般滴下。
他的脖子上抵着漆黑的锁链，那锁链可怕到了极点，光是些微触及到皮肤，就能烧穿他引以为傲的龙鳞。
“小小蛟龙，也敢对真龙动手。”
龙夜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令红莲龙神的脸上褪尽血色，不堪重负地跪下求饶。
龙妄还在笑。
红莲龙神对他而言不过是大一些的蝼蚁，无关痛痒，无足轻重，丝毫扰乱不了他的心神。
但是，他今日亲眼见到了一只小小的妖兽赢过了龙夜。
那可是——龙夜啊。
前两天还把他打得找不着北的龙夜啊。
龙妄满是挑衅地开口说道：“看来即使洗完了麟，你也并非真的全知全能，龙尊的位置坐得开心吗？”
龙夜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小小的惊疑不定：“你……近日不可离开上三界。”
“干什么，演完了杀妻证道，现在要演兄弟阋墙了？”
龙妄的语气冲到极致：
“如果我偏不呢？”
龙夜摇摇头：“父神死后，你我乃是天地间唯二的真龙，为小小妖兽决裂，不值当。”
龙妄脸色黑沉：“我呸。”
妖兽妖兽，到底是在说这只妖兽，还是在说尹蝉离，只有龙夜自己知道。
又或许，不论这一只，还是尹蝉离，对龙夜而言，都是“小小妖兽，不值当”。
想到这里，龙妄周身燃起愤怒的金光，他重伤未愈，调动神力都难，但这并不妨碍他现在就想揍龙夜一顿。
那些誓言、那些承诺，明明就是龙夜自己说的。
是龙夜说，要他照看好尹蝉离，要他照看好即将出生的龙蛋；是龙夜说，他洗麟归来后还会如当年一样，不会改变分毫！
龙夜抬手，一道金色的令牌飞起：“腾蟒接令，不惜一切代价，进入死界，灭杀妖兽，讹。”
腾蟒屈膝跪下，结结巴巴道：“龙神尊上，入死界本就必死无疑，又何必……”
神族自诩良善，做不得害人性命背负杀孽之事，于是便用堕神阵为迂回手段，将人丢入死界自生自灭。
神族不入死界，算是众神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为了追杀一只妖而去死界，不管是动机还是行径都与神族的道义相差甚远，要是他真的做出这种事，那这辈子都绝无可能再封神了。
龙夜如知道他的心思一般开口道：“此事若成，我便赐你神格，助你登神。”
腾蟒立刻磕头：“龙神所托，定竭尽全力，不辱使命！”
龙妄不可置信地开口道：“什么，追入死界？你们这勾当倒是下作到惊天动地啊。”
——龙夜这是为你好，他是你亲大哥啊！
“我、去、你、的。”
龙妄一字一顿地说道。
对龙夜，也对他自己。
第125章 死界
南妄从梦中惊醒。
他止不住地喘气, 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那绝对不是简单的梦，那梦太真实了，真实得好像他自己在经历一般。
他能感受到主角的心情变化, 能感受到周围的环境变化, 甚至在主角的金眸闪烁的那一刻，他仿佛在跨越时空与那人对视。
这究竟是什么梦？梦里的人又是谁？
罪人、堕神、死界……
死界。
“南妄，你在不在啊？”
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南妄还没来得及去开门, 对方就已经推门进来了。
罗许佑走进门里, 见到全须全尾的南妄, 总算是松了口气：
“你说你回都回来了, 也不来找我们，要不是大师姐和我们说，我们都不知道你回来了……”
南妄道：“抱歉, 事太多，耽搁了。”
“你……你这出门一趟, 怎么给人的感觉都不一样了。”
罗许佑道。
“有吗？”南妄有些不解, 原地转了一圈：“我觉得我没什么变化啊？”
他离宗也快五年了, 修为虽然没涨多少，阅历却急剧增长，整个人褪去了少年时期的青涩，多了不少青年人的成熟稳重和运筹帷幄。
罗许佑怔怔地看了南妄一会儿，自圆其说道：“可能是我太久没见你了吧, 你说你也是, 出去了这么久, 也不怎么给我们写信，真是太不够义气了。”
南妄叹息道：“哪儿有那么方便啊, 我身在魔族腹地，盯着我的人那么多，我要一天到晚给你们寄信，早就暴露身份了。”
他的小伙伴们不知道他担任了魔尊的事，否则就更能对他的处境感同身受了。
罗许佑说道：“也是，魔族那么落后，都没个令牌传信，用来用去就是个信鸟，还得是你啊，带领我们仙门把魔族狠狠地甩在了身后。”
南妄：“……”
其实他在魔族也推广了传信留影技术，要不是这回的九重秘境来得这么突然，或许魔族也已经用上他的令牌传信法了。
到时候如果再把北域和中原这块的传信途径打通，那简直就是……仙魔共治啊。
南妄都有点不敢想象未来的画面，一想就头皮发麻。
“还得是你啊，你这长老当得名至实归！你这几年虽然不在宗门里，但大家用令牌传信的时候，都念着你的好呢。”
罗许佑眉飞色舞的吹捧令南妄有些脸红，当他想到自己现在不仅是仙门长老，还是魔族的魔尊时，他的脸就更红了。
心虚的。
罗许佑又道：“对了，差点把正事忘了，大师姐让我来带你去大典，袁鹤在冲击炼气大圆满，闭关了，能去看大典的只有我们了，走吧，我们现在就出去发，这事儿筹备起来麻烦，我们早点过去看看有没有要帮忙的地方。”
南妄大惊失色道：“什么，今天就是问仙大典？这都已经月初了？”
他，他到底睡了多久啊？
今天要是大典，那他三天前就已经在床上了吧？
罗许佑：“是啊，怎么了？”
南妄道：“没什么，走，走吧……”
……
问仙大典是历史悠久的仙门活动。
届时，中原和南疆所有的仙门都会派人出席。
大典开始的时间在晚上，各大宗门不会这么早就来。
在其他宗门到来之前，青云门需要做不少准备工作。
这种大型活动的筹备少不了杜雪泠出力，杜雪泠这几天忙到团团转，就连来找南妄的时间都没有。
不止是她，几乎所有空闲的弟子都有工作在身。
罗许佑也跑不了，他刚一露面，就被谷山时逮住，拖去干活了。
唯一的闲人，也就是南妄了。
南妄到处逛了逛，最后走到了祈福台下。
祈福台是临时搭的，到时候祝天阙就会在这儿问天祈福。
原著中根本没有这一段，因为在原著里，此时的青云门已经失去了大部分的真传，长老们同样被牵连颇多，自顾不暇。
而如今的青云门……
南妄自嘲地笑了。
三师兄镇守封印，不死不归，阵宗齐长老与他同行，同样凶多吉少；五师妹叛离宗门，行踪未知，器宗长老就此空悬，再无定论；二师兄受混沌金丹所累，颜长老恐怕也是急得不行，却又想不出办法来。
如今的青云门，也没好到哪儿去。
