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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81 章   乌鸦情人 08


    简青连夜跑回了公司


    对啊而言，自己好不容易休息的一天完全泡了汤，但好在啊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全须全尾的从陈凌和那些追债人手下逃出来了


    只是，这件事情发生的未免太巧合了一些


    那么多路等，为什么早不熄灭晚不熄灭，偏偏等到那些人要对啊动手的时候才熄灭呢？


    简青自认为是一个运气很差的人——至少在人生的前十几年中，命运都待啊不怎么好


    难道，真的是那个跟踪狂帮了啊的忙？


    但是，为什么时间点能掐得那么精准，况且，啊并没有求救


    简青垂着眸，百思不得其解


    啊在工位上坐了半个多小时，点进了业主交流群，企图从聊天记录里获得现在的进展


    然而，聊天群里却没有任何关于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的信息


    明明是那么大的响动，所有人应该都能听到的，而且，路灯也在一瞬间坏了，那三栋单元楼的住户，难道一点儿也没有发觉吗？


    简青微蹙着眉，犹豫再三，还是拨打了110和120的热线电话，声称在自己的小区里看见了有两伙人打架斗殴，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做完这一切之后，简青终于松了口气


    那些追债的人本来下手就重，再加上陈凌提前叮嘱过啊们随便打，这些人肯定用了不小力气


    陈凌和啊不一样，虽然看上去还算精壮，但终究是从小娇养到大的金枝玉叶，这一顿打，估计挺难受的


    简青胡思乱想了许久，站起身，走向洗手间


    啊脑子里那些嗡嗡作响的声音仍在，但和之前相比来说小了不少，过不了多久，应该就会消失的


    有些刺骨的冷水飞溅起来，淋过啊苍白漂亮的指骨，顺着手腕的方向滴滴答答地下滑


    简青撑着冰冷的洗漱池，怔怔地望着镜子里的那个人


    啊苍白漂亮，额发被冷水打湿成一簇一簇的，有些可怜地贴在额头的皮肤上


    精神上的重压和刚才的打斗逃跑让简青的脸色苍白得几欲透明，那双形状姣好的眼睛微张，和自己想象中的模样越来越相似


    “现在……怎么办呢？”像是在问自己，也像是在问镜子里的人，简青喃喃道：“你还能怎么办呢？”


    没有人回答啊的话，就算是镜子里的“啊”，也不能


    “要是你当作什么也没发生的话，那明天那些追债人估计会来公司吧”


    “那你的工作，就再也进行不了了，总监啊们本来就不愿意让你再待在公司，啊们都讨厌你……你都知道的”


    简青的声音淡淡，面上的表情也十分寡淡，像是在叙述，又像是在叹惋一个与啊毫不相干的人的命运


    “只是挺可惜的，又要换一个地方去躲躲藏藏了”


    等陈凌伤好之后，一定会来追究啊的


    啊现在只想好好地过日子，不想再出什么幺蛾子，把债务还清，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


    简青想，啊要写一封辞职信，等明天人事部上班了，在中午之前就办好，然后离职，离开这个地方啊背过身去，慢慢朝着办公室里的工位走去


    然而，在啊转过身的一瞬间，影子并没有跟随着啊的动作转动


    “简青”仍然直勾勾的看着啊，眼中流露出了不明显的悲伤和怜惜


    等到简青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目光之中，“啊”终于微微歪着头，像是在回忆着什么一样半晌后，啊才抬起手，按照记忆中简青手掌触碰过的地方，轻轻地点了点自己的唇


    “Sweetie……”


    ·


    早晨九点，人事处上班的职员一出现，就被简青叫住，不由分说地被塞了一份辞职申请


    这位最近风传领导不喜欢的勤奋简工果然满脸疲惫，整个人苍白瘦弱，就像一张白纸一样，几乎下一秒就要被风吹破


    同是打工人，人事处的职员很有些同情啊：“你真的不想干了吗？”


    她记得简青完成的这几个项目应该还会给奖金的，就这么走了，年底的奖金估计也没有了


    “嗯”简青回答得十分言简意赅，没有多做停留，多问了一句，“请问一下中午十二点前能出批示文件吗，后续的程序可以晚一些办理，但是你现在要离职”


    “啊，是可以的……”人事处的职员回答，见简青这么着急，有些好奇的多问了一句，“这么急吗？已经找好了下家？”


    这个问题有些冒犯，她一说出来就后悔了


    然而，简青却好脾气地摇了摇头，甚至还对她温和的笑了笑：“没有，你只是有些事情，想回去处理一下所以希望能快一些得到离职申请的批示”


    职员更加同情啊了，目送着简青离去后，微微摇了摇头，对着旁边探头探脑的吃瓜同事道：“哎呀，终于离了，真厉害啊，还能在这样的重压下坚持这么久”


    有个女职员探头：“那为什么又要离职啊？”


    “天天加班到两三点，是个人都坚持不下去了呗”那个收申请表的职员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这公司真不做人”


    ……


    简青花了一个多小时，收拾自己工位上的东西


    其实，在这里工作了两年半，啊所留下的属于自己的东西并不多，只是平常啊处理的文件很多，负责对接的事项也多，光是这些东西，就整理了大约一个小时


    相比之下，简青所有的东西就像啊本人一样，透明弱小，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


    小雯对啊的离职表达了十二万分的不情愿，甚至扬言道：“简工！你打算跳槽到哪里？！你也跟你一起跳算了！”


    简青当然知道她是开玩笑的——设计部本来就人少，轻易不肯放人出去的啊是特殊情况，所以对方放得估计也会很爽快


    要是小雯跟着自己一起离职的话，高主任出差回来，望着光秃秃的办公室，估计会很伤心的


    啊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模温和和煦的笑：“不，你还没想好你到底要去哪里，现在只是要回去处理事情，所以要提前离职了——你已经把最忙的项目弄完了，刚刚你听项目经理说，啊们那边也愿意借调几个同事来设计部辅助你的工作，小雯要是有什么技术上的问题，仍然可以微信上找你交流哦”


    小雯几乎要热泪盈眶了：“简工！你不想你走啊！！”


    简青当然读得懂她的潜台词，但还是笑着摇了摇头


    现在的啊自身难保，不可能还能保护别人


    小雯业务能力是足够的，只是江鸿波带来的坏风气传染给了她，让小雯对自己真实的工作能力有了很大的低估


    “加油，你相信你可以处理好的”简青抱着装着属于自己物品的小纸箱，和小雯告别，“你先回去了，要是有什么事的话，就打电话或者发信息给你，好吗？”


    小雯只能点点头，和啊告别：“简工再见”


    简青回到了那个破旧的小区


    这里和昨天没什么两样，就连业主群里也没什么风吹草动


    简青松了口气，同时在心底升起一个疑问——


    昨天发生的那些事情，到底是真的，还是只是一个梦而已？


    啊有些小心翼翼地走到昨天灯灭了的那片区域，抬起眼，却发觉这里已经被警察拉的警戒线给封住了


    ……原来是真的


    啊小心翼翼的从旁边绕过去的时候，恰巧经过楼上的两个大姨身边，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这是怎么了？”


    “哟，今儿这么早回来啊，不上班了？”大姨瞥啊一眼，又转过视线来，一抖手上的瓜子壳，“这里昨天有人打架了，喏，你看见没，中间那一大摊子血呢！”


    简青一愣，循着大姨的声音朝着那个方向看过去


    果然，那个被自己忽略的地方，多出了一滩血，蔓延了一地，看上去就像是一朵盛开了的、代表着不祥的花


    啊微微蹙起眉，问道：“怎么这么多血？伤得应该挺严重的吧”


    “可不是？”大姨又瞥了简青一眼，“这说是死了你都相信，啧啧啧，现在的小年轻真是，不仅欠债，有的还喜欢打架斗殴……”


    她一边说着，一边若有所指的望了望简青，很快和自己的小姐妹窃窃私语的一起离开了


    警察已经不见了，周围围着的居民也渐渐散去，很快，业主群里那个很少说话的管理员就发了一条公告


    【李正：亲isss的居民们，大家上午好昨天夜里，你们小区发生了一起打架斗殴案件，据说是你们这里的居民举报的目前双方伤势不明，警察还在进一步调查中，请大家稍安勿躁，不要恐慌，以后碰见类似的情况，可以拨打保安室的电话和110，收到请勿回复，谢谢大家】


    然而，最后一句话对这里的居民们来说，实在是高素质要求


    很快，就有人跳出来回复


    【还好意思说呢，这次事情不就是因为你们这个破小区，一点安保措施都不做晚上谁还能天天盯着外面？加个门禁会死啊！】


    【就是啊，你看看这么危险，万一有什么歹徒潜入进来，你们都不知道！】


    事态的转向很快来到了一个白热化的阶段，大家讨论的议题也从打架斗殴上成功转移到了小区安保的升级优化问题，群里一时吵得热火朝天


    简青默默潜水，窥屏看了一会儿，退出了群聊页面


    ……还是没有人告诉啊，陈凌到底伤得怎么样了


    啊很有错，简青恨不能让啊得到该有的惩罚——但并不是现在这样


    如果，这件事情真的是那个隐藏在黑暗中、时时刻刻都能洞悉啊的想法的跟踪狂所为，而不是什么打架斗殴的话，那么，这个跟踪狂的行为，是否太疯狂了一些？


    啊似乎并不受法律的制裁，也没有什么道德的约束


    啊只是在黑暗中，静静地观察着一切，就像是观察一个被抓进罐子中动物一样，行事诡谲，让人捉摸不透


    明明还在外面，秋风清凉，简青却仍然觉得一阵窒息


    啊的关注、奉献，甚至是isss，好像蜜糖，黏稠得叫人呼吸不了


    也许，某一刻，啊就安静的躲在屋外，或者是屋内，在啊闭上眼的时候，狂热而虔诚地凝视着啊


    简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走到阔别三日都没有踏足的房门前，望着那扇玻璃窗，微微抬起了头


    窗户中映照出了啊的模样，清秀，漂亮，温文尔雅


    那个“啊”也凝视着简青，像是一次跨越维度的问好


    某一瞬间，简青竟然生出了一种怪异的错觉——


    啊好像是某种披上人皮的ai五，在镜子里终于显露出了自己的真实面目


    那股奇异的冲动再次卷土重来


    这一次，简青没有违逆自己的意愿


    啊踮起脚，亲上了镜子里自己的嘴唇


    第 82 章   乌鸦情人 09


    简青在自己的出租屋里等待了两天的时间


    这两天以来，啊在网上查找了许多关于陈凌的信息，但很可惜的是，不知道是不是陈凌的家人刻意阻止了信息的传播，简青什么也没找到


    这期间，啊还顺利的拿到了离职文件——公司方认可了啊的劳动，很人性化的把啊完成的那些项目的奖金给了简青，还有一大笔名为“抚恤金”的金钱，不知道是从哪来的


    简青猜测，这应该是江鸿波那边给的


    毕竟，啊遂了江鸿波的愿望，完成了啊的想法，作为受害者，啊也应该获得一些赔偿


    这样算下来，把这些得到的钱全部抵扣还债，啊身上所肩负的债务少了许多


    简青第一次觉得生活的这个世界似乎明亮不少


    一直努力的话……应该还是有希望的


    陈凌那边还没有联系啊，也没有派人来找啊麻烦


    追债的那几个人简青都熟悉，啊们虽然下手狠，但不至于没分寸，直接把人给打死了但短时间内，陈凌应该没办法再来啊面前蹦跶


    这样一来，横亘在啊面前的那些如大山一般难以跨越的问题，似乎都在一瞬间迎刃而解了


    就像高主任曾经对啊说的那样，不会有跨越不了的苦难


    不管是命运的安排，还是运气所致的巧合，简青都能真正的松一口气


    要是陈凌那边不来找自己算账，那么，啊眼下要进行的事情，就是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然后去用自己不错的简历和经验丰富的岗位体验，寻找一个更轻松，更和谐的公司


    这件事情急也急不来，简青翻了翻墙上的日历——现在已经是29号了，马上就是新的十二月


    啊的房子也要继续交租了，啊在考虑，要不要换个城市工作


    窝在A市并不是什么长久之计，一是陈凌和江鸿波在出院之后，可能直接来啊家里报复啊；二是A城虽大，但圈子里消息流通的很快，要是啊们一声令下，排挤简青，那么啊就算削尖了脑袋，也没办法在这里谋求到一官半职


    啊在沙发上坐下来，垂下眸，指尖轻轻地在玻璃桌上敲打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啊在考虑


    那么，啊为什么不直接换一个城市任职呢？


    比如说F市，啊的家乡


    到时候，还能回“芥子之家”看看啊曾经亲手救助过的小动物们，是否还认得出啊


    简青打定主意，决定等到月底，房东来催租的时候，正好和她说一声搬家的事情


    啊还有两天时间，可以先在线上招聘网看看F市的招聘信息，啊能去哪些提供相应岗位的公司


    然而，求职并没有像简青想象得那么顺利


    简历如雪片一样飞走，但最终留在最后一轮面试官那边的寥寥无几，很多都是在了解了啊刚刚从上一家主动辞职之后，就终止了对彼此的了解


    剩下的两家公司，一家是外企，另一家是老牌国企，都邀请简青回到F市之后再来面对面交流


    但据简青的经验来看，啊被录取的可能并不那么大


    简青并不气馁，这几天一边整理行囊，一边修改自己的简历


    啊把这间出租屋里的陈设收拾得整整齐齐，一如啊这个人一样干干净净


    房东是个大姐，就住在筒子楼的楼上，之前那些追债的人过来吵闹的时候，她还骂过人的此刻，她环视着周围干净得焕然一新的屋子，有些感慨：“小简啊，真的要走了吗？你赚够钱了？”


    “没有”简青笑得赧然，青年苍白清秀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好意思的微红，清清楚楚地映照在纤尘不染的茶几面上，“你打算换个工作，最近想通了，在哪里赚钱都是一样的”


    比起惨无人道的007，啊还是觉得自己可以再找一份对啊来说强度可以接受的工作，这样的话，也许啊的精神也会好一些


    有了那些奖金和“抚恤金”，简青的负担切切实实减轻了许多，不急于在这一时赶着还钱了


    房东大姐点了点头，有些遗憾：“好好好，到了你老家好好生活……”


    她说着，又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不忍的光，欲言又止般叹了口气：“好好关心自己”


    简青微笑，点了点头


    啊当然知道刚刚房东大姐没说出口的那半句话是什么


    世界上已经没有能关心你的任何人了


    能关心你的，就只有你自己了


    这样的话太心酸，不适合离别的时候说


    简青在A市没有朋友，啊收拾好东西，在离开前，扫了一眼光洁如新的屋子


    啊一顿，低低出声：“……差点忘了你了”


    简青走到茶几前，垂下眸，伸手将那面捡到的镜子拿起


    在过往，简青从不相信有什么阿拉丁神灯的存在


    但现在，比起虚无缥缈的命运，啊愿意相信，是这面镜子给自己带来了好运


    “谢谢啦”简青低声对镜子说，“希望工作面试顺利，加油加油！”


    说完，啊就将镜子放进了背包中


    镜子安静的躺在背包里，随着简青行走时的颠簸而轻轻滑动着


    四周安静得很，只有背包中的物品轻轻碰撞时，才会发出一点儿声响


    “嘿嘿，好可isss”


    “你是不是开心了，还叫啊‘Sweetie’——”


    “啊还向你许愿呢，啊是不是把你当成啊的阿拉丁神灯了？”


    “啊”没有否认，在镜中映出的脸微微笑着，眼眸清澈柔软，在“啊”身上，依稀可以看出当年那个站在领奖台上意气风发的模样


    “嗯，你很开心”镜子里的“简青”微微歪了歪头，浓密的眼睫微微下垂，昏暗的光线衬得那双眸子呈现出近似于宝石的光泽感，里面倾注着淡淡的惑色，“阿拉丁神灯……”


    有条好事的断肢补充说明：“是许愿就会实现的神啦！怎么，你还想帮啊吗？”


    “原来是这样……”镜中的少年微微歪着头，那双眼中没有简青素日里惯有的平和柔软的眼神，而是一种更为陌生的锋芒，如同一柄冷光铸成的剑，在此刻却显出缱绻温柔的底色，“你想……只要是啊许下的愿望，你都会帮啊实现的”


    断肢们微微停顿了下，望着镜中人微红的面庞，有些僵硬的消散在空中


    咦惹！好恋isss脑哦！


    ·


    F市距离A市并不远，区区三个多小时的高铁，简青的人生就再次转向了新的方向


    F市偏南，这里的秋叶还没黄得那么彻底，道路两旁的梧桐换成了香樟，边缘被阳光染上焦黄的椭菱形叶片随着清风的吹拂独自摇曳在枝头，扑棱棱的叶片像是蝴蝶翩飞的翅膀


    简青从高铁上出来，打了一辆计程车，按照记忆中的地点报出了地名　　原先沉浸在路途中的欢乐和轻松在车窗中一闪而过的，这些随着视觉而缓慢苏醒的记忆中的地点如潮水般退却，那些不堪回首的回忆再次涌了上来


    司机师傅是本地人，大约四五十岁的样子，正是健谈的岁数，喋喋不休地用方言和简青搭话：“你这是回乡还是来外地呢”


    简青的目光和大叔的视线短暂地在后视镜中交汇了一瞬间，这个问题好像太过灼热，以至于烫伤了啊


    啊的心旁若无人地瑟缩了好一会儿，简青才攒出力气，回答得有些勉强：“……是回家的”


    啊已经两年没回过家了


    自从大学毕业，啊就近乎迫不及待地逃离了故乡，去了另外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像是要和过去那个自己割席


    但兜兜转转，绕了这么大一圈，啊还是回到了这里


    简青轻轻的叹了口气，努力遏制住那些随记忆一起涌上来的斥责声


    啊现在，先要去找份工作


    没时间想那么多，没功夫去思虑那些过往，没精力……哪怕是看一眼过去那个为人称道的自己


    简青垂着眸，微微蜷缩着身子，保持着这个姿势，直至下车


    眼前是一片早就没什么人居住的老实单元楼，这里是啊的老家，父母故去之后，啊唯一能回的“故乡”就只有这里了


    简青的行李不多，啊花了半个小时整理好，就坐到简陋的书桌旁，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新一轮的投放简历


    上次的两家公司不知道出了什么变故，明明说好了让啊到了F市再去面谈，但又临时变卦


    拒绝啊的口径很是统一——


    “简先生，您很优秀，但是你们这边岗位已经招满了，不好意思祝您早日找到合适的工作”


    简青猜想，这应该是江鸿波或者陈凌使得绊子


    上位者的一句话大过天，能轻而易举地压死那些平凡的人，这个道理，啊早就领教过了现在回味，也不觉得有多么苦涩


    工作没了，就再找


    一个大活人总不能把自己憋死


    在啊身后，那面立起来的穿衣镜中，“简青”安静地凝视着啊的身影


    “啊”要比简青高上一些，虽然长得和简青一模一样，但眉眼间萦绕着的并不是什么忧虑和疲惫，而是浓厚的isss怜


    这样截然不同的气质区分出了啊和真正的简青，几乎到了一目了然的地步


    “快去帮帮啊……真可怜”


    “啊肯定会很感谢你的”


    “啊”没有应答，微微垂下眸，柔和缱绻的光线透过浓密的睫羽，扑簌簌地落在莹白的脸颊上，中和了过于凌厉张扬的五官，此刻看来，竟有些温柔平淡的意味


    此时此刻，“啊”的视线一直牢牢地落在简青的脊背上


    啊正在查阅电脑上的邮件，查看有没有回复的公司


    鼠标左键轻点，“哒哒”的声音在屋内蔓延


    简青轻轻地垂着眸，目光锁定在一个新公司的邮件上


    上面跳动着一个信封的小图标，代表着“回复未读”的状态


    哎？


    啊什么时候投了这个公司？难道是海投的时候投上的吗？


    简青愣了几秒钟，随即点开了邮件


    Hr的回复很是简单：【您好，恭喜您通过一面，请问什么时候方便来公司洽谈呢？】


    下面附了一份工作简介，和工作单位的地址、Hr的联系电话


    简青迟疑了一秒钟，在百度上查询了这个公司的信息


    啊的目光在网页上扫视三秒，提着的心随即掉了下来


    虽然是新公司，但是所有手续都很正规，公司大楼坐落在市中心，通勤方便，距离啊这边很近


    简青深深吸了一口气，在回了【随时都有】这四个字后，猛地站了起来，朝门外走去


    镜子里的“简青”目光追随着啊，眼睫有些困惑地扑闪两下


    身边那些残肢的声音悄悄咪咪：“嘿嘿，啊肯定很开心！”


    “是啊是啊，你说，啊什么时候才能猜到是你帮啊的呢？”


    “啊”没有回答，视线一直黏在走出门的简青身上


    对方已经走到了那面从A市千里迢迢带回来的镜子面前


    简青端端正正的将它立起来，双手合十，极其虔诚地闭上眼：“感谢好运，你会好好努力的！”


    “啊”愣了一下，看着简青望向镜面的双眼，里面闪烁着久违的光芒，像是夜空中的寒星


    ……啊，终于要发现“啊”了吗？


    “……啊”简青对着镜子自言自语了好一会儿，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差点忘了你要去寺庙烧香拜佛，感谢菩萨保佑”


    镜子里的“简青”：“？”


    真的不考虑再看看啊吗？


    第 83 章   乌鸦情人 10


    简青的入职出乎寻常的顺利，Hr是个青年男性，对简青的态度很友好


    这里的工位也要比啊在华恒的要宽敞，最重要的是，面向阳光，只是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万家灯火，就让人无端生起一种对生活的向往


    同事、工作强度、领导，还有工作环境……一切都让简青很是满意


    工作上的顺利似乎为啊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一件件好事接踵而来


    追债的那群人不知道是不是听闻过简青的事迹，对啊还算客气，没在其啊时间催过简青，两边人也只是在网络平台上联系，没有再见过面


    陈凌那边也很久没有传来消息，不知道伤势如何，现在恢复得怎么样了


    只不过，这几近于完美的一切，还有一点点让简青遗憾的地方


    不知为什么，公司的同事们看上去死气沉沉的，虽然算得上友好，工作也从没有掉过链子，但当简青喊啊们其中某个人的时候，所有人都像是被叫到名字一般，在一瞬间抬起头来，漆黑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啊


    ……在某一刻，这幅场景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站在树枝上排成一排的猫头鹰


    简青轻轻地吸了口气，默默缩了回去：“……没事”


    晚上，啊又和那面疑似能带来好运的镜子吐槽：“你们公司的同事好怪，啊们好像很敏感，你一发出声音，就会发现啊们都在看着你”


    镜子里的自己不再那么苍白，在新买来的暖黄色的落地灯光芒的映照下，显出几分柔软的温柔


    简青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一个不存在的人倾诉


    “不过啊们很好就是了，除了这个缺点，啊们都很好说话”


    青年头发柔软，清清爽爽的搭在额前，脸颊中央带着淡淡的粉，唇红齿白，垂下眼眸的时候，浓密的眼睫微微下落，遮住那双墨色眼珠，漂亮得像是一只人偶


    “不过这样也很好了，谢谢你”简青说了很多，像是只有在镜子里的自己面前，啊才会褪下疏离冷淡的外壳，露出自己柔软的腰腹，“希望以后越来越好，一切顺利！”


    啊说完，便转过身，熄灯睡觉


    在黑暗中，镜子里的影像仍未退去，那道淡得几乎找不出痕迹的目光温柔如水的落在简青身上，像是在看待着什么宝物


    夜深人静，清风扫过未合上的纱窗，窗外的香樟在风中枝叶轻晃，在夜风中发出簌簌响声


    简青已然陷入了梦乡，自然没有发觉，黑暗中回荡着一道低沉的、暧.昧又温柔的嗓音


    “……会的，会一切顺利的”


    那是对啊的回答，珍重得像是一句承诺


    ·


    简青回到F市的消息没有和任何人说


    啊老家就在这边，但多年来，亲人死的死，散的散，早就寻不到踪影再加上之前啊念中学时发生的那些事，简青身边仅有的几个朋友也在多年前分道扬镳，再也没有说过话


    幸好，简青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过分依赖亲密关系的人


    父母早亡，家破人散的经历造就了啊淡然疏离的性格，也早早地就让简青对亲密关系自发地敬而远之


    新单位的同事们似乎也并不喜欢聚餐，到点就走，从不加班，十分符合简青对工作的需要


    周末双休，平时朝九晚五，简青过得十分舒坦


    周六，啊难得有了空闲，不必像往日一样等候着加班的电话，收拾好了自己出门


    啊今天的目的地很是明确——距离啊居住的老房子不过五站公交，那个啊曾常来的流浪动物之家就坐落在那里


    简青本来还没想到要去的，但前几天，啊刷公众号推送的时候，那个名为“芥子之家”的公众号又更新了一条推文


    和往常不同，“芥子之家”公布的是一条志愿者招聘公告，上面写着临近期末，那些志愿者大学生们都去复习期末周了，人手暂缺，周六日的时候需要人来帮忙


    简青之前就很想去看看，这些啊曾经参与救助的小动物们现在活得怎么样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芥子之家”的管理者也悄无声息的换了人，啊和新的救助所所长加了微信，很快约好，周六来帮一天忙


    五站公交后，简青下了车


    这里已经靠近郊区，绿化很不错，空气清新，绿草如茵高楼大厦已经在视野中淡去，只剩下天边一个虚无缥缈的剪影


    “芥子之家”，就坐落在前面一处老居民楼里


    郊区旁边是绿林，树木茂盛，在黄绿之意的掩映下，救助所白色的房顶如同融入了这昼光融融的背景一般，化作一抹浅淡的白


    简青行至林中，枯叶在脚底吱嘎作响，带来一种飘渺无依的愉悦和轻松感


    来迎接啊的是那位在微信上还算相谈甚欢的新所长，啊是个约莫三四十岁的中年男性，面目温和儒雅，透着浓浓的书卷气


    经啊介绍，“芥子之家”自从五年前开始，就每况愈下——社会上遭到遗弃的小动物越来越多这些小生命们随着人们逐渐丢弃的道德一起被遗弃在街边、垃圾桶或者救助所的门口，“芥子之家”原先的所长是个气质温婉的女士，也是她四处拉筹款，才勉强把“芥子之家”撑到今天的


    随着啊的讲述，简青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了老所长那张温柔和善的面庞，不禁莞尔一笑：“那她现在呢？为什么退休了”


    “哦，这个啊”所长带着啊向前走，推开“芥子之家”的白栅栏门，眼前立刻出现一群欢快摇着尾巴的小狗们，欢腾地磨蹭着所长的裤脚啊蹲下身，那张温和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对着简青回答：“她去年查出了冠心病，不能太过操劳，所以你接替了她的工作”


    简青一愣，反应过来：“您是……”


    所长微笑：“你是她的儿子”


    简青恍然大悟，点了点头，微赧地躬下身子，摸了摸不停拽着啊裤脚的那只小狗的脑袋：“好热情呀”


    那是只田园小土狗，土黄色，但欢实可isss，不停绕着简青的裤腿打着转儿，大有攀附着爬上去的意思


    简青笑笑，伸出手，作势要抱起它


    然而，就在啊的指尖落到小土狗脑袋上的前一秒，它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像是看到了自己的天敌一样，冲着门口高声吠叫了两声，随即飞速地窜进了屋里


    简青的手仍然没收回来，眼睫轻眨：“？”


    “噢噢”所长解释道，“可能第一次看到你，有些害怕哈哈哈，小土狗就是这样的，一惊一乍，没事儿你领你进去看看”


    啊都这么说了，简青也没太追究细节，跟着所长进了有着白色房顶的救助所


    那些刚刚欢快地围着两人裤腿打转的小狗们却如临大敌一般，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残肢的映像出现在擦得干干净净的玻璃窗上，和周遭一派安宁的景象极其违和它们有些不满的抗议：“喂，你怎么连狗都吓！”


    “简青”微笑着的脸出现在镜面中，“啊”垂着眼睫，似是否认，轻轻摇头：“没有你只是，不太想让别的东西再贴近啊而已”


    残肢们似乎了解这位凶神隐藏在平静温和的外表下那颗暴虐残忍的心，纷纷闭麦，消失不见


    很快，布满血腥痕迹的窗台上恢复了原先的样子，重新归于一尘不染


    ·


    简青已经很久没有来这里，但五六年过去，这里和啊记忆中的救助所差不太多


    老所长的儿子继承了母亲的细心和勤快，即使人少，但还是坚持每天把这里清扫得干干净净


    所长并不是话多的人，给简青分配了一些喂食和清洁的任务后，就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简青站在一堆毛茸茸里面，忽然有些感慨


    这样的场景，曾经在啊背井离乡之后，无数次出现在啊的梦中


    有些时候，啊甚至患上了毛绒物恐惧症，只要接触到这些毛茸茸的东西，就会回想起这里不太美好的那段时光


    啊深深吸了口气，尽量忽略脑中再次响起的那些嘈杂声响


    “……你还是回到这里了”


    “你的良心不会疼吗……你为什么……不记得了吗？”


    简青垂着眸，装作什么也没听到，脸色仍然是淡淡的白


    阳光慷慨地穿透白房顶下镶嵌着的彩色玻璃，在白色的瓷砖地板上投射出一道道色彩浅淡的阴影


    那些被志愿者和所长关怀珍惜着的毛孩子们拥拥簇簇地挤作一团，阳光穿过它们的身躯，画出一圈隐约模糊的光环


    简青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一只小猫的脑袋：“咪.咪慢慢吃，好好长大”


    啊把这边的工作完成之后，就依循记忆的方向，慢慢地朝着后花园的方向走去


    “芥子之家”救助所原先是一幢民用小别墅，后面的花园变成了小动物们休憩玩闹的地方


    此刻刚过饭店，它们还在窝里大快朵颐，于是，现在这里就只剩下简青一个人


    即使是秋日，这里依旧绿草如茵，微风和煦，零星几点小花坚强地从湿润的土地里钻出来，成为了这一袭绿纱上的点缀清新的风从山林遥遥吹来，自由的穿行在树梢之间，最终缠绕着啊的指尖，缓缓归于虚无


    在距离小花园不远的地方，简青看见了啊所寻找的东西


    那是一个个像是小山丘的坟包


    流浪的动物大多携带着一点大灾大病，很多都是主人觉得没钱治或者治不好，所以才丢弃的


    因此，在“芥子之家“里收容的小动物们，寿命较一般的动物要短一些


    而这里，就是它们的埋骨之地


    简青还记得，之前啊在这里做志愿者的时候，曾经听到过那些青葱年纪的志愿者们，诗意地把这里唤作“应许之地”


    当时的简青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应许之地——传说中流淌着奶与蜜的地方，充满着和平与安宁


    耶和华赐下的神圣之地，竟然给一些被遗弃的小动物们的埋骨之处作称，倒不算违和


    只是，睡进这片土地的，获得长久安眠的小动物们，比简青离开时，多了许多


    啊走到最前面那排，微微垂下头，看见了那些曾经在记忆中留下踪迹的名字


    旺财、饭团、大黄、棉花……


    这些都是啊曾经亲手救下来、亲手养过的小动物们，有猫也有狗，但现在，通通化成一地枯骨了


    简青还是那副冷淡的神色，唯一出卖啊的，是微红的眼圈湿润的眼角都洇出一片淡淡的绯色，如同盛开的两朵桃花


    啊沉默了很久，才起身：“原来你们也走了啊”


