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沚一个眼神示意, 门口的人便能马上会意，恭敬地让开空间，躬身请顾菀进来。
“过来看阿衍？很急？”他问。
程沚立在一旁, 高大身形在一袭黑衣的装扮下，在窄长的廊道里显得更有压迫感，他的一双墨黑的眼眸看过来, 不加掩饰的探寻视线落在顾菀身上，为她的迟钝做出反应，“怎么？阿衍没跟你提过我？”
“抱歉，是我太紧张了。”顾菀发出声音的同时才意识到自己声音干涩的厉害, 她有些僵硬地蹩脚解释, “他有跟我提过, 不止一次, 程先生。”
听她这话, 程沚也只是轻微哼笑了声, 也不再多追问。他当然也有自知之明，清楚地知道顾菀的这句“不止一次”只是敷衍的话术，纯粹是属于越描越黑的典范。
他太了解这小子的性子, 要不是因为孙建城的事情, 程衍甚至都不会愿意同自己坐下来好好说一句话，就更别提在顾菀面前提及自己这个曾经间接的“刽子手”了。
这明显就是顾菀在替程衍遮掩了。
顾菀抬眸看着一脸寻常表情的程沚, 一时间有些莫名惘然，毕竟是两位至亲出了事，可怎么看程沚的表情格外淡定的很, 倒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般。
可当前网络上的新闻却是铺天盖地, 许多营销号都放出了程家两父子情况并不乐观的所谓内幕消息。
这个时间点又正值音程董事会召开的关键时期, 突然爆出来这么大的事情, 有心人纷纷猜测这次的事故或有预谋，而其中最大的受益者，当然是如今好好站着的，程家大公子，程沚。
大众媒体总是喜欢看一些兄弟阋墙，父子反目的把戏。
顾菀从前在叠音待过的那快半年的时间里，也自然听过集团内部的一些关于程氏兄弟夺权争势的言论，以往总是时刻警醒着自己同程衍保持距离，所以她几乎没有关心抑或是询问过程衍关于音程集团、关于程沚的事情。
到此刻也不能完全确定，面前的程沚究竟是敌是友。
干涩的嗓音完全暴露她这刻的紧绷急切的情绪，“程叔叔……还有阿衍，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啊？”
程沚垂眼看着她，面上淡淡的没有什么情绪起伏，一字一句缓声道：“只是小事故，老爷子只是轻微擦碰，没什么问题。”
“那阿衍他呢？”顾菀眼眶红红的，很是着急。
“阿衍啊，阿衍他——”程沚忽的停顿了下，好似有难言之隐，“阿衍的问题怕是要更严重些。”
听到他这话的那一瞬，顾菀的眼神滞住，急急追问，“他怎么样了？”
程沚耸了耸肩，很是一副无所谓的表情，“那、这我就不知道了，你可以自己去看看。”
顾菀慌张越过他往里走，背过身的那一瞬眼泪就不争气地流下来，完全控制不住的程度。
程沚停在原处，鹰隼般的双眸看着她的背影，唇角忽的勾起弧度，他又出声叫她，却并不是一开始那般陌生疏离地称呼她顾小姐，而是直接叫了她的名字，“顾菀。”
但却远比他刚才的那一声顾小姐听上去更有人情味些。
“走廊尽头的右手边的那间。你的阿衍，在那间。”他两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复杂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沉声提醒，“这回儿，可别再走错了。”
顾菀嗫嚅着道了声谢，急匆匆往前跑过去。
整个VIP病房一层的走廊很长，两侧有许多的房间，顾菀这次不必再去关注路过的两侧任意一间是否可能是对的房间，因这一次，她目标明确，知道真正属于自己的终点在哪里。
气喘吁吁走到走廊尽头的右手边那一间门前，顾菀轻轻敲了敲房门，还没来得及开口，门从里面被来开，冯仟的额头包了一层纱布，左手也被打了绷带。
在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是顾菀后，冯仟那只能自由活动的右手努力摇了下，挂了彩的一张脸硬挤出笑容，讨好的语气同顾菀打招呼，“顾小姐，你终于来了。”
不怪他这会儿这么诚惶诚恐，实在是他两分钟前才意识到闯了祸。被紧急送往医院后，直到刚才他终于彻底才处理完伤口，能抽身检查设备的同时，才发现他手里的两部手机，包括其中一部老板的手机，都有顾菀的未接电话打过来。
他一直没来得及拨回去，想想也知道，如今外面的情况一片混乱，什么猜测都有，怕是给顾小姐造成了很大的心理压力。
事实上，今日的车祸，并非偶然，而是有人蓄意为之。
上午在老宅，程廷渊同程衍在律师见证下签署了一份股权转让协议，孙建城的这一劫，要他身心俱疲，萌生了退意。