但是，大家都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能算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
想到这里，南妄的心情稍稍轻松了些。
“大家都在干活，你倒好，在这儿偷懒。”
“二师兄！”
南妄闻声回头，语气兴奋极了。
楚松屏依然和南妄记忆中的模样如出一辙，今日问仙大典，他还特地打扮了一番，白袍黑纹，如一只优雅又倨傲的鹤。
青云门的内忧外患，似乎丝毫没能影响到这位遗世独立的天之骄子。
“去了这么久，修为一点都没动。”
楚松屏打量南妄片刻，很快便得出了这个结论。
“动还是动了点的，就是不多……”
南妄小声辩解着。
楚松屏瞪了他一眼，他立刻就不敢说话了。
好吧好吧，根据修为上涨相对论，他修为上涨的幅度和二师兄比起来，那确实是一点没动，甚至有点倒退。
南妄在心中默默腹诽。
不知怎么的，看到二师兄以后，他的心情轻松了不少。
像是原本快要崩塌的日常突然迎来了一道永不消失的锚点，于是以锚点为核心，所有飞散在外的碎片又一点一点飞了回来，重新凝聚成一座巍峨的青云山。
“二师兄，祝签经做好了，麻烦您看一看还有没有什么问题。”
有弟子拿着一箱令牌状的东西来到楚松屏跟前，一副要强迫楚松屏干活的正直傻子的模样。
楚松屏的脸顿时垮了下来，显然他并不想干活。
南妄好奇道：“这是什么？”
楚松屏一边伸手搅动祝签，一边随口回道：“祝签，大典上让仙人抽的。”
南妄低头一看，见那些祝签上皆是“上上”的字样，顿时便了然了。
这就和去寺庙里求来的签一样，只不过寺庙里的签是自己抽，抽的是自己的前途和命运，而这里的签是仙人抽，抽的是天下的前途和命运。
按理说，既然是抽签，就不该只有上上，但南妄也能理解青云门这么做的原因。
问仙大典是个类似于年终晚会的仙门活动，所有仙门聚集一地，互相吹吹牛逼，看看节目，然后也就结束了。
所谓的仙人抽签，应该也就是个噱头，大师兄随便抽一下，装作是仙人抽的就是了。
为了防止出现意外，所有的签都是上上，这样不管抽到什么都是好话，仙人也就想保佑也得保佑，不想保佑也得保佑了。
……直到亲眼见到祝签的抽取流程，南妄才意识到自己想错了。
大错特错。
祝签压根就没动。
祝天阙站在高台上，一身金色的袈裟在身，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一座无悲无喜的佛。
都说佛门可与仙人对话，是连接人间与仙界的桥。
作为佛子，每年的问仙大典，都是祝天阙负责的。
每一次，都是这样毫无动静。
不论他如何注入灵气，那些祝签就是一动不动。
随意抽出一支就是“上上”的签，却无论如何都无法被抽出来。
南妄在困惑之余，还感受到了一股寒意。
那种寒意由内而外，似乎在引导他思考某种真相。
问仙，问仙。
仙人为何……沉默不言？
第126章 魔族打上门了
问仙仪式继续进行。
在抽不出祝签的情况下, 继续进行。
问仙大典也不是第一次举行了，这样的情况也是只发生过这一次。
第一次发生，或许有人会觉得奇怪, 次数多了, 大家也就习惯了。
不止参加过一次问仙大典的人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第一次参加的人看了看其他人的反应，于是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或许仙人沉默不言, 亦是一种回答。
现场唯有一个人, 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凭什么……”
南妄死死盯着无动于衷的祝签箱, 心中燃起强烈的愤怒来。
这愤怒来得莫名其妙又深入骨髓, 仿佛已经存在了很多很多年。
南妄自己都想不明白自己在生气些什么, 他明明连问仙大典都是第一次参加，却仿佛对问仙大典的流程和结果非常清楚似的……
还没等南妄想出个所以然来，一个青云门的守门弟子跌跌撞撞地闯入人群, 大呼小叫的声音打断了仪式的进行，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不好了, 不好了！出事了！”
“魔教, 魔教打上来了！！！”
守门弟子撕心裂肺地喊道。
满座皆惊。
在场的不只有青云门的人, 还有很多其他仙门的修士。
大家本就互相不熟悉，突然听到这么一个消息，顿时乱了套，也不知道是走还是留。
“稍安勿躁，天阙, 你先下去。”
一片喧哗中, 二长老站到祈福台上主持大局。
他大手一挥, 一面水镜出现在众人眼前。
水镜中出现的是青云山脚下的画面，只见以童彦为首, 无数魔族修士个个手举异火，不断朝着青云山走来，口中不断呼喊着“杀叶诳，夺天机”。
光是这样的景象就已经足够吓人了，然而更吓人的是，这些魔族修士后面还跟着许许多多幽灵似的生物。
那些生物虽然是人的模样，但双目无神，寂静无声，唯有动作整齐划一，周身鬼气森然，从四面八方包围了青云门，俨然是无歌操纵的鬼尸大军。
仙门众人都看呆了：
“这，这些是什么东西……”
“魔族这是要与我们开战吗！”
“怎么偏偏是现在啊？为什么啊？”
“来啊，谁怕谁啊，老子早看魔族不顺眼了！”
“还请青云仙尊出手，给这些不知好歹的魔族一个教训！”
“完了完了，早知道今天不来了。”
一片混乱中，南妄一眼就看见了队伍最前方的安诺。
他家白白胖胖的兔兔也跟在钟望生身后，满脸严肃地喊着“杀叶诳，夺天机”。
离谱的画面，南妄恨得牙痒痒。
他一回青云门就给安诺寄信报平安了，对方也立刻给他回了信，告诉他魔教这里一切安好，放他放心。
结果呢，这才不到五天，就举兵打上门了？
这也叫一切安好？
这只满嘴谎话的坏兔兔……给他等着！
面对魔族的挑衅，在场的修士各有想法，有保守的，也有激进的。
其中最激进的，俨然是剑宗大长老。
看见鬼尸大军的瞬间，他的暴脾气就上来了，阳炎剑随之出鞘。
夜幕之下，阳炎剑亮得像是太阳一样，照得修为低的修士都睁不开眼。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二长老一边安抚自家师兄，一边神色凝重地看向杜雪泠：“雪泠，你当如何？”
杜雪泠立刻上前，回道：“二师尊，魔族来势汹汹，恐怕大战不可避免，既然如此，青云大阵绝不可破！”