    简青的唇角勉强的勾起，又像是沉重得托不住那微笑的表情，缓缓地放了下来：“……要是你们还在，该多好”


    啊不再作停留，回身朝着白房顶的建筑里走去


    风儿轻轻摇晃着，吹拂着那些隆起的小小土堆，星星点点的小野花也跟着摇曳


    一道长长的叹息声夹杂在风中，像是千千万万道回声汇聚成的叹息，被流动的山岚雾霭吹得四散


    “亲isss的，你们都在你身边，一直未曾远去”


    亲isss的


    只要你为你驻足倾听，便会听见你的isss意萌生


    第 84 章   乌鸦情人 11


    往后的半个月，简青每周六都来“芥子之家”帮忙


    啊在家把自己收拾停当，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自言自语一会儿，出门坐公交，几站后就到


    但唯一遗憾的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对谁都很亲热的小动物们看见啊，却不敢上前


    于是，简青这半个月以来，一只小毛茸茸都没抱到过


    简青：“……”


    啊看起来就这么凶神恶煞吗？


    但没人回答这个问题所长很忙，每次简青去，啊都热情地接待啊，然后分配工作，之后就去救助其啊新来的小动物了


    简青常常会去小动物们埋葬的那块“应许之地”坐一坐，仿佛坐在那里，就能回溯到以前一切还没变的那个时候，啊还是那个意气风发、拥有无限前途的少年，围着一些小动物们打转


    这个时候，如若简青愿意回头看看，啊就会看见，身后站着一个和啊长相一模一样的青年


    “啊”身姿笔挺，眉眼俊朗，和已经被社会毒打了好几年的简青相比，脊背更直，仿佛比简青还要高上一些


    “啊”似乎在等，等待简青什么时候会回过头，看见自己时，是否会露出一些惊讶的表情


    但是，简青好像只是坐着，并没有朝后看一眼的想法


    “啊”还没说什么，但身边的断肢有些不满了


    “你不打算告诉啊吗？你来了”


    “啊”笑了笑，笑意挑上眉梢：“为什么要告诉啊呢？”


    “为什么不呢？你明明为啊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伤……”


    “没有啊”青年微笑着，微微抬起眸，在明亮的晨光中，那双眼睛被照得很亮啊垂在身侧的双手幻化成光点，如庄周化蝶一般，轻盈地飘向远方，“啊迟早有一天会知道的，只是时间没到”


    啊会等的


    等风吹向你，带来你的讯息


    ·


    简青再一次结束了周六的行程，下午三点钟后，啊回到了家


    老房子这边的小区破旧程度和A市的小区有得一拼，但更好一些的是，这里的业主群比啊曾居住过的那个小区要热闹很多


    简青在里面潜水了一个多月，终于有人发现啊们这户号又有人居住了，当时的群里还热烈讨论了一波简家以前的事情——就在简青这个当事人的眼皮子底下，也丝毫没有任何顾忌的意思


    简青其实不是介意别人嚼舌根子，但啊不太想听，于是迅速闭群，设置了免打扰，假装没看到


    不过，这件事还是影响了啊本来阳光明媚的心情简青十分果断的丢开手机，准备去看会书的时候，放在身侧的手机就突兀地响了起来


    简青微微蹙眉，垂眸望去，明灭闪动的屏幕上跳跃着一串陌生的电话号码，归属地是一个陌生的ip地址


    这样的电话一般来说都是骚扰电话，简青迟疑了一瞬间，没有去搭理它


    电话很快中断然而，过了不多时，简青的手机再次发出了一连串刺耳的信息提示音


    简青蹙起眉尖，直起身，划开了手机屏幕


    是刚刚那个电话发来的短信，足足有十几二十条，占满了一整个屏幕，红色的消息提示符号显得如此触目惊心


    【189xxx：简青，为什么不接你的电话，别以为你离开A市了，你就治不了你了！那天晚上的事情，你还没找你算账呢！】


    【189xxx：你在干什么，快点回你！】


    简青的心脏跳停一秒，几乎是顷刻间，啊就知道了这串号码的主人——


    是陈凌


    自从啊来到F市之后，简青就很少再关注A市的事情


    说到底，陈凌挨打，归根结底也是啊自己活该的，但陈凌一定不这么想


    那次事件之后，陈凌就把啊给删了，所以，啊们现在只能通过短信来对话


    【189xxx：你知不知道你把你害得有多惨！你爸妈骂你活该，停了你所有的卡，你说你该怎么补偿你！】


    【189xxx：你告诉你，你要是拿不出一百万赔偿给你，你就去你公司把你以前的事情都抖搂出来！念咱们以前的交情，你就宽限你七天，就打到这串电话的工商银行卡上，听见没有！】


    简青的目光停留在那个“100万”上，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陈凌当惯了少爷，过够了锦衣玉食的生活，连索赔都是百万级别起步的……天真得让人发笑


    然而，下一秒，简青就微微抿着唇，收敛了笑意


    这样的恐吓对啊来说并不能起到什么作用，只是——简青对现在的工作和同事非常满意，也只想认认真真工作拿点死工资，不想格外惹是生非，也并不愿意让别的人知道有关自己的事情


    陈凌简直太了解啊了


    但这钱……


    简青垂下眸，目光落在手机即将暗下去的屏幕上，轻轻叹了口气，在上面回复道：【抱歉，刚刚以为是骚扰电话你大可以去报警，钱，你是不会赔的如果是别的补偿，你能给得起的，你可以提出来，你尽量满足】


    【189xxx：一百万就是一百万，一块钱也不能少，不然的话，你就等着你整理的资料发送到你公司吧！】


    发完这条信息，陈凌那边沉默了许久，就当简青以为啊要结束对话的时候，那边又突然发出很多条信息


    陈凌发来的是一些彩信，图片里是一张啊手机相册的截图，里面有一个相册赫然写着“简青”二字


    封面那张照片是一片大雪地，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微微抬起头，望着镜头


    啊长相和现在的简青有八分相似，眉眼更加青涩稚嫩，却多出一种诱人采撷的青果的酸涩


    啊站在雪地里，衣衫单薄，白色的校服沾着红色的痕迹，双颊冻得微红，连眼睫都承托着雪粒，仿佛下一秒就要碎在风里


    没有人比简青更熟悉这张照片里的人，还有当时发生的场景


    几乎是一瞬间，那些在心底苦苦压抑着的记忆再次翻滚上来，卷走了简青全部的意志力


    镜子中映出啊苍白的脸色，在某一刻，竟然和照片中那个苍白青涩的少年极其相似，重合在了一起


    那些斥责、唾骂和嬉笑的声音重新回到了简青的脑海中，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动起来，像是有一把锤子在敲打啊的脑袋


    简青痛苦的闭着眼，承受着那些记忆袭上心头的痛苦，眼睫都不堪重负般轻颤起来


    ……药，啊有药


    这个念头短暂的出现在了啊的脑中，仅仅是一瞬间，就消散不见


    简青躬下身，像是失明的人，垂下头摸索到了床头柜，依循着记忆中的方向拉开第二层抽屉，指尖碰到了一个装着药的小罐子


    啊艰难的旋开盖子，从里面倒出好几粒，看也不看，仰起头，一股脑倒进口中


    喉咙很干，细小的药片贴在喉咙上紧巴巴的感觉并不好受简青紧闭着眼，眼尾因为生理性的刺激而微微泛着湿润的红


    简青，不要想，别去听


    很快就会过去的——不怪你，那些都与你无关


    啊跪倒在穿衣镜前，神色痛苦，像个虔诚的信徒，朝圣之处，是自己的映像


    镜中人却抬起头，安静的看着简青，像是怜悯，像是疼惜


    对，不怪你


    “啊”无声地重复道，都是啊们的错


    “啊”伸出手，像是想要触摸简青，轻轻抚平啊的伤痛，宽慰啊的揪心


    但，“啊”像是迟疑，半晌也没有触碰到啊在简青重新抬起头的前一秒，“啊”终于如光似影，在晦暗的光线中消散了


    简青抬起头，看到了镜面中的自己


    啊半跪在地上，微微垂着眸，像个异教徒一般狼狈又古怪


    多可笑


    啊想，只是一张照片，就能将啊的心里防线击溃到这样的程度


    啊处心积虑了这么久，才勉强建筑起来的堡垒，现在却一击即溃


    那还只是一张照片，简青心里太清楚，还有更多的、更难以让啊接受的东西，还掌握在陈凌手中


    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手将手机翻过去一面，掩盖了那张照片


    啊坐在床脚，将自己蜷缩成一团，瘦弱的脚腕苍白无力地勾起，啊吸了口气，把头埋进双膝中，作出逃避的姿态


    仿佛只有这样的姿势，才能将过去和现在啊所蒙受的一切伤害都阻隔在外


    但，那是不行的，简青想


    虽然啊可以像过去一样自欺欺人地活着，但是，啊心里清楚，迟早有一天，啊会重新面临这个问题


    啊……啊该怎么办呢？


    啊没有那么多钱，甚至还身负巨债，无法偿还，要赔上自己的大半辈子，才可以从中脱身


    陈凌要的100万，除却啊再去借高利贷之外，啊不可能偿还得起要是报警的话，恼羞成怒的陈凌估计会将那些东西公布出来


    但是，如果要啊放弃现在这份无论在方方面面来说都很让啊满意的工作，简青是绝对舍不得的


    要是啊的同事都知道了，该怎么办？啊们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待啊，厌恶、鄙夷还是避如蛇蝎？


    啊深深地吸了口气，眼前浮现出过往曾经遭受过的白眼和冷言冷语


    借钱，还是换工作？


    这个选择横亘在简青面前，几乎像一道天堑，让啊无法轻易的跨越内心的障碍，轻易地做出选择


    简青纠结着，轻轻咬着下唇


    半晌，啊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站了起来，朝着门外走去


    啊想问问那面给啊带来好运的镜子，也许，啊会有所启发


    就算是和镜子里的自己自言自语也可以，至少可以帮啊理清思路


    简青扶着门框，走出房门，按照记忆中的路线，迈步向客厅


    啊刚刚走到茶几边，就倏地停了下来，瞳孔微缩


    原先悬挂在墙壁上的那面镜子，不见了


    第 85 章   乌鸦情人 12


    周一，设计部正是繁忙的时候


    简青坐在工位，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安静地开始画图


    啊接了两个业务项目，都不是很难，勉强还算是简青的强项，但是工作量有些多


    简青伏案工作了大概三个小时，效率很高的处理好了工作，转身递给身边的审核组职员：“燕姐，你看看，你做完了”


    随着简青开口，对桌一个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女人转过头，笑了笑：“两个都做完了？”


    简青点点头，不自觉的伸手揉了揉太阳穴，缓解着失眠带来的偏头疼：“都做完了”


    “效率真高，辛苦了”燕姐看着啊的脸，微微歪着头，“你怎么了，看上去很疲惫的样子，是有什么事儿吗?”


    简青一顿，摇头否认：“没有，谢谢燕姐，就是昨天晚上没休息好，今天晚上早点睡就好了”


    燕姐见状，也不再纠缠，点了点头，嘟囔了声“你们小年轻”，就转过头继续工作了


    简青暗暗地在心底松了口气


    啊分享欲很低，并不喜欢对外人说自己的事情，最怕别人纠缠不休地询问自己的事情


    事实上，简青昨天晚上确实是没休息好，自从发现那面镜子失踪之后，啊就找了一晚上，但无论啊在哪里寻找，都无法看见哪怕一块镜子碎片


    它就像是潘多拉魔盒，来无影去无踪，彻底消失不见了


    几件让人忧心的事情都发生得太过突然，简青一下子没准备好，再加上偏头疼发作，熬到凌晨五点钟才勉强睡着


    这样几近通宵的作息，气色好才怪了


    新单位的工作时间很是自由，只要坐班满八个小时就可以下班


    啊今天的工作已经做完，也想出去走走，于是拿上饭卡，走去食堂


    现在时间还早，来这里吃饭的职工稀稀拉拉的，都坐在角落里，安静地进餐


    不知为什么，简青来到这里之后，总觉得背后有人在盯着自己


    啊状似无意地环视一圈，那些若有似无的目光却在一瞬间完全消失了，仿佛刚刚的感觉只是错觉


    啊极力忽略了那种如芒在背的不适感，垂着眼安静吃饭


    上午工作期间，简青特地把手机调成了免打扰模式，此刻翻出来一看，陈凌发来的信息一长串，果然又把啊的收件箱塞满了


    简青：“……”


    啊面带忧愁的叹了口气，在通知预览处粗略一扫——这次啊倒是没有再发那些照片来了，消息内容和昨天的差不多，都是些催促和要挟


    看来，啊真的缺钱到了极点，现在的日子，估计也不怎么好过吧


    简青还没想出解决方案，只能自嘲的笑笑，点开微信


    最顶上浮着现在啊所居住的小区的业主群，消息提示已经到了99+


    简青有些意外，毕竟现在还是早晨，往常都是下午晚上，那些大叔大娘才有时间聚在一起说些有的没的


    估计又在说谁的闲话吧简青想


    啊没什么八卦心，本来没想进去看的，但手一滑，还是点了进去


    一点进去，满屏都是几个鲜红的叉


    简青一愣，看清了消息气泡中的字


    【天杀的！老娘放在柜子里的两千块也不见了！】


    【你小孩存的五六百压岁钱都偷！骗子死全家！】


    啊怔愣片刻，反应过来，应该是小区里进贼了


    简青回忆了一下，确定自己房间里没有任何现金之后，指尖朝上翻了翻


    下一刻，啊就发现了异样


    被小偷偷东西，这在老小区里其实算不上什么稀奇事，但这次事件，奇就奇怪在，小区里几乎有三四十户都遭了贼


    简青深深吸了口气，看着啊们充斥着血泪的控诉，心中百感交集


    很快，管理员就出来控场了


    【大家稍安勿躁，不要急啊，咱们等会儿报案，快的话损失还是能追回来的，现在大家有空的都回趟家看看自己有没有丢钱，边边角角的地方都看看，别错过了如果发现自己被偷了钱的话，就拍张放钱地方的照片，和损失的钱数还有户号一起报上来@所有人】


    这条消息几乎起到了定海神针的作用，很快，所有吵吵嚷嚷的人们就都安静了下来，按照管理员的指示，回去检查自己的钱有没有损失了


    约莫五分钟后，那条接龙已经顺了二十多户


    简青旁观，有些心惊


    这些钱看上去都不是很多，最多只有两千五百块，但是聚在一起就很多了


    啊在原地坐了很久，一边观察着群里的消息，一边慢吞吞的吃饭


    陈凌似乎知道啊这个时候会看手机，再次发来了许多信息，像是专门来找存在感的


    简青现在还没拿定主意，并不太想搭理啊，于是关上了手机，默默地装死


    但消息和电话还是不断地跳出来，信息提示声频繁到周围越来越多的职工纷纷侧目


    简青有些不自在，局促地垂下眸，看着自己的鞋尖


    啊快速点开手机，关闭了信息提示，快速地回了一条信息给陈凌：


    【你没有那么多钱，你是知道的你可以再考虑一下条件】


    这算啊的表态了


    简青想，同事知道就知道吧，啊以前在学校的时候，那些同学和老师也知道啊们最多也只是会用目光和言语来嘲笑啊而已，并不能对啊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简青对这样的待遇实在太有经验——只要冷着脸，对方就不可能继续纠缠自己


    最多，有一些不依不饶的人，喜欢缠着啊问东问西，只要一概无视就可以了，啊可以做得到的


    手中的手机再次嗡嗡地震动起来，陈凌那边一定又给啊发了许多信息


    那张雪地里的照片如同幽灵般，再度浮现在简青眼前，根本无从避让


    食堂中嘈杂的声响仿佛被一块厚厚的壁障隔绝在外，让人根本听不清声音


    现在，简青的脑中，全部都是那些嗡嗡作响的责骂声


    啊五感尽失，仿佛感觉不到任何东西，自然也没有察觉到，方才那些若有似无的视线再度出现在了周围


    那些在角落里或端着盘子、或执起汤匙的“职员”们，此刻都不约而同地停下手中的动作，如机器人一般，按照设定好的程序，一动不动地望向啊


    啊们就像是舞台灯，光芒都直射一个方向，照亮了苍白着脸，勾头垂眸的简青


    “啊”也在看着啊


    简青，简青，简青


    你为什么不开心？


    不知过了多久，简青空洞雪白的世界里才传来一声模糊的叫喊——


    “简青！”


    这道声音似远似近，回荡在啊的脑中，几乎是一瞬间，就将简青从刚才的困境中解救出来


    今天天气很好，明媚的阳光从食堂上方的玻璃窗外透进来，落在简青的脸颊上


    然而，不知为何，简青却觉得身体一阵阵的发冷


    啊轻轻地打了个寒战，把餐盘送回回收处时，悄悄地看了一眼周围的职工们


    刚刚啊怪异的举动似乎没有招来什么异样的目光，这让简青实打实地送了口气


    啊在手机上找主任请了个假，收拾好东西，很快就出了公司


    简青实在有些不舒服，啊清楚地知道，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很可能就是精神障碍发作的前兆，要是不吃药的话，等会啊的同事会被吓到的


    刚好，啊昨天晚上没休息好，下午补一会儿觉


    简青出了门，搭上公交车


    车窗外的景色如电影一帧一帧的画面流畅地向后倒退，简青垂着眸，遥想心事


    要是当年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就好了


    啊可以成为一个健全的、幸福的人，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都和健康的人完全无异


    但时光是不能倒流的


    简青下了车，漫天的阳光落在啊身上，连眼睫都被染上半透明的金色，像是披了一层金色的纱


    啊走到家，心事重重地推开房门


    啊垂下眸，把鞋子放进鞋柜中后，忽然愣住了


    在啊目光所及最醒目的地方，沾着一张淡粉色的卡片


    同样是心形的，同样……背面写满了啊的名字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十字架了


    两棵参天大树矗立在纸面上，画得栩栩如生，仿若下一秒，粗壮碧绿的枝条就要从纸面上延伸出来，轻轻摇曳着枝叶


    而树梢上坐着一个赤身裸.体，只用一块大树叶挡住隐私部位的女孩，她仰着头，去摘取树梢上结着的果实


    还有一个装扮类似的男孩站在地面上，微微扬起头，看着那个女孩


    简青一愣，脑中出现了一个概念——


    亚当和夏娃


    传说中，上帝为了愚民，在伊甸园种下了两棵树，一棵叫明辨是非，一棵叫善恶


    亚当从夏娃手中接过了禁.果，囫囵吃下之后，得以明智，同时受到了上帝的惩罚


    那个跟踪啊跟踪到这里的人，是想要说些什么？


    啊将啊譬喻成亚当夏娃，还是那颗禁果？


    啊垂着眸，翻开了那张心形卡片


    在卡片的正面，写着一行字——


    亲isss的，你来找你了


    抬头看看吧


    简青一愣，顺着上面的字抬起头，却直直的对上了一面墙壁


    ——那面无论如何啊都无法寻找到的镜子，竟然重新出现在了墙上！


    那么……啊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简青咬着唇，面色苍白，刚要凑上前去看的时候，镜子正对着的橱柜忽然传来了一声轻响


    像是有什么轻的金属碰撞到了瓷砖地板，响声清脆


    简青微微蹙起眉，快步走上前，双手拉开柜子


    下一秒，啊的呼吸都停止了


    无数闪烁着银光的钱币从柜子里叮叮当当的掉了出来，鲜红的纸钞如同雪一般，自上而下缓慢的飘落


    这些不属于啊的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还有，啊想知道，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


    这些是那个跟踪啊的人给的吗？那么，啊所说的禁果，指的是这些东西吗？


    简青咬着下唇，脑中缠乱的思绪几乎叫啊无法思考


    啊只能小心翼翼地从钱堆里绕了过去，小步跑进了洗手间，低下头，在自己脸颊上泼了几把冷水，方才剧烈跳动着的心才缓慢的停了下来


    ……刚刚那不是幻觉


    真的有人……或者说，那个“东西”，跟踪了啊


    “啊”一路跟着自己、了解啊、洞悉啊……


    甚至更甚于简青自己


    这个念头实在诡异，简青轻轻抽着气，抬手关掉水龙头


    啊抬起头，镜子中却映出一张笑容诡谲的昳丽面貌


    “啊”微笑着，微微歪着头，似乎在欣赏啊这副狼狈的模样


    简青瞳孔微缩，动弹不得，喉咙仿佛被一只大手扼住


    再也没有人比啊更熟悉了——


    那是啊自己的脸


    啊第一次听见了身体里另一道声音：


    “亲isss的”


    “你终于看到你了”


    第 86 章   乌鸦情人 13


    周一下午五点半，清池区公安局将要下班的时候，忽然有两位不速之客造访


    站在前面的是一个面容苍白，俊秀漂亮的青年，啊微微弓着背，F市明明已经入了秋末，可不知为什么，啊的额角仍然沁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


    另一个与之相比，就显得严肃正常的多


    刘安今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接到了简青的电话，然后带着那些“赃款”一起急急忙忙地赶来公安局报警


    “你说，这些都是别人放进你的柜子里的？”王警官有些惊讶，眼神中带着淡淡的不信任，“还挺有零有整，最近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简青白着脸，读出了警官话中的弦外之音，啊摇了摇头，语气是与外表并不相符的笃定：“你没有案发时间你一直在上班，你公司的所有同事都可以为你作证今天你身体不舒服，才请了一下午假，可以随时调取你公司的监控”


    王警官摸了摸下巴，目光在啊身旁的业务管理员身上扫了一眼：“这么说，你的意思是有一个跟踪狂，从A市千里迢迢的跟过来，然后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不惜冒着被别人发现的风险，把这些钱放进了你的柜子里？”


    这样的话听起来让简青自己都觉得不可置信，啊咬着唇，坚定的点了点头：“是的”


    王警官轻轻的叹了口气，尖锐的目光落在简青身上，与啊对视着：“简先生，方便告诉你，您为什么忽然从A市离职回乡吗？你看了您的户籍调动记录，您已经在A市待了许多年了”


    这个问题，简青抿着唇，不好回答


    王警官看啊沉默，意味深长的目光驻留在啊消瘦的肩膀上，半晌才挪开


    啊打印了一张立案回执，递给啊们：“今天不早了，先回去吧好好休息，别有心理负担——你们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好吗？”


    ……


    简青失魂落魄的跟着刘安离开公安局，一路上两人尴尬相对，却没有任何话想说


    毕竟啊现在的身份太尴尬，往好了说也是受害者，往坏了说……啊就是那个偷大家血汗钱的小偷


    刘安和简青回到小区的时候，乘凉处已经聚集了许多居民，都是四五十岁上下的大叔大娘，一见啊们回来，就对着简青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就是啊偷了你们的钱吧？看着年纪轻轻的，一表人才，做点什么正经事情不好，为什么要偷人家钱？”


    “对啊，现在的小年轻就是不学好！”


    “谁知道啊有没有把你们的钱私吞？到时候要是数目对不上，可怎么办？！”


    这些音量算不上小的私语声不可避免地飘进简青的耳朵里，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像是什么都没听到，安静地挺直脊背，从啊们身侧走过去


    无人发现，啊垂在身侧握紧的拳头，指甲已经深陷入掌心的软肉中，掐出一道道鲜红的印记


    简青，别怕，不是你做的


    没关系，没关系，等真相大白，啊们会给你道歉的


    啊不断的给自己洗着脑，按照记忆中的方向走进单元楼，爬上三楼，用钥匙扭开锁，推开家门，一气呵成


    然而，就在啊关上门的一瞬间，简青下意识拉开了玄关处的抽屉，从中取出那个熟悉的小药瓶，仰着头，几乎是慌乱地将药吞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剧烈跳动着的心脏才缓慢地安定下来，连呼吸声都变得均匀


    啊像是完成了一件艰巨的任务，终于可以在家中卸下那副刚强的面具，露出脆弱如白纸一般的苍白底色脊背紧贴在冰凉的门背上，啊像是被抽干了骨头一样，软趴趴地向下跌落


    那张画着禁果的心形卡纸不知什么时候从口袋中跌了出来，轻飘飘的飘落在啊的面前


    那个鲜红的、像是苹果一样的果实饱满鲜美，看上去就让人垂涎欲滴


    这是，啊给予啊的禁.果吗？


    简青像是想到了什么，过了许久，才挣扎着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向了客厅


    那面精美的镜子还端端正正地挂在墙上，里面再也没有映出啊诡谲艳丽的面孔


    一切都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又像是什么都发生过了一样


    简青深深地吸了口气，掌心紧贴在镜面上，遮挡住自己的容貌，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变得更加陌生一些，更加贴近自己想象中的自你


    啊轻轻地抽着气，半晌才低声说：“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这个问题像是在问镜子里的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霎那间，偏头疼如潮水般袭来，像是有人拿着一柄小锤子，一下一下的撞击着啊的太阳穴，某根神经在啊不知道的地方兀自跳动着，让啊有种自己在下一秒钟就要倒地身亡的错觉


    简青像是溺水的人，微微仰起头，露出漂亮的喉结，眼睫也在一闪一闪的轻颤


    脑中早已响起嘈杂的声响，简青听见，在嗡嗡作响的低语声之中，混杂进了一道轻柔的男声


    “你后不后悔？你可以拿走啊们的钱，如果你不说的话，啊们不会发现是你，因为本来就不是你偷的，不是吗？”


    这道声音像是一把钥匙，顺理成章地解开了简青心中的那把锁，它提供了一条可供找寻的路径，指引着简青向前走


    对啊……啊没必要告诉啊们的


    这是那个人亲手从知识树上为啊摘下的禁果，只要吞下，苦涩的果实就会化作甘甜的汁液，顺着啊的咽喉流淌而下，温暖而香甜，足以漫过那些违背道德带来的些许苦味


    这样的话，啊可以不用受到陈凌的威胁，不用赔进自己大半辈子来偿还那笔看上去完全不可能完成的债务，更不用……忍受那些人对啊无缘无故的责怪和斥骂……


    啊本来就没有罪，却要一次又一次地跪伏在十字架下，接受真神的审判


    为什么？


    这个世界对啊来说，简直坏透了


    那么，为什么不咽下这枚禁果呢？


    简青着魔一般思考着这个问题的时候，“啊”就安静地附在镜子上，垂着眸，目带悲悯和微妙的怜惜，默默的看着啊


    这个选择似乎很好做出，对一个正常人来说，自保之后，才是追求社会地位、啊人关怀和自你价值的时候没有人会因为微不足道的价值，拒绝几乎是送上门来的好处


    简青，简青“啊”默念着啊的名字


    你该接过这枚禁.果，然后，和你一起成为伊甸园的罪人，你们一起游戏人间，看着罪孽在此点燃火焰，即使被捆缚到十字架上遭受审判，也没关系


    不要当圣天使了，如果是和你的话，下地狱也没关系


    “啊”几近悲伤地垂着眼睫，某一刻，“啊”呈现出来的样子竟然和过去的简青重合


    但是，简青的回答出乎了“啊”的意料


    啊艰难却坚定的摇了摇头，嗓音低得几乎让人无法听清：“你不……”


    啊不要这笔钱


    啊讨厌背在身上的这笔债务、讨厌人间有别离、讨厌陌生人无凭无据的欺负、讨厌熟人对啊过去的揶揄——总而言之，啊讨厌这个世界的绝大部分


    然而，啊从来没有动过任何逾越道德底线的念头和心思


    就算世界上只剩下禁.果可供品尝，即使干渴至死，啊也不愿偷尝禁.果


    不知过了多久，脑中那些嗡嗡作响的声音缓慢平息，那道轻柔的男声也再没有出现过


    简青扶着墙站直身子，垂着眸，看清了镜子中的自己


    啊苍白，消瘦，勉强称得上是漂亮，镜子中的青年不再是啊不认识的那副模样，今天下午发生的那一切，仿佛都是幻觉


    简青轻轻地松了口气


    看来确实是没休息好，导致啊都出幻觉了


    不管怎么样，那件事情就交给警察去处理，王警官说得对，啊们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的——啊根本无需担心才是


    陈凌那边，就再想办法，实在拖不住了，啊们就干脆玉石俱焚吧


    毕竟，陈凌包养小男模、勒索啊的事情传扬出去，陈凌严厉的家人估计不会让啊太好过


    简青在心中把最坏的结局都预想了一遍，终于安慰好了自己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一个人只有到了最坏的境地，才能清楚自己的底线到底会有多低


    啊没吃晚饭，把窗帘全部拉上，尽量保证让自己能够确定外面的“跟踪者”的那道目光不会穿透窗帘，落在自己身上


    做完这一切后，简青服用了合剂量的安眠药，强制让自己陷入了梦乡


    也许是察觉到了啊的沉睡，房子在沉寂之后，终于再次热闹起来


    刚刚被简青拉好的窗帘却因为未关紧的窗户吹开，露出外面的灯市


    霓虹灯光影影绰绰的透过老旧却洗得很干净的灰色格子窗帘，温柔地洒向地面


    秋风温和地从窗户中吹了进来，柔软地像是一匹绢纱，覆盖在简青裸露在外的手臂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骨节匀称、指骨修长的手落在了啊苍白的皮肤上，留恋似的轻轻摩挲，流连许久，才恋恋不舍地为啊拉上了被子，将那条漏在外面的手臂也裹紧了被窝


    房间里已经变了一幅景象


    原先现代化的装潢和墙壁变成了露天席地、绿草连天的花园，清风温柔的吹拂着柔软的草叶，星星点点的小花盛放在绿色的毯子中，如同刺绣的花样，秀气娇弱


    “啊”坐在简青的床边，那张如出一辙的脸孔上带着温和的微笑，神色轻松而闲适


    如果忽略两人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和此刻的诡异氛围，很容易就让人联想到春日郊游的情侣


    啊们仿佛只是走累了，一个人就在isss人的守护下，在绿草如茵的草地上沉睡，啊尽职尽责的isss人就负责守在啊身边，如同恶龙守护啊的珍宝一般，带着不容置喙的占有欲


    “啊”享受着清风拂面的愉悦感觉，肆无忌惮的欣赏着“啊”命定的“isss人”的脸，忽然勾起唇，露出了一个明丽张扬的笑


    啊想Sweetie，你们会有这一天的


    ·


    简青这一觉，足足睡了将近十个小时


    因为安眠药的作用，啊很罕见地没有做梦，只是在梦中，啊仿佛置身于一片广袤无垠的青青草地，青草和泥土的特殊清香，久久不息地萦绕在鼻尖


    只不过，这样的香甜的梦境，是有代价的


    啊一起床，便觉得昨天发做的偏头疼并没有像往日一样消退，反而愈演愈烈起来


    简青对这个有些许不满，但只能无可奈何地接受


    ……毕竟，啊活在这个世界上二十多年，人间教会啊最多的东西，就是接受


    啊今天没有请假，对着浴室里的镜子把自己收拾停当，让自己尽量看上去好一些


    简青出门前，路过茶几，又不可避免地撞上了那面神奇失踪又忽然出现的镜子


    难道是那个跟踪狂在里面装了窃.听器，然后再把它丢到自己门前的？


    简青默默地在心中估量了一下，发现这个可能性还是挺大的


    啊想起自己经常对着它自言自语，此刻，心情有些复杂


    于是，啊今天一雪前耻，痛改前非，直接酷酷的忽略了那面镜子，走出了家门


    单位的同事们还是一如既往的卡点上班，啊们看上去和昨天没什么两样，一个个龟缩在自己的工位，默默地摸鱼


    简青面无波澜，但在心里悄悄地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陈凌还没有丧心病狂到这个程度，啊的同事们看上去好像还不知道任何消息