这几年，两个儿子的成果他很满意，也让他能够放心地卸下担子，不再去操心程氏的未来。这把掌舵的椅子，他下定决心要交到自己的孩子们手里。
那会儿从老宅出发后，车子驶出老宅后没多久，司机就注意到了似乎被人故意跟车了。
当时的情况尚还可控，冯仟本想要立即叫停止损，是程衍冷声提出继续上高架，好给孙建城坐实一个教唆故意杀人的罪名。
背后指使的人是谁大家心知肚明。在莫斯科那次的车祸，便是孙建城坐不住了的一次反抗。这几个月，程衍联合程沚两人已然几乎切断了孙建城同境外的所有关联，他想要再联合境外势力已经没可能了。
音程内部还没有下达具体的通知，但这次的董事会孙建城大势已去，很难说出于报复心理，他会不会狗急跳墙再下死手。
那辆车失控撞上来的那一刻，司机极力控制。上次莫斯科的事情之后，程衍就有准备，此刻几人乘坐的这辆车经过严密改装，因而即便车身损毁严重，但也尽最大可能地保护了车里人的安全。
“他人呢？”顾菀看着冯仟急切问出声。
冯仟指了指套间里面的那扇房门，“老板刚做完检查出来，现在警察还在里面问询。”
“警察？”顾菀心下一惊。
“嗯，是恶意的商业竞争问题，涉及到一些车祸相关的事情，我们的车子是被人恶意撞击的。”冯仟简单直接的讲事情尽可能概括完整，“嫌疑人已经控制住了，现在已经没有什么问题的。”
顾菀嗓子一阵发干，那刻有些不理智的无理取闹的冲动，她还记得刚才程沚欲言又止的表情，程衍一定伤的不轻。
“那他都受伤了还不让他休息啊……”
冯仟下意识啊了声，他才是唯一打石膏的，是受伤最严重的那个，他还能好好站着呢，老板还能有啥问题呢。
“老板他、他好着呢啊！”
从冯仟口中再次确认程衍没有什么大碍，顾菀一颗紧绷着的心才终于落下来，等警察叔叔例行问话结束的时间，顾菀在外间的沙发上坐着，消化掉冯仟给出的所有信息，心里大概对今天的事情有了了解。
桐姨他们都知道没大碍后，也够各自放下心来，又返回西园去给程衍准备营养餐去。
等警察离开后，顾菀才红着眼进屋。
程衍人还半眯着眼躺在床上，冷着脸地给程沚发消息，要他不必再插手医院的事情，音程那边还有更大的事情在等他解决。
忽的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程衍冷淡凌厉的视线下意识扫过来，又因为看清楚进屋的人是谁后转瞬变得柔和，“宝宝？”
顾菀还来不及关注其他，只是因为他的这一声称就鼻子又泛酸了，几步走到他床边，委委屈屈开口，“你出车祸这么严重的事情，你居然都一点不跟我讲，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别担心，没有那么严重。”程衍撑着胳膊直起身，抬手摸了摸她的脸，一脸轻松随意地看着她，笑的没心没肺，“只是个小意外而已，再说了车子碰擦很正常，而且你看我不是什么问题都没有嘛。”
“哪里是意外，明明就是蓄意谋杀。”顾菀抓着他的手臂，指尖还因为后怕而发抖，再出声已经完全忍不住，带着浓重的哭腔，“如果你真的出事了，你要我怎么办啊？”
最是见不得顾菀哪怕掉一滴眼泪，程衍看她眼眶发红都觉得心疼。
他忙心疼地将人往怀里带，大掌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后背，视线后移落在房间门口处一直默默站着的冯仟，面上有细微的情绪变化，问冯仟，“你跟她说的？”
冯仟自然看的出来老板当着未来老板娘的面不好发作，刻意掩下的不悦情绪，他缩了缩脖子，但好歹有理由，毕竟他刚才同顾小姐说的那些话，也是不得不为之。
他隔空朝着老板做了个警察两字的口型。
顾菀原本还只是紧张后怕的情绪更多，整个人一直是强撑着紧绷的状态，这会儿被爱人搂在怀里，嗅到熟悉的独属于程衍的味道，充分汲取安全感之下，她反倒一下更加委屈了，眼泪跟不要钱一样止不住的流，越哭越凶越委屈。
“我都担心死了，你大哥刚才还故意吓我。”她两只小手紧紧攥着程衍的病号服，小朋友一样告状，“他还说你问题很严重，还笑，他就是故意的。”
程衍想要做更多，抬眼又睨了眼不远处杵着的大电灯泡，冯仟终于会意，赶紧无声地退出房间关上门，哪凉快哪待着去。
“我大哥那人就这样，年纪大没人陪他玩，就是喜欢些无聊的恶趣俗，别管他，他就是单身久了心理扭曲的老男人。”
程衍托住她的腰直接将人抱上床，低头蜻蜓点水一般啄了啄她的唇，哄小孩一样跟她讲，“回头我就帮你欺负回去。”
听他这么一本正经地哄她，她是知道程衍一向承诺她的事情会说到做到，她本意当然也不是要程衍真的同哥哥因为她起纠纷。
顾菀连忙阻止，倒是自己先绷不住急了，一抽一噎着解释，“别别别，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他是开玩笑，你别真跟他闹不愉快。”