二长老满意地点点头：“说得有理，我立刻把老齐叫回来，不……还是把战沉明叫回来吧。”
中原封印固然重要，但是眼下这情况，还是护宗大阵更重要。
仙魔两方的实力差距究竟如何，谁也说不清，今日问仙大典，虽说各大仙门都派人来了，但是来的基本都不是战力最顶尖的那一批，而且就算是顶尖也没用，因为全仙界最顶尖的战力，本来就集中在青云门。
青云门现在缺了两位真传和两位长老，楚松屏的情况又实在没法立刻投入战场，情况只能说不容乐观。
而魔界有无歌的鬼尸大军助力，真要打起来，还说不清谁胜谁负。
青云门现在最大的优势是主场作战，有护宗大阵，一旦发生大规模的仙魔战争，决定胜负的一定就是大阵。
只要能守住大阵，他们就必然是胜利的一方。
杜雪泠得了令，立刻离开青云山，前往剑峰。
就像南妄当时从秘境回到剑宗雪山一样，战沉明也可以通过同样的方式回来。
很快，杜雪泠就带着战沉明现身了。
战沉明跟杜雪泠身后，满脸无语地抱怨着：
“我说大师姐啊，你们做事也太不靠谱了，传送阵一共就能用两次，我这次是回来了，下次我可怎么过去啊，封印眼看着要不行了，护宗大阵的事你们就不能自己想想办法……”
然而，当战沉明踏入广场，看见水镜中的画面，他顿时不吭声了。
好吧，确实是十万火急的情况。
战沉明默默地拿起酒壶喝了口酒，心里困惑得不行。
这魔族怎么就打上来了呢，他记得他两年前刚走的时候，魔族的外交态度还很和善，就连他四师弟都在魔教混得风生水起……
正想着呢，耳边突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三师兄，好、久、不、见。”
南妄一字一顿地说道。
哀怨的目光看得战沉明心里直犯怵。
“……哎呀，好久不见，我那时候走得急，没来记得和你道别，罚酒三杯。”
南妄冷哼一声，也不接茬。
战沉明这幅样子，显然是还不知道他已经知道真相了。
虽然这么说有点不合适，但他还真有点感谢魔教在这个时候打上门。
要不是这样，他恐怕是无论如何都没法再见三师兄这“最后一面”了。
南妄心里满是怨气，开口时有些阴阳怪气：“什么好久不见，这不才见过吗，还没感谢你把我传送回来呢，三、师、兄。”
“啊，哈哈。”战沉明爽朗一笑：“什么传送？”
南妄愣了愣，片刻后飞快地说道：“就是前几天，我不小心掉进了中原秘境，不是你把我送回来的吗？”
战沉明奇怪道：“没啊，不是我……不是，你怎么会掉进中原秘境的，我守在那儿就是防止有人掉进去，你什么时候来的？”
南妄回过头去看杜雪泠。
杜雪泠立刻转头看向二长老，神色严肃道：“二师尊，三师弟已经回来了，现在我们怎么做？”
南妄：“……”
好啊，都是骗子。
他都吃了这么多次亏了，居然还能被骗到。
杜雪泠的话什么时候可信过，越是大事，她越是说谎。
而他早知道杜雪泠的调性，居然还能一次又一次被骗到，他自己都快被自己气笑了。
只是……南妄突然觉得有些奇怪。
他确实做梦都没想到杜雪泠会在这件事上说谎。
杜雪泠这么一撒谎，倒是把战沉明的情况卖了个彻彻底底。
现在他不仅知道三师兄还活着，还知道三师兄正准备送死。
他的性子杜雪泠也清楚，都这样了，肯定不能善罢甘休。
那么，杜雪泠宁愿卖了战沉明都要隐瞒的事，究竟是什么？
此时此刻，祈福台俨然已经成了会议台，青云门的几位长老和其他仙门派出的代表正讨论着接下来的计划。
眼下的重头戏是要搞清楚魔教这群人到底想干什么，如果可以，尽可能避免大战的发生。
但要是真的要打，就得稳住大阵不被攻破，减少伤亡……
所有人都胆战心惊的时候，南妄默默走到杜雪泠身后，幽幽道：“大师姐，我都问过三师兄了……你说实话，我到底是怎么回青云门的？”
杜雪泠目光坚定道：“四师弟，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身为青云弟子，要以大局为重啊！”
南妄没有被忽悠过去，目光比杜雪泠更加坚定：“你先告诉我是怎么回来的，我才能以大局为重。”
“唉，一切都是命数。”杜雪泠无奈地叹了口气：“其实是仙尊送你回来的……他特地嘱咐我瞒着你，我也是听命行事，你可不能怪上我啊。”
南妄倒吸一口凉气：“谁？仙尊？他怎么知道我的行踪的？”
杜雪泠道：“仙尊神通广大，知道什么都不奇怪，况且你身上有真传令牌，有了这个，仙尊就能知道你的动向……”
南妄斩钉截铁道：“绝不可能！我身上什么都没有！”
他这回去魔教本来就算半个卧底，他是脑子有病才会随身携带青云门的令牌。
第四真传的令牌和那些与青云门的有关的东西，他要么根本没带在身上，要么半路就寄存在天宫当铺了。
他身上什么都没有，观天剑他特地安放在隔绝灵气的特殊储物袋里，其他的储物袋里也都是些到了魔教才画的符咒……等等。
南妄哀怨的目光落到手腕上的红绳上，顿时恨得牙痒痒。
仙尊，仙尊，好啊，原来是这么个仙尊。
这群人一个个的……到底有没有一句实话！
第127章 这样暴露吗
长老们在广场上讨论战术的时候, 战沉明带着阵宗弟子前往内殿启动大阵。
很快，青云大阵在众人脚下亮起。
大阵层层叠叠，交相辉映, 虚现于整个空间, 像无序弥漫的蛛网，又像是夜幕下璀璨的银河。
南妄一直听说青云大阵的设计精妙绝伦，但在今日亲眼见到之前, 他确实从未领会到“精妙绝伦”这四个字的真正含义。
青云大阵和他曾经见过的所有阵法都截然不同。
它根本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防御罩, 而是像是蛛丝一样立体环绕在青云山脉之间, 牵一发而动全身, 外人若是贸然闯入此阵, 就会像扑到蜘蛛网上的飞蛾一样，结果可想而知。
要是魔族那些人觉得打破最外层的防御罩就能攻入青云山，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青云大阵的结构无比复杂, 要关键时刻不出问题，平日里就需要一直有人维护, 这就是为什么阵宗的弟子是整个青云门里最忙的一批人, 因为他们从早到晚都在维护青云大阵。
见到青云大阵后, 原本躁动不安的仙门修士们纷纷冷静了下来。
不仅冷静了下来，而且吹捧了起来：
“青云门真不愧仙门之首，名至实归，名至实归！”
“我看这些魔族根本攻不上青云山。”
“不虚此行，真是不虚此行啊。”
“让他们进来, 我亲自收拾他们！”
“魔族此举实在是欠妥。”
在场的到底都是内行人, 一眼就能看出青云大阵的非同凡响。
如今大阵已经启动, 他们在阵内，占据着天然优势, 如果魔族敢贸然进阵，他们甚至可以跨一个大境界胜过对方。