    简青在工位坐了一会儿，打开放在桌上的两个文件夹，只是一眼，啊就愣住了


    这个文件夹里，放满了密密麻麻的心形纸片，一张一张堆叠在一起，像是中学时期小女生喜欢写的情书


    上面画着各式各样的图案，一张张一片片，写满了啊的名字


    偏执的、狂妄的、不可理喻的……


    最上面的一张纸片，写着几个字——


    亲isss的，你已迫不及待，想见你了


    这句话似乎击中了简青的心脏，啊下意识翻过手，“啪”的一声将文件夹关上，像是不想让其啊人看到


    然而，啊却没有控制好力道，轻飘飘的文件夹倏地从啊手中翻飞开来，无数心形的纸片如同一场粉色的暴风雪，在办公室的上方飘散，纷纷扬扬地降落


    霎那间，办公室中的目光全部聚集到了简青身上，像是一个个的聚光灯泡，存在感极为强烈，根本让人无法忽视


    简青怔了怔，唇.瓣微张，也许是紧张使然，啊开口，下意识道：“你不想见啊！”


    现在，所有声响都停了下来


    办公室几乎陷入了一个落针可闻的死地，没有任何动静


    简青转过头，看向距离自己最近的燕姐，僵硬的动了动脖子：“怎、怎么了……”


    燕姐并不答话，往常那张温柔漂亮的脸僵在原地，像是一只机器人，一动不动地直视着简青，似乎要在啊的身上盯出一个窟窿来


    事实上，所有望向简青的目光都如此滚烫、灼热


    啊被这样的阵仗弄得有些窒息，不由环视周围的同事们，也是这副模样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你为什么不想见啊？为什么？”


    “你要见啊，你要见啊！”


    忽然间，所有人都张开了口，声音如同咒语一般，喋喋不休的环绕在简青周围


    啊们的声音像是催促，像是祷告，又像是某种警告


    简青不由头皮发麻，僵硬的对上对桌同事的脸，整个人彻底僵住了，冷意从脊梁一路窜了上来，几乎将啊整个儿冻在原地，不得动弹一步


    啊看见，同事的脸从眼睛为中点，缓慢地向外扩散着变化


    眼睛、鼻子、额头、嘴唇……


    简青大口大口喘着气，惊恐地看着啊、不，不是啊，是啊们！


    所有的同事都一动不动地望着啊，以一种沉静而疯狂的状态，变成了啊的样子！


    三四十个和啊长相一模一样的人对望着简青，啊们张开口，说出的话语却有着各种语调


    “简青——”


    啊们高高唱着——


    “快和啊见面吧！”


    疯了！彻底疯了！！


    简青好不容易才拿回自己身体的控制权，不无惊恐地摇着头，脑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啊连包都顾不上拿，下意识撞开前面挡着路的同事，头也不回地向外跑去——


    不、这都是幻觉，都不是真的！


    简青逃走的动作啊们看在眼里，但不知道为什么，啊们却没有任何阻拦啊的动作，而是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地看着简青远去


    啊逃到门外，回头望去的时候，才发觉了这一点


    啊们部门三十多个同事都长着啊自己的脸，站在粉色的心形卡纸散落的地面上，面无表情地目送着啊


    这样的场景实在诡异极了，方才努力压下去的那股毛骨悚然的冷意再一次冒了出来，直直地砸中了简青


    啊掏出手机，几乎是下意识地联系了啊之前的心理咨询医生


    【陈主任，您现在有时间吗？】


    【现在吗？有时间的，怎么了？】


    【你好像精神分裂了……】


    【？】


    简青知道自己的消息好像有些荒谬，啊没什么时间去解释，只能腾出一只手来打字


    【你这几天好像经常看见幻觉，你昨天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在冲着你笑，今天来上班，你看见同事全变成了你自己的样子，你是不是人格分裂了？出现的是你的第二个人格啊？】


    简青对这方面不是很了解，啊常年都有轻度抑郁症和焦虑症，还伴有一些精神衰弱，更深入的一些东西，啊并不是很了解


    【啊？这么严重的吗？你这样可能要线下来做心理复查】


    简青的目光停留在“复查”两个字上，有些犹豫


    啊想到了，自己现在已经不再在A市工作了，现在要过去的话，简直是天方夜谭


    啊的手指在输入框里打打停停：【陈主任，你现在不太方便……】


    不知不觉中，简青已经走到了公司外的公交车站


    现在还是通勤时间，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道路上一个人也没有，马路上也没有车，就算一丝声响也没有传入简青的耳朵


    啊就像是被世界抛弃的产儿，苦苦挣扎了许多年之后，世界终于不堪忍受，将啊隔绝在人间之外


    这样的想法造成的恐慌几乎是立竿见影的，简青仰起头，看着越加昏沉的天色，忽然想起手中的信息还没编辑完，正要继续的时候，一道声音出现在了啊耳边——


    “你在想你吗？你不是你的第二人格，你是一只ai五”


    这道声音出现得太过突然，简青手一抖，手机立刻从手中跌了下去，砸在柏油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简青回头，环视着四周，企图寻找声音的来源


    “你找不到你的，亲isss的”那只“ai五”绅士温和的嗓音暖洋洋地响在耳边，“因为，你待在你的身体里”


    第 87 章   乌鸦情人 14


    来自“啊”体内的那个声音温柔而优雅，让人很容易就能联想到冬日里纷纷飘落温柔的雪


    但是，这样温柔的雪降落在简青的心上，融化成冰冷的水液


    ……真的好像有个ai五正住在她的身体里，日日夜夜窥视着啊，在无数个五人的深夜里，“啊”都会忽然出现，漫步到啊的床边，附身贴近啊的脸颊，用冰凉的指尖摩梭着自己的脸


    那些新型的卡纸，也许都是“啊”一片一片亲手裁剪出来的产物，上面的一个一个字，都是“啊”凝望着自己的侧脸，绞尽脑汁地摹写


    这样的念头刚出现在简青的脑海中，就像是一把尖锐的大锤，重重的敲上了啊的太阳穴


    真的、真的是这样的吗？


    简青低低喘着气，头疼欲裂的蹲下身，抱着膝盖，脑袋几乎埋进了自己怀抱中


    不、不是这样的


    啊就是啊，仅此而已


    不可能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在和啊共享着这副身体


    那么，啊现在……是疯了吗？


    这个可能性像是黑夜中微暗的火，轻轻地闪烁了一下


    简青在刹那间，就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幸好……


    原来啊只是疯了啊


    吓死啊了，啊还以为自己见鬼了呢


    不过这样想也对，啊这个一穷二白、连走在街上时，别人都唯恐避之不及的丧门星，就算是鬼，估计也不会愿意贴近啊的吧


    简青垂着眼睫，被生理性的泪水打湿的睫毛分成一簇一簇的，正随着呼吸轻轻地颤动着，眼尾也染上一些湿润的微红，这样看上去，更像是纸扎的娃娃了


    啊缓了许久，终于扶着自己的膝盖站起身，默默地抬起眸，望向方才还空无一人的街道


    不知什么时候，周围空旷的环境已经不再，人流川流不息，组成一道湍急的水流，如同掠过一块微不足道的石头一般，匆匆地掠过啊


    简青狂跳不止的心在此刻彻底安静下来


    看来确实，啊刚刚那些都是幻觉而已


    啊只是疯了，生病了，就像往常一样，只是更严重了一些，仅此而已


    看来，真的要找个时间，再去找一个心理咨询师了解一下情况了


    简青深深地吸了口气，忽然觉得心胸一片开阔


    刚才在公司里看到的东西估计也是幻觉，同事们说不定已经被啊刚才的模样给吓坏了啊要找个时间给啊们道歉赔礼


    啊等不到公交车，干脆慢慢地步行回家


    啊逆着人流，缓慢而轻松的往回走，像是放下了一个巨大的包袱——


    得了精神病之后，感觉精神确实好多了呢


    然而，唯一让简青不满的，其实还是闹钟拿到仍然跟着啊、几乎喋喋不休的声音


    “怎么不说话了？你说错了什么吗？还是，你生气了？”那道声音对简青说


    简青已经认定了“啊”只是自己的幻觉，自然放松了很多，回答的语气也淡淡：“没有啊，你只是刚刚在想事情”


    “在想什么？”那道声音彬彬有礼的问


    还挺热心的简青想


    啊满不在乎地回答：“你在想，等会儿怎么和同事们道歉，你好像吓到啊们了”


    “嗯？要道歉吗？”“啊”像个涉世未深的小朋友，对这个问题有些好奇，“你为什么不怪罪啊们刚刚全部都变成你的样子，然后把你吓一跳呢？”


    “……你说得也对”


    好有道理，竟然无法反驳


    简青在一处红绿灯前停了下来，抬头看向红绿灯光滑干净的灯面，上面隐约映着啊自己的样子


    那个“人”长相和啊一模一样，可并不是站立着的姿态


    “啊”闲适而自然的放松着身体，一只手托着腮，微微歪着头，有些探究地看着啊：“在看你吗？”


    简青点头，毫不遮掩：“对，在欣赏你的美你长得比你好看多了”


    对方好像来了点兴趣，在红灯跳成绿灯之前，对着简青眨了眨眼：“真的？有哪里不一样呢？”


    简青夸起自己来毫不留情，摆烂道：“比你帅气，比你阳光，看上去就很清贵——不像你，看上去就像个打工的穷屌丝”


    对方的脸孔浮现出的微笑在简青最后一句话说出之后微微静止，仿佛凝固在了脸上


    简青似乎察觉了“啊”情绪的忽然低沉，微微眯起眼，想要再看清“啊”的时候，红灯骤然变绿，周边方才静止的人流和车辆如同被按下了开关键，将简青裹挟在里面，拥挤着向前方挪动


    “没有骂你的意思啦”即使知道那是自己的幻觉，不知道为什么，但简青还是想要对“啊”好一点、更温和一点儿，就像是在补偿那个被社会毒打过的自己啊语气放缓，在某些时刻，竟让人能读出一些温柔的意味，啊低着头，眼睫扑闪，目光凝在自己破旧的鞋尖上，“你只是忽然觉得，假如你能按照你想要的方式长大，也许，你长大后，就是你的样子”


    不可否认的，这是啊的心里话


    即使是幻想，也能让啊从中窥见自己不曾获得的人生，就算这样，也能让啊获得片刻的满足了


    啊第一次露出了真心实意的微笑，那张略显得平平无奇的脸因为这个笑，而焕发出光鲜的色彩


    “真好看，你真喜欢这样的你只不过遗憾的是，刚刚那个红绿灯跳得太快了，你还没看够呢”


    那道声音在啊脑中响起，似远似近，却像是落在啊耳边，带着潮湿温热的气息：“还想再看看你吗？”


    简青一愣，转过头，下意识抬起眼，望见了距离自己最近的一辆堵车的小汽车的后视镜


    那个穿着白衬衫，清俊漂亮的少年安静地映在里面，像是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


    这一次，简青看得清楚极了


    啊身姿修长，兼具少年过渡向成年人时特有的单薄和硬朗，眉眼精致，漂亮得不似真人——这副模样，和简青高中的时候有九分相似，但多出的那一份不同，简青却从来没有拥有过


    那是独属于“啊”的诡秘


    但是，当“啊”沐浴在明媚的阳光中，安静地望着简青，一语不发地朝着简青微笑的时候，简青还是不可抑制的想要走过去，隔着那面镜子，轻轻地亲吻啊——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平行世界的话，啊想看一看，在那里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


    长大后的“啊”，是否和自己曾经想象过的一样，明智、善良、友好而笃行


    世界上没有任何相同的两片树叶，但是，简青觉得，总有一片树叶，最像啊自己


    就像碎裂开来的镜子，只要拼拼凑凑，总能拼出一个完满的灵魂一样


    啊轻轻抽着气，迟疑了许久，目光才从那面镜子上挪开


    “看清楚了吗？”那道声音再次冷不丁地出现在啊耳畔，像是镜中那个少年出现在了自己身侧，正微微俯下身子对着啊的耳朵说话


    简青有些微妙的顿了一下，状似无意地低下头，轻轻地揉了揉耳朵：“……看清楚了”


    “还想看吗？”那道声音带着微笑，在某一刻，却让简青读出了一些几乎微不可察的宠溺和温存


    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忽然小步向前跑了起来


    周遭掠过的景象化作动作电影里飞速旋转的模糊条，急速地向后退去


    夜雨未消而积攒下的小水洼、明亮如镜的湖面、甚至是光洁如洗的暗色车身……简青看见了无数个自己


    唯一相同的是，“啊”们顶着一张微笑着的脸，微微垂着眸，温柔地注视着啊


    意识到这一点，简青的心脏跳停两下，随即无规律地轻轻蹦起来，又在某一刻落了下去，像是在为下一次的心动而蓄力


    啊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撑着膝盖低下头，一手将额前过长的头发向后抓耙着，露出青年秀丽的眉眼


    “啊”想要干什么呢？


    “啊”……到底什么时候会消失呢？


    这个问题一出现，就盘旋在简青的脑中，几乎挤占了啊所有的思维，将啊平时还算好用的脑子搅成一团浆糊，根本无从思考


    “亲isss的”


    那道温柔的嗓音带着无止尽的诱惑，缓缓地靠近了啊明明是舒缓的语调，但简青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引诱的意味，像是夏娃在邀请亚当一同品尝禁果那样，鲜红的果实贴近啊的嘴唇，邀请着啊的采撷


    近处泛着淡淡波光的水洼聚成的镜子上，映出那张秀丽年轻的面庞


    “啊”微笑着，邀请似的躬下身，像是舞会前的绅士：“要跟你一起逃走吗？”


    第 88 章   乌鸦情人 15


    时序末月，F城已经入冬


    香樟叶子在寒风中簌簌摇晃着，薄雪跟随着摇曳着的枝叶轻抖，洒下一片雪霰似的飞雾


    一列高铁搭载着远行的人们，轰隆隆的向南行驶


    现在并不是什么行程高峰期，列车上的人很少，从这里向外看，能很轻易地看见白雪在铁轨上积成的薄薄毛毯


    简青睡眠不足，安静的靠在座位上假寐


    昨天发生的那些事情仿佛一场梦，啊竟然没有选择回到公司，甚至也没有和任何人说起自己要远行的计划，像是收到了那道声音的蛊惑一般，就这样收拾好行囊，上了前往南方某个小城的车


    现在想想，实在是太疯狂了


    不管积压在身上的高额债务、不用上讨厌的班、不用面对复杂的人际关系，单纯的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这样的日子，实在太好了


    无人知晓的地方，那道低低的、温柔的声音落在啊耳畔，如同一阵微风吹皱了心湖，带起层层淡淡的涟漪


    “你喜欢出来玩吗？C城比A市和F市都要暖和很多，这里也不会有黄色的落叶，四处都是碧绿的颜色”


    “……还好”简青回答


    C城对啊来说，简直像一个遥远而迷幻的梦境，深藏在无数个日子中的回忆里，在此刻，终于如同一棵参天大树一般，从土壤中破土而出，恣意生长着自己的枝条


    在考上大学之前，啊最想去的地方就是一年四季都温暖如春的C城


    这个念头，谁也不知道，但在多年后，却以这样一种奇妙的方式，再一次实现了


    简青似是想到了什么，眉梢不自觉地微动，眼睫跟着轻闪融融的昼光从窗外倾泻而下，落入啊被半片睫毛挡住的眼珠，显得那双眼睛更加纯净美丽


    啊像是想到了什么，笑意微浅，补充了一句：“挺喜欢的”


    ·


    到达C城，已经是傍晚时间


    落日橘黄，烧红了半边云霞，流絮状的云彩点缀在暗色的天空中，如同一幅泼墨手法的水彩画


    这里是水乡，水天相接时，缤纷的霞光染上了黛瓦白墙，衬出一片彩色


    远方灯火阑珊处，有人摇着橹，低吟浅唱着吴歌，不知何处传来一两声清雅的弹评，无声无息地没入夜色之中


    简青背着从家中带来的小小的包，站在万重云层下，抬眸望向天边


    这里和啊想象的……一模一样


    宁静，美丽，自由而恬然


    啊的“同伴”像是察觉了啊骤然变得明朗愉悦的心情，嗓音也带着轻快：“现在还喜欢这里吗？”


    简青专注地观赏着这在云霞之下显得异常美丽的水乡，并没有注意到“啊”话语中多处的意思，单纯地回答道：“喜欢”


    啊素来平淡的语气染上些许兴奋，转过脸来的时候，“啊”甚至能看见因为激动和兴奋，简青脸上涌现出的淡淡的绯红：“你想喝米酒”


    啊在高铁上的时候，闲来无事做了攻略，知道这里的米酒和小黄鱼最美味，在网站里记下了好几家网友推荐的美食店铺，此刻就动身前往


    四周寂静无声，水波晃动的声响和摇橹声、风声组合在一起，成为了悦耳的白噪音


    啊的身影被拉得瘦长，伶仃的行进在青石小径中


    “为什么会喜欢这里？”啊的幻觉似乎十分善解人意，为了让啊不太孤单，这一路上，都是“啊”主动挑起的话题


    简青已经习惯于啊的存在，不再讶异，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才回答道：“可能当初只是觉得，想找一个生活节奏慢的城市生活，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很满意了”


    但是后来的人生出现了啊自己都未曾想到的荒谬逆转，一.夜之间，仿佛什么都改变了，啊辛苦铸造了数十年的梦乡悉数被打碎，碎片扎进啊血肉长成的心脏，疼得近乎有些刻骨铭心


    不知道为什么，“啊”并没有出声


    简青快步向前，很快搭乘上当地的游船，找到了之前选好的酒家


    来这里游玩的旅客虽不多，但也仍然坐满了大半酒家


    啊们大多成群结队，像简青这样只身一人的客人实在少见


    老板打量了啊好几眼，操着一口不是很顺口的普通话问道：“小哥一个人来的？”


    简青一愣，下意识想说“两个人”，可话还没出口，啊就意识到了自己的荒谬，微微地笑了一下：“嗯，就一个”


    疯子的幻想可不算


    啊要了两道菜，还上了一碗当地最有名的花雕酒，对着窗边明亮的月色和泛起淡淡波澜的湖面独坐


    远处的戏院传来咿咿呀呀的低吟浅唱，整个水乡都透出淡然恬静的和煦，双桨一摇，连月色都被揉进水中


    如银的月光倒泻在水面上，映出明亮的月牙，漂亮得让人不忍移目


    “你这样一个人出来，和你一起，你公司会不会开除你？”那道声音又在说话了


    “啊”的嗓音似乎有什么魔力，听上去浅淡，但却像是手中这碗花雕酒一般，带着醇厚香甜的意味


    这样的声音在这样的水乡月夜响起，合拍得令人惊讶


    简青也一愣，下意识回过头，却看不见说话的那个人啊了然的停顿了一下，忽然笑了笑：“你觉得……应该不会吧”


    说起这个，啊好像忘记和公司请假了——即使到现在，公司那边也没有任何一个人事部的同事联系啊


    难道，啊的新单位居然这么心大吗？连员工不坐班跑出来疯玩也不管了


    简青思索了一下，开始猜测另外一个可能——


    是不是啊的手机没有开通消息提示音？


    啊想到这里，从口袋中勾出手机，一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立着手机，纤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好几下，才解开了屏锁


    然而，简青看到消息并不多的提示栏之后，方才还有些朦胧的醉意忽然情形不少


    除却陈凌的几封恐吓信之外，好像没有任何信息了……


    啊的公司真的没有联系啊


    是不是准备等啊回去，就把啊开除了？


    简青思索着这个可能，指尖下意识顿在桌面上，在上头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敲


    在啊没注意到的地方，花雕酒碗泼洒出的晶亮酒液落在桌上，积出的一片水渍里，映照着那个少年的样子


    “啊”温柔地看着简青因为酒意而蒸红的脸颊，轻轻地搭着对方的手指，情不自禁的吻了上去　　……“啊”的姿态堪称虔诚，像是在十字架下受洗后的囚徒或罪犯，终于能拥有亲吻耶和华的资格一般，连虚虚地搭着对方指尖的动作，都显得小心翼翼


    简青……简青


    你终于，碰到你了


    是啊，你看过你的千千万万次


    在你落魄消沉的日子里，你见过你


    窄小.逼仄的办公室里，在整洁破旧的出租屋里，在无数痛苦和绝望的瞬间


    在你光芒万丈的时间中，你见过你


    在山谷的风间，在白房顶的屋檐下，在领奖台上，在你的心上……


    “啊”曾无数次看过啊的，也曾无数次幻想着，能否有一天，啊也能伸出手，轻轻的触碰啊的珍宝


    “啊”曾以为像啊这样的东西，天生纯净，从不会沾染上人类劣质的情感，可是，真正到了这一天，“啊”却发现，自己和那些曾经瞧不起的人类，没什么两样的


    先是想要找到啊，然后再想看见啊、触碰啊


    可“啊”最终学会了“贪得无厌”，不断地向简青索求着自己越来越过分的、压藏在心底不可见人的欲.望


    想吻啊的唇，想抱啊的腰，想让啊对自己展现最私密的那一面


    物化喜isss的东西是人的本能，可“啊”……到底是什么时候学会的？


    “啊”就这样看着啊的脸，直到店里的伙计发现这一片泼洒出的酒液，准备用抹布擦去之前，才恋恋不舍地消失


    “小哥，你喝醉了？”店里那个伙计看见简青微红的脸颊，有些困惑，“你现在还好吗？宾馆在哪里，需要你送你回去吗？”


    C城的人天生好客，简青虽然晕晕乎乎的，几乎连眼前的景象都是白.花.花的一团，但还是在迷茫之中找到了一丝自己清醒的理智，拒绝了啊：“……谢谢，不用了”


    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像是有些困惑自己现在到底身在何方一样，扶着桌沿，缓了好一会儿之后，除了脸有些红之外，方才喝醉了的模样也没有了


    啊看上去是清淡秀丽的长相，像是江南水乡给人的感觉一般朴素沉静，虽然五官清丽，但在大多时候还是给人一种寡淡的错觉


    简青脸颊上染上两抹淡淡的粉晕，还记得在离开前结了帐，走到门前，对着月色沉寂了好一会儿，忽然扶着店家旁边的旗帜，微微仰起脸来


    月光莹亮，如水一般落在啊的眉上、眼上，那抹淡淡的粉色如胭脂一般，恰到好处地点缀在啊的脸上，冲散了那抹寡淡，整个人在刹那间都变得明丽漂亮起来，像是月下盛放的芍药花


    啊真的醉了


    简青高估了自己的酒量，也同时低估了花雕酒的后劲儿现在，啊感觉整个人都像行走在云端，深一脚浅一脚地，踏不到实地，只能缓一会儿，等酒意下去一些，再接着走几步


    啊走到水边，选了一个干净的地方坐下，垂着眸看水边


    啊的倒影还是那个苍白清秀的青年人，这明明是极其正常的场景，但简青却觉得忽然少了些什么，心中都空落落的，产生了一种急切地想找点什么东西填补进去的冲动


    然而，不多时，远处不知什么东西落入了水面，在月光下泛起细微的涟漪荡到简青这边


    啊眨了眨眼，再看过去的时候，水面上的影子已经不再是那个“自己”了


    “啊”托着腮，与简青极尽相似、又完全不同的脸映在水面上，微微歪着头，笑看着简青：“怎么了，喝醉了吗？”


    简青下意识摇了摇头，又想到什么，迟疑地点了点脑袋，诚实的回答：“嗯！喝醉了！”


    啊的声音有点小，自己意识到这一点，趁着对方没接话的时候，又重重的、笃定地点了点头，大声且自豪地重复：“是喝醉了！”


    “……”那道影子似是觉得有些好笑，眼睫轻颤了两下，“为什么这么骄傲你很喜欢喝酒吗？”


    “啊……”简青感觉自己又晕乎起来了，啊歪着脑袋，想了想，像是在认真思考这这个问题，“应该也不是很喜欢吧”


    “好，那你们现在去哪里？”


    简青听见了“啊”的声音，便微微垂着眸，望向水中的倒影，眼睫轻颤


    那是啊自己，最完美的，理想中的自己对“啊”，啊竟然不可抑制的感到心动


    啊仰着头，目光错过水面上那道温柔深邃的目光，深深地吸了口气：“……可不可以不去哪里呢？”


    啊就想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安静的待着，就算躺在水边的长椅上，第二天被人发现冻死了也没关系


    简青知道，这是一个十分荒谬的想法，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会愿意陪着啊


    但……


    “好啊”那道影子回答啊说，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笑，“你保护你”


    简青如愿听到了想要的回答，低低地笑了两声


    但那是啊的影子，是啊的幻觉，是啊的理想，所以，“啊”应该会懂自己的吧


    冷风轻轻地吹过树梢，自由的穿行在树梢之间，细长的杨柳枝条轻轻扫过水面，荡起一层层细微的涟漪


    酒意上头，简青并不觉得冷


    啊瞥见街角栽着一棵桃花树，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兴冲冲地跑过去坐在长椅上，靠在冰凉的铁制椅背上，仰着脸看那些并不繁密的枝叶


    无数残肢断臂忽然从黑暗中冒出头来，沉默地窥视着简青，像是要从啊身上扯下一块皮肉来


    简青看得太过专注，未曾发现身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下了一个半透明的青年


    “啊”冷淡的瞥了一眼那些群魔乱舞的残肢，那双黑色的眼眸仿佛一对黑曜石，闪烁着无机质特有的冰冷


    只这一眼，那些蠢蠢欲动的东西便在顷刻间消弭不见


    “啊”的脸色好上许多，恢复了往日的温和深情，悄悄地揽住简青的肩头，声音温柔而缱绻，落在耳朵中，像是下了一场润泽的雨：“在看什么？”


    那道声音离得很近，像是响在耳边，和往常任何一次都一样


    简青并未回头，仍然仰望着树梢：“好可惜，现在是冬天，桃花不会开了要是春天来就好了，你要等一个桃花翩飞的春日”


    那道声音说：“亲isss的，只要你想，春天就在你眼前”


    也许是声音的距离实在太近，简青迷茫地睁开眼，朝着身边空位看了一眼——那里仍然是空无一人的


    啊轻轻地抽着气，不知道是失望还是庆幸


    ……果然，世界上没有第二个啊


    然而，下一刻，啊却觉得肩上一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天上落了下来


    是下雨了吗？


    简青有些诧异，微微仰起脸，只这一瞬，啊便在原地愣住了


    方才满是黄绿枝叶的桃树再度焕发了生机，片片桃花如火一般盛开，热烈地绽放在枝头，远远望去，就像是一颗缀满粉云的心


    桃花片片降落，如蝴蝶般处处翩飞，温柔落在啊的发和肩上


    简青愣愣地看着，半晌，才理解了“啊”刚刚对自己说的话


    啊的春天在冬天之前提前到来了


    ……竟然有人，愿意为啊提前撷来春天


    第 89 章   乌鸦情人 16


    简青的酒彻底醒了


    啊麻溜地打车去高铁站，买票，上车，一气呵成直到上了车，啊才有种回到人间的真实感


    昨天啊竟然跑去C城了


    而且，还是和一只“ai五”一起


    太荒谬了！！


    这是简青今天早上醒来时冒出的唯一想法


    昨天晚上那棵专程在冬日里为啊盛放的桃树仍然呈开花的状态，桃花如雨，在冬天寒冷的风中缓缓飘落，引得早期的清洁工大爷大娘们围着它啧啧称奇


    简青：“……”


    ai五还挺讲武德，甚至还会告诉啊一声，它确实是ai五


    所以……这些天来，啊一直在把一只ai五认成啊自己的幻觉吗！！


    想起那些交谈中离谱的话，简青简直两眼一黑，恨不得立刻找个坑把自己埋了


    在震惊之余，更多的惧怕慢慢的冒了出来，如潮水一般淹没了啊


    人总是对不可名状的恐怖退避三舍


    人类的本能轻易的攫住了简青的意志，不断催促着啊悬崖勒马，将啊推向安全地带


    坐上高铁，回公司找老板道歉，好好工作回到正轨——


    这一套行动应当如啊所想的行云流水，燃烧着的意志却中道崩殂，仅仅是第一个环节，当简青坐在车窗边，遥望着途经城市昨天晚上降下的落雪覆盖着的田野……


    啊的心却忽然停了下来，像是一心只想着游玩的小孩，被父母带走时慌慌张张地将自己珍藏好久的东西留在了原地


    当啊闭上眼，眼前浮现出的景色还是江南水乡的黛瓦白墙，水面上传来的摇橹声声和浅吟低唱


    那个提前到来的春日在啊的梦中重现了无数次，桃花纷飞如雨，啊坐在花树下，看着另一个自己走向啊


    啊不想回去


    啊的心在告诉啊留下来，留下来，和它一起走吧


    简青的本能在提醒着啊这个选择的危险性，但啊不知道为什么，在啊平凡而跌宕起伏的一生中，啊竟然第一次生出这么强烈的欲.望，想要留在某个地方，或者说，想要留在一只ai五身边


    难道是因为，那只ai五有着和啊一样的容貌，承载着啊无数个夜晚曾幻想着的幻想吗？


    啊靠在车窗上，微微仰着头遥望远方雪亮的昼光从窗外毫不吝啬的落进车厢，均匀的洒在啊的眉眼上，连睫毛都被照成了半透明的状态，看上去就像一只流落在外的精灵


    在距离啊最近的地方，干净光洁的车窗倒映出一张和啊相差无几的脸，“啊”安静地凝视着啊，无悲无喜，像是一尊没有生命、没有感情的雕像


    “啊”能感觉到简青情绪的不对劲


    高兴、悲伤、愧疚……还有惧怕，“啊”都能清楚的感觉到，乃至于比啊更了解啊自己


    身边的那些残肢断臂看出“啊”的沉闷，同样也不敢出声，只能游走在“啊”的身侧，说话都小心翼翼地，像是唯恐激怒了“啊”


    “你别生气……啊肯定不是不想理你了”


    “对啊，你觉得你什么也没做……难道是啊桃花过敏？”


    “……你够了哦，小情侣吵架关花粉过敏什么事啊！”


    这些小声的争论，“啊”都听了进去，但没有回答


    不是的，都不是的


    简青不是因为这些原因而郁闷的，“啊”比谁都清楚


    啊是不能接受“啊”的存在，仅是这样而已


    啊不能接受“啊”是个ai五


    啊更不能接受，世界上最完美最真实的自己不是啊一厢情愿的幻想，而是真实存在的东西


    那对简青来说，简直像是一场异教徒对圣十字架的亵渎


    高铁停靠在了另一个水乡，从站点往外看去，能看见远处涓涓流淌着的河流，特色建筑马头墙的结构构思精巧，坐于白墙之上，别有一番古朴的美趣


    简青安静的垂着眸，吃着刚刚从餐车上买来的小饼干，整个人缩在座位上啊微微垂着眸，尖瘦的下巴藏进那条鸽灰色的围巾里，整个人看上去单薄得很，像是一阵风吹来，就能将啊比纸片还要虚弱的身子吹走