事实上，程沚更多的是因为什么，程衍心里也清楚。
程衍搂着她亲她红红的眼睛，往下又忍不住吮了吮红润的唇瓣，看她哭的这番难过，他心都要碎了，“对不起，我今天让你担心了，以后都不会了。”
看他很明显有些不太对劲了，顾菀慌乱推开他，同他拉开距离，免得他又乱来，“你真的没有受伤？没有什么问题吗？”
程衍摇了摇头，“该做的检查都做了，我这不是都好好的么。”
顾菀还是有些不放心，“还是要观察一下，万一有什么脑震荡的，一开始没显现出来也说不定。”
事实上医院也的确没允许程衍今晚就出院，尽管他看上去没有什么问题，但毕竟经受过那样的撞击，他当时还护着父亲程廷渊，并不能保准完全没有影响。
顾菀晚上要留下来陪他。
“我回去洗个澡再过来。”等桐姨过来的时候，她跟程衍交待，“你乖乖吃完，我一会儿就回来。”
程衍知道自己理智上应该阻止她，医院环境再怎么样也不比家里，她完全不必过来陪着受委屈，但是拒绝的话，在齿间打了好几个弯，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程衍从她走后，就一直期待着她再回来，可一晚上盯着门口的动静，却迟迟没有等到顾菀过来，眼看着时间越来越晚，他忍不住给桐姨打电话，要她看看顾菀在做什么。
“别担心，老葛会送她过去的。”桐姨笑着暗示他，“耐心再等等，冬冬零点前自然能赶到就是。”
程衍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挂了电话才后知后觉听懂桐姨的弦外之音，他从前也没有什么过生日的兴致，因为没有期待，都快忘了过了零点就是今年他的生日了。
知晓了晚上顾菀会过来给自己过生日这件事，程衍整个人情绪有些掩不住的亢奋，将冯仟、段朝阳、陈悦一干先后过来恼人的家伙都支走，只一门心思耐心等着顾菀过来。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程衍越等反而越发紧张起来，可却迟迟没有人来，一直到快十一点五十的时候，门外终于有了动静。
他忙支起身，撑着脖子往门外看去。
下一秒，房间里的灯被人从外面关了。
通明的屋子里一下变得漆黑一片，紧接着便看到门被拉开，顾菀推着蛋糕，一步一步往里走。
“铛铛~”她从点着蜡烛的蛋糕后面探出小脑袋，一点烛光的光亮足够照亮她笑靥如花的一张脸，故意压低声音假装声线变化，“猜猜我是谁？”
“你是谁？”程衍压住内心波动起伏的情绪，哑声配合她，“该不会是小天使？”
“不！我是许愿精灵。”顾菀忍住笑意，继续角色扮演，“是过来做法帮你实现愿望的。”
“是吗？”程衍起身朝她走过来，挑了下眉又问，“那请问许愿精灵，要怎么做法才能实现？”
“很简单。”顾菀从旁拿出个寿星帽，“首先需要我帮你带着这个事事如意帽。”
程衍松松垮垮地站在她边上，配合着低下头，要她帮自己戴上，又懒散继续，“戴好了然后呢？”
“然后再有我练一段祝福咒语，你将你的愿望偷偷告诉我，最后再把蜡烛吹灭，就算是做法成功啦！”小姑娘一脸兴奋地宣布。
程衍唇角噙着笑，就那么看着她这般兴奋指挥的模样，烛光映在她眼眸里，像是嵌入其中的最珍贵的宝石。
她一边拍着手一边唱着祝你生日快乐。又绕到程衍边上，将小耳朵凑到他这里，“许愿吧。”
“许什么？”程衍垂首，唇快要贴到她的耳朵，声线因为紧张而变得哑涩，“许愿精灵，你到底灵不灵啊？”
顾菀完全是临时改变的主意。
原本她计划送给程衍的是自己亲手织的围巾当做生日礼物的。
但今天，意识到她可能会失去程衍的那一刻，她突然有了不一样的想法，或许段朝阳说的没错，她应该知道，程衍最想要的生日礼物，究竟是什么。
“那当然是——”顾菀仰头盯着程衍的眼睛，一双眼睛弯成月牙状，“只对你一个人灵验。阿衍想要什么？我尽量帮你实现就是啦~”
对视的那刻，程衍从顾菀的眼神里得到了莫大的鼓舞。
“我想要你。”程衍垂眼定定地看着她，“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正文停在这个画面也应该算是好的吧www
本来想要阿衍在这里求婚，可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得换个更好的场景，所以求婚让我放到番外里面吧~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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