一片斗志昂扬中，唯有南妄想的和其他人不一样。
他大概是在场所有人中，最不乐观的那一个。
与此同时，他又是所有人里，最清楚魔族的实力究竟如何的人。
青云大阵固然巍峨震撼，但魔族同样有仙门没有的拿手绝活。
破阵的关键，一是增幅法术的法器，二是储存法术的符咒。
这两样东西，都是无歌的拿手好戏。
更可怕的是，无歌身边有很大的可能，有灵枝在。
战沉明的钢筋铁骨固然适合立阵，灵枝的七窍玲珑心却也不可多让。
且不说这两人真的对上谁胜谁负，就青云门对真传弟子的宠溺和纵容，南妄都担心灵枝离宗的时候，是带着青云大阵的破阵方法一起走的。
很快，在南妄担忧的目光中，水镜中的画面便出现了一些变化。
魔族们停在青云山入口处，没有再往前走，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二长老一眼就看出了对方的目的，但他不急着做决定。
过了一会儿，一个阵宗弟子从内殿走出，向二长老交代情况：“长老，师姐，三师兄说，对方尝试在东南方向破阵，但是只打开了一道口子就罢手了。”
“唉。”二长老轻叹一声，看向弟子中的一人：“山时，辛苦你跑一趟了。”
魔族既然知道大阵不易攻破，接下来就不会轻易动手，但这么多魔修聚集在青云山下总有目的，既然不动手，那就是要谈判的意思了。
按理说得是对方派人上来，但他们这儿有那么多外宗修士，确实也没法一直等下去，不如主动出击。
谷山时立刻道：“是，二师尊。”
杜雪泠闻言皱了皱眉头：“二师尊，谈判之事是否该由弟子……”
二长老神色一凛：“你的任务，就是守在此处，守好你的师弟师妹！”
眼下不知道魔教打的什么主意，到底是要打，还是别有企图。
双方都在互相试探，要是他们一上来就派杜雪泠去谈判，反倒是显得他们的气势弱了一头。
谷山时平日里做事就很稳妥，说话也不卑不亢、进退有度，深得几位长老的认可，正适合这样的场合。
这种场合，修为反倒是其次，左右谷山时身处大阵内，魔族在大阵外，谈判的时候也不用担心对方突然出手。
有二长老的水镜在，众人可以随时看见谈判的进程。
水镜中很快便出现了谷山时的身影，他御剑飞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魔族众人。
魔族这边倒是没有仙门想的那么多，童彦直接飞身而起，竟是连御剑都不用，凭空悬在空中。
谷山时清清嗓子，尽量冷静地说道：“来者何人？”
童彦一点都不绕弯，直入主题道：“青云门欺人太甚，今日我北域七大魔教联手，要青云门给个说法！”
谷山时没被对方的气势吓到，据理力争道：
“你们不告而来，还要青云门给说法？真是好大的脸面！今日诸多仙门聚于此地，若是你们给不出个说法，仙门定不会善罢甘休！”
童彦冷笑一声，开口道：
“青云门囚禁魔族魔尊多日，意图险恶，今日若是归还魔尊，我们立刻收兵，否则别怪我们掀了你这山头！”
谷山时惊道：“一派胡言，你们魔族的魔尊我们见都没见过！”
仙魔双方的关系虽然一直不好，但也没有差到不死不休的地步，最近又是秘境的高发期，谁也不希望节外生枝。
而且魔尊这个称谓本来就是魔族选举出来的，一个魔尊没了，再选举一个就是了。
谁会去多此一举地绑架魔尊啊？那不是有病吗！
仙门众人看着水镜中的画面，议论纷纷道：
“魔族是不是疯了？”
“什么魔尊，谁会囚禁魔尊啊？”
“不对劲，这事不对劲。”
“我看这就是魔族随便找出来的理由，他们就是想打。”
“现任魔尊是谁啊，有人知道吗？”
“佟东阳死后，魔族多年没有重选魔尊，但近两年确实有传出新任魔尊的消息。”
“听说那新任魔尊乃是众望所归，叫、叫什么来着……”
水镜中，童彦的神色沉得仿佛能滴水。
他看着谷山时，咬牙切齿道：
“魔尊心系魔族，早已决定留在北域，但青云门贪图魔尊才能，几次三番从引诱魔尊弃魔从仙，魔尊多次拒绝，青云门却不肯放弃，见威逼利诱不成，竟起了囚禁的心思，将魔尊囚于青云门内，几日前，我们收到魔尊的求救信，今日必要青云门放人！”
谷山时被对方这信誓旦旦的说辞都给说蒙了，沉默片刻后，高声道：
“莫要混淆视听，你说清楚，你们魔尊到底是谁！”
童彦掷地有声道：
“魔尊大人，乃是被青云门强行留下的第四真传，南妄！”
谷山时：“……”
谷山时：“啊？”
啊？谁？
你说谁是魔尊？
大典广场，一片寂静。
水镜中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让所有人都大脑发蒙。
啊，啊，啊？
“不是，他说谁？”
“四，四师兄怎么会是魔尊呢？”
“这，这……匪夷所思啊。”
“我就说事情不对劲吧！”
“大家先别乱，听听青云门给的说法。”
青云门……青云门的人目光灼灼地看向几位真传，以及南妄本人。
南妄：“……”
杜雪泠默默地上前一步，站在南妄的左手边。
楚松屏默默地后退一步，挡住了大部外界仙门的目光。
几位不明所以的长老见到这架势，顿时心里都有数了。
唯有心直口快的大长老怒气腾腾道：
“一派胡言！第四真传早在数十年前就入了我青云门，他这魔尊是前两年才选出来的，我看他们就是想打！”
水镜中，谷山时也问出了和大长老一样的问题。
谷山时不愧是能被二长老看上的人，说话做事确实足够稳妥。
即使童彦说出了这么匪夷所思的话来，他也没有乱了阵脚。
“四师兄已入我青云门十五年有余，怎么可能是你魔教的魔尊呢？难不成你们魔尊还能常年在我们宗门作卧底吗？”
童彦：“自然可以！魔尊大人行事，何需你等置喙？”
谷山时：“？”
童彦：“魔尊卧底青云门多年，卧薪尝胆，受尽耻辱，今日你们若是不放人，我们就屠了你青云门！”
谷山时惊呆了：“你，你这纯属胡扯，空口无凭的……”
童彦一抬手，手中立刻出现一张身份契书。
这是一种与天道缔结契约的方式，也是魔教门派为弟子们发放的身份证明，作用类似于青云门的弟子令牌。
这张身份契书，足以在时间上证明南妄一开始的身份，就是魔族中人。
童彦道：“这是我们魔尊十五年前留下的身份契书，你若是不信，让第四真传一试便是！”
广场上，众人的目光死死盯着南妄，几乎要将他盯出一个洞来。
南妄：“……”
自从知道原主的身份是魔族卧底的时候，他就一直担心有这一天。
这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他的心中反而感到了一种放松……个屁。
暴露也不是这样暴露的吧！