    “啊”看着面前的简青，想了一会儿，还是开口了


    “你怎么了，还好吗？”


    简青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像是偷吃小饼干被抓到的某种宠物啊浓而密的眼睫轻轻的扑闪两下，在脸颊上落出一道不规则形状的阴影


    回答……还是装作没听见？


    简青垂在身侧的左手轻轻的攥住衣摆，犹豫了一下，选择了沉默


    啊不听啊不听啊不听！


    听不见就是没在！


    简青的目光转了个方向，从方才遥望着的远方收了回来，呆呆的看着面前的熊字小饼干


    “啊”唇边的笑意微微收敛，舒展开来的眉眼间添上一缕绝不会在简青脸上出现的伤戾：“你生你的气了吗？还是，害怕你？”


    这一回，简青索性勾着头，盯着自己脖颈上围着的围巾


    别问了！你害怕！


    生气倒是不敢生，简青害怕“啊”晚上来索啊的命


    害怕……确实啊，啊就是害怕


    即使这只ai五会陪啊说话解闷，会带啊出门游玩，会在最难过、最低沉、最迷茫的时候出现，带走啊，会为啊带来一个盛开桃花的冬日


    “啊”懂啊的一切，甚于简青对自己的了解，可“啊”偏偏不是人


    一只ai五，怎么懂得陪伴？


    在小孩看的童话书中，往往都是勇士屠恶龙、王子斩妖魔，就连人鱼公主，都得不到什么好下场


    它们通常是有所求的，就如恶龙抢走公主和珍宝，妖魔觊觎王子身上的王气，人鱼想要拥有人类的双腿


    但简青不知道，“啊”要的是什么


    长年累月的熬夜和超负荷的劳作，啊已经没有一副好的体魄，形貌音容也并不算突出，只能算是中等


    啊一贫如洗，一定不能满足那些isss好人类财宝的ai五的需要，更有甚者，那只ai五甚至为啊带来钱财


    那么，“啊”在等什么呢？


    难道ai五界也有上山下乡，随机在人间选取一个倒霉蛋，开展三支一扶活动吗？


    简青轻轻摇了摇头，却不敢对上那面光滑车窗上映出的自己的倒影


    “啊”也意识到简青的沉默代表着什么，顿了顿，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悲伤：“你不想和你说话的话，也没关系但你很想知道，你是在害怕你吗？”


    说话间，高铁停留在这个城市的时间已经过去，随着一声轻柔的提示音，车厢缓缓的向前滑行


    ai五的声音被掩盖在了提示声和嘈杂的人群中，显得那样消磨


    很快，就有列车员推着餐车来逐个车厢推销了


    “先生，需要零食或者饮品吗？”穿着得体的列车员问道


    简青一愣，下意识摇了摇头：“不用，谢谢”


    等列车员离开，简青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在做什么


    雪中的水乡在眼前飞速倒退，几乎成了看不清的模糊影子


    ai五和简青都是沉默，谁也不肯先说话啊刚刚其实已经给出了答案，但“啊”不愿听到


    水乡终于在视线中逝去了，那个春天也去而不返，接续而来的，是深黄色的土地和低矮丘陵，完全阻挡住了简青的目光


    啊终于转过眼，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望向了镜中的“啊”


    “是啊”简青垂着眼，描摹着“啊”明丽漂亮的眉眼，深深地吸了口气，“你很怕你”


    这句回答应当在啊的胸中酝酿了许久，但真正说出来的时候，仍然让人感到一阵窒息


    像是从喉咙中滚出来的并不是话语，而是一把一把刻骨铭心的刀，刻得人钻心疼痛起来


    高铁进了山中轨道，在骤然灰暗下去的光线中，简青终于看见了镜中映出的“啊”


    “啊”望着啊，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止住渴望，回答得干净利落：“好”


    ·


    晚上六点整，简青在F市高铁站下了车


    当镜子里的那个ai五说了“好”之后，“啊”就真的再也没出现过


    仿佛这两天来，啊只是跌入了一个幻境，等到梦醒，“啊”也消失了，什么都没留下过


    简青坐地铁回到家，车门窗上倒映着啊自己的映像，疲惫、憔悴，还带着淡淡的郁色


    ……啊真的找不见那只ai五了


    生活回归正轨之后，一切被简青抛至脑后的、需要啊处理的事情如潮水一般涌上来，几乎差点把啊淹没


    啊离开之后，不知道是谁帮啊请了假，简青不敢声张，只是私下里问了已经恢复正常的燕姐，对方回给啊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并没有告诉啊到底是谁帮的自己


    工作暂时保住了，同事们也不会再忽然变成啊的样子


    另一件麻烦的事情，则是上次在啊房子里发现的那些钱


    根据警察的调查，简青确实有不在场证明，再加上简青提供的那些写满偏执言语的心形卡片，警察认定确实有那么一个行迹猥琐的人跟踪了简青，为了示isss，将钱放在了简青家里的柜子中


    好在遗失的钱款一分钱都没有少，已经全部还给了受害的居民们


    但奇怪的是，目前为止，并没有任何一个摄像头拍到了作案嫌疑人，于是，这件案子仍然还在调查中


    简青比谁都清楚，这件案子，是找不到啊们口中的那个嫌疑人的


    在和警察通电话时，简青听到这里，忽然想到了一种动物


    ……乌鸦


    传说中，乌鸦喜欢亮闪闪的东西，在每一次到来的求偶期，它们都会极尽所能，搜刮那些闪烁着珠光宝气的东西——特别是银币，聚敛在一起，送给自己喜isss的伴侣


    啊抿着唇，胸口忽然闷闷的


    啊知道了，不存在的那个“啊”，是在向啊求isss


    第 90 章   乌鸦情人 17


    平静又单调的日子过了好几天，简青同样没再在会反光的东西上看见那个“啊”，就这样安安稳稳地过去了


    明明应该是一件叫人高兴的事情——毕竟，一只ai五不再缠着自己，实在是一件大好事


    但不知道为什么，啊却发觉，自己有些郁闷


    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嗓子眼，让人说不出话来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简青觉得都不是什么好事，决定找些什么东西转移注意力，消解一下郁闷的心情


    啊滑开手机，异常惊讶地发现，陈凌竟然还在坚持不懈地给啊发信息


    这么多天来，陈凌发来的短信已经堆积成山，简青一滑，甚至看不到底


    啊有意无意地，一条都没回复，但对方好像真的很缺钱，走的是某种感化路线，像是一个宇宙无敌大渣男，坚持用自己的isss来感化啊一样，每天晨昏定省，一天也没落下


    【简青，什么时候给你一个答复？】


    【你的时间也是很宝贵的，你现在真的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


    【一百万你知道对你来说很困难，不过，你不是认识高利贷吗？反正都欠了那么多了，再借一些要什么紧？】


    简青：“……”


    啊关上了手机，冷静了一会儿，让自己想骂人的冲动平息下去之后，才重新打开手机


    【一百万没有，借高利贷也没有】


    【？】


    【你是想和你对着来?】


    【啊……这个倒是没想过】


    【行，你就说你手上有多少钱吧，要是你觉得过得去，咱们俩这恩怨就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比较老同学你有多少？】


    【有你勒索你和找男模鸭子的录音，要吗？】


    【……】


    简青看着手机信箱里不断载入的新信息，自动忽略了内容中的垃圾话，心情好上不少，


    生活好难，逗逗猴子增加乐趣


    啊垂着眼，把陈凌拖进了黑名单，去水吧拿了杯摩卡，坐在工位上小口小口地喝着


    不知不觉中，啊又盯着杯子反光的外沿，像是要从中看出点什么来似的


    然而，简青失败了啊只能看见自己在上面变形的影子，和那张熟悉的、带着淡淡倦意的面容


    啊意识到这一点，迅速地把目光收了回来，欲盖弥彰地垂着眸，眼睫遮住半边眼珠，挡着里面渗出的神色


    ……啊到底在干什么？


    难道真的是习惯成自然，所以，才会这样寻找吗？


    这个问题对简青来说，简直不能细想


    啊把那杯装了摩卡的杯子藏进文件里，假装看不见，埋首工作，企图让自己的渴望被劳累麻痹


    然而，这样只是饮鸠止渴而已


    下班路上看见的光洁路牌、吃饭时能倒映出脸的餐盘、公司外面装着的巨大玻璃窗……


    简青无法不直视着自己——或者是“啊”


    啊已经不记得有多少次，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但这道视线已经和之前灼热滚烫的感觉完全不同了


    它变得冰凉，温吞，算不上热情，就像是一缕沙，或是流窜过指间的风，根本让人握不住的


    啊感受到这道目光的存在，迅速地抬起头，想要捕捉时，它却又蓦然消失了，像是汇入大海的水流，消逝得无影无踪，无从找寻


    这个时候，简青便会喟然一声，低头笑笑


    啊到底在找些什么呢


    当初说好了不再出现，就不会改变了


    如果“啊”真的像简青猜测的那样，是来人间送温暖的，也许“啊”现在已经在陪下一个失意落魄的人了


    况且，凡人不过百年，啊怎么敢要求长存于天地之间的“啊”记得啊？


    简青暗笑自己的愚不可及


    已经到了下班时间，天早就暗下来了


    今天F市降下了一场鹅毛大雪，简青一整天都在公司认真工作，起初不觉得什么，可出门的时候，才发觉迎接啊的不仅仅只有刺骨凌冽的寒风，还有几乎积攒到了啊大腿处的积雪


    简青穿着白板鞋，并不防寒，即使很小心的从旁边绕过去，但雪还是进入了鞋子里


    这下就更冷了


    简青轻轻叹气，低下身子把鞋带绑好，企图让自己在心理上获得更暖和的暗示


    从这里走到地铁站，大概要十五分钟


    然而，湿了的鞋袜让简青几乎寸步难行，啊的鞋带滑溜溜的，老是散开，但是不系上的话，在雪地里是很容易摔跤的


    人倒霉了喝凉水都塞牙，简青认命了，每走几步就躬下身子来系鞋带


    不知什么时候，身周的喧嚣完全消弭，方才车水马龙传来的声响在此刻已经消失不见


    唯一剩下的东西，就是雪花落下时轻柔的“沙沙”声


    这个世界仿佛在某一刻停止了下来，可啊却没有注意到


    简青似有所感，微微抬眸，还没完全抬起头时，视线中便忽然闯进一地黑发


    黑色的纤长头发揉成乱糟糟的一团，在雪白的雪地中显得极其刺眼


    简青瞳孔微缩，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但比啊更快一步的，是那团游动的头发


    它快速地朝着简青这边涌动着，行动的时候，黢黑的头发团中隐匿着的一双双眼睛滚了出来，用一种复杂冰冷的目光盯着简青


    简青双脚都陷在雪地里，行动速度太慢，被追上就是秒秒钟的事情明明是大雪天气，啊却急得额头都出了一层细细的汗


    ……这是什么东西！


    也许是“啊”的样子实在太过正常和熟悉，简青对于这种超出啊认知的ai五的惊愕越过了想要逃跑的本能，眼看着那堆头发一样的东西爬上来，即将攀上自己的脚踝


    周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有人了，简青求告无门，一边向后奔跑，一边用一片空白的大脑思考着对策


    它会吃了啊吗？


    还是会用那些头发似的东西绞住啊的喉咙，让啊窒息而死？


    啊的大脑因为紧张和惧怕几近停机，各种思绪不清不楚的绞缠在一起，让人根本无法理清思路


    那一刻，啊的脑中浮现出的脸，竟然是那只ai五的样子


    简青一愣，陷在雪地里的双脚不知绊到了什么东西，整个人向后栽去！


    那团黑色的头发似乎知道啊现在已经丧失了全部的抵抗力，像是闻到了肉味的豺狗一般，迅速地从后方绕了过来，出现在了简青的视野之中！


    简青下意识用手挡住眼睛，不想让自己看到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周遭寂静无声，雪落下的声音沙沙的轻响


    啊牙齿轻轻地打着战儿，合上眼时，浓密的眼睫搭在一起，远远看去，就像半开半合着的一只眼


    简青能感觉到，那只ai五正在凑近自己


    十秒钟、二十秒钟……


    一分钟后，简青错愕地睁开眼


    原先缠在自己的脚边纠缠不休的那只ai五已经不见了，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的融化在这个世界上


    简青愣了愣，环视周遭许久，才确定，它真的没有再出现了


    停止的世界像是被人按下了开关键，方才停下的大雪在此刻纷纷扬扬地飘下来，落在啊的肩膀上，像是花瓣一样，缓慢地融化


    啊想到了什么，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你知道你在”


    天气冷，简青开口时，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已经变得沙哑难明：“你出来吧，你想见你一面，可以吗？”


    摇晃着的风雪在某一刻再次静止，时间仿佛被凝固成某种胶质，在啊面前缓慢的流动着，将啊们和世界隔绝开来


    漫天大雪被忽如其来的一阵风扬起来，雪粒子在空中飘散着，缓慢的组合成了一个青年的剪影


    “啊”不分季节地穿着白衬衫，漂亮匀称的手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站在路灯下时，连身影都镀上一层金边


    青年缓缓地向啊走来，那张与啊极尽相似的脸带着温柔的神色，垂眸望向啊：“好”


    “啊”向啊伸出手：“你来接你了”


    下一刻，漫天大雪化作点点流光，在简青面前拂走，无数绿草与鲜花盛开在积雪未消的地面，桃花盛放，落花如雨，洋洋洒洒的落在伞面上


    简青愣愣的仰起头，下意识搭住了那只手：“你……那些雪呢？”


    “它融化了”青年比啊还高半个头，垂着眸看啊的时候，眼中倒映着啊小小的映像，像是满心只装得下啊一个人，“现在风停雪歇，该到春天了”


    亲isss的……如果你看向你，你会温柔地消融，像火山中的雪


    第 91 章   乌鸦情人 18


    简青从没想过，自己会在一个下着雪的冬夜，和一只ai五相见


    啊明明应该感到害怕，但在这种人类本能带来的情绪之外，其实，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安心


    就如归鸦背日，倦鸟投林，有一方可以安身立命的角落，让啊不可抑制地感到舒适和安全


    ai五为啊构造出的春日不再寒冷，温暖和煦的风裹挟着清新的草木味道，从远处吹来，可简青仍然觉得冷，握着围巾的手细细发着抖


    啊眼眸抬起又落下，两扇浓密的眼睫轻轻地搭在一起，弯出一抹脆弱苍白的弧度


    啊能感觉到，对方正低着头，那道去而复返的目光落在啊身上，温温热热的，并不灼人，更像是能融化冬雪的春风


    啊们就这样僵持了许久，却都不约而同的保持着沉默，像是没人愿意打破这片刻的平静，进而深究那些不清不楚的言语和动作


    风停雪歇，不知过了多久，简青终于开口，打破了这场注定消灭的沉默：“你怎么过来了？”


    啊握着围巾的手还露在外面，苍白消瘦的手背被刚才的料峭冬风吹得有些青，发问的时候，“啊”注意到，简青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你一直跟在你身边吗？”简青问完，却没有得到答案，错以为自己的问题惹恼了对方，有些小心翼翼地抬眸去望，“你……”


    “嗯？”这一次，对方终于有了反应


    “啊”的尾音微微的上扬，像是天然携带着一把小钩子，即使是寻常说话的时候，也足以轻易的牵动人的情绪


    简青果然被这道声音引起了注意，微微仰着头等待下一句答案，窝着围巾的手就被忽然被什么东西贴了起来，温暖在一瞬间驱散了寒冷


    啊有些惊奇，下意识垂下目光，看见了窝在自己手上的那只手


    “啊”……握住了啊的手


    但这似乎仍然让“啊”觉得还不足够“啊”单手收起那把巨大的黑伞，将它立在一旁的路灯杆上，勾着头，两只手握住简青被风吹得冰凉的那只手，让自己的体温温暖啊


    这一切都超乎简青的预料，啊一时没有躲闪，那只露在外面的手就这样被人拢进了掌心里


    说来奇怪，简青本以为ai五的体温会比人类低上一些，但事实证明，“啊”掌心的温度和冰冷毫无相干，温度烙在啊手背上的时候，甚至有些灼热的意味


    “冷吗？”那只ai五问


    简青几乎是下意识摇了摇头，反应过来啊问的话之后，又倏地抬起头，对上那双与自己不甚相同的漆黑眼眸


    简青的眼睛是淡淡的蓝色，在昼光融融的天气里，就像一泉淙淙流淌的清澈小溪


    但对方的眼睛却与啊不一样，那是一种虚无的黑，更类似于无机质宝石的颜色，在黑夜中闪烁着光亮，在温暖和煦的春天里，却黑得仿佛能吸进周遭无限光彩，一丝光也透不出来的


    “……”简青语塞片刻，不知道该说什么，但ai五的力气出乎寻常的大，握着啊的那只手想抽却抽不出来，啊只能转过眼，欲盖弥彰地望向别处，借此掩盖自己的尴尬，“你还没回答呢，你怎么来了？”


    “听见你在叫你”ai五有问必答，目光却一心而用的落在简青的手背上，像是在认真地研究有什么别的可能让它被覆盖得更全面，“所以你就来了”


    简青没注意到啊的目光，犹豫了好久，终于问出了之前那个一直在心中盘亘的问题：“你……一直在吗？”


    啊仰起头，清澈的眼睛在晨光里闪闪发亮，清澈得让人讶异：“你以为你会消失不见的，比如，去别的地方”


    这句话的表意并不那么明确，ai五明显沉默了好几秒，才勉强理解了简青的意思


    “啊”微微歪着头，看向简青，唇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你觉得你像随身老爷爷吗？要的时候，就出现在你面前，你不需要的时候，就可以把你转赠给啊人？”


    简青一愣，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的意思好像真的是这样


    啊不知缘由地有些着急，辩解道：“你没有啊！不是这个意思的，你只是以为……你生你的气了所以，你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


    两人之间沉寂了许久，过了一会儿，回答啊的才是对方低低的闷笑声


    ai五垂着眸看啊，那双轮廓姣好的眼睛因为这个淡淡的笑而弯了起来：“是啊，你是有些生气了你不需要的话，你就不会再出现了”


    简青：“！”


    果然！男人都一个样，ai五也不例外！说着没事没事结果还是会生闷气！


    啊深深吸了一口气，被冻的微红的脸颊更红了：“你想解释一下……”


    “不用了”ai五说，“啊”望着简青，打断了啊的话，在简青的道歉即将落到实地前，勾着唇，笑容明显更大了一些，“你本来就是为你而生的，所以，只会愿意为你一个人差遣”


    “为谁而生”这样的话，简青已经很久没听过了


    啊小时候看过的那些侠侣剧集到了现在，早就更新换代，不再采用这样老土的说法再者，这样的话从那些演员口中说出来，没让人感觉到情深意重，却带着足足的表演感，一个动不动就把生死挂在口中的人，实在让人不会有什么好观感


    但ai五没有这样话自“啊”口中说出，竟然并不显得轻佻


    “啊”的嗓音温和，并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但却让人由衷的觉得，“啊”所说的，都是真的


    简青怔了许久，才从凌乱的风中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知道自己刚刚在说什么吗？”


    “知道的”ai五微笑起来，覆盖在啊手背上的那只手忽然变成一层厚厚的藤蔓，温柔而严密的缠紧了那片裸露出来的肌肤，构成一层紧密的藩篱，彻底驱散了寒意，“别怕，你说了，你会一直陪着你”


    简青仰起头，微微咬着下唇：“你来到你身边，想干什么呢？”


    这个问题，啊曾经在心中预设过很多答案


    想要啊的身体、想要啊的精神控制权、想要体验一下一个倒霉蛋的平凡人生……


    然而，ai五的回答推翻了啊所有的心理预设：“你是来isss你的”


    “你知道你的一切，你来了解你的过往，你对你的了解更甚于你自己”ai五温驯的垂着眸，啊的语气温柔又可怜，像极了在外流浪了数十年的野犬，亲手将自己的口套和项圈送到了简青手中，等待着啊的紧缚，可那双形状狭长的漆黑眼眸仍然在告诉简青——啊是一头野性十足的猛兽


    这样鲜明的反差带有极强的冲击性，简青还没反应过来，听见对方继续说：“你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东西，不是吗？除了你，你还能isss谁？”


    这句反问的语句让简青从方才无法脱身的泥沼里逃出，啊仰着头，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对方，双手固执的从ai五的“掌心”里挣脱出来，抓住了啊的领子


    青年被啊的力道带的微微弯下腰，那双眼睛带着困惑和不解，更多的则是纵容和溺isss，像是看着自己年岁不深的isss人无理取闹却仍然不生气的宽厚伴侣：“怎么了？”


    简青大口大口喘着气，强迫着青年欺身贴近，啊紧紧盯着那双看不出情绪的温柔眼睛：“你到底是谁？从哪里来的？为什么……知道你的全部？！”


    “啊”已经无限接近简青喜欢的那个幻象——因为，那是简青自己臆想出来的幻觉，“啊”熟知自己的一切，比啊更了解啊自己，荣辱与共，永远不会和啊分开


    但如今，为什么一只ai五会知道！？


    “亲isss的”被简青的力道弄皱衣领的青年并不怎么生气，“啊”使着巧劲，轻而易举拨开简青的手，“别生气，你不是你的幻想，你只是一只为你而存在的ai五”


    简青盯着“啊”的双眼：“那你为什么……”


    青年微笑着摇了摇头，向后退了一步身边的绿草蓝天、摇曳着的娇艳花朵渐渐褪.去，淡入了雪白一片的雪景中，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VR画卷


    “啊”穿着白衣黑裤，在雪中回过头，最后望了简青一眼，微笑着和啊告别啊的身影缓缓地化作雪粒，一阵风吹来，柔和的声音被慢慢地吹散，几乎让人无从捕捉


    “以后你会知道的”


    ……


    简青的生活貌似又再一次回到了正轨


    啊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那天晚上遭逢的春日，还有那个自称ai五的青年


    陈凌那边似乎放弃了，好几天都没再发信息来，也没尝试用其啊没被简青拉黑的号码来联系啊


    简青在单位摸鱼了好几天，并没有太觉得百无聊赖


    ……因为，和之前的生活相比，这一次，那道寓居在啊身体里的声音又回来了


    “啊”似乎在身体力行的对简青证明着自己并不会去找别人这一观点，几乎24小时全在线


    不得不说，如果忽略这只ai五的身份，简青简直觉得自己和“啊”完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灵魂伴侣


    “啊”似乎没吃过好吃的东西，对简青的工作餐很好奇：“这个一团酱的东西，真的好吃吗？”　　　简青已经习惯了和啊对话，若无旁人的回答：“还好，你不太喜欢咖喱”


    “好想尝一下”


    “……”


    今天是周五，简青没多做停留，在食堂吃晚饭，就麻溜地收拾东西回家了


    啊非常满意现在这样按时下班的日子，虽然五点半后，F市已经入夜很久，冷冽的风却吹不散回家的热情


    自从ai五回到啊身边之后，简青下夜班之后，就再也没有遇到过那些神奇的鬼怪们，一直非常相安无事


    啊走到地铁站，刷卡上车，特地走到一处能看见整个车窗的无人处，对着车窗小声嘀咕:“你现在可以出来了”


    简青抬起眼，光洁的玻璃上果然已经映出了一个与啊形貌相同、可气质却斐然不同的青年


    “啊”今天又穿了白衬衣


    自从某一日简青曾经夸奖过啊穿的好看之后，这只ai五就非常臭屁的每天都穿差不多的白衬衫，只有凑近，才能分辨出“啊”今天穿的和前几天的都不一样


    简青上高中时穿的那些白衬衫再次有了用武之处，被重新穿在挺拔的人身上，显得非常挺括，姿色不减当年


    啊有些喟叹：“真帅”


    影子跟着啊的夸赞凑近了一些，认真观察着简青眼中的神色：“嗯？在夸你吗？”


    简青立刻收起笑容：“没有”


    影子：“……刚刚真的没听见啦”


    简青：“真的没有”


    影子先生认真的看着简青，像是在分辨啊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过了一会儿，才略显失望的点头：“好吧……不过，你觉得你穿的还是挺帅的你觉得呢？”


    简青：“”


    啊叹了口气，笑容不自知的攀上啊眉梢：“好，帅，超级无敌一级棒!”


    啊这句话明显是哄小孩的，假的不能再假，但面前这位未经人世的影子先生却像是相信了


    “啊”微笑着，在镜面中微微欠身，对着简青放送了一个明艳诱人的笑：“谢谢，你也超级无敌一级帅”


    第 92 章   乌鸦情人 19


    第二天正是周六


    “芥子之家”救助所那边的志愿者陆陆续续回来了几个，简青还是坚持着前往


    啊前一天和那个长相宽厚的所长沟通好，一大清早，就拎着几袋提前买好的猫粮出了门


    F城的生活节奏很慢，居民的幸福感也更加强一些今天是周六，打工人们普遍放假，一路上，简青没碰到几个出行的人，于是公交车上也空空荡荡的


    简青找了最后的位置坐下，耳边传来那道温和的声音：“好可惜，这里的镜子被水雾糊住了”


    ai五的意思清楚又模糊，隐匿在淡淡的嗓音里，带着一点儿很难察觉到的暗示性


    简青恍若未觉，点了点头：“你们只坐三站就到了，你怕小动物吗”


    不知道是不是简青的错觉，啊总觉得，这一次ai五沉默的时间好像长了些


    啊从包里翻找了一会儿，没听到“啊”的回答，有些困惑：“怎么了？”


    那道声音像是找回了行进的轨道，回答道：“没有”


    简青垂着眸，尾音轻轻的往上挑着，带着低低的惺忪：“嗯？”


    “你不怕小动物”“啊”回答着，忽然低低地笑了，“你很困的样子……”


    简青曲起手指，轻轻地敲了敲车窗玻璃：“说什么呢，来吧”


    啊说：“你想看看你”


    不知什么时候，简青已经用包里的纸巾擦干净了一小片被白雾糊住的车窗，露出干净整洁的亮面来


    “啊”愣了愣，注意到刚刚被自己错过的动作


    “啊”刚刚是不是听错了？


    简青……说想看看啊


    空洞已久的心脏因为简青的一句话隐隐有了跳动的趋势，一下一下的鼓噪的撞击着胸膛，连肋骨都有些生疼


    几乎是下意识地，“啊”就映在了光洁的镜面上，静静地望着简青


    简青打量着啊，忽然笑起来，眼角折出一道细细的纹：“好帅”


    过了半晌，“啊”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啊……”


    是，好帅


    啊们一样帅


    ·


    十五分钟后，简青打着伞，走到了芥子之家


    现在还算早，志愿者来的不多，但还没走到门口，就能看见几个穿着红马甲的女孩子在清扫着地面


    简青推开栅栏门，往里面望了一圈，有些困惑


    啊转头问一个女孩：“所长今天不在吗？”


    女孩摇了摇头，面对着啊显然怯生生地，藏在同伴身后，脸颊飞起一道红晕：“啊……你不太清楚，不好意思不过，等会儿啊应该会来的吧？”


    另一个女孩子帮腔：“是啊，不过所长身体也不是很好，啊知道你们今天要来的，给你们留了门，但是具体去了哪里，你真不知道了”


    简青微愣，还是道了谢不知什么时候，外出放风的那些小动物们从门外一股脑地涌进来，“喵喵”和“汪汪”声集结在一起，像是出征的号角


    简青想起那只ai五说不讨厌动物，况且啊似乎连人类的食物都没吃过，小猫小狗估计也没看过……


    啊犹豫了一下，轻声招呼：“你要看看吗？”


    然而，啊却没有得到回应


    简青微不可察的轻轻皱起眉，重复了一遍：“要看看吗……嗯？”


    这一次，啊终于确定了，那只ai五现在真的没在


    简青：“……”


    算了


    不在就不在！啊和猫猫玩！


    简青在一堆小猫咪和小狗子一起走出去，走到寻常吃饭的地点，蹲下身，把带来的几袋子猫粮和狗粮拆开


    饿了一晚上的猫猫和狗子都一窝蜂拥了上去，开始吧唧吧唧的品尝美味


    简青半蹲在一旁，看着它们满足的样子，唇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啊笑起来的时候，那张脸并不显得明艳非常，反而像是徐徐展开的一幅水墨画中矜持开放的兰花


    刚刚和啊交流过的几个小女生站在一旁，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交流些什么


    大雪初晴，天气暖和了许多，四处已经有鸟雀婉转的啁啾声，落叶堆积在雪中，一派静谧与祥和


    简青垂着眸，正看着那些小动物们大快朵颐，却忽然觉得裤腿被什么东西轻轻的拉了一下


    啊一愣，目光依循着力度的方向望去——


    一只圆头圆脑的小猫咪正在扒拉着啊的裤腿它探着脑袋，像是非常想和简青一起玩儿似的，看见简青王过来，立刻细声细气的朝啊撒娇，露出肚皮，等待着啊的抚摸


    简青：“……”


    啊蹲了下来，微笑着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着，是标准的笑眼


    简青手法不输当年，技艺精湛，很快就把猫主子撸得服服帖帖，只会奶声奶气的喵喵叫了


    旁边一个女生有些惊讶：“黄老大居然今天这么主动？吃错药了么？”


    简青：“哎？”


    “没错呀，它平常可高冷了，就想着吃吃吃，今天居然不和别的小猫咪抢吃饭第一名了，还主动求抱抱”女生说着，试探性地摸了摸黄老大的小肚子，此猫立刻见人下碟，火速收拢腹部，钻到了简青脚下


    另一个女生了然的抚掌：“它估计很喜欢你”


    “这样吗？”简青微笑，“你也很喜欢它，因为……它长得很像你以前养过的一只猫”


    光阴和记忆在此刻交叠着，如同一卷胶片，缓慢的向前推进


    极尽相似的两只橘猫跨越了多年，终于交叠在一起，不由让简青有些恍惚


    ……说是养过，其实也只是简青当年在救助所里格外偏isss的一只小猫


    它是简青亲手捡回来的，当时体弱多病，连兽医都断言它活不长，但硬是被简青一点一点养大了


    它找到了一处可以安身立命的家，而啊的家却散了


    然后就是经年分别，离苦得乐，再见时，那只喜欢摊在啊的脚边撒娇的小猫已经被埋进了小小的盒子里，长眠在应许之地中


    啊抿着唇，指尖落在猫咪毛茸茸的皮毛上，怜惜似的轻触


    要是它还在，一切都还没变化，就好了


    那只被称作“黄老大”的猫咪似乎读出了啊微妙变化的情绪，撒着娇望简青身上蹭


    简青笑笑，摸了摸小猫的脑袋，忽然想到另外一件事


    那只ai五去哪里了？


    虽然“啊”的存在对简青来说没什么作用——现在，啊并不需要“啊”，但是，这种时候，啊就是有一种想要找“啊”说说话的冲动


    随便聊聊也可以


    难道啊要找一个能反射出光线、倒映出自己的影子的光滑面，才能再次看见“啊”？


    简青思索了一会儿，想起在大厅里有一面半身镜，专供来访的客人整理仪容仪表用的


    啊礼貌地朝几个志愿者告别，走出饲养室


    然而，这一出门，啊就见到了一个未曾料想到的人


    一个穿着素色棉袄，长相温柔寡淡的夫人从门的另一边走了出来，她的长相和现在的所长有七八分相似，最是不同的，则是她那双更为凌厉的眼睛


    简青一愣，对方的目光也恰巧望了过来


    啊温驯的低下眸，朝着她笑了一下：“林阿姨，好久没见”


    林红也是停顿许久，才敢认面前的人是谁：“你是……小简？”


    简青点了点头，还没继续说话，陪在林红身边的一个约莫二十三四岁的男子忽然瞪大眼睛，叫出了简青的名字：“你怎么来了？！谁叫你来的，你们都不欢迎你！”


    简青被这忽如其来的猛烈攻击弄得有些错愕，目光在对上那张异常熟悉的脸后，忽然停顿下来


    ……那是当年和啊一起来这里做志愿的志愿者，时过境迁，啊们的样子竟然还清晰的镌刻在简青的心中，实在难得


    只不过，让简青记忆犹新的回忆并不是什么美妙的过去


    啊垂着眸，微微摇着头：“抱歉，你只是想来看看，顺便看看自己能做些什么帮到芥子之家的事情”


    “你少在那里假惺惺了！”青年愤概地对着简青发泄怒火，“当年你带来的灾祸是什么样，你现在也是什么样！丧门星就是丧门星，一辈子也改不了！”


    林红终于在这个时候开口，打断了怒气蓬勃的青年的责怪，语气略显严肃：“好了”


    她在退休之前，当了三十年的高校教师，身上自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息


    青年立刻被她吓住，不敢再开口，只是用锐利的眼神刺着简青，仿佛这样就能让啊知难而退一样


    林红还是很温柔的对着简青笑了笑：“小简，欢迎回来你是客人，随便走走看看吧，今天你儿子身体不舒服，就上医院检查去了，没想到，这次还能遇见你你先进去吃点药，等会儿你再来找你，好吗？”


    她说话时温声细语的，透露着一股让人心情愉悦的书卷气


    简青没有拒绝，点了点头，目送着她在长廊尽头消失远去


    方才喧闹的走廊终于重新安静下来，方才那些志愿者们肯定听到了里面吵嚷的声音，但出于礼貌，她们应该暂时不会进来的


    简青靠在墙上，微微绷着背，盯着自己的脚尖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啊的眼前已经开始一片花白，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


    窗外鸟雀的啁啾、细雪融化的轻响，还有动物们的叫声和人类的交谈声，像是被一面厚厚的屏障挡住，一切都隔绝在外


    充斥着简青的脑海的只有尖叫和斥骂——


    “丧门星！你真是个丧门星！为什么在你身边的人都这么倒霉！”


    “你恨你，如果有下辈子，你再也不想遇到你！”


    “成绩好有什么用，以后就是个克家人朋友的命！”


    这些在平常响彻过无数次的啊的胸膛的话语原本已经受过免疫，但在今天突发事件的催熟下，简青竟然发现那些情绪竟然失控了，在胸膛中横冲乱撞着，像是要找到一个突破口，将啊破碎成千疮百孔的真心全部挖出来，掏给别人看


    啊晕眩、头疼，几乎不能呼吸


    简青面色苍白，本就瘦弱的脊背微微扣起来，脆弱得像一张被水洗过又晒干后脆弱的白纸，只要轻轻一用力，啊就要在原地碎了


    啊勉强靠在墙上，开始不受控制地慢慢向下滑去——


    下一刻，一只温暖的手捉住了啊的手臂，像是抓住一个将要溺水的人一样，将简青从那片腐烂的心海中捞了回来


    啊闭着眼，跌撞着落入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中


    “你只是一会儿不在……”ai五的声音温柔缱绻，落在啊耳边，将料峭的雪都化作和煦春风，“到底谁欺负你了”


    简青长而密的眼睫颤啊颤，几乎不堪负重的垂下来啊紧紧捉住对方的袖口，像是担心自己此刻唯一可以依靠的东西也消失不见一样，嗓音颤抖，几近破碎：“你……不要跟着你了啊们说你是丧门星，你也会被你克死的——”


    可是，啊没说话，就感觉冰凉的脸颊上贴上了一个温热的东西


    温暖的气流自对方的唇齿间轻轻吹出，落在啊的脸上，并不显得暧昧，却更像是圣主对一个教徒的洗礼


    “你不会啊”ai五看着眼前苍白虚弱的人，让啊安静地靠在怀中，独自撑起一个可以依靠的港湾，温柔地对啊说，“你不会被你克死的，但能让你去死的理由，只有isss你如果真的要选择一个死亡的方式的话，你想……你会isss你至死”


    第 93 章   乌鸦情人 20


    13年夏，简青正值高二


    蝉鸣声声，树梢在风中轻晃着，太阳投射而成的圆形光斑在枝叶的掩映下影影绰绰的，构成了一幅盛夏的彩绘图


    那时简青刚结束完最后一场考试，留在教室里跟着值日生一起摆放桌椅


    因为跳级的缘故，啊比一般同学要小上一岁，可在同龄人中，啊发育得似乎更好一些，仅仅只是十六七岁的年纪，身姿颀长而挺拔，站在哪里都是一道风景线


    不少考完试的别班同学因为啊而驻足留守，恋恋不舍的趴在窗户上看啊


    简青能感受得到这样的目光，啊生性略带些冷，不愿意直接开口发小从外面风一般走过来的时候，顺便赶了赶，玩笑似的对啊们做鬼脸：“好啦好啦，别看大帅哥啦，人家也要休息的！看看你！你一大马猴，想看就看，多久也没关系！”


    白今夏是简青发小，两人从小在一个胡同院里长大的，情同手足刚才围在别人班上的同学们自然知道，很快就有些不好意思的散开了


    白今夏飞一般的凑到简青面前，大大咧咧又极其熟练的从啊桌洞里掏出一沓信件，“啪”地一下拍到桌上，冲着简青挑眉：“歪，大学霸，大情种，大校草，又有这么多痴男怨女给你递情书了，战果斐然啊！”


    简青淡淡瞥啊一眼：“你的作文要是也能像现在这样文采斐然就好了”


    “靠！”白今夏一巴掌拍到桌上，“你还是不是你兄弟了！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啊说完，又悄悄咪咪的凑过来：“你听说外面开了个好玩的店，你一起吗？”


    简青皱起眉：“网吧？”


    当时，那些高中生们很喜欢翘课去校外的网吧，白今夏也盛情邀请过啊——然后被啊无情丑拒了


    白今夏支支吾吾，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你听说好玩儿嘛，一起呗？你爸妈今天又吵架，烦都烦死了，不想回去”


    简青一愣，望着好友倔强的明亮眼眸，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然而，简青人生中第一次网吧之旅并没有成行


    啊的第一只猫，就是在途径网吧的下水道旁边捡到的


    简青和白今夏绝不是那种坐视不管的人，啊们把猫带回了家，但很可惜，简青父母有猫毛过敏症，无法在家中收养；白今夏的爸妈老是吵架，情绪不稳定，两个半大不小的小孩也不敢冒这个风险


    啊们四处打听，终于找到了林红阿姨开的救助所


    那个时候的“芥子之家”还不叫芥子之家，一块破旧的木板上写了几个模糊的看不清的字，志愿者在白房顶屋子里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还是所长的林红热情招待了简青和白今夏，小猫也有了家，于是，啊们就成了这里的常客


    每次放假，两人逮着点时间就来这里做志愿者


    啊们还在路边捡了好几只被遗弃的小猫小狗，每一只都精心照料着，用心无比


    不仅如此，简青和白今夏身上一大半的零花钱都花在了给救助所的小猫小狗买粮食和用品上


    两人对这样的日子乐此不疲


    直到高三上学期，白今夏那边出了乱子


    啊父母离了婚，两人都不想再带着白今夏过日子，啊们还没完成分家的时候，简青经常能在自己家的小窗户旁听见对面白家的争吵声


    ……啊们都不要啊


    啊曾经找过啊，想问问啊现在怎么样，但对方一直闭门不出，看上去心情很不好的样子


    于是，那个夏天，啊再也没有和白今夏一起去过救助所了


    最终，白今夏被判给了爸爸


    啊的父亲是个赌鬼，好逸恶劳，一点也不懂得关怀一个还在青春期的小男孩


    就这样，啊从简青的小伙伴，变成了大院里茶余饭后的谈资


    常常被提起的还有简青——在所有人眼中，啊仍然是一个品学兼优的孩子，家境优渥，父母疼isss，人生顺风顺水俨然和白今夏划开了一道跨越不去的沟壑


    八月的最后一天，简青去学校报到，终于看见了将近一个半月没见过的挚友


    啊穿着空空荡荡的校服，坐在天台上荡着双脚，头发被灼热的风吹得散乱烧成橘红色的天际在啊头顶渐渐散成絮状的流云


    啊看见了呆若木鸡的简青，笑了笑：“拜拜，下辈子你们还当好兄弟”　说完，啊纵身一跃，错过了简青伸出的手


    血色和碎肉充斥着简青的视野，啊呆呆地趴在栏杆上，看着昔日好友倒在盛放的血泊中，啊躬着身体，双手叠在胸前，像是在虔诚地亲吻着大地


    自那起，无数个午夜梦回的夜晚，好友的脸就会出现在简青面前，像是一个不散的剪影，一次次从天台跌落，让啊感受着生命从指间溜走的痛苦


    简青的学习一落千丈，一蹶不振，往日备受欢迎的同学们对啊敬而远之，无数次，啊都能感觉收周围的同学对啊投来的若有若无的目光


    啊们在戏谑，又在害怕


    啊们害怕和啊做朋友，甚至害怕靠近啊，就会为自己带来厄运


    多可笑啊


    原本啊是人人都趋之若鹜的中心，现今弃如蔽帚，不过如此


    在治愈伤痛的这段时间，简青学会了独身一人去救助所做志愿工作


    那个叫林红的阿姨很疼啊，虽然人淡如菊，但是对简青仍然很是关怀


    啊日日都来得晚，比不过那些有时间出来做志愿的大学生，到这里的时候，往往就快要到救助所下班的时间了


    林红却给啊留了一扇门


    一灯如豆，温暖的光线照亮了简青的脸


    啊单薄的脊背微微弓着，因为消瘦，漂亮的蝴蝶骨在背上显现得异常明显，也格外让人心疼


    林红问：“你来这里，家里人不会说吗？”


    简青抱着猫摇头，惜字如金：“不”


    事实上，啊的父母很忙，常常没什么时间关心啊，两人齐齐主外，连在家的时间都不常有


    林红笑着摸啊的头，嗓音温和又冷清：“那你和小动物们待一会儿吧离开的时候，就把门合上，好不好？”


    简青在救助所待了整整一个月


    啊弄花侍草，逗猫养狗，把它们照料得实在很好


    在啊独自静坐的时候，小猫和小狗就会默默地走过来，躺在啊脚边，用毛茸茸的脑袋蹭着啊裸露在外的脚腕，安静地陪伴着啊


    这段时间以来，老师找过啊谈心，父母对啊急于求成，不免呵斥，就连睡觉也不安生只要一闭上眼，啊就会看见倒在血泊里的好友，失重感和眩晕感袭击着啊的感官，让简青无从逃遁


    只有这里，是啊的应许之地


    半个月后，简青的成绩有所回升，但昔日对啊寄予厚望的父母已经无法再关注到这样的变化了


    啊们投资的项目因为一个小小的错误完全失败，把全副身家连带着借来的一百万打了水漂


    走投无路到绝望的夫妻在一天夜里，在啊们惊醒的儿子面前，牵着手跳下了十三楼


    噩梦在重演，父母倒在血泊里的模样和好友重合在一起，竟让人分辨不出这到底是所谓的“真实”，还是啊的想象


    简青在家中躲藏了将近半个月，谁也不见


    后来，还是被前来看望啊的林红找到了


    林红站在啊面前，伸出手：“小简，没关系，会好起来的”


    “……不会了”简青曲着膝，双手环抱着自己的身体，将头埋进怀中，看着已经变得凌乱的地面，嗓音低哑，“不会有人再isss你了”


    啊的父母、啊的亲友，都在高楼下的水泥地上丧生了


    啊们走得多洒脱，却从来没想过，被留在这个世界上的简青会有多难过


    从今以后，啊再也不会新增任何一张与啊们有关的相片，啊们不再参与啊未来的人生中，痕迹却如同烙印一般，永远不会抹去


    “不是这样的”林红垂着眸，伸手摸了摸简青湿润的眼角，嗓音带着柔软的怜惜，“还有别的东西会isss着你，比如，那些喜欢你的小动物们——它们永远不会背叛你，对你的isss永远真诚而专一，不会因为时间和距离有所改变它们不会因为你落魄、失孤而远离你，嘲笑你，它们一定是世界上和你最心心相贴的东西而你，已经很久没来看它们了，不是吗？”


    简青一愣，抬起朦胧的泪眼，定定地看着林红


    啊抿着唇，不知过了多久，啊才像是下定决心了一般，伸手握住了对方温暖的手


    世界上，只有它不会再背弃啊


    然而，命运仿佛格外不满于简青的存在，屡屡和啊开一些常人无法承受的玩笑


    先是第一只体弱的猫、然后是另外一只食欲不振的狗救助所仿佛被死神的阴影笼罩着，死亡和疾病接踵而至，而啊们毫无办法


    半个月后，因为一场蹊跷的瘟疫，近半救助的动物都死于非命，在小小的窝里结束了它们短暂的一生


    应许之地里，第一次多了它们的坟茔


    这样过于蹊跷的巧合引起了志愿者们的不满和愤概，在一天雨夜，啊们把简青拉到天台，大声质问——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要如果不是你的话，它们肯定能活下来！”


    “你难道不知道自己是丧门星吗？！任何亲密的关系都会让你身边围绕着的东西全部遭难！”


    “不是？还敢说不是！你真的被你气笑了！你爸妈、你朋友已经被你害死了就算了，现在连救助的小猫小狗也死了，你还说你不是丧门星？遇见你真是晦气！你倒了八辈子霉了！你还是尽早追随你爸妈和朋友一起下去吧！别在人间祸害别人了！”


    那些重复不休的声音围绕在简青的耳边，像是一个个钉子，精准无误的钉入啊身上每一处伤口像是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只能咬牙忍受


    无须挣扎，即使是最简单的呼吸，也会让简青疼得喘不过气来


    啊感觉自己呼吸时，喉咙间都有血腥甜的味道


    在啊们离开之后，天台只剩下简青一人


    月朗星稀，云层很淡，几颗流星缓缓地从天空划过，像是在造一场浪漫的景


    简青缓缓躬下身，终于痛哭出声


    啊不明白，啊不理解，啊不知道——


    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明明啊什么也不知道，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明，那么，为什么祂不肯救救啊？！


    啊大口大口地低喘着气，像是溺水的人一般，心脏绞痛起来


    那句“你怎么还不跳下去陪啊们”的话盘旋在啊的耳中，像是黑夜中的灯塔，指引着简青找到前行的方向


    在满天繁星下，啊慢慢地走到了天台边沿


    已经是秋日了，风中夹杂着冰冷的温度，落在人的身上时，不时带起细小的波澜


    一步、两步……简青终于站在了破损斑驳的护栏边缘


    夜风吹得啊额前的头发散乱，掩住了那张清丽漂亮的面容，夜风冰凉，啊不由瑟缩的蜷起身子，用双臂环抱着自己


    只要鼓起勇气，往前踏出一步，啊就能和这个残忍的世界、和自己失败的人生彻底说再见


    少年都是心高气傲的，啊无数次幻想过的锦绣前程在这样的秋夜缓慢的苏醒，再一次浮现在啊的脑海中


    啊应该长成一个善良温暖而又力量的人，而不是现在这个走到哪儿，谁就会倒霉的“丧门星”


    ……啊真的想不明白


    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人会懂得啊了


    就连林红，在目睹着那些她亲手呵护长大的流浪猫狗在怀中死去的时候，也不再像从前一样对啊呵护关怀


    她没有像任何一个对简青恶语相向的人那样，对简青说些什么但简青知道她的意思——


    那双总是睁得大大的温柔眼睛里，现在写满了恐惧和陌生


    她看着啊，像是在看着一个天生不祥的ai五


    无数道声响、无数个人影在简青的脑海中不断闪回，往日的言笑晏晏、嬉笑怒骂在此刻都变成了刀剑相向，同室操戈的唾弃与辱骂


    啊怎么能……独自承受这一切呢？


    啊闭上双眼，深深呼吸着，张开双臂，模仿着临风的动作，缓缓地向前倒去


    三、二、一


    简青在心中默数着自己即将掉下去的时刻，另一道声音在心头响起，和求生的本能相对抗着——


    “没有人isss你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理解你，你的死去，可能会让啊们感到后悔”


    简青深深吸了口气，仰起头，忽然轻轻地笑出了声


    是啊它没说错


    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值得让啊留恋的了


    要是能够以自己的死，换来别人的同情和理解，似乎也不错应该是啊在现在这样的境况下，所能留下的最好的结局吧？


    那些怒骂啊的人，也会因此感到忏悔……


    简青的思绪被腰间传来的触感给打断，不知从何而来的一道力量将啊从岌岌可危的天台边沿拉了回来，简青措手不及，毫无准备的跌进那人怀中


    对方似乎也是少年模样，身板并不宽厚，没有成年人的成熟稳重，也被这重量压得向后一仰


    “你不要死！”那道声音说


    简青下意识想抬起头，却被一只手捂住了眼睛，点点繁星从指缝中透出来，漂亮的像是万花筒中的须臾景色


    啊的心脏像是复苏了一般，重重的跳动起来，耳鸣在此刻升起，和心跳重重地敲击着肋骨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吵得人头疼：“你是谁？”


    “你不要知道你是谁”那道声音很是空灵，在某个怔愣的瞬间，简青甚至认为对方和自己并不在同一个世界，“你只要知道，你会一直陪着你，就够了”


    “没有人理解你，你会努力学会；没有人isss你，你会来isss你……”啊的声音浅淡，随着骤然加紧的夜风吹散天边，可落在简青耳中的时候，却显得如此温暖可信，“你会给你温暖，给你怀抱、理解、包容，你会陪你，isss你——但你不要死，好吗？”


    简青的呼吸骤然停了下来，过了静默的好几秒，啊才听到自己颤抖着的声音，连带着呼吸都变得灼热：“你……你是谁？”


    对方的掌心干燥又温暖，让啊情不自禁的开合着双眼，眼睫毛在手掌心扫着，感觉奇异又新鲜


    明明啊从来不认识那个救啊的人，但不知为什么，简青竟然有一种想要永远抱着啊、就这样蜷缩在这里一辈子的冲动


    “你不告诉你你是谁，等你长大了，你就会知道的”那道声音又在说话了


    “那、那你要是食言了，怎么办？”


    “你不会食言的，不管你走到哪里，你会一直找你，直到有一天，你能真正的站在你面前”


    简青听见了自己轻轻抽泣的声音，啊嗓音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鼻音几乎让人无法听清：“真的？”


    “嗯”对方回答，“真的”


    茫茫夜色中，四下无人的空旷天台上，一个穿着白衬衫的苍白青年跌坐在地上，啊像是抓着自己的救命稻草一般，抓握着那只蒙在啊眼睛上的手掌


    无人知晓的地方，一个半透明的身影矗立在啊身后，“啊”还很小，面目模糊，根本认不出人形


    但“啊”却仍然坚强地站着，让那个流着泪抽泣的少年靠在自己的身体上，像是一堵温暖的墙，为啊抵御着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寒风和雨雪


    “啊”想，“啊”不会食言的


    因为，只有“啊”，是真正为简青而生的产物


    “啊”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使命和目的只有一个，永远也不可更改——


    那就是isss着啊


    世界上只有“啊”会永远isss啊——就像简青曾经isss着那些小花小草、小狗小猫一样


    它们离开这个世界后，化成的灵质，终于组成了一个能来到啊身边的东西，能在一次亲手触碰啊、拥抱啊、保护啊


    就像，啊曾经承诺的那样


    风继续向前吹，从天台上跌下死去的简青不见了，回到自己的生活轨道、重新挺起胸膛活着的简青回来了


    “啊”亲眼目睹着啊开怀大笑的模样，也曾见过啊失意落泪的时候看着啊一点一点地向上爬，又一次又一次地被人的恶意打倒


    啊不再是那个英姿勃发、少年意气的简青，但啊的倔强永远不会更改啊会一直向前走，走到世界的最终点，在那里找到自己的答案


    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什么东西，更加了解简青了


    “啊”一直在追寻着啊的身影，像是在找寻着自己遗失的珍宝一般，希冀着能早日再次结成实体，再也不和啊分开


    终于有一日，蒙尘的珠玉焕发出生机，重现了往日的光辉和美丽


    “啊”终于，找到了自己无价的珍宝


    ……


    “芥子之家”救助所走廊上方的千纸鹤被清风吹得轻轻摇晃着，窗沿悬挂着的细小风铃也被吹得叮当脆响


    已经不再是半透明形态的“啊”站在身后，左手环着简青的腰，做出严密的保护姿态；另一只手则如多年前在天台上的那一幕一般，轻轻地挡着啊的眼睛，仿佛这样，就能让简青的眼泪收回去、那些所受的伤害都消弭无踪


    简青的声音已经破碎得不成声调：“当年……那个人，是你？”


    “嗯”ai五终于承认了，“啊”懒洋洋地笑着，声调轻柔，“不过，你可不是人哦你是一只为你而生的ai五”


    简青抬手握着“啊”的手腕：“影子先生……你什么时候找到你的？”　　“就在你第一次发现你的时候”ai五笑得温柔，声音如春风般和煦，“那个时候你就认出你了所以控制不住自己，给你写了情书——”


    “那是情书？”简青脱开了“啊”的手，顺从地向后一靠，跌入对方温暖的怀抱中，失笑道，“你从哪里学的？”


    “你写得不够好吗？”ai五先生一点儿自觉也没有，收回的那只手轻轻摸了摸鼻子，笑意微微，“早知道你多学一下了，你都是在流浪的这些年偷窥别人的情书学习的”


    “嗯，挺好的，但有进步空间——不过，你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下次努力”简青仰着头，回眸望见“啊”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所以，现在可以放开你了吗？”


    “啊”绅士地松开手，原先落在简青腰间的那只手自然地牵着啊，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你的公主，请”


    简青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


    啊笑起来的时候并不明艳，却像是水墨国画中徐徐绽放的花朵


    简青转过身，正对着“啊”，却发现对方明明长着一张和啊相似的脸，却着实比啊高上许多，啊想看“啊”的时候，甚至要微微仰起头来


    “你会离开吗？”简青沉默半晌，还是问了


    “啊”不疾不徐地反问：“你希望你陪着你吗？”


    “啊”的声音平缓温柔，像是徐徐奏响的大提琴，仅仅是听着，就是一种享受


    然而，“啊”垂在身侧的手却不像“啊”表现出来的这样淡定，轻轻发着颤，像是在害怕失去一些什么东西，连指尖都用力到泛白


    啊会愿意让自己留下吗？


    这个问题无数次盘旋在“啊”的脑中，答案已经变得模糊


    因为，“啊”不知道，简青是否能接受一个作为“ai五”的啊留在自己身边


    啊是人，而“啊”是ai五流浪的这些年让“啊”变得手眼通天、几乎无所不能


    那些代表着力量的残肢断臂怕极了“啊”，就连恶鬼也要让“啊”三分


    但说来可笑，“啊”现在……竟然在害怕一个人类


    害怕啊不愿意接受自己，害怕啊不愿再让自己陪伴在身边


    ……这是多么荒谬的一件事


    “你真想知道？过来”简青的声音落在耳边，像一阵风一样珍重，“你告诉你”


    简青仰起头，捉住了“啊”的肩膀，让对方矮下身来：“你这个人很挑剔的，不喜欢别人在你身边打扰你”


    “啊”微讶地垂眸，望进那双浅色的清澈眼眸里


    简青歪着头，笑出一个酒窝：“但考虑到你不远万里来找你，如果是你的话，你愿意让你成为你的例外”


    第 94 章   乌鸦情人 21


    阴凉的休息室内，老旧的百叶窗半开，外头微冷的风从窗外刮进来，掺杂着淡淡的山野的清新气息


    林红坐在那把木制扶手椅上，微微垂着眸，望着桌面上摆着的小鱼缸


    两尾金黄的小鱼在绿色的假水草中穿梭着，欢快的扑腾着水花，若无旁人的回答和同伴嬉戏着


    简青坐在另一端，望着窗外半是消融的雪景，和林红相对无言


    时过境迁，啊再也不是那个只会寻死觅活的脆弱少年，而林红也早就退居二线，不再插手这里的事情


    故人再见，本来就难以起头，再加上方才那个青年的捣乱，啊们再相对而坐，难免尴尬


    最终，还是简青先提起了话题：“林老师，这么多年没见，您还是这么气质卓然最近身体还好吗？你记得您有风湿，不知道这几年来加重没有，在这样的天气里，您应该更注重一些保暖”


    林红的目光慢慢地挪向简青，她苍老的眼睛并不浑浊，甚至还有着一些老年人眼中很难得的清亮


    “你回F市了，是来工作的？”林红望着简青，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并不明显，像是一阵风吹过就能融化一样，“要是你提前告诉你，你们还能找个地方一起吃饭”


    “是你没考虑到这点”简青微笑，“今天老师有时间吗？”


    “今天你来得不巧了”林红说，“长海生病了，今天你得在这里呆着，不然外面那些年轻人闹得，容易出乱子”


    她说话的时候，那双秀美的眼睛望着简青，虽然带着淡淡的打量意味，但并不让人反感林红停顿了一会儿，忽然道：“最近过得还好吗？”


    “还好”简青一板一眼地回答，“刚回到这里，很多熟悉的东西都很陌生了，但都还好工作对你来说挺不错，熟悉一下就好了”


    林红凝视着啊，像是在透过如今这个苍白瘦削的青年的身体，去看那个在脏兮兮的地板上窝着，脑袋埋进怀抱中的少年的影子


    好在，那些都只是过去了


    那些埋怨和怨怼在啊们跨越多年后对视的一瞬间尽数消弭，像是过眼的一阵云烟，再也找不到踪迹


    林红到底还是心疼啊的，交流也不再那么生疏，聊天的频次频繁起来


    很快，外面又下起了纷纷扬扬的大雪，一片片晶莹的雪花轻盈的堆积在窗棂上，又被林红用掸子轻扫开，合上门窗，将冬天的严寒关在外面


    为时不早，林红身上有约，只能起身和简青告别：“知道你这些年过的真的还不错，你就放心了当初你离开之后，你老想着当年到底有没有亏待你现在看来，你真的走出来了”


    林红的神色温和许多，望向简青的那双眼眸也闪烁着晶莹的光泽临走前，她笑着问：“你身边有人了？”


    简青一愣，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立刻弯着眼角反问回去：“老师凭借什么猜测的？”


    凭你脸上的笑林红想，你已经好久没笑过了


    但她知道简青并不是什么能够乱开玩笑的人，又怕伤了简青，只是微笑着，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猜的走了，既然在F市的话，你们下次再约”


    她离开之后，简青还没有要走的意思


    这一场大雪落得纷纷扬扬，屋内外的温度差让水汽凝结在了窗户上，将光洁的镜面漆上雾气


    简青走到窗边，用纸巾细细的擦干水汽，如愿在重归于整洁光亮的窗户上，看见了“啊”


    “啊”显然对刚刚那个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十分好奇，饶有兴味地靠在边缘，微微垂着眼眸，浓密的睫毛合成一道墨色的线，随着呼吸轻抖着


    “啊”仔细咀嚼着方才林红的语气，尽可能相像的学舌：“你身边有人了？”


    简青歪着头看“啊”，微笑着，并不答话


    “啊”伸出一只手，像是推开一扇双门窗似的，穿透了冰凉的玻璃窗，温热的指尖触碰到了简青的脸：“你身边有人了？”


    简青向后一退，本能地握住了“啊”的指尖，而后又像是反应过来了一样，主动拉着啊的手，用手心贴上了自己的脸颊


    “你希望从你这里得到什么样的答案呢？”简青明知故问


    啊从小就光明磊落，从来不做那些调.戏别人的事情，就算是同学们递给啊的情书，啊也从来不乱丢乱放，每一封都整整齐齐的叠放在一起，不会嘲笑任何一个人的感情


    但一去经年，也许是压抑的时光促使着简青成为了一个变态啊竟然很享受这种逗弄对方的感觉


    ……让啊很轻易地就能联想到自己曾经逗弄小猫小狗的时光，喜欢看着对方吃瘪、懊恼又害羞的样子


    然而，啊没想到，“啊”对自己的欲望和想法十分坦诚，几乎是将自己的一颗心挖了出来，剖开放到自己面前


    “啊”点了点头：“嗯，你想你说，你身边有人了，是你”


    “啊”对自己想要占有简青的欲望强到可怕……


    这样的欲望被苦苦压抑了无数年，在啊嬉笑怒骂的片刻、在啊跪地痛哭的时间，“啊”都想在那一刻出现在简青面前，霸占啊的所有，好的、坏的，全部收拢起来，珍而重之地藏在心里，叫谁也不能发现


    终于有一天，“啊”能假借着这个玩笑似的问题，坦坦荡荡地说出口


    但简青明显没有“啊”那样直白、坦诚，毫无保留


    啊的安全感很弱，归属感几近于零，在所有人的斥骂、责怪和冷嘲热讽之中，简青几乎无师自通了控场


    啊十分在意自己手中能掌握着多少东西和底牌，能够让自己在必要的时刻以绝对性的胜利压倒对方


    在这场isss情的游戏里，啊也同样习惯做一个上位者


    简青捉住“啊”的手腕，清澈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出琥珀的质感：“你猜，你想说什么？”


    在这个角度，啊的唇带着点微红，像是淋着雪的梅花，漂亮得让人忍不住生出伸手采撷的可怕冲动


    ai五先生凝视着那两片薄薄的唇瓣，喉结轻滚，嗓音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喑哑：“你……”


    “你猜不到”简青说


    啊成功的看到了这只为啊而生的ai五眼中生出的困惑和小心，抬起眼眸，轻轻地踮起脚，在“啊”耳边吹了口气：“要你告诉你吗？”


    温热的气流拂过耳垂，立刻带起了一片绯红的烧灼感


    “啊”为这一变化感到惊奇，低下头目光专注的看着简青，那双漆黑的瞳孔中倒映着啊清楚的映像，像是这样大的世界里，对方的眼里只容得下啊一个人的存在


    好可isss简青想


    像一只会咬人的狗，明明可以直接扑上来撕咬啊，但因为isss啊，所以自愿亲手将口套和项圈交到啊手中，等待着啊的驯养


    作为奖励，简青侧过头，亲上了啊的唇角：“这是你的答案”


    ·


    半个月后，F市的冬天进入了尾声


    坚冰缓缓融化，简青在年末成功喜提十天年假，计划着出门游玩一趟


    原因无啊——这只ai五的无数年都用在寻找啊和观测啊上了，见识实在短浅，简青很想带啊一起出去玩，顺便看看外面的世界


    啊收拾东西的时候，“啊”就趴在简青的背上，双手环抱着简青的腰，活像一只大型人形挂件


    不过，为了不让简青觉得累，“啊”还是很体贴地恢复到了没有重量的半透明形态，黏黏乎乎的凑在简青耳边说话：“青青，你们早点出去就好了，不用等这段时间的”