这年头谁不往外派卧底啊，哪个宗门不往外派卧底！
他就是个小小的合欢宗卧底啊，卧底了十年一事无成的那种。
他到底何德何能，能在这样——魔军攻山、仙门聚集的大场面下暴露啊！
第128章 两边都疯了
众目睽睽之下。
南妄硬着头皮, 艰难开口道：
“我……”
“我对青云门一心一意。”
现场一片沉默。
这话，相当于直接承认了自己卧底的身份。
南妄也是没办法，童彦连身份契书都掏出来了, 说谎已经没有意义了。
人总得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他早就知道自己会有这么一天。
他没有什么好解释的，他认了。
是杀是剐，他全都认。
南妄承认是承认得痛快了, 在场的众人却因此陷入了巨大的混乱。
一个在青云门待了十几年、混成真传的弟子, 居然能是魔教的卧底？
青云门收徒的路数这么野的嘛？
事情到此为止就已经足够离奇了, 然而更离奇的是, 这个在青云门混到真传弟子的魔教卧底, 居然是魔尊本尊。
甚至这个魔尊还不是一开始就是的，而是前段时间刚刚选出来的。
这这这……
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青云门是疯了吗？让一个卧底做真传？
魔族也疯了吗？让一个真传做魔尊？
如果说双方都对自己的真传/魔尊有十成十的自信，确保自己的真传/魔尊绝不会做出背叛己方阵营的事,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魔族打上门来讨人了, 青云门是放人还是不放人？
放, 还是不放？
……这样震撼人心的发展, 这样离谱至极的事实，在场的修士们实在是无法消化。
青云门的弟子还算好，毕竟真传和长老全都在场，出再大的事都没什么好慌的。
而且这要是别的事也就算了，第四真传的事……不到万不得已, 还是别轻易站队比较好。
教训太多了, 数都数不过来。
和青云门的修士形成鲜明对比的, 是其他仙门的修士。
他们肉眼可见的乱成了一锅粥。
在仙魔关系上，青云门勉强算是个中立, 不支持但也没有那么反对，看他们对楚松屏的态度就可见一斑。
但是，仙门之中，确实一些极端的宗门，对魔族恨之入骨。
数量不少，并且有许多就在现场。
此刻魔族大军就在山下，给众修士带来无比巨大的心理压力，再加上这么多陌生的仙门聚集在一起，又给人一种各大仙门同仇敌忾的错觉。
于是，有修士站出来了：
“我鸾山宗向来和魔族势不两立，祖宗有言，见魔族如见死敌，见一个，杀一个！”
他手中嗡嗡作响的灵剑，证明他的话并非说说而已。
开口的修士很快得到了一波强烈的支持：
“卧底之事令人不齿！既然身份已经暴露，还有什么好说的，自裁吧！”
“在这件事上，青云门确实得给大家一个交代。”
“魔族只说要人，也没说死的活的，留具全尸就行了。”
“宵小之辈，人人得而诛之！”
“没错，人人得而诛之！”
噌——
雪琉璃出鞘。
这把自出世以来一直以暗藏杀机闻名仙界的宝剑，第一次如此明确地显露出不加掩饰的森然杀意。
天空中就连一片白雪都没有落下，但是雷霆的威严已经席卷整座广场。
杜雪泠的神色比冰雪更寒冷，比雷霆更严肃：
“谁敢动他，先踏过我的尸体。”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瞬间就让现场不知怎么燃起来的士气瞬间消失了大半。
少数修士在宗门规矩与杜雪泠的杀气下，勉强选择了前者：
“杜道友你不能是非不分啊！”
“青云门这般不讲规矩，还自称第一仙门？”
“就是就是……”
有个聪明的修士想要打圆场，于是他如此道：
“今日乃是问仙大典，佛门众人和佛子全都在场，确实不该说这些打打杀杀的话，左右魔族一时半会儿的也攻不上来，既然如此，我建议双方各退一步，将这位第四真传暂且收押，等审出他的目的和企图，再决定如何处理。”
佛门修士们整齐划一地后退一步，与这位聪明的修士划清界限。
聪明的修士纳闷了一瞬，眼前突然出现了十二根杀气腾腾的佛骨。
佛骨阵大部分情况下都是防御阵，这也符合众人对佛门的认知。
但是，外行看内行，永远都是雾中看花，众人对佛门的认知，和事实相比，也确实存在不小的偏差。
此刻，身穿祭天华服的祝天阙便以这十二根佛骨铸成的杀阵，纠正了这位聪明的修士的认知错误：
“我不欲杀生，并非不能杀生。”
聪明的修士：“……”
杀生倒是对着卧底杀啊，对着他干嘛啊！？
青云门的弟子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一边庆幸刚才没有急着站队，一边已经完全明白事情接下来的走向会变成什么样了。
极个别修士还妄图据理力争：
“他可是魔族！自古仙魔不两立！今日你们如此维护他，来日他又会如何对待你们？一旦放虎归山，来日必成大患！”
话音刚落，漫天黄沙在青云大阵的间隙中凝成黑白两色的法印，如梦如幻的场面看呆了一众修士。
法、法器还能这么玩的吗？
这还是法器吗，这还是人吗？
“仙宗魔教，本就是同源。”
楚松屏满眼血色，异色双瞳亮得骇人：
“势不两立的，唯有庸人而已，我是仙魔同体，既然要算账，那便先从我的账开始算起。”
他是在场所有人里，最有资格和南妄统一战线的人，因为他生来就是仙魔同体，深受灵气与魔气打架的苦恼。
就连他自己都没想到，师兄师姐居然都比他更早表态，只给他留个第三名的位置。
这也……太令人生气了。
楚松屏这一表明立场，在场半数以上的修士已经有了倒戈的意思。
那可是楚松屏啊，得罪楚松屏和自杀有什么差别？
青云门的弟子见事情发展得差不多了，一个个都开始捧场：
“今天我看谁敢动四师兄！”
“惹谁别惹四师兄，现在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了吧。”
“咱们先打仙门内战，内战完再打外战。”
“魔教要别人，都有得商量，要四师兄，那就没得商量。”
“刀在手，跟我走，大家一起上，保护我方四师兄！”
南妄震惊的目光落在每一个青云门弟子的脸上。
他曾为自己预测过很多种下场，但是他实在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没有质疑，没有失望，甚至没有震惊，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纵容和维护——