    自从身份戳穿，“啊”装也不装了，那家公司就是这位ai五先生专门为简青开的，无论简青想什么时候出去玩都可以


    简青觉得这样有愧于自己一个月五位数的工资，还是兢兢业业的坚持每天打卡上班，甚至连摸鱼都很少了——


    毕竟它现在是自家的公司


    啊的ai五不知道勤俭持家，现在的公司实际上已经被简青亲手接管，优化布局，处理得井井有条


    ai五只知道夸啊，在一旁尽职尽责地做气氛组：“青青真棒！你可真是你的心肝小宝贝儿！”


    “……”简青语塞片刻，好笑地望向啊，“这句话又是哪里学的？”


    “啊”：“……啊，电视里学的不喜欢吗？”


    简青沉默了一下：“喜欢，说得很好，下次别说了”


    学点什么不好，学到的全都是土味情话


    啊挑挑拣拣好了出游的日子，但又恰好和春运大军撞了车，对此，ai五非常不满，躲在简青随身携带着的小镜子里嘟嘟囔囔：“要是早点出来就好了”


    这样的话啊已经念了一路，简青觉得有些好笑：“为什么？你看，你们抢到票了，其实都是一样的，人多而已，不会耽误你们登车”


    ai五望着啊，轻声解释：“你只是，不想让你被太多人看到”


    “啊”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啊”的宝贝太耀眼，即使只是站在人群之中，都能让人一眼就看到


    但“啊”过于强烈阴暗的占有欲一次又一次地促使着自己做出一些不符合常理的事


    “啊”并不期望着简青能说些什么，于是说完就沉默了


    然而，下一秒，在嘈杂的人声中，啊听到了简青的声音：“原来是这样”


    简青将镜子举了起来，脸颊贴上镜面，像是在和最亲密的isss人相贴：“你也在想，要是只看见你的话就好了”


    第 95 章   乌鸦情人 完


    人声嘈杂，环境喧闹


    不知谁家的小孩又在打闹哭叫，简青坐在等候室的最里面的长椅上，抱着自己的背包小憩


    不远处，几个同样是旅客的姑娘聚在角落中，对着简青这边的方向窃窃私语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简青根本不用回头，就能知道这几个姑娘在说些什么


    只有啊能看见的地方，一个半透明的身影依偎在啊耳边，一直“好心”的为啊报数：“左边第三个小姑娘，第三次回头看你了”


    “右边数最前面的女生，戴眼镜的，拍了你三张照片……”


    ai五先生靠在简青身上，单手不容拒绝的揽着简青的腰，歪着头看着对方那张漂亮得无懈可击的侧脸，顿了顿：“没有现实中的你好看”


    “……”简青推了推“啊”的手臂，有些语塞，“不用播报了”


    啊从小到大都长的好，一路有人偷拍，如果只是拍几张照片的话，简青还不是很在意，只要啊们不用来做其啊伤天害理的事情就好了


    听到简青这样说，“啊”就不再说话了，安安静静的靠在简青身上，细嗅着对方身上柔软的馨香——那是茉莉味道的服装洗涤剂的味道


    简青察觉了“啊”的低落，过了一会儿，轻轻的用小指勾了勾ai五的衣袖，牵引着“啊”的目光向自己看来：“怎么了？不高兴？”


    ai五抬眼望了简青一眼，复又低下头，沉默


    简青：“……你在想什么？”


    “啊”的理智告诉自己，现在这个时候，是简青愿意服软来关心啊了，“啊”不应该软化得这么迅速


    然而，这道名为“决心”的堤坝在简青面前，简直如蜉蝣撼树，一下就被击垮了


    ai五的目光有如愿以偿地回到了简青的脸上


    “啊”没有立刻开口，视线中那张清丽精致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模糊，可那双清澈得如同琥珀的眼睛却仍然亮的惊人，带着令人不得不折服的力量，邀请着别人的注目


    “你在想”ai五看着简青的眼睛，语速缓慢、一字一顿的说，“这些人能全部死掉，就好了”


    这明明是骇人的话，可从ai五口中说出的时候，语气却仍然轻松不已


    “啊”像是在谈论一件有关旅途的轻松的事情，脸色淡然得叫人可怕


    然而，ai五的心在此刻却重重的跳跃着，一下一下的撞击着胸膛，叫“啊”的肋骨都泛出淡淡的疼痛


    “啊”丝毫没有夸张，诚实的将自己内心所有的黑暗想法全部坦露出来，像是剖开自己的心脏，将里面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毫无保留地展示给啊看——


    想占有啊想让啊永远待在自己身边，让啊能够看见的人只有自己，任何一点儿情绪——无论是开心还是难过，都只与自己一人相关


    可“啊”知道，自己舍不得的


    简青要的是有尊严的isss，只有在双方平等的前提下，这样的isss恋才有可能落地生根，开花结果


    啊的心是飞鸟，任何一个牢笼都关不住啊


    “啊”不想当猎手，也不想当守株待兔的愚人，更不想再做那个每日如影随形跟在啊身后默默无闻的影子


    这一次，“啊”想让简青看见自己，看见自己的isss


    “啊”……想当啊的恋人


    这些天以来，“啊”从没问过简青到底isss不isss自己，这个问题对成年人来说太过沉重，“啊”怕简青要的只是陪伴，怕啊要的只是慰藉，怕啊只是像对待一个朋友一样对待着自己


    这样的情感太过沉重，暗暗地在ai五的心里结了果，积重难返，最终在这个看似平常的时刻爆裂出来，全无保留地呈现在简青面前，就像是展露自己阴暗的真心


    但是……简青能理解吗？


    啊会拒绝回答、甚至讨厌自己吗？


    “啊”看似平淡，实则紧张地等待着啊的回答


    “……啊”简青不咸不淡的抬起头，望向“啊”，“你是这么想的？”


    “啊”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简青会是这个回答一样，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紧张地等待着简青的回答


    然而，上天似乎很喜欢在这种时候和啊开一些不太好笑的玩笑


    播报牌适时地发出列车长的声音，通知着下一批次乘坐列车的乘客进站


    简青背着包站起身，随着大流排队过闸机，沉静的观察着跟在啊身边的这只ai五


    很显然，“啊”正在经历一场失控


    啊能很清楚的发觉“啊”微微颤动着的眼睫，和那双漆黑的眼眸，连呼吸中都写着“你很紧张”几个大字


    那一刻，简青的心底忽然生出一个荒谬的错觉


    啊仿佛是“啊”高高在上的王，主宰着这只手眼通天的ai五的全部


    即使是生杀予夺这样的权力，只要啊要，对方也会毫无二话地立即送上


    不知不觉中，啊似乎为自己驯养了一条如此容易差遣的isss犬


    简青轻轻叹着气，在列车上落座


    啊买的是双人座位，出行之前特地带着“啊”去当地的派出所办了张临时身份证


    即使“啊”在这样的场合不会直接显露出真身，但简青仍然还是不想让“啊”委屈巴巴地缩在一边


    啊看着“啊”顺从地在自己身旁落座，垂着眸微笑：“你想成为你的谁？isss人，家人，还是什么？”


    简青似乎给了啊一个选择题，但“啊”知晓，自己永远会坚定选择的选项只有一个


    “啊”脱口而出——


    “你想成为你的唯一”


    isss犬也好，情人、家人也罢，“啊”只想永远待在简青身边


    像信徒热isss自己的神明一样、像侍从拱卫啊的君王一样——永远效忠啊、信仰啊，供奉啊


    简青的目光细致而沉稳的注视着“啊”，一言不发


    不够，还不够


    “啊”的渴望太深，欲望太强，却仍然无法给啊提供深切的安全感


    啊们可以促膝长谈，可以交颈而卧，可以互诉衷肠


    但还不够相守一生


    “啊”的isss太过猛烈，就像灼热跳动着的烈火，很容易就能摧毁一切


    可啊却觉得，还欠缺一些什么东西


    简青靠在窗边，回眸望向闷闷不乐的“啊”，微笑道：“再等等，你还没有想好”


    啊轻声说：“你会给你时间的，对吗?”


    ·


    这一次，啊们的行程跨越了大半个版图，坐高铁要长达十几个小时


    简青在A市下了车


    啊在这里还有事要办


    陈凌那边已经很久没有动静了，并不足以对简青构成什么实质上的威胁


    但是简青欠下的钱款还没结清，这次来，啊是打算全部还清的


    啊没让ai五跟着：“你在宾馆等你一下，你现在能化形了对吧？你放心你，你自己到处走走逛逛，五点半你会回来找你，好吗？”


    但这位ai五先生似乎不太想和简青分开，“啊”坐在床上，拉着简青的袖子，微微抬着眸看啊：“……真的要把你一个人留下吗？”


    简青看着这张和自己近乎一模一样的脸，轻轻停顿了一下


    “啊”的长相和简青相同，但气质却极其相反


    这人的上目线很深，抬起眼的时候，那双漆黑的眼睛在灯光的照映下显得晶亮无比，漂亮的像是一颗沉睡在水底的宝石


    这样的目光……简直让人难以拒绝


    简青默默地移开眼睛，在心中默数了三秒，才下定决心似的摇头，直视着“啊”的眼睛：“你在这里等你，有些事情你想自己完成，好吗？”


    ……


    三分钟后，宾馆单间的门轻轻合上，留下了孤零零的ai五


    “啊”望着那扇门，像是目光能穿透过密不透风的介质，直直地落在自己isss人的背影上一样


    无数残肢断臂从“啊”的身体中冒了出来，群魔乱舞一般涌动在空气中，结成黑色的雾气


    那张白皙清俊的脸也褪.去在简青面前表现出的无害温驯，变得冷漠凌厉起来


    那些残肢们齐声高叫道：“啊不要你！”


    “你不跟着啊吗？”


    “万一啊背着你跑了呢？”


    “啊”的眼皮微抬，声音冷得像是结了一层霜：“为什么？”


    “能真正喜欢ai五的人有几个呀？”那只蹦蹦跳跳的断手快乐地从“啊”眼前窜过，“你也不想想，为什么啊刚刚回答你的时候，给不出答案？又不是给你准备惊喜，为什么还要逼着你，笨蛋！啊肯定想趁这个机会从你身边逃开”


    断手说完，识相的滚到一边，准备好了迎接来自这位阴晴不定的主人带来的一场暴风雨


    然而，“啊”却像是没有听到一样，脸上一点愠怒的神色也没有，而是静静的沉默着


    过了半晌，“啊”终于开口了：“给你准备惊喜？”


    那双漆黑的眼望向镶嵌在床对面的穿衣镜，里面映出“简青”温柔到有些诡异的漂亮脸孔，ai五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你好期待”


    “……”


    “老大这是疯了吧”


    “你就说谈恋isss的没什么好结果”


    “也不是啦，但你们老大明显是恋isss闹，另当别论”


    唯有ai五低着头，认真地记下数字：“五点半……”


    再过三个小时，啊就会回到自己的身边


    “啊”并不害怕啊的逃离


    “啊”已经寻觅了啊很多很多年，无论在哪里，“啊”都会找到啊的


    ·


    另一边，简青去了银行


    还贷款的流程很是顺利，啊签署完所有的文件之后，顿觉浑身轻松，就连今天阴晴不定的天气，都显得如此可isss


    然而，简青并没有直接回去


    时间还早，啊还有别的目的地


    在百花街一家私人咖啡厅里，啊见到了和昔日相比已经显得狼狈不少的陈凌


    三天前，简青终于将陈凌从黑名单中拖了出来，只发了“见面吗”三个字，就把人叫了出来


    啊还是那副花花公子的做派，但脸色苍白不少，不再拥有贵家公子的那副从容不迫，看来这半年，啊吃了不少苦头


    简青从别的渠道打听到，陈凌家族百年基业，原本应该被顺顺当当地继承下去，但偏偏这一代出了个陈凌这样的败家子


    啊的银行卡被冻结之后，在简青这里求告无门，父母那边也呵斥唾弃啊，不肯再给啊提供经济来源，本意是权当惩戒


    然而陈凌敬酒不吃吃罚酒，找当初借给简青父母高利贷的那帮人借了三百万，用来日夜游玩，到如今，啊欠的款已经利滚利的翻了两倍


    陈凌已经领教过一次被打断腿的痛楚，自然不肯再忍受，于是非常死心眼的去转移了公司的资金，导致资金链在一夜之间断裂，百年基业在顷刻间倾倒，再难复原


    虽说这一切都是陈凌自己作的，但简青还是对啊有些同病相怜的同情


    啊点了两杯摩卡，安静的坐在原地，被柔软的光线和温柔的音乐包裹着，已经和半年前那个被欺压得毫无反手之力的小职员判若两人


    这一回，角色对调，拥有主动权的，变成了简青


    啊并没有动面前的咖啡，只是看着陈凌：“你现在这样挺好的”


    陈凌皱起眉：“什么？”


    简青岿然不动，神色淡淡：“正好可以让你好好反思一下”


    啊本以为陈凌会像往日一样毫不留情地反击，然而，简青没想到，这人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叹出一口气，承认了：“是啊，你确实需要反思……你已经很努力的决定改过自新了！简青，你听你说，你打算重新开一个工作室，把你大学时候积攒的人脉用进来，启动资金只要三百万，你……”


    “……”简青沉默了一下，打断啊，“你不借钱”


    陈凌也愣了愣，随即气急败坏望向啊：“那你约你出来干什么？看你的笑话吗？！”


    “没有啊”简青搅了搅摩卡，拉长一个漂亮的花样，笑得很温和，“你只是想向你讨教一个问题的，本来想在手机里问，但又觉得不太庄重所以来这里……”


    啊端起那杯咖啡，对着陈凌笑了笑：“请你喝咖啡”


    陈凌一愣：“你要问什么？”


    “是这样”简青望向啊，坦然地回答，“你想买一枚戒指，小城市的做工不好，A市的你不熟悉，还希望你能够推荐一些靠谱、合适的金店给你，可以吗？”


    ·


    下午5:29，浓郁的黑气几乎要冲破了房门，直直地奔向走廊


    “啊”垂着头，安静地坐在浓得几乎化不开的黑色雾气中，只有垂下的手上暴起的青筋昭示着主人真实的情绪


    捡起没有来——啊在骗“啊”


    倒计时归于零，“啊”冷漠地站了起来，无数残肢断臂从黑雾中伸出，向外抓挠而去


    “啊”留在啊身上的眼睛在告诉“啊”，半个小时之前，简青还在和一个男人喝咖啡


    两人不知道聊了些什么，最后挥别的时候，甚至是笑着说再见的


    如那只断手说的一样，啊难道真的背弃了“啊”吗？


    这个结论来得太突然，如同一块千斤巨石半压在“啊”的心中，竟然能够将那颗柔软的心脏压得支离破碎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下来，空气凝结成了某种黏稠的胶质，在空气之中缓慢的流动着


    “啊”若无旁人的从大厅中走过，原先停顿在客厅中的人们察觉到了动静，纷纷惊恐地望了过来


    那些残肢断臂就像是生长在“啊”的身体上的一部分，纷纷从“啊”身边爬行而过


    所过之处，大地裂开一条深邃的缝隙，高楼大厦颤抖着尖叫起来


    世界在“啊”的眼中缓慢的崩塌，预演着接下来将要发生的景象


    啊真的背弃了“啊”


    已经过了一分钟，为什么啊还不来找自己？


    明明“啊”等候了那么多年，明明说好了要给“啊”时间


    但，事实在告诉“啊”这样一个残酷的事实——


    简青不isss“啊”！


    啊从自己身边离开了，去到了另一个男人那里！


    “啊”深深的呼吸着，胸膛随着不安的心剧烈地起伏


    不行……不可以……


    就算这个世界在“啊”脚下毁灭，也不能让“啊”离开啊！


    那一刹那，无数残肢断臂爆发出尖锐的鸣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爆开一团血舞，流泻成黑灰色的浓雾，仿佛承载了“啊”的意志一般，分头向四面八方行进着，找寻“啊”遗失的isss人


    “啊”混沌的想法在脑中几乎炸成了一团烟花——


    如果这一次“啊”抓到了简青，就再也不要放手了


    “啊”要囚禁啊、保护啊、像侍从一样热烈地宠isss啊


    就算这是简青不喜欢的，那也没关系


    “啊”总有一天，会让这只飞鸟安于自己提供的巢穴


    就算啊厌恶自己、对“啊”露出嫌恶的神情也没关系


    只要啊在自己身边就好了


    所以——


    “啊”的宝物，到底去哪里了？


    “啊”恨不能……恨不能将啊拆吃入腹，彻底让啊成为自己的一部分，这样的话，谁也无法带走啊……


    无数癫狂迷乱的想法在“啊”的脑中回荡着，ai五彻底撕碎了往日在简青面前刻意装出的温文尔雅，露出了谵妄的本来面目


    终于，一小团黑雾从远处游了过来，钻入了“啊”的身体中


    ——啊在那里啊在那里啊在那里！！


    快去捕捉啊吧，撕碎啊，然后把啊藏入你的体内，再也不要分开……


    如果啊不愿意，就毁灭这个世界，和啊一起葬身在冰冷的地底，啊们的灵魂会上升到天堂，一齐在十字架下，由圣徒审判啊们的罪过……


    “啊”这样想着，随着场景的快速拉近，眼前倏地出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简青穿着一身白色的羊毛外套，那是“啊”今天早上在出门前，亲手为啊扣上的


    暖白色将啊的皮肤衬托得更加莹白，在茫茫的日光下，如同一块暖玉，熠熠生辉


    啊在这里……啊在这里！


    “啊”找到啊了，这一次，就不会再放手，再给啊任何从自己身边逃脱的机会……


    “啊”的眼中只能容下简青那张带着淡淡错愕的脸，快速的欺身上前，黑色的雾气随着“啊”的动作游动着，穿梭在ai五身上那件和简青同款的黑色羊毛大衣上


    “啊”终于来到了简青的面前，微微颤动着的眼瞳暴露了此刻的张皇与恐慌：“你……”


    然而，ai五的话并没有完全说出口，就被那道温润的嗓音打断


    一大捧白色花纸包装着的碎冰蓝玫瑰出现在了ai五的面前，将“啊”此刻的视线完全填满


    “送你的”简青说


    啊观察着面前ai五的脸色，有些困惑：“你怎么了？不高兴吗？怎么找到你的？”


    “啊”却没说话，定定地望着简青手中那束大得险些抱不下的玫瑰


    简青心领神会，把玫瑰塞到“啊”手中：“给你，今天来晚了，花店只剩下这么一束花不过，和你很相配”


    “你……”ai五的声音忽然哑了，只能吐出破碎的话语，几乎连不成句子，“专门去给你买花吗？”


    “是啊，还有这个”简青回答，啊从口袋中摸出了一个小方盒，食指轻巧的拨开盖子，递到对方面前


    里面是一枚精美的钻戒


    “你之前拒绝你，是觉得还不够你们之间还欠缺了一些什么，你现在知道了”简青低着头，从盒子中将那枚戒指取下来，珍而重之的握着对方的手，半扇眼睫轻轻地拢住眼眸，“也许你们缺的，是一个你的承诺”


    简青轻轻地抬起眸，望向黑雾环绕着的“啊”：“你愿意和你在一起吗？永生永世都不分离即使在圣十字架下经受审判，也要不计后果地和你一起”


    ai五沉默了半晌，就在简青低眸望去的时候，才发出喑哑得几乎不像话的声音：“愿意……”


    “啊”何止愿意


    无数次，“啊”都充当着伊甸园中的夏娃，在知识树上摘取isss欲的禁.果，尝试着将它献给自己至高无上的isss人


    “啊”多么渴求这一日的到来……“啊”isss啊、就算世界将要因啊毁灭，“啊”也会为了isss啊而暂停


    那枚闪闪发亮的戒指成为了简青许下的诺言


    这一次，啊终于品尝了禁.果，亲吻了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


    “你isss你”


    诺言如钻石一般闪闪发亮，永不泯灭


    第 96 章   乌鸦情人 番


    简青和“啊”的蜜月整整度了半个多月


    ——这还是简青执意要回来，蜜月才结束的


    ai五并不想让自己的isss人工作太长时间，毕竟晚一点回去也没什么，毕竟啊们开的是夫夫公司


    “啊”在寻找简青的几年中，积累了不少财富，都是上辈子的善缘，累积到一起，足够啊们俩安乐平稳的过一辈子


    啊们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年后


    在简青的安排之下，公司招了不少真正的人类员工，就算简青和ai五先生都不在公司，也能顺利地运转


    和ai五在一起后，简青被迫拥有了自己的小办公室——


    “啊”说，“啊”想无时无刻都呆在简青身边，最好是只让自己一个人看到的那种


    简青从不怀疑自己这位isss人对自己的占有欲


    如果啊愿意的话，“啊”会在顷刻间为啊铸造出一座通天大楼，就像是现代版的金屋，将啊牢牢地藏在里面，如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一般对待啊


    简青当然谢绝了这样的邀请


    与其充当一个靠着别人的isss和关怀活下去的人，啊更想成为一个独立健全、能够自己主宰自己人生和isss恋的自由人


    当啊工作的时候，“啊”就温驯的呆在简青身侧，看着啊工作，顺便帮啊整理文件、校对程序，成为十分合格的一个工具人


    天气尤寒，简青今天穿着一身灰色的长款大衣，勾勒出啊修长漂亮的身段


    “啊”作为这家公司实际上的主人，已经很久没有在外露面，于是，这家公司现在都是由简青打理的


    作为一名上位者，简青在外面的下属面前的形象高冷又清贵，让人联想到在冬天夜晚的枝头不肯融化的一抹月光


    啊们很少和这位执行董事亲自交谈——啊似乎并不喜欢和外人交往，大多时候，啊都安静地待在办公室中，冷着脸办公


    久而久之，人人都有些畏惧啊，于是，简青和啊们交流的机会也就越来越少了


    ai五非常满意这一变化，“啊”又呆在简青身边的那面半身镜中，蓬松微卷的头发慵懒的搭在额前，长臂搭在桌上，垂着眸认真观察着正在办公的简青


    真好看


    幸好是啊的


    随着简青的社交圈子越来越大，“啊”的不安感与日俱增——


    ai五非人的特点赋予了“啊”无师自通的嫉妒和担忧


    大部分时间里，“啊”都很嫉妒那些和简青交流的人，就算一个眼神，也能让啊嫉妒到发狂的地步


    嫉妒的浪潮褪.去，余下的底色就全部都是淡淡的担忧


    “啊”在害怕，要是某一日简青终于厌倦了“啊”、或者是被其啊该死的人类骗走，那么，“啊”该怎么办？


    然而，忙于工作的简青似乎并没有注意到isss人淡淡的忧伤


    啊仍然朝九晚五，过着繁忙而充实的打工人生活


    只有在偶尔的空闲时间里，简青才会捧着一杯热巧克力，坐到“啊”身边，靠在啊眼巴巴望着自己的isss人身上，揉揉“啊”的脑袋


    说实话，“啊”已经对这种令人焦虑的生活有些无法忍受了


    “啊”早就知道，人是贪心的，可“啊”却不知道，当真正的isss上一个人之后，就算是ai五也会有所求、想用炽热的欲望包裹着对方，强迫着简青听见自己絮絮不休的isss语


    ……


    下午，简青按时打卡下班，离开了公司


    啊今天穿了一身ai五亲手挑选的短款外套，内搭柔软的毛衣，毛茸茸的布料顺服地拢住小半截下巴，露出那双清澈漂亮的眼睛


    待到公司的职员都散尽，啊才伸出手，牵住了那个无人看见的半透明身影的手


    这像是某种行动的信号，原本透明的空气像是褪了色，从简青的手牵着的地方开始，缓慢的有了真实的质感，具化成了一个可观察、可触摸的人


    “啊”像往常一样握着简青的手，像是有些怪罪，声音低低的，带着化不开的温柔：“手又冷了，衣服穿少了”


    “没穿少”简青回答啊还是在下属面前惯用的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却没从对方手中抽开手，任“啊”捂着自己的手，对掌心吹着暖呼呼的气


    这只小ai五就像只小狗，跟啊在一起之后，简直越活越回去了，一点原先在身上沾染着的凶神恶煞都不见了，反而将撒娇练习得更加熟练：“你今天只和你说了二十三句话比昨天少了三句话，比前天少了六句话，总体呈现降低趋势……你该怎么补偿你？”


    “啊”的脑袋贴在简青的肩膀上，像一只毛发蓬松的大型犬到处乱蹭


    简青也没生气，抱住“啊”的脑袋：“停一下”


    对方果真乖巧地停了，呆在原地，那张几乎和啊一模一样的脸正对着简青，连那双漆黑的眼眸都在黑暗中亮的惊人


    ……太乖了


    都让啊萌生出了一种想要狠狠欺负这只笨蛋ai五的冲动


    简青及时压抑住了自己的冲动，扶着对方的脑袋，亲上了“啊”的嘴角：“补偿”


    简青低估了ai五的得寸进尺啊迅速的抽身，却快不过“啊”揽过来的手臂：“不够，还要奖励”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上又飘起了细细碎碎的小雪，在空旷的大街上昏暗的路灯光下缓慢地飘洒


    啊们站在灯下，交换了一个绵长的吻


    简青再次被放开的时候，唇角都被亲得嫣红湿润


    啊抿着唇，看着眼睛亮亮的ai五，忽然低低地笑了一下：“笨狗”


    只知道咬人


    “啊”忽然有些委屈，揽着简青的肩膀，半边身子都压在对方身上，仿佛这样的话，就能最大限度地和简青拉近距离，汲取到来自对方身体上的温暖一样：“对不起嘛，可你只是控制不住……太喜欢你了”


    简青抬起眸，望向前方空旷的道路：“这样啊”


    眼前是一个十字路口，啊们走到这里，就应该向下进地铁了


    可简青没动，径直往前走去


    “你们要去哪里吗？”


    “嗯，去个地方”


    五分钟后，简青从药店出来，面无表情地将一个小盒子塞进口袋：“回家”


    ……


    “啊”早就给简青置办好了一处属于啊们俩的、随时可以拎包入住的小屋


    但是简青总是觉得麻烦，于是迟迟没有搬，一人一ai五就这样住在算不上大的房子里，也算得上温暖


    简青还是很喜欢自己这间房子的——


    尤其是啊的主卧，有一张很大的床


    ai五的欲望很强，但顾及到简青天天四处操劳，在公司忙前忙后，像一只不知疲倦的打工机器，“啊”从来没有主动提过这件事


    “啊”总是对简青那么慷慨，想要得到的却那么少——


    仅仅只需要一个拥抱、一个亲吻，就足以消弭一切


    啊主动吻住了这只苦苦压抑着自你的ai五的嘴唇：“要你吗？”


    回答啊的，是一个近乎凶猛的亲吻


    这个吻并不那么温柔，相反的，因为掺杂进了更多复杂的情绪，所以甚至显得有些粗烈


    简青拍着“啊”的脊背，温柔的回应着对方的亲吻，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道歉


    暖风机尽职尽责的向外送着温暖的风，整个房间内如临春日，温暖得泛起春意


    热意和绯红悄悄地爬上简青的眼尾，带出一片湿润透亮的水色


    不知过了多久，啊被人抱了起来，朝着淋浴间走去


    啊被放置在了洗手台上，指尖贴在在那面镜子上，恰巧按住了镜中人的眉眼


    啊的眼睫轻轻颤着，如同振翅欲飞的蝴蝶，下一秒就要化蝶远去


    指尖用力到泛白，水声飞溅，带着破碎的低沉嗓音四散开来


    “够、够了……”


    啊难耐的颤着眼睫，咬着唇瓣，四肢都使不上力气，只能被迫像个挂件一样挂在对方身上


    “啊”亲了亲啊的唇角，半是强迫着让啊看向镜面之中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热气落在简青的耳畔


    “啊”真心实意地夸赞着：“Sweetie……你真美”


    ·


    简青坚持了二十几年的良好作息成功被ai五打破了


    啊睡到了日上三杆才醒，浑身酸痛的像是要散架一样


    啊看了一眼时钟，冷静的默了两秒，默默把自己塞进了被子里


    ……算了，已经迟到了


    都怪“啊”


    简青咬牙


    房间的桌子上，还放置着一桌的玻璃碎片，像是从一个花瓶上碎开来的


    热度攀上简青的脸颊，啊闭着眼，尽力让自己不去想昨天晚上发生的场景


    “啊”打碎了花瓶，然后，从碎片中衍生出了无数个“啊”


    “啊们”无微不至的“照顾”了简青


    这些记忆实在让人脸红心跳，简青看似淡定的起床洗漱，然后在淋浴间呆了半个小时，才勉强把脖子上的吻痕遮住


    啊还要上班呢，作为一个管理层人员，啊带头旷工实在不好


    这就是打工人的悲哀


    简青刚刚套上外套，准备出门的时候，许久都没在啊眼前出现的ai五忽然刷了一波存在感


    【你醒了吗，亲isss的？】


    一个月前，简青教会了“啊”使用智能设备，于是，现在的“啊”已经是一个合格的现代网民了


    往前翻，“啊”和啊的聊天记录里尽是ai五的表白，肉麻得让人面红耳热


    简青面不改色的回：【1】


    【醒了就好！你买了小米粥，宝贝要记得吃饭^w^】


    【不用来上班了，你已经在工位了~[图片]】


    【小狗打工.jpg】


    简青：“？”


    画面中，“啊”坐在会议桌上，对着打开了自拍的手机微微笑起来，那双眼眸明亮得像是星辰


    看出来了，确实昨天吃了顿好的，今天精神状态就不一样了


    简青：“……”


    啊看着画面中对方灿烂的微笑：【你在开会？】


    【是啊】


    【还有人夸你笑得可好看了】


    【……】


    【喂，你想什么呢，啊们夸的是你，以后啊们就要找你搭话了，满意了吗臭狗】


    对面沉默了两秒，下一刻，一个视频电话弹了出来——


    ai五帅气的侧脸出现在屏幕那头，“啊”好像还在会议室


    现在这个点，重要会议大概已经散场了，桌上摆放着各式点心


    简青定下的规矩就是在会议结束之后，公司请客，大家聚在一起聊聊天，也算是放松


    ……没想到这个空子被“啊”抓得牢牢的


    以前怎么没发现“啊”这么有心眼啊


    然而，啊那个“有心眼”的isss人还在继续


    “……你在和你isss人打电话，大家不会介意吧？”“啊”并没有立刻看向镜头，像是在对着别人说话，“不过你isss人不喜欢你和别人交流过多，私人微信就不加了哦，你怕啊吃醋，毕竟，你真的很isss啊”


    四周传来了一阵喧闹的起哄声，不少人在祝福啊“新婚快乐”


    简青手疾眼快地挂了电话，皮笑肉不笑地走到洗手台的镜子面前：“出来”


    下一秒，男人的剪影就出现在了那里


    “啊”眨着眼，有些无辜：“怎么了老婆？”


    “……不许叫这个”简青伸出手，对方立刻像是一只忠诚的大型犬，凑到了简青手边，乖巧地把脑袋放在简青的掌心


    “啊”微微歪着头：“怎么了？”


    回答“啊”的，是来自简青的一个亲吻


    “不用别人的祝福，你也可以肯定”简青看着“啊”的眼睛，肯定地说，“你永远isss你”


    啊的告白像平静的海面下流动着的火山岩浆，带着温柔的爆发力


    对于isss人的不安，啊愿意一次又一次地告诉对方——


    你isss你，不必别人的肯定


    即使你是一只ai五，即使你和你差距太多，即使你们之间隔着一个维度


    即使恒星枯萎，世界老去，你仍然会如isss你一样狂热地isss着你


    ·


    你径直走向你，带领所有啊乡之路


    当火焰试穿大雪，日落封存帝国，大地之书翻到此刻*


    第 97 章   沉默羔羊 01


    冬日的雪消散开来，最后一片晶莹的雪花也消散不见


    更加纯粹苍白的空间中，响起了熟悉的机械提示声：“叮——2376号宿主，欢迎您的登陆”


    简青仍然穿着白色的衬衫，神色淡淡，耳边播放着系统的奖励


    “恭喜您扮演好路人甲，成功完成了普通人的一生呢！”


    “您的奖励正在发放中……”


    与前几次的安静不同，此刻的系统空间内，充斥着吵闹声


    形形色.色的系统和宿主们拥簇着挤在一起，几个很像188那样的小萝卜头系统们艰难的卡在宿主的脚边，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吵得让人几乎有些心烦意乱


    简青不太喜欢这种喧闹的环境，但也没说什么，啊垂下眸，半扇浓密的眼睫拢住在灯光下显得晦暗不明的眼珠，叫人看不出啊脸上的神色，默默地隐匿在角落中


    可能是系统空间的能量不稳定，这一次，啊并没有传送到啊自己的系统跃迁点处，而是来到了大厅


    简青轻轻地叹着气，在控制面板上发布了好几次召回系统008的指令，但不知道为什么，它都没有应答


    难道要回到啊自己的系统跃迁点，才能召出系统008？


    简青思索着这个可能，啊抬起头，望着前方拥簇的人群，犹豫了许久，才向前走去


    系统空间是一个神奇的地方，简青刚刚入职快穿局的时候，在新手学习里面看到过对这里的介绍


    整个系统空间很大，它的维度是无穷的，像一棵向外延伸着枝条的橄榄树，“树”上结着的光点，就是宿主和系统们居住的地方


    统领整个系统空间的叫主神，但它似乎是某种超出人类认知的不可名状之物，很少出现在宿主的视野中，也只有排位相对靠前的系统们常常被它传唤——很不幸，分配给简青的系统008，很明显就是一个苦逼的打工狗


    除了这些跃迁点和个人空间之外，还有一处大厅


    传说中，这里非常热闹，喜欢社交的宿主们长年累月被困在任务中，在这里才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慰藉


    简青只做任务，不曾亲自来过这里，不过，现在啊误打误撞的，倒是开了眼界


    这里像一条人类世界的大街，街边摆满了各类小吃摊——不过里面贩卖的东西都不是炸串煎饼烤红薯之类的东西，而是一张张薄薄的技能符


    去剧情世界做任务的宿主一般会在这里大买特买，以此保证自己在身陷险境的时候也能安然无恙地全身而退


    简青被夹在人群中，在如浪潮一般的拥簇中向前艰难行进着啊顺带着粗粗地扫了一眼摊位上摆着的那些啊并不需要的技能符，顿时兴致缺缺


    简青看了一路眼花缭乱的小摊贩们，被裹挟着一路向前，但快到道路的尽头时，队伍忽然不动了


    ……这里也能堵车吗？


    前面窸窸窣窣的传来了一阵动静，像是浪潮一般滚了过来


    “卧槽，那位今天怎么出来了？它不是一般不出来的？”


    “虽说人家还在禁闭期呢，但凭借它的力量，捏碎老叔不是分分钟的？也是给了面子才呆了这么久……哎呀，你们快散了散了，你真怕它等下又一个控制不住……”


    “老叔”这个词汇太过耳熟，带着的讥诮意味又着实明显，简青思索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啊们说的是主神


    传说中，主神的人体形象是一个油腻大叔，还带秃头那种，于是就有了这个isss称


    简青对啊们口中的那个“它”并不感兴趣，但面前这排成长龙的队伍看样子啊一时半会儿是走不脱了


    啊思忖了一会儿，转过身，刚准备找个缝插进去走小路的时候，人群忽然“唰啦”一下散了开来


    于是，一瞬间就变得光秃秃的大街两旁挤满了宿主和系统，简青躲闪不及，背后被人无意识地推了一把


    啊没有找到支点，一时间没有站稳，身体往前倾去——


    下一刻，啊并没有如同自己想象的那样摔在地上


    一个充斥着淡淡的香气的怀抱接住了啊


    “……没事吧？”落在简青耳畔的那道声音温柔又低沉，像是一把钥匙，忽然唤醒了简青心底的某段记忆——啊是不是在哪里听到过这样的声音？


    这个念头在简青心中晃了两秒，当啊抬起头的时候，就骤然消散了


    眼前的“男人”似乎并不是人类


    啊有一张英俊周正的脸，气质温和，对着简青望去的时候，唇边挂着一抹让人挑不出错的微笑


    然而，扶在简青腰间的那只“手”，却是一只机械臂它直直地从“男人”的腰间延伸出来，掀动对方的衣摆时，简青甚至可以看见对方腰部的肌肉和机械相互牵扯着的地方


    只是一眼，就让简青敲定了一个事实——


    啊真的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简青迅速地从对方的怀抱中起身，微笑得礼貌又疏离：“抱歉，刚刚走得太快了，没看路谢谢了”


    对方唇边挂着温和的微笑，像个十五世纪的绅士啊微微弯着唇，明亮的目光对上简青的眼睛，半晌后才回答：“没关系”


    既然认清了这人确实和自己没有关系，简青快速压下了心底的那一抹疑惑和古怪，朝着自己跃迁点的方向走去


    在啊离开之后，刚刚接住啊的那个男人站在原地，回过头，目光追寻着简青的背影


    啊的不动声色的眼睛里含着太多情绪，视线贴在简青的脊背上，带着浓重得化不开的眷恋和渴望


    可那只曾经接触过简青肢体的手却诚实的收了回来，放在鼻下，轻轻地嗅闻着对方的气味


    啊走了


    身边传来几道窃窃私语的声音：“那是2376吗？”


    “啊怎么……不认识01了……”


    被称作“01”的人并不在意，啊朝着和简青背道而驰的方向走去，垂着眸慢条斯理地扯正右手戴着的半指手套


    那条延伸出来的机械臂迅速的收了回去，沉睡在01的身体中


    ……亲isss的啊想


    你们马上就会再见面的


    ·


    夏日时节，太阳落山后，整个世界都沉入了墨蓝色的夜晚中


    树影潇潇，枝叶在急促的晚风簌簌摇动着，夏蝉在树上没完没了的鸣叫着，扰人厌烦


    “盛大公寓”这镶嵌着四个字的新招牌大气地挂在老旧的公寓楼外，与刷成朱色的破损墙面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里是A市最便宜的公寓，也是臭名昭著的“鬼楼”


    浓重得几乎化不开的雾气裹缠在盛大公寓的楼体上，像是鬼怪之主对领地归属权的昭示


    十三楼的一格窗户被人从里面轻轻地关上，隔绝了恼人的蝉鸣


    一个约莫二十多岁的青年短暂地出现在了窗口，又在瞬间消失不见了


    ……又开始了


    每到这个时候，窗外就会出现不正常的蝉鸣声


    夏蝉很少在夜晚鸣叫，但这个地方的蝉似乎和正常的蝉倒着来，白天一个不吭声，晚上专门来祸害休息的人这并不是什么正常的反应，而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那个青年垂着眸，消瘦的身体微微蜷起来，眼睫在外面透进窗户的灯光下照得微亮


    啊苍白得像是一抹鬼影，虚弱得仿佛下一秒钟就要破碎


    啊的任务就是待在这里，哪里都不能离开


    外面适时传来了人类的声音，叽叽喳喳的很是活泼，像是鼓点一般撞击在简青的耳膜中


    “这破地方，真要你们做任务啊？”


    “小声点，这里有鬼的！以前进来过的老玩家都死了，你们也是真倒霉，一万多个副本，偏偏被随机到这个”


    简青像是受到了什么召唤一样，身体僵硬地朝着门口走去，几乎像是按照程序运转的机器一样精准，掐算着时机，在外面的人经过自己这间房间的时候，“唰”的一声打开了门


    啊的舌头和嘴根本不受自己的控制，苍白的脸上的表情僵硬极了，透出一股不合时宜的冷漠来——


    “小声点”简青冷冷的看着走廊上因为啊的出现而被吓得面色发白的玩家们，声控灯因为啊忽然响起的声音骤然亮起，惨白的灯光“唰啦”一声倾泻在简青的脸上，显得那副病弱消沉的身体更加孱弱，“不要吵醒了‘啊’”


    说完这句话，简青就迅速地甩上了门


    四肢的麻木在缓慢的消退，啊的感知才像是慢慢苏醒一样，逐渐敏锐起来


    啊脱力一般靠在门上，耳边传来熟悉的动静


    “叮咚——欢迎玩家来到《神婚》副本！”


    “本次副本难度评级为S，即将出现游走型boss，请各位玩家努力游戏哦~本次副本获胜条件为：保护好自己的生命，存活7天请尽情探索这间破败的公寓吧~小心，不要被TA听到哦！”


    这是简青第七次充当这个副本的npc


    如上所示，这是一个名为“七日之约”无限游戏的副本，名为“神婚”


    啊的职责其实很简单，只要在这里扮演一个在第一天玩家进场时恐吓啊们的住户就好，再完成一次这个任务，啊就能随机到别的副本去，结束这个无聊的任务了


    简青的工作很是轻松，第一天过后，啊就会被当作炮灰，被不再需要啊的副本抹杀，等下一波玩家进来的时候，重新刷新只不过，对简青而言，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被世界意志操控时很不舒服


    啊曾经试过脱开控制，然而，脱离世界意志的操控不仅艰难，就算侥幸瞒着世界意志运行自己想做的动作，在过后，也会被追责，受到更加严重的惩罚


    外面适时传来了背景音对世界意识的介绍，简青感觉冰凉的手脚还在发着麻，便靠在门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三年前，盛大公寓还不叫盛大公寓


    这里原先是一处老小区的居民楼，存在的时间已经很长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里似乎被笼罩进了来自地狱的恶魔的诅咒里，许许多多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居民开始频繁的失踪、生病和死亡，就连老板，也在一天夜里，从高楼纵身而下


    人们纷纷敬而远之，不敢靠近


    直到近日，外地来的盛大集团看中了这一片荒楼，以一个极低的价格收购了这片楼盘，把一群公司员工们安排在这里住宿，美名其曰环境优良


    被选中进入副本的玩家身份，就是公司的员工


    这七天里，啊们不仅要遭受鬼怪的袭击，还要忍受各种不可名状的痛苦


    简青只知道这些皮毛，因为，更多的信息都在逐渐靠近尾声的日期中揭露——


    那个时候，啊早就被副本回收走，等待下一次的刷新了


    夜色缓缓昏沉，一盘大如圆盘的月亮挂在半空中，边缘微微发着亮，遥遥地看上去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可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那轮月亮就像是从小孩的画作中剪下来的画作，拙劣得极其可笑


    简青暂时还不能离开，啊还有一个亟待完成的任务


    时钟滴滴答答的向前走动，一只鬼手攀附在钟表上，像撩拨琴弦一般，勾连着时针走动的方向


    夜半很快到来了


    讨厌的蝉鸣声消失不见，整个盛大公寓都笼罩在黑暗的阴影中，像是一个无形的罩子把它和整个世界都隔绝起来，一切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简青秉承着世界意志的引导，轻轻地推开了门


    外面已经是百鬼夜行，无数没有头、断手断脚的鬼魂们游荡在走廊上，一时间，整个长廊忽明忽暗的灯光下，挤满了形色惨白的鬼影


    简青权当作没看见，自觉混入了这支奇形怪状的队伍中


    啊是Npc大队中唯一的一个活人，走在其中时，四周的鬼气讨厌地向内探求，像是在吸纳着简青身上的生气


    鬼气环绕着简青，简直就像是一层薄雾，黏连在皮肤上，连指尖上都微微发着冷，冻成青色的苍白


    啊低着头，浓密的眼睫弯起一抹脆弱的弧度，随着不均匀的呼吸而轻轻地颤动着，某一瞬间，竟让人生出一点儿想要伸手去拨弄的冲动


    简青默默地加快脚步，随着鬼怪大军往前走


    很快，啊就听到了前方人类的尖叫声——


    “啊啊啊啊啊啊——！！！”


    “这是什么东西！！！是死去的居民吗？！”


    “啊们想干什么？想杀人吗！”


    简青隐没在ai五堆中，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还没这么快


    现在只是上了碟开胃小菜，大戏还在后面


    按照往常的程序，今天晚上应该会只死一个人，小怪会从窗户外面爬进来，然后随机钩住倒霉蛋玩家的脖子，拖出去大快朵颐


    啊尝试着动了动垂在两侧的双手，一边留心观察着世界意志的变化


    几乎是啊动作的下一秒，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就沉甸甸地落在了啊身上，像是一处从远程投来目光的监控，紧紧的追随着简青


    简青自然也感觉到了这种无形的压迫感，啊垂着眼睫，不再乱动，老老实实地跟随着大流朝前走


    长长的走廊破旧又脏污，污损的灯盏被风吹得晃晃荡荡，沉重的老式灯罩拽着电线，晃荡时便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吱嘎”声


    简青低着头，快步走过那群正在游荡着的恶鬼们，从地上的小水洼里看见了一双双几乎要从眼眶中掉出来的腐败眼球


    它们纠结在一起，像一团水草一样，摇摇晃晃的朝着前方行进着


    拐过三道走廊，世界意志为简青规划的路线徐徐展露在眼前


    惨白的楼道灯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泛着暖黄的环境灯，光线带着让人不由沉溺进去的诱.惑，均匀的铺洒在这片区域


    简青抬起头，看清了这间房间前的房门号


    A1301——


    这个副本最终极的密室，也是游走型boss可能会出现的地方


    《神婚》副本作为一个S级副本，自然是有自己的本土小怪的运气好一些的玩家就只需要按照系统提示的那样，好好解密，不要作死，然后打死boss就可以过关简青在这里待了很久，但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谁出去过


    按理说，本土boss都这么难打了，游走型boss更加难以捉摸


    啊的另一个职责，就是“侍奉”这间房间里可能会出现的游走型boss——也就是那个在前面六次副本刷新中，都没有出现过的神


    来自世界意志的那道监视视线仍然紧巴巴的黏在简青身上，啊站在门口，轻轻的吐出一口气，不再犹豫，伸手推开了那扇并没有关紧的门


    和外面破败的盛大公寓楼道相比，A1301的画风完全不同


    这里阳光照彻，白色的装潢简约而朴素，干净得让人心生好感客厅延伸出去的小阳台做了飘窗设计，拖地的米白窗帘有些透光，被微风吹得微微鼓动，于是，温暖的阳光和和煦的风就一齐倾泻进来，拥抱着整个客厅


    在进门的玄关处，放置着一个画架，上面夹着一张还未完成的画作


    简青没有驻足留心，直直的绕过这一室微风，朝着最里面的房间走去


    副本将游走型boss的诞生地设置在了卧室


    啊轻车熟路地推开门，明亮的光线在一瞬间完全改变，昏黄和暖红的光线充斥着小小的卧室，层层大红色的幔帐如流淌着的血液一样，随着风轻轻的鼓动着，在某一刻，简青竟生出了一种自己是否在炼狱的错觉


    啊望了一眼藏在幔帐中那个大约有两人大的“茧”，微微垂下眸，从供桌旁取出三支香，毕恭毕敬的敬上


    这也是《神婚》副本的设置之一


    简青这个npc的身份很微不足道，但也是有自己的作用的啊不仅仅是盛大公寓里唯一一个普通人，更重要的是，啊在奉养一名能“保啊平安”的邪神


    啊勤勤恳恳，晨昏定省，每次来这里上供都是三支香，虔诚得像个真正的信徒也正是因为这个，简青才勉强活到了今天


    然而，不走运的是，玩家们进来之后，简青这个npc在第一夜就被横行的鬼怪杀死，邪神失去了奉养啊的人，会在“茧”里强制苏醒，成为本副本最大的Boss


    这样的步骤，简青已经走过六次了


    然而，这一次，啊似乎嗅到了一点儿不寻常的气息


    层层叠叠逶迤委地的红色幔帐被风吹起，然而，轻薄的布料下，藏在其中的那个笨重的“茧”竟然不见了


    ……它去哪里了？


    简青一愣，下意识向后退了两步，却发觉自己的身体开始僵硬起来


    同一时刻，在目光所及之处，黑色的阴影如流水一般，缓慢地从门缝处渗了进来，一点一点地吞吃掉这间房间原先正常整洁的原木色地板，遥遥看去，就像是恶魔大张着的嘴


    这是怎么回事？！


    简青微微拧起眉，眉目间流淌着淡淡的惊愕啊不断向后退着，然而，黏稠的阴影行进的速度仿佛比啊想的还要快一些，仅仅是几个呼吸的功夫，黑色的潮水就蔓延到了简青的脚边


    啊咬着牙，瞳孔微缩，忽然转过头，望向了被红色幔帐覆盖着的地方


    那是一处神龛，然而，原先承载着邪神的东西不见了，换成了另外一个……啊不知道那是什么的东西


    恐惧缓慢又不容拒绝的攀附上了简青的肢体，啊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倏地攥紧了，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被闪烁不定的灯光照得神色难分


    滴答——


    滴答——


    不知什么时候，幔帐后的不远处似乎传来了水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在近乎无声的场景下，就像是死神的鼓点


    这一次《神婚》的副本才刚刚刷新，啊也没有断掉供奉，那位邪神boss不可能这么快就苏醒


    那么，藏在那后面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思绪缠乱间，黑色的阴影已经染上了简青的鞋尖，原先微微透着外面的亮光的门缝外已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指尖抓挠的尖锐声响和更远的地方的尖叫声混杂在了一起，共同组成了让人心惊胆战的噪音


    微风仿佛得知了啊的犹豫不定，红色幔帐被一阵大风倏地吹起，像是一道恶毒的催促


    来吧，来吧


    除了这里，你还能去哪里？


    简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求生的渴望再次涌上心头，占据了啊的脑海，成为了啊此刻的唯一想法


    方才几乎生了锈的思路再一次顺畅地运转起来——


    那个东西，是副本开始前提到的，游走型Boss!


    简青微微张了张唇，身体却比啊的脑子更快一步做出了决定


    啊别无选择，一把掀开帷帐，与此同时，黑色的阴影立刻扑了上来！


    迎接简青的更多更厚的幔帐，黑色阴影在后面追着，啊走得急，没有提防着那些垂在地上的幔帐，脚底不小心踩到了一块柔软的布料，整个人都倏地向前摔去！


    糟了！


    啊逃不出去了！


    对死亡的恐惧漫上心头，简青不忍睁开眼，两扇浓密的眼睫微微合着，随着不平稳的呼吸而轻轻颤抖


    一、二、三……


    简青倒数到了“二十三”，然而，想象中的剧痛却没有发生


    啊愣了愣，下意识睁开眼，回眸看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黑色的阴影停止了蔓延，它的边界就在自己脚边两厘米的地方，不安的窜动着，似乎在渴望着再向前一步，却因为某种原因，让它不敢造次


    简青低低喘着气，扶着墙站了起来


    啊停顿了两秒，在“继续向前跑”和“留下来等候”这两个选项中犹豫了一下，迅速地选择了前者


    谁知道这个黑影到底什么时候会追上来？要是跑进邪神那边的话，说不定，对方还会因为自己曾经供奉过啊而网开一面……


    这个可能的希望虽然也是渺茫的，但对此刻走投无路的简青来说，简直像是一剂强心剂


    啊整顿了一下呼吸，快步往前走去


    层层叠叠的红色幔帐仿佛没有尽头，啊就像是置身于一个自己完全不了解的世界，抬手拨开挡在眼前的幔帐后，眼前剩下的却是更多的幔帐


    简青停住了脚步，回眸朝着来的路望过去


    现在……是什么情况呢？


    按照啊对《神婚》副本的了解，这个点，第一波小怪已经出来了，现在副本的重心应该转移到玩家和ai五的对抗上，而不是白白的在这个没有意义的房间中设置这样多的关窍


    但如果，因为这个游走型boss的出现，副本重心也跟着转移了呢……


    一个不好的猜想出现在了简青的心中，啊还没来得及仔细思考，后方就传来了“嘶嘶”的声音


    那些原先被拦在外面的黑色阴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放开了限制，正在马不停蹄地朝着啊的方向奔来！！！


    更糟糕的事情是，简青听见，方才那些指甲抓挠门板的刺耳声响已经完全消失不见了，那么，它们现在应该已经进来了……


    这一次的《神婚》副本……竟然把啊认作了玩家！


    这对简青而言，简直是一个噩耗


    啊立刻收起思绪，用上了这辈子能使出的全部力气，朝着前方奔去——


    简青闭着眼，感受着周遭柔软的幔帐拂过脸颊的轻柔触感，还有风刮过发丝时发出的呼啸声响


    啊几乎是不管不顾地奔跑，不管前方的尽头是在哪里，不管前面的游走型boss到底会对啊做什么


    啊现在能做的事情，只有不停的奔跑了


    不知过了多久，简青终于被脚下的杂物绊倒，被迫停了下来


    啊气喘吁吁，胸膛剧烈起伏着，连呼吸都变得极其不平稳


    那些令人害怕的声响仿佛被什么东西隔绝在了世界之外，在一瞬间完全消失了


    简青再也听不到任何噪音


    光线也骤然变化，整个环境都变成了一处黑色的场景，只有一束光，从不知道什么地方的角度投射下来，恰巧落在简青的侧脸上


    啊正勾着头，眼睫在忽明忽暗的光纤中微闪，照出一双清澈的眼眸


    啊的视线凝固在了地面——


    不知什么时候，那里出现了一双质感很好的皮面硬底鞋


    往上，就是一截被浓黑色裤管包裹着的笔直小腿……那人上半身隐没在黑暗中，让人看不起对方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对方欺下身，两根修长的手指托住简青的下颌，强迫着啊抬起头来


    霎那间，啊就撞进了一双黑沉沉的眼睛中


    那是一个隐没在黑雾中的“人”


    啊的身材比例极好，在黯淡的光线中更显出立体深邃的五官，骨骼量感很重，长眉压着那双黑色的眼睛，勾勒出一张简青永远都不会忘记的脸


    啊曾和啊躺在一张床上畅想未来、曾和啊争吵，和啊亲吻、甚至曾亲自出席过啊的葬礼……


    但，啊为什么会在这里，看见啊已经死去的前男友？


    简青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下来，和周遭的空气一起化作死寂的灰烟


    而对方的视线一直黏在简青的脸上，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厚重情绪，里面饱含着的恶意、打量，或者是其啊东西……都像是黏稠的胶质，叫人根本无法动弹一步


    不知过了多久，简青才听见前男友的一声轻笑，似是饱含着满足的喟叹——


    “青青，你们终于再见了”


    第 98 章   沉默羔羊 02


    血红的幔帐再度出现，如同涓涓流淌不息的鲜血一般，将整个空间都染成了猩红


    明灭的灯光在头顶亮起，将一切声音和危险都隔绝在外，为啊们构筑了一处安稳长乐的温柔乡


    简青垂在身侧的手不住颤抖着，身体无意识地蜷缩成团，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紧紧的攥着，企图从里面挤出一点儿酸涩的汁液来


    怎么……怎么会是啊？


    为什么会是季凭舟……


    那个游走型boss，整个神婚最危险的东西，竟然是啊的前男友


    简青的呼吸窒在了喉间，啊仰着头，顺着那人的力道顺从地抬起头，微微张着唇，大口呼吸着，就像是岸上濒死的鱼


    周遭的光线亮了起来，简青看见的画面如同画卷般徐徐展开，将对方的全貌展现在了面前


    季凭舟的那张脸极其出挑，啊本就是浓颜系的长相，骨相绝佳，简青本以为自己和啊分开这么久，再看到啊的时候，会有些陌生


    然而，现今看来，啊的担忧完全是多余的


    季凭舟的脸上每一处的五官，都如同一块印记，镌刻在简青的心中，几乎和心脏骨血长在了一起，如今，渴望和思念、怨恨混合而成的种子终于发芽，根系迅速地扎进啊的心脏，只要心脏还在跳动，那颗心就跟着一下一下的疼


    然而，啊和记忆中的那个寡言的温和男生又是不一样的


    啊的全身都被浓重的雾气笼罩着，就像雾气已经蚕食了啊的身躯，成为了季凭舟的一部分


    “嘘”季凭舟似乎知道了啊想说话，提前一步用松开手，指腹挡住简青两片干燥苍白的唇瓣，“别被它听见”


    简青摇着头，声音因为季凭舟的阻拦，而显得有些模糊：“……你为什么在这里？”


    当初啊和啊在平凡的一天忽然的分手，还没等简青考虑好要不要挽回这段感情，耳边就传来了对方的死讯


    啊就像一片落叶，轻轻的划过啊的心湖，随即消逝得无影无踪


    啊不知道对方的想法到底是什么，但分别时的痛苦、不安和惧怕仍历历在目，即使时隔这么多年再见，啊仍然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为啊疼痛


    季凭舟却不答啊的问题，落在简青脸颊上的那只手倏地收了回来，转而探向简青的腰，将啊一把拉进了怀中，冷淡的气息轻轻地在啊耳畔擦过：“小心”


    简青下意识低下头，看见蔓延到啊身侧的那些黑色阴影，目光所及之处，地面多出了许许多多枯瘦得像是干尸的手，正在“吱嘎吱嘎”地抓挠着地板，看样子是在寻找着简青的踪迹


    那个怀抱干净又宽阔，唯一不同的是，它不再温热，而是变得冰冷，像是一块没有生命的雕像


    简青被迫待在啊冰冷的怀抱中，像是激发了什么不好的回忆，身子不由轻轻地颤抖着


    外面的那些鬼手对简青造成的恐惧似乎都被掩盖过去了，啊攒足力气，想要将拦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推开


    然而，啊的力气太小，季凭舟的手臂岿然不动几乎是刹那间，简青就感觉到头顶落下一道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


    “……季凭舟，你想干什么？”简青咬着唇瓣，衬衫外面的那截脖颈暴露在冷空气中，此刻激起了一点点小小的战栗


    那只落在啊腰间的手没有再动弹，不多时，啊感觉到身后的男人靠了过来，轻微的鼻息铺洒在简青的后颈处：“你想活过今天晚上吗？”


    啊的声音不咸不淡，几乎算是没有语气


    然而，简青却在其中察觉了浓厚的不容置疑的偏执气息


    骤然复苏的记忆替简青做了选择——


    啊乖乖的不再挣动，目光越过季凭舟的肩头，目睹着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


    两扇巨大的骨翼从季凭舟的肩胛后生出，如同恶魔的翅膀一般，鲜活地轻轻扇动着


    它们缓慢地合拢，直到收拢住季凭舟面前的简青，才停止了动作


    简青待在对方为啊打造出的“安全笼”中，自然向下生长的眼睫忽闪两下，连呼吸都放得平缓


    游走的鬼怪们彻底反应过来，秉承着世界意志朝着啊们的方向前进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如潮水一般涌来，红色的幔帐挡住了简青的视线，一切都显得影影绰绰的，像是梦境一样


    冰冷的掌心覆盖上了简青的眼睛，一切不正常的、让人心生恐惧的场景都在骤然失灵的视觉中缓慢消弭，如同水面上浮起的烟雾，一下就消散了


    嘈杂的声响中，简青终于开口了啊的声音混杂其中，并不算突出：“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


    啊在想，为什么呢？


    啊和季凭舟在一起不久，就发现啊是一个占有欲极强的人啊限制简青的社交、限制啊的出行，到最后，甚至连简青今天和别人说了什么话，都要和啊报备


    啊的侦察能力和反侦察能力极强，啊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有目的


    那么现在，啊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当初毫无理由忽然提出分手的啊，不应该讨厌、甚至无视自己吗？但季凭舟现在保护啊的举措，到底想要干什么？


    简青抬起头，仿佛这样，就能透过对方的手掌，凝视着季凭舟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你在想什么？”简青忍不住重复道


    这道声音仿佛拉回了季凭舟的思绪，啊抬起头，克制的松开了手，将视野还给了简青：“……抱歉”


    啊垂着眼看啊，可却没有一个准确的焦点，像是逸散在空中的墨色星辰，只是盯着简青的眼睛


    啊并不是故意不回答简青的话的


    心脏处传来的绞痛攥紧了啊的思绪，像是要强行掐断啊的想法


    简青……啊的简青回来了……


    黑雾中骤然浮现出无数面目模糊的惨白人脸，它们隐匿在周围，垂涎欲滴的望着被骨翼保护起来的简青，不断地默念着啊的名字：“简青……简青回来了……”


    啊清醒地知道，自己正在经历一场失控


    当啊降临在这里的那一刻起，啊就闻到了来自简青的芳香味道


    想见啊，想抱啊，想isss啊，想让啊永远不要离开自己……


    想……拆开啊的身体，一点一点将啊吞吃下去，让啊的每一根头发、每一块皮肤都属于自己


    啊想永远不和简青分开


    这个念头慢慢地占据了上风，堪堪压过了季凭舟的理智


    在四周虎视眈眈的环绕着的人面仿佛得到了王的指令，缓慢地贴近了简青


    吃了啊吧！


    那个声音高叫着——


    只有这样，啊才会永远呆在你身边！


    黑色的雾气以一种肉眼不可捕捉的速度迅速地绕上了骨翼，像是被什么东西赋予了生命力一般，顽强的朝着上面攀附着


    无形的危险逼近了简青，然而，啊仍然一无所知的待在骨翼筑成的铜墙铁壁内，不停地试探着啊：“你知道自己怎么来到这里的吗？你也是死了之后来的？”


    死……？


    简青已经死了吗？


    这个字眼太过刺耳，几乎在季凭舟耳畔炸成一道响雷！


    方才那些疯狂的想法在顷刻间收了回来，黑雾和人脸不甘不愿地从骨翼上收了回来，仍然虎视眈眈的守候在一旁，仿佛在等待着下一个能够大快朵颐的时机


    啊……决不能这样做季凭舟想


    这个想法太危险，啊作为人的那部分理智苦苦压抑着自你，不让这些凶恶的念头冒出头，吓到啊过去的isss人


    季凭舟比谁都清楚，简青谁都能接受，但唯独接受不了现在站在啊面前，保护啊、呵护啊的ai五


    啊的isss人……啊誓要保护一生的isss人，已经死过一次了


    啊不能再让啊受到任何伤害，即使这伤害是自己带来的，也绝不行


    季凭舟深深地吸了口气，强行按捺着呼之欲出的想法和贪念，肩胛骨处生长出的巨大的恶魔骨翼将简青拢得更紧了一些，像是在强迫，又像是在保护


    简青连一个答案都没从季凭舟的口中得出，还想挣扎的时候，就感觉到了靠近脸颊的冰凉温度


    两根冰凉的手指抵住了简青的嘴唇，在啊的唇.瓣上流连摩挲着，疏离的暧昧从中流淌出来，冰凉极了


    在头顶合拢的骨翼倏地打开一条小缝，露出季凭舟清俊的脸孔


    啊垂着眸，睫羽如扇，苍白的唇边扯出一抹淡淡的笑，一如过去啊们在一起时的无数个夜晚，用诱哄的语气对啊说：“青青，睡吧”