仿佛大家早就知道他是卧底一样。
他努力提升修为，就是为了身份暴露后有办法逃走。
早，早知道会这样，他还提升什么修为啊！
南妄感动地说道：
“大师姐，大师兄，二师兄，你们……”
心情不好的楚松屏打断了他的话：“闭嘴，没你说话的份。”
南妄：“？？？”
最后的最后，仅剩下一个负隅顽抗的修士，抱着一线希望看向了台上二长老，希望他能说两句公道话。
二长老为难地看向大长老：“师兄，你说这事……”
大长老不屑地冷哼一声：
“我说你们这些人是不是脑子不好？别人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他这契书就算写出花来，我们也不认！想要我们放人，先从我阳炎剑下走过一遭再说！”
众人：“……”
大长老的意思简单翻译一下就是，他这个人什么证据都不认，只相信自己的判断，是彻彻底底的唯心主义。
二长老点点头，向众人说道：“此事非同小可，我听我师兄的。”
众人：“……”
……
与此同时，中原秘境。
裂隙一日比一日大，几乎已经到了完全无法维持的地步。
一只呆头呆脑的小狐狸路过此地，突然四爪离地，整只狐都被裂隙吸了过去。
危急时刻，一只大手提溜住小狐狸的后颈，将小狐狸救了回来。
齐长老坐在矮树桩上，悠哉悠哉地灌了一大口酒，随后将小狐狸和酒壶都丢在一边的大石头上。
小狐狸摔得七晕八素，好不容易爬了起来，还被齐长老的酒壶绊了一下，站稳后叽叽叽地骂了两声后，大尾巴一甩，消失在灌木丛中。
“物竞天择，长老何必干涉上天的安排？”
铃声伴随着孩童的嗓音一同响起，惊得齐长老瞪圆了眼睛。
灵枝从黑暗中现身，她的身后，无数鬼尸悄无声息地出现，仿佛幽灵一般。
第129章 调虎离山
在不靠谱的师兄师姐们力挺南妄的时候, 战沉明正在内殿给大阵打工。
和他一起的，还有同样苦逼的阵宗弟子们。
阵宗弟子们倒是早就对此习以为然了，从进入阵宗的第一天开始, 他们就知道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样。
别人是修士, 他们是修士中的牛马。
不过牛马归牛马，阵宗弟子的月俸比其他宗门要高一倍，平日里有什么需求也能被优先满足, 好处拿了这么多, 关键时刻出点力, 那也是应该的。
战沉明此刻操纵着遍布整个青云宗的青云大阵, 耳目也因此灵通了不少。
他能看见广场上发生的事, 也能听见其他真传和长老们的反应。
显然，老四的事根本不需要他出场。
光是他这几个师兄师姐，就已经足够魔教……以及其他仙门那些人头疼了。
战沉明一点都不担心南妄, 他担心的是山下那些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没了动静的魔教。
说来也是好笑，仙门修士们被南妄吸引了太多的注意力, 以至于都分不出精力去关注魔军的情况了。
唯有可怜的谷山时, 被迫承担着本不属于自己的重责, 艰难地和童彦对峙着。
看见身份契书的时候，谷山时不抱希望地让童彦原地等一下，待他去将情况告知长老们以后再给他答复。
说这话时，谷山时面上依然沉着冷静，心中却在在疯狂暴鸣。
他很清楚, 二长老的水镜可以直接看见这里发生的事, 而事关第四真传, 他即使不在现场，也大概能猜到长老那边会如何发展。
给人,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但是不给人，就只剩仙魔大战这一条路可走了。
仙门、魔教为了抢夺一个男人而打了起来，这事……也太离奇了吧！
更离奇的是，童彦在听过谷山时的话后，竟然真的乖乖地等在了原地。
带着那么多人老老实实地等，全程没有半点异动。
似乎对眼前这道隔绝了青云门和外界的青云大阵毫无想法似的。
——战沉明对此百思不得其解。
对方带了这么多人来，却一直没有破阵的动作，这合理吗？
当然了，青云大阵确实精妙绝伦，魔教任何一个修士过来，不管修为多高，看见青云大阵的那一刻，心里都得犯怵。
但是破不了阵和压根不破阵，那是完全不同的事。
青云大阵上千年来一直都没变过，一直都是那个样子，原青云门第五真传、现鬼尸教教主无歌，此刻就身处魔族阵营，别人不敢对青云大阵动手也就算了，无歌为什么也一动不动？
那么多人，什么也不干，就干等着，等青云门老老实实地把南妄还给他们？
魔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了？
战沉明怎么想怎么觉得奇怪，他把自己代入魔教的立场，他觉得肯定会一边和谷山时对峙，一边派人破阵，双管齐下，不管哪一方成了，他都能达成目的。
而不是现在这样，什么也不做，只是干等。
不止是战沉明，在场的其他阵宗弟子也觉得事情非常奇怪。
“三师兄，四个方位都没有受到攻击，他们似乎没有对大阵动手的打算。”
“三师兄，你说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三师兄……”
“稍安勿躁！”战沉明一声呵斥，稳住了有些躁动的人心：“我们的任务就是誓死守住大阵，其他的不用我们管！”
听战沉明这么说，阵宗弟子们纷纷冷静了下来，看向战沉明的目光中满是尊敬。
战沉明又道：“不过事情确实有跷蹊，我去知会长老一声，你们看好大阵，一有异动立刻加固，无需等我回来。”
责任这样东西就是得分摊出去才行，他一个人可担不下来。
战沉明丢下一众阵宗弟子们，神色自然地往外走去。
穿过内殿，穿过内殿广场，再穿过青云大殿，战沉明很快便看见了广场上的众仙门修士、和修士们对峙的几位真传和长老，以及不知道为什么被丢在一边的南妄。
这画面，都把战沉明看笑了。
他一边朝着南妄的方向走去，一边控制脸上的表情，装作严肃又正经的样子。
突然，一抹灵动的颜色撞入他的视线。
不远处的高空中，一只全身都是魔气的信鸟朝着众人飞来。
青云大阵丝毫无法阻挡信鸟的步伐，这只信鸟就这样旁若无人地穿过大阵，飞过在被大阵的光亮映衬得如同白昼般的广场，缓缓落在战沉明面前。
这样紧张的局势下，这样一只信鸟的出现，对青云门显然是非常不利的。
眼尖的修士看见了这一幕，顿时大呼小叫起来：
“你们青云门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包庇卧底也就算了，怎么魔教的信鸟都能飞进来？你们是不是早就通敌了，准备借问仙大典把我们一网打尽啊！？”