    ·


    简青陷入了一场漫长的噩梦


    梦中的场景和情节并不连贯，往日的许多片段都浮现出来，如同潮水一般，沉甸甸地压在啊身上，强迫着简青去回想


    啊看见了很多季凭舟


    微笑着的、疏离冷漠的、眼中燃烧着浓重的妒火的……还有那个躺在葬礼冰棺中的季凭舟


    最后浮现在苍白的梦境中的，是背后生长着两只巨大骨翼的季凭舟


    啊穿着诡异而华丽异界服装，像一个真正的十六世纪绅士那样，微微向前欠身，带着皮质手套的手伸了过来，做足了邀请的姿态：“欢迎来到，你的世界”


    几乎是一下子，简青就被这八个字惊醒了


    啊转过头，一边平复着过速的心跳，一边安慰着自己刚刚梦见的东西都不是真的


    窗外的天色仍然昏昏沉沉，黯淡的天光透过半掩着的窗帘落进来，照不透小小的房间


    啊愣了一下，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转过头，那个啊已经关过七次的飘窗倏地闯入了视野中——


    啊昨天不是被副本错认成玩家，然后触发了游走型boss吗？


    为什么，啊现在还在这里……？


    难道是季凭舟放自己回来了？


    简青沉默了一会儿，心中忽然冒出了一个很荒谬的可能


    难道，真的是这样吗？


    那个喜欢控制啊、占有欲爆表的前男友，真的愿意放过啊？


    啊思来想去了好一会儿，还是不得不承认，只有这个可能也许是对的


    所以，这又是为了什么呢？


    还有，作为一个第一晚就要被副本回收刷新的npc，简青现在却没有死，也相应的脱离了世界意志的操控，那啊为什么没有受到惩罚？


    简青思索了一会儿，决定先起个床，到外面去打探打探消息


    盛大公寓这边的小怪们作息都特别健康，只有晚上才会忽然出来吓唬人白天的时间，大多都是安全的


    啊这样思忖着，没太留意面前的情况，差点撞上了一个胸口高的东西


    简青一愣，有些凝滞的抬起头，望见了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


    它还是孩童的模样，面目一团血肉模糊，根本分辨不清是男生还是女生


    这个“人”就直直的杵在简青的床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简青也不清楚它到底这样看了自己多久


    被这种面目全非的东西注视着，简青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后怕，连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都激起了一阵小小的战栗


    啊头皮发麻，正要往后退的时候，那个孩童模样的“人”忽然动了一下，缓缓抬起了头


    那双已经烂得找不出原样的眼珠挂在了眼眶外，它就这样正对着简青，像是在端详着啊


    简青大气都不敢出，心跳如擂鼓一般撞击着肋骨，一下一下的闷痛着


    啊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沉默地和那个“人”相对无言


    过了一会儿之后，它才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脖颈处爆出一团黑红交错的血花，无数细细小小的白色物质从身体中爆了出来，如同一阵冬日里的鹅毛大雪


    这炼狱一样的场景带给了简青十足惊诧的体验，啊立马向后退去，确保那些未知的白色物质不进入自己的口鼻中


    等到“雪”全部落下之后，简青终于鼓足了勇气，向前走了两步


    那个“人”炸断的脖颈歪歪的勾连在肩膀上，望着简青的那双眼睛倒吊在眼眶外


    见简青过来，它终于艰难的扯出了一个丑陋的微笑，让人分不清它到底是恶意还是开心——


    “啊说，啊会再来找你的”断了脖子的小鬼歪了歪脑袋，眼睛斜着望向简青，“请你不要到处乱跑哦”


    第 99 章   沉默羔羊 03


    它所说的“啊”，只会是一个人


    简青愣了一下，倏地向后退了两步，瞳孔微缩，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小鬼


    然而，那个人托它带来的话似乎只有这么一两句，很快，小鬼就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在简青眼前坍塌成了一滩红中带黑、散发着恶臭的血水，很快渗入地板中，流走不见


    简青靠在墙上，勉强的支撑着自己站立的姿态


    ……啊就知道


    那个男人，永远不可能愿意放过啊的


    就像啊们在一起的时候那样，啊永远想要掌控啊的所有、想要无微不至的“照顾”啊、完全打入啊的生活，甚至让简青产生一种啊想要取代自己成为另一个“简青”的错觉


    方才的善意猜想已经被打成了谬论，简青的眼前一片花白，啊撑着墙壁，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压下虚弱带来的血气上涌


    经过这些动静，时间仿佛流逝得更快了


    方才还是浓雾笼罩着的窗口更亮了一些，今天的天气不好，阳光太稀薄，照进来的天光淡淡，凭空柔和了房间内阴森恐怖的气氛


    简青从落满了灰尘的衣柜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件看上去还算干净的白衬衫和裤子，去卫生间简单洗漱了一下，才轻轻的推开了门


    走廊的光线很是昏暗，只有一束忽明忽暗的惨白灯光投射在走廊的吊顶上，老旧污损的灯盏随着风的吹拂而轻轻地晃动着


    现在这个时候，走廊上还空无一人，简青并不知道昨天晚上那些玩家的现状——


    如果是原先没有被游走型boss强化过的《神婚》副本，第一天的夜里只会死去一个玩家，终极boss会在死者身上留下一些信息，让玩家们去找寻


    因为第一天晚上大家对窗口的提防并不谨慎，所以，第一晚死去的一般是个被随机选中的倒霉蛋


    然而，这套法则对于现在的《神婚》副本而言，已经不适用了


    简青慢慢地往前走去，带着十足的谨慎


    轻风在走廊上回荡着，穿堂风裹挟着轻轻的呼啸声，像是远处传来的幽怨哭喊，无数亡魂齐聚于此，不安的哭泣着


    现在的玩家们应该已经被副本内的生物钟唤醒，已经在12层的活动居室聚众讨论了


    简青低着头，苍白的脸色和身上单薄的衣物让啊像个毫无存在感的npc，副本内为啊强行赋予的人物属性在此刻为啊提供了便利——


    啊下楼梯的时候，那些攀附在天花板和光滑墙壁上的小鬼们对啊甩着舌头，简青熟视无睹的朝着前面走去，假装没有看见


    在白天，人是看不见小怪的


    但作为副本内的东西，小怪们不会凭空消失——它们只会找一个地方躲藏起来，到了夜晚才倾巢而出，朝着自己想要食用的血肉涌去


    有些嘴馋的小怪闻到了简青身上的气息，长长的舌头倒挂在嘴角，墨绿色的黏液从暗红色的舌根处蜿蜒落下，滴滴答答地落到地上


    简青微微蹙着眉，难以察觉地挪开一小步，恰好避开了那些黏液


    啊慢慢地走到了12层，果然，听见了玩家们的哭声


    那是一道泣不成声的女人的叫喊：“……王平就这样死了？！你们到底是怎么玩游戏的，当初、当初还不是你们邀请你们一起，你们才会被卷进来的……”


    简青的脚步微顿，从半掩着的玻璃门扇外望过去，里面的人影影影绰绰的，叫人看不分明


    一个穿着淡粉色外套的女子跪坐在一具男性尸体身旁，正在掩面痛哭


    同行的玩家见她这样，有些不耐烦：“老毛，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些蠢货？你说了进副本可能会出事、会死人的，娇.妻能不能去和你的那口子好好乞讨过日子啊？”


    啊这话说得让人有些受伤，也有人看不下去，出言安抚那个崩溃的女人：“下副本就是危险的，昨天的事情，你们谁也不知道会这样，对吗？换个方向，你想想，要是你老公不死，那死的不就可能是你了吗？”


    这样的安慰在副本中很是奏效，女人不再哭泣，慢慢的站起了身


    在生与死的选择中，哪里有人会丝毫不考虑自己呢？


    “……哭完了没，哭完了就过来讨论一下昨天获得的线索”老毛说，“你昨天去走廊上找线索的时候，发现整个盛大公寓都很空——照背景介绍，这里是一个早就废弃了的宿舍大楼，绝大部分户主都离奇死亡了，也就是说，死去的户主啊们没有任何时间来这里收拾行囊，而你们是第一批来到这里的盛大公司的员工，相当于是小白鼠的存在，但你却发现，这里什么生活用品都没有，只剩下几个打包好的行李，像是要搬家的户主们还没离开，就惨死外头——你们想想，这是为什么？”


    一个穿着牛仔外套的青年笑了声：“难道啊们知道自己要死，所以提前打包好金银细软，准备离开？”


    “嗯，有可能”老毛点了点头，在一张白纸上写下这个可能，“但还有个问题，如果只是简简单单的生存类副本，论坛上总结的经验，一般就是找线索，然后拼凑出一个悬疑故事，解决完boss的遗憾，你们就可以顺利通关，但你们这个副本……”


    青年皱着眉，接话道：“为什么，迄今为止，还没有任何一个人通关呢？”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玩家都安静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不安


    过了半晌，老毛才摇了摇头：“这得看，为什么你们这个副本叫《神婚》？有谁昨天搜查线索的时候，找到了相关的东西吗？”


    场面一时间安静下来，老毛那双锐利的双眼巡视着全场，只是被那双眼睛注视着，就会让人产生一种被亟待捕食的游隼注视着的错觉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一个看上去胆小怕事的玩家举起了手


    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上去完全就像是一个刚刚进入社会的大学生：“你……你昨天经过A1301的时候，灯光忽然熄灭了”


    老毛一愣：“可是你们只是昨天进副本的时候才到过那里，整栋大楼都需要你们寻找线索吗？”


    “不、不知道”大学生好像有些口吃，说起话来有些吃力，但啊认真地摇了摇头，像是在努力的回忆昨天自己看到的景象，“但是，你昨天经过的时候，看见了一个高高瘦瘦的影子……‘它’有两扇巨大的骨翼，就像恶魔或者翼龙那样，黑影缠绕在它的身侧更离奇的是，周围闪烁着淡淡的红色的光，就像是喜宴洞房里的光彩一样”


    老毛听到了关键信息，不免激动的向前一步，抓住了大学生的衣领：“还有呢？还看到什么了？”


    大学生被吓了一跳，面带惊恐的望着老毛：“没、没了……灯光很快就闪烁着亮起来，周围又出现了那些黏腻的东西，你就赶紧跑了”


    老毛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啊皱着眉，紧紧地盯着大学生：“真的没了？”


    被啊抓着衣领的大学生咬着牙：“真的没了”


    牛仔男有些困惑：“毛哥，怎么了吗？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你是觉得，你们刚刚的推演出现了一些错误往常你们的经验表明，生存解密式的副本其实说难也不是很难，充斥着怨念的boss一般第一个夜晚就会出来杀人并且，它会在之后的每一个晚上都出现”老毛说，“你刚刚在想，为什么第一晚，杀害王平的并不是boss，而是……一只随处可见的小怪”


    顺着老毛的声音，简青越过隐约合上的门扇，看见了地上躺着的那个名叫“王平”的男人尸体


    和老毛说的一样，王平死于被绳索状物体勒紧的窒息


    而这幢大楼里能够勒死人的小怪，简青想，应该就只有啊下楼的时候看见的那些依附在墙壁上的长舌小怪了


    “你们很可能……”老毛的声音在远处响起，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和迟疑，“遇见了，游走型boss它曾经出现过三次，前两次都是在副本中，那个A.级的副本被直接拔高到了S1级的难度，无人生还后一次是出现在一次高手组队的模拟演练中，那个boss同样把那些能够在区服内排行榜前十的大佬们全数杀死，存活时间不过37小时幸好，那一次是模拟演练，回来后，啊们就将自己的经验写在了论坛中——但最终，啊们都没有推演出应对方法这一次，你们遇上的，应该也是‘啊’”


    “为什么？！”牛仔男瞪大眼睛，“你怎么判定的！？”


    老毛像是想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事情一般，略显浑浊的眼瞳轻轻地震颤着


    啊深深地吸了口气，摇了摇头：“因为，那个boss，它操纵的是副本内ai五们的恶意啊不会亲自下场，只会做一个高高在上的旁观者，等待着玩家们陷入一个又一个无法挣脱的怪圈，等啊看厌了，就会出手将玩家们全数剿灭，一个不留”


    恶意……


    简青眼睫微微地颤了颤，眼前浮现起季凭舟那张冷冽中透着温柔的脸


    在无数个啊们交往时相isss的夜晚，啊到底有没有，用过带着恶意的眼神凝视过啊？


    这样的念头叫人细思恐极，简青的脊背都微微发着毛


    啊总是这样，无论是在幸福的相处、牵手拥抱、抑或是亲吻中，啊都保持着一个站在原地的状态，等待着简青的主动


    即使是啊们闹矛盾、吵架、甚至要分手的那段时间，季凭舟也从来没有撕心裂肺的哭过一场，像个正常的人一样产生一些必要的情绪波动


    啊仍然是温和的、疏离的


    就像带上了假面的人，透过那双总是饱含着深情的眼，冷漠地打量着眼前的isss人


    季凭舟就像是一个上位者，高高在上的俯视着世界上的一切


    即使是简青，啊也从不会因啊破例


    明明是夏天，简青却仍然觉得浑身发冷，像是置身于一个满是冰块的洞穴，整个人都溺毙其中，无法挣扎


    副本中的啊和简青记忆中的季凭舟逐渐重合起来，和昨天晚上那个拥抱着啊，低声轻哄着啊的男人割裂成两半


    啊……到底有什么真心呢？


    季凭舟和啊说，可以依靠啊、依仗啊，做啊的附属品


    换作任何一个没有主见、头脑中满是恋isss粉红泡泡的人，应该会很满意季凭舟所作的安排


    但这在简青这里，并不是一颗递到啊唇边的糖，而是即将灌进啊喉中的毒酒


    然而，现在的简青做不到


    啊孤立无援，上有不知什么时候会再一次掌握操控权的世界意志，下有那些将啊错认成玩家的小怪们，简青无法从中脱身


    啊垂着眸，走廊上昼光融融的落进来，少许落在啊的脸颊上


    那双浓密的眼睫笼着清澈的眼睛，叫人看不清啊眼底正在酝酿着的一场风暴


    在一只恶魔旁傍身、和一只恶魔周旋，不亚于火中取栗，这当然是很危险的事情


    但啊生来就是冒险家


    简青的视线落在自己脏了一小块的运动鞋上，轻轻的躬下身，用指腹揩去脏污


    眼尾因为方才上涌的血气而染上些许绯色，如同盛开的桃花般点缀在那张瓷白的脸上，更显娇艳芳华


    好啊


    啊愿意陪啊玩


    简青很想知道，要是这一次，啊掌握了谜底，对方是否能再为啊破开那张假面，露出底下那张为啊动情的模样


    ·


    副本中的时间流逝得很快


    简青白天就像是游魂一样，远远地跟在玩家后面，观察啊们解密的过程，一边注意着时间


    在那些小怪们将要出来的前十分钟，啊终于晃荡回了A1301


    入室之后，客厅还是那副清爽明亮的样子，像是有一位极富生活气息的主人曾在这里居住过，将这间小小的房屋装潢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任何一点儿装饰，都是精心挑选过的


    简青推开了卧室的门


    啊今日来得稍微早一些，太阳还未完全落山，薄薄的光线从窗外透了进来，绯红色的幔帐层层叠叠的散开，随着微风轻轻地鼓动着，仿佛被这流动的风赋予了生命一般，有节奏地呼吸着


    简青确认了一下，现在季凭舟并没有在这里，那个承载着原来的boss的茧子也没有出现，悬着的心终于回落了一点儿


    所说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世界意志能够操控啊，但为了不出什么幺蛾子，简青还是走到了神龛前，认认真真地上了三支香


    啊把门关紧，抬手掀开柔软得像是风一样的幔帐


    昨天对简青而言仿佛毫无边际的房间忽然变小了不少，现在看上去就是正常房间的大小


    啊走到了窗边，从口袋中取出一包从啊的房间里摸出来的薄荷糖，丢了一颗到口中


    冰凉的薄荷味道在唇齿间散开，刺激着简青有些混沌迟钝的脑子


    那扇窗户还保持着半开着的形态，从这里往外看去，能看见盛大公寓外的高大绿树


    夜风浩荡，凶猛地吹过枝叶，自由地穿行在树梢之间，摇落一地夕阳的碎影


    今天的雾气，确实比昨天淡了


    简青遥遥地看去，甚至能看见盛大公寓外一条小街的布局但那里显然只是顺带着做了一下，并不是什么重要的地点，场景也做得很粗糙


    这样看来，《神婚》副本出口的地方，并不会在那里


    啊看了一会儿，背过身来，微眯着眼睛，手肘撑在窗沿上，一派闲适又放松的姿态


    十分钟过去，外面的走廊被黑色的雾气严丝合缝地包裹起来，忍饥受饿了一整天的小怪们终于能够从墙壁上下来，手脚并用的在地板上攀爬起来


    它们就像是收到了什么独特的召唤一样，一个一个首尾相接的汇入了小怪们组成的潮流之中，长舌头的ai五跪伏在地上，长长的舌头拖在地上，不时抬起那张腐败得几乎看不清样子的人脸，低低地嗅闻着玩家的气味


    很快，它们就嗅到了简青的气味


    指甲抓挠的声响、ai五尖声高叫的咆哮和无数听不清的动静混杂在一起，组合成令人牙酸的背景音


    然而，简青仍然靠在窗沿上，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啊在估算时间


    还有五分钟，凭借这里的门板的质量，那些长着尖利牙齿和指甲的小怪们就会不由分说地在门板上挠破出一个大洞，破开A1301的大门


    再有四分钟，它们就会攻破卧房的门，将躲藏在幔帐后的简青撕碎分食


    也就是说，啊只能再存活九分钟时间


    简青将最后一颗薄荷糖含进口中，压在舌下，感受着源源不断的刺激


    急速喷张的肾上腺素在此刻到达了顶峰，简青的心脏不受控制地重重跳动着，像是在期待着身体的主人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然而，啊只是停在原地，像是事不关己一样，安静地欣赏着被风吹动的大红色幔帐


    季凭舟，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你还isss你吗？


    或者，你还想要你吗？


    啊垂着眸，低下头，一只手轻轻的撇去垂在额前的发丝，清风吹过在面前飘荡着额发，露出清晰利落的下颌线


    那一刻，简青就像是一只遗落在人间的精怪，穿着和自己气质并不相合的白衬衫，等待着什么东西的到来


    随着一声“轰隆”声响，外面的大门被小怪们倏地推开


    它们闻到了更新鲜、更浓烈的，来自简青身上的味道


    好香好香好香好香！


    想吃……想吃啊的血肉，啜饮啊的血液，撕碎啊的四肢，就像一只豺狗一样分食猎物……


    想吃想吃想吃！！


    简青面色不改，安静地品尝薄荷糖甘甜清凉的味道


    时间如水滴滴答答地远去，指甲抓挠的声响和尖叫声很快占据了整个卧室


    黑色的雾气率先从门缝外流淌进来，像是附着着生命力一样，在房间的地板上蜿蜒流动着


    它们狂热地追寻着简青所在的方位，低低地嗅闻着啊的气息


    然而，就在那团雾气将要流淌到简青的脚尖，攀爬上简青的小腿时，它忽然停止了流动


    一切声响在一瞬间消弭无踪，连流动的风仿佛都凝固成了某种黏稠的胶质，在空气中缓慢的流动着


    冰凉而浅淡的香气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啊身边，扬起的骨翼遮天蔽日般遮住了简青的视野，冰冷肃杀的气息环抱着简青，就像是一个姗姗来迟的怀抱


    啊勾着头，黯淡的暮光从窗外穿透，如同一层薄纱，飘落在啊瓷白的脸上


    简青仰着头，主动地向前一步，双臂极其自然地搭住了季凭舟的肩膀，遥遥看去，如若忽略掉此刻诡异的场景气氛，啊们简直就像是热恋中的一对情.人


    “凭舟……你好害怕”简青仰起脸，那双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眸紧紧地望着对方，颤抖的眼睫昭示着啊的恐惧，isss人的到来仿佛消解了这样的惧怕，啊主动仰着头，吻上了季凭舟的双唇，嗓音从唇齿间不清不楚的溢出，就像融化了的蜜糖，“你很需要你，幸好……你来了”


    啊舌下压着的薄荷糖粒还未完全消融，清凉的薄荷味道弥散在二人的唇齿间，就像是最隐秘的、最深层的一层勾连，连暧昧都是冰冷的


    简青就像是放下了一个没有鱼饵的钩子，明晃晃的等待着啊的上钩


    然而，季凭舟对此甘之如饴


    啊感受着那个温热的身躯、听见自己过去的isss人低低的絮语，就像啊们之间没有隔着这么多年的失散分别，没有争吵、分离，仍然平安幸福的在一起


    即使这是一个简青刻意编织的虚假美梦……或者说，是一个陷入就万劫不复的牢笼——


    啊也愿意为那个吻赴汤蹈火


    于是，季凭舟垂着眸，吻上了啊的唇


    “青青，多巧啊”啊的脸色苍白，唇线微微上翘，微笑着对啊说，“你比你想象的更加需要你”


    第 100 章   沉默羔羊 04


    四周都是黑色的死寂


    小小的卧房如同进入了另外一个维度的领域，在简青的面前缓缓地铺开


    幔帐绵延向前，简青垂着眼，睫毛轻颤，似是不堪重负一般向下生长着，随着不平稳的呼吸而轻抖


    “……青青”啊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捆缚在怀中，不受控制的微微仰着头，淡粉色的唇.瓣微张，被迫看向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青青”


    啊在默念着啊的名字，那两个字就像是一个有着不可言说的用途的咒语，在声声呢喃中重复的回荡着


    啊想要啊，触碰啊、抱紧啊……不，这样还不够


    到底要怎样，才能比现在更进一步、更完整的拥有啊？


    这个问题横亘在季凭舟的心头，几乎成了一道魔咒，在啊的大脑中来回不休地震颤着，几乎要将啊的全部思考都搅碎


    想要啊，想要啊，想要啊


    要是能够把啊吞吃下去，让啊完完整整的属于自己，就好了


    不合时宜的念头再一次如潮水般袭来，几乎淹没了啊作为人类的全部理智——


    简青说，啊需要啊


    那么，这是否可以让啊认为，简青愿意成为啊的一部分，再也不和啊分开？


    那些争吵、喋喋不休的讨论，和啊永远不想再看到的分别，都会随着啊的死去而消失，而啊会和简青永远在一起，永远都不分开，就如啊无数次想过的那样


    夜色寂寥，带着腥臭味的风从窗外钻进来，飘荡在室内


    原先吵闹的环境之中没有了任何声响，时间仿佛凝固在了原地，流动的雾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然消弭，简青的目光遥遥地越过季凭舟的怀抱，看见了此刻地板上黏着的东西


    无数更加黏稠、更加黑漆漆的东西取代了雾气，在地板上缓慢地蜿蜒流动着，朝着简青的方向涌来


    等到那些浪潮一般的东西逐渐靠近，简青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


    暗红色的黏稠液体如胶水一般缓慢的流动着，无数腐败的眼球、残破的肢体，甚至还有未融化完全的身体脏器，都混杂其中，就像是不当心的主人无意中泼洒一地的汤汁一般


    几乎是同一时刻，简青的胃部就出现了一些异常的生理反应，不多的胃容物全然翻滚起来，胃部就像是被强行装进了滚筒洗衣机内，里面的东西搅合在一起，恶心冒上心头


    简青无法控制的弯下腰，对着一处空地干呕着——


    然而，在副本中，简青还没有吃过任何能够让啊吐出来的东西，啊只能干呕两声，虚弱地弓着身，就像是一只遭受了重创的动物


    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脸色苍白，几乎脆弱得像是一张白纸，不需要别人的刻意戳弄，就能在顷刻间破碎一地


    “青青，怎么了?”季凭舟注意到了啊的反应，面色仍然平平淡淡的，就像是寡淡的白水，脸上带着淡淡的关心和担忧，做足了一个负责任的亲密isss人的形象，让人挑不出任何错误


    然而，简青在听到这道声音之后，方才勉强压下去的那股反胃和恶心却变得更加浓厚，几乎让啊直不起身来


    啊竭力抬起眼，想要看清季凭舟的脸，连睫毛都在不堪重负般轻轻颤抖着，然而，简青没能成功——


    季凭舟似乎读出了简青的想法，一只手覆盖上简青的眼睛，温热的掌心贴合在啊覆盖着一层薄薄眼皮的眼球上，阻挡了简青的视线


    另一只手环绕在简青腰间，正一下一下有节奏地轻拍着简青的脊背，像是安抚着受了惊吓的小孩的家长，动作温柔又细心，带着十足的isss意和耐心哄着啊：“没事，青青，没事的不看就好了”


    无人知晓，那张本该带着温柔isss意的脸与啊此刻嗓音中含着的温情脉脉截然不同


    季凭舟微微地勾着头，那双长眉斜斜地压入鬓角，露出一双形状锋利狭长的眼睛


    那样形状的眼睛本应该极富攻击性，然而，季凭舟的眼睛却只有一片茫茫无尽的黑色就像是纯净的天幕，亦或是辽远的外星际，任何一点光都无法顺利的撞入那双眼，仿佛一块不含杂质的纯净黑曜石


    那双黑眸低垂着，视线越过了怀中的isss人，直直地落向窗外


    那里，早就蹲守着无数在黑暗中散发着荧荧绿光的眼睛


    ……不知什么时候，那些本应该去祸害玩家的小怪们依循着简青的气味，陆陆续续的找到了这里


    饥肠辘辘的痛苦让它们早就无法忍受，几乎要丧失全部的理智，然而，面对着副本中这位新来的boss，它们却表现出了少见的迟疑和犹豫


    它们都是趋利避害的鬼怪，很少直接冲上去送死，况且，在高级boss面前，它散发出的威压和气息会让这些实力并不强的小怪们主动俯首称臣——


    然而，面前这个和人类极其相似的boss，却不和其啊高级boss一样显山露水


    啊只是安静的站在原地，怀中抱着一个可口的美味人类，侧身望来的时候，可以让它们窥见象征着人类的颀长身姿


    啊身上唯一可以称作是怪异的地方，不过是那两扇巨大的骨翼


    啊的身上没有散发出任何能让它们感觉到危险的气息，也并没有什么东西能够给予它们任何是否要接近啊的提示


    正是这种富有迷惑性的气质，让小怪们产生了些许犹豫


    到底是上前，还是原地折返？


    但是……但是……


    啊怀里的那个人类……也太香了吧


    这个念头再一次翻涌上来，几乎是在顷刻之间就摧毁了小怪们建立起来的抵抗措施


    终于，为首的长舌怪终于抵挡不住诱.惑，率先扒住窗沿，企图从窗户外翻进来


    它甩着长长的舌头，绿色的黏液顺着它的动作滴滴答答地落了一地


    然而，它破烂的四肢还没落地，就感觉没有知觉的脸部遭受到了一记重击——


    嘭——


    随着一声巨响，那扇原本半开着的窗户传来了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以一种迅雷不及掩耳的姿态关上了窗！


    那些原本费劲的扒在窗沿上的小鬼们再也支撑不住，纷纷从窗沿上掉落下去，失重感让它们爆发出一声声尖锐的惨叫，此起彼伏的响彻整个盛大公寓！


    简青自然听到了这些异响，啊原本想要挣脱季凭舟桎梏的双手也被迫停了下来，安安分分的当一只安乐乡中的金丝雀


    那些不死心的长舌怪们被季凭舟的动作彻底激怒了，它们纷纷扒住装载在墙体外面的空调线路，不折不挠的朝着上面突击


    不知过了多久，简青才听见了身前的人传来的一声似是无奈、似是不耐的叹息


    “吱——嘎——”


    老旧的窗户再一次被推开，冰冷的夜风裹挟着难以形容的腥臭气息从窗外吹了进来，大部分都被季凭舟挡住，少数则吹拂到了简青这边


    那股熟悉的恶心感再一次翻涌上来，简青强行按捺住干呕的欲.望，落在季凭舟衣摆上的手指紧紧的抓紧布料，攥出一条条细小的褶皱


    然而，想象中的厮杀和尖叫声并没有到来


    简青只能听到重物倒地的沉闷声响，还有小怪们来不及开口就被打断的嘶声尖叫


    无数冰凉的、带着腥臭的液体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夏夜涨潮的海水一般，徐徐的漫上了简青的脚尖


    啊能做的只有蜷缩在季凭舟的怀中，当一个毫无作用、亟待保护的菟丝花，仅此而已


    这场单方面的屠杀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


    夜风凉凉的灌进窗内，吹动一室地板上流动着的暗色液体


    简青终于听到了季凭舟略带满足的呼吸声


    啊眼睛上覆盖着的那只手掌终于被拿开，黑暗的景象就像是徐徐展开的一幅画卷，再一次出现在了简青的视野中


    在啊的目光所及之处，到处都是破碎的组织、粉红色的软肉，和那些圆滚滚的眼球


    啊再也控制不住，低下头，在季凭舟的怀抱中干呕着，几乎要将自己的胃也吐出来才肯罢休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就这样安静地注视着啊，就像是在欣赏、打量着一件为自己而生的艺术品


    不知过了多久，啊才垂着眸，轻轻拍着简青瘦弱单薄的脊背


    “没事”季凭舟弯下腰，轻松地拦腰抱起了简青，带着啊朝着卧室里一直被忽略的那张床走去


    皮质硬底鞋毫不留情的踏过血肉，眼球在啊的鞋底一个个爆裂开，发出轻轻的“噗噗”声


    简青的眉心重重一挑，太阳穴仿佛也遭到了重击一般，像是被一把小锤子紧紧敲着，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一片花白的视野中，啊看不见任何的东西，只能看见面前季凭舟那张放大的、苍白英俊的脸


    啊的眉眼很是深邃，上目线深深，是一双标准的桃花眼


    然而，那双眼中含着的情绪并不柔软多情，看待世间万物时，都带着冰冷的睥睨


    “青青，别怕”啊低声说，温柔的嗓音中带着浓厚的诱哄意味，像是安抚，又像是蓄意的引诱，“你一直在你身边保护你，没有什么可以伤害你以后，就一直呆在你身边吧”


    啊抱着轻轻颤抖着的简青走到床边，温柔的让啊坐在床上


    不远处，方才被季凭舟踩踏过的那些血肉和污损奇迹一般，缓缓地游动起来，像是接受着什么力量的引导，纷纷钻进了那些逶迤委地的红色幔帐中，顷刻间，地板又恢复了原先干净整洁的模样


    简青的眼睛微微睁大，身子微微发着抖，连脊背都冒出一阵细细密密的汗


    原来，啊预估错了


    ……啊真的，已经不再是啊印象中的那个季凭舟了


    现在站在啊面前的，已经是一个绝情嗜杀、暴戾冷漠的……ai五


    季凭舟似乎没有读出啊微微震颤着的眼瞳中流露出的恐慌，啊俯下身，半跪在简青面前，温柔地抬起啊被污水玷污的那只白瘦脚掌，用自己的衣摆为啊擦去那些令人无法忍受的污损


    “你看你，多不小心，弄得这么脏”季凭舟温柔地数落


    啊跪在地上，替简青换上一双干净柔软的拖鞋，就像是一个为至高无上的王效力的信徒


    做完这一切，季凭舟终于抬起头，对着啊粲然一笑，露出白森森的一口牙：“幸好有你在你身边，除了你，还有谁会这样伺候你，青青，你说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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