其他真传脸色一沉，战沉明也同样脸色一沉，手中出现的红缨枪无意间挥了一下，精准地把原本朝他飞来的信鸟挥进南妄怀里。
南妄的修为哪里承受得住战沉明的力道，猝不及防之下，他整个人都飞离原地了一段距离，使出全身的力气才总算没摔到地上去。
人还没站稳呢，就听战沉明道：
“找你的，四师弟，可能是魔教的人等不及了，给你来个信。”
南妄：“……”
不存在的好吗！
这只信鸟怎么看都是找三师兄的！
三师兄这栽赃陷害、装傻充愣的本事，真是越来越高超了。
但是……算了。
反正他也坐实了卧底和魔尊的身份，罪大恶极、罪无可恕、死有余辜，再多加一项罪名也、也是他活该。
南妄哭丧着脸、委屈地认下了不属于自己的信鸟，并随手将信件拆开了。
战沉明又道：“写的什么，别藏着掖着，念出来给大家听听。”
南妄听话且毫无防备地念道：
“天明之前，若不见四师兄，便要中原秘境……”
接下来的内容南妄念不了，因为信件被战沉明抢走了。
直到刚才为止，战沉明都是在装深沉，但是这一刻，他的神色是真的沉到可怕。
信件很短，南妄念的已经是大部分，剩下他没念上的，不过一句话而已——
便要中原秘境，灭尽天下人。
杜雪泠几步走到战沉明身边，看过信件后，迅速露出了和战沉明类似的表情。
战沉明喃喃道：
“上当了。”
他刚才还在奇怪山下这些魔教中人为什么毫无动作，只是干等，万万没想到，他们的任务就是干等。
这招啊，叫调虎离山。
魔教所有的战力几乎都集中在青云山下，谁能想到，这么多人的作用，居然仅仅是为了逼迫青云门在重压之下，将原本留在中原秘境的战沉明给叫回来！
魔教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控制中原秘境！
第130章 号令双方
对上齐长老的这一战, 灵枝赢得并不轻松。
她年纪太小，阅历不够深厚，就算有七窍玲珑心和鬼尸的帮助, 也无法弥补她在战斗经验上的不足, 而齐长老……光是看战沉明，就能看出齐长老的路数能有多险恶。
被鬼尸包围的瞬间，齐长老立刻布阵, 数十个法阵凭空而起, 从没见过这种阵仗的灵枝被吓得退出好几里。
站稳后, 灵枝越想越不对, 抬头一看, 发现所有的法阵全是一模一样的光阵，最简单最基础的法阵，瞬间就能布下, 除了炫目一点以外，什么用处都没有。
她刚才要是不退, 现在千花铃已经砸到齐长老脸上了, 但是她这么一退, 给齐长老退出了布阵的空间，于是，越来越多的防御阵被布下，如同龟壳一样，层层叠叠地将齐长老围在其中。
这些满是求生欲的丑陋法阵, 对灵枝幼小的心灵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这, 这么没有血性的吗？
这也太苟了吧？
灵枝看着眼前这些笨重无比的防御阵, 又是震撼又是无语。
阵法的设立需要空间，齐长老无法在这么狭隘的地方不断设立新的阵法, 他这样相当于将自己限死在了阵法里，等到阵法全部被击破，他也就只能束手就擒了。
而她的千花铃于她心意相通，阵法能困住她的动作，却困不住千花铃的铃声，破阵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只是这个时间或许……会有点长。
齐长老根本不在乎灵枝怎么想他，他一边用防御阵拖着灵枝，一边拼命往外丢信鸟。
他知道自己肯定打不过灵枝和那么多鬼尸，所以他就没打算打，只想着拖，拖到青云门派救兵来救他。
可惜的是，鬼尸已经将方圆百米围得严严实实，别说信鸟了，就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而青云门被魔教大军混淆了视听，根本想不起来他这个遗留在外的可怜人。
拖到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连月亮都落了山，齐长老幽幽地叹了口气，知道青云门这回算是着了道了。
千花铃的声音在耳畔炸开的瞬间，齐长老立刻举白旗投降，非常狗腿地表示愿意配合灵枝的计划，只求灵枝不要伤害他。
被遛狗似得遛了好几个时辰、好不容易打破了所有的阵法、正准备好好地和齐长老大战一场的灵枝被噎得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实在是太苟了，太过分了……
作为侵略者的灵枝反倒是被气得满脸通红，眼中含泪，咬牙切齿地说道：
“您好歹也是青云门的长老，如此、如此不战而败之风，也不怕让人笑话！”
齐长老哈哈一笑：“名声不能当饭吃，好死不如赖活着，灵枝小友你还不到知事的年纪，不懂也正常。”
灵枝：“……”
……
青云门，大殿广场。
“三师兄……五师妹说什么？”
南妄眼巴巴地问道。
他不傻，这封信一看就是灵枝写的。
能给战沉明写信，又能在信中叫他“四师兄”的，除去灵枝，不作他想。
他刚才还在想，怎么魔族大军里没有灵枝，现在知道了，原来灵枝身上还有别的任务。
虽然这么说有点怪怪的，但是魔教这些人为了把他夺回去……确实花了不少心思。
“老四，五师妹以中原秘境为要挟，强迫你出面，这回啊，恐怕你真得走一趟了。”
战沉明语气严肃地说完这句话后，将信纸交到了二长老手中。
南妄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四师弟，你过来……”
杜雪泠朝着南妄挥挥手，等到南妄走近后，她一把拽住南妄的手，低声道：
“这样，我易容替你去，你相信我，我绝不会让你出事！”
“嗷嗷轻点轻点大师姐……我相信你，我绝对相信你！大师姐！”
南妄龇牙咧嘴地把差点被捏得骨裂的手抽了出来，害怕地往后退了两步。
五师妹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现在还不清楚。
比起出现了一点小问题的五师妹，大师姐可能才是真正的危险。
从头到尾都危险。
大长老夺过信纸扫了一眼，不屑地说道：“老齐连个小辈都看不住，真是丢人，看来这事儿还得我亲自去一趟！”
“师兄稍安勿躁，此事我心里有数。”
二长老安抚完大长老，转头对南妄说道：
“南妄小友，中原秘境凶险万分，若是你不愿前往，我们也不会强人所难。”
“什么不愿前往，这怎么能行！”
南妄还没来得及回话，其他仙门的人就开始闹腾了——
“本来就是你们青云门搞出来的破事，你们怎么还能不管的！”
“来来回回都是你们的人，你们就不能内部沟通一下嘛？”
“中原秘境事关整个中原所有的仙门，你们这样就是要将我们都拖下水！”
“诸位莫要激动，听我一言。”
二长老语气和蔼、态度坚定地说道：
“中原秘境一直是我们青云门在管理，如今看来，我们确实是没能做好这件事，不知道哪位仙门愿意接替青云门，负责中原秘境日后的事宜？”
这话一出，修士们顿时都傻了眼了。
除了坐拥神器的青云门以外，还有哪个门派有能力承担起看管秘境的工作呢？
中原秘境的特殊，青云门的牺牲，他们也并非全然不知。
但是，知道又如何呢？
他们又能如何呢？
上了一点年纪的修士都听过一句俗语——“秘境出，中原灭”。
难道青云门还能不管中原秘境，眼看着整个中原全都毁于一旦吗？
真到了那个时候，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无情的不是哪一个人，整个修仙界就是如此残酷。
二长老挑破遮羞布后，其他仙门的修士立刻就服软了：
“秘境的事一直是青云门在管理，确实也是有功……”
“不管怎么说，起码这回的事得先解决，我们也愿意为此助一臂之力。”
“秘境不能拖啊，随时都能出事。”
“先解决秘境吧，我们都陪着一起去。”
二长老点点头，再次看向南妄：“南妄小友莫要有压力，去与不去都可以。”
“我愿意去！”南妄斩钉截铁地说道：“我愿意去，我也想见五师妹，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二长老说道：“小友为天下人牺牲，有什么要求尽管开口。”
南妄咬咬牙道：“我要安诺……就是和我一起去魔族卧底的小伙伴陪我一起去。”
他举起手，指向水镜中站在童彦身边的那个身影。
……
童彦远远地看见仙门众人朝着这里走来，心中顿时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但是下一刻，童彦的脸色又晴转多云了。
因为他看见了南妄。
杜雪泠挡在南妄身前，隔着一道大阵和童彦对视。
雪琉璃在她手中震颤不已，似乎还想要继续曾经那场未完的战斗。
童彦的目光越过杜雪泠，肆意地落在南妄身上。
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确保南妄全须全尾后，他才放心了似的松了口气，开口道：
“青云门终于是想通了，愿意把魔尊还给我们了？”
杜雪泠道：“这里没有你们的魔尊。”
童彦不退不让，针锋相对道：“这里所有人都认得我们的魔尊！”
话音刚落，站在他身后的千万魔族齐声高喊道：
“魔尊南枉，千秋万代！”
“魔尊南枉，千秋万代！！！”
南妄：“……”
魔族的人是喊爽了，仙门众人的脸色却像是吃了屎一样难看。
这里可是中原，修仙者们的地盘，能想到有朝一日，被魔族当着面喊出这句话来？
与其被这样欺辱，还不如干脆打仙魔大战呢！
杜雪泠的脸色阴沉到了极致，周围的温度也开始急剧下降。
在第一片雪花落下之前，南妄硬着头皮开口了：
“我知道你们想做什么，我愿意和你们走，但是我有一个要求，你们要把安诺还给我！”
童彦满脸喜色道：“只要您回到魔界，自然能和您的道侣团圆。”
“道侣？”杜雪泠纳闷地看向南妄：“你什么时候连道侣都有了？是不是魔族这些人带坏你？”
童彦：“什么带坏，我们向来对魔尊大人言听计从，哪像你们青云门，满嘴谎言，满心利用！”
杜雪泠：“我和我师弟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吗？”
童彦：“谁是你的师弟，就你也配当他的师姐？”
“行了都别吵了，听我说！”
南妄吼道。
全场陷入沉默。
杜雪泠、童彦，这两个分别在仙魔两界叱咤风云的人，竟然真的被南妄这个身份成谜、修为近乎没有的“小人物”给吼住了。
画面美到让仙门众人不忍直视。
南妄看向童彦，问道：“灵枝是你们的人？是你们派她去控制中原秘境的？”
童彦点点头：“自然。”
南妄道：“她让我立刻去中原秘境见她。”
童彦道：“无需如此，只要你跟我们回去……”
一张信纸被丢到童彦脸上。
童彦毫不气恼，神色平静地从脸上把信纸扒拉下来，然而，等看清信纸上的内容后，他的脸色变了。
他看向身边的无歌，大声谴责道：“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无歌无所谓地笑笑：“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我也控制不住。”
“你找死！”
童彦的语气凶狠极了。
无歌无视他的敌意，转头对南妄说道：“事出突然，恐要生变，无歌愿陪魔尊一同前往中原秘境。”
杜雪泠道：“你做梦，要陪也是我陪。”
童彦立刻道：“你们一个满嘴谎言，一个心怀不轨，谁也别想去。”
“行了！”
南妄再次打断争执的众人，并代替他们做出了决断：
“除了我和安诺以外，你们各派三个人和我一起去，人选你们自己定。”
下一秒，仙门众人便看到刚才和吵得要翻天的几位大能迅速散开，回到自己的阵营中商量随行人选去了。
在双方各自商量人选的时候，安诺悄悄穿过青云大阵，溜到了南妄身边。
并非没有人注意到他，只是，比起南妄的“道侣”溜到南妄身边这种小事，魔族和仙门同时被同一个人给控制住，才是天大的事。
众仙门的修士们都不傻，一眼就能看出问题所在。
他们原本以为南妄会成为仙魔大战的导火索，现在看来，有南妄在，仙魔大战是打不起来了，但是修罗场一定少不了。
南妄牵住安诺的手，把他狠狠往自己这里一拽，咬牙切齿道：“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是青云门的仙兽，你跟他们一起打青云门？”
“你，你听我解释。”安诺委屈地对手指：“他们都说青云门绑了你，要来救你，我，我觉得有道理，我就和他们一起来了。”
“什么青云门绑了我，他们糊涂你也糊涂吗，你不知道我是青云门的人吗？我是在秘境里出了点意外，所以跟着大师姐回青云门了，我不是给你写信了吗？”
“啊，可是……”安诺挠挠头：“可是你不是离开青云门加入魔教了嘛，而且你不是从天魔教的塔进的秘境吗？你，你不是……魔尊吗？”
南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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