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行摊开手掌,一团红莲状的火焰出现在他的手心。完整形态的莲火比之前更加难以控制。
太鸿族人以为让他同季青妩同归于尽是最好的办法，其实不然。
他的存在是对莲火的约束，若他死了,莲火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莲火相融,谢云行又被来着太鸿族的力量压制，双重压力让他就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就在此时，他的手被季青妩完全握住，一股温暖的力量慢慢渡入了他的体内，而在这股力量的驱使下，红莲异火也变得平和。
随着混沌灵气被莲火吸收，紫红色的火焰变得浅淡，然后染上一层青。
原火燃烧着,跳动着，谢云行从没觉得莲火像今日一样乖顺,它非但不再想要冲破他的桎梏，反而帮他修复起体内遗留的暗伤。
忽然火势扩大数倍,绽放的青莲收拢叶片，将两人全都收归于花苞之中,顿时，天地一片寂静。
花苞内部并不滚烫，空间被各样青绿色填满,点缀着无数闪烁着微光的繁星,四周随风漂浮着朵朵青莲,有含苞待放的、也有正在盛放的。
两人身上的痛觉消散的无影无踪,仿佛正置身于绚烂虚妄的梦境之中。
面前青雾攒聚，勾勒出一道模糊的人形，很快却又散去,形状不断变化着，一道空灵的声音凭空响起，非男非女，似如婴儿一般纯真，又像是经历了万事沧桑。
它道：“三界大乱时，我有心要以原火拯救玄武界，只是世界尚且在孕育之初，我太过弱小，无法承受原火之力，只能将其分为原火分为红莲异火和混沌灵气。
玄武界出现了红莲异火，混沌灵气却落在一名修士身上，那修士便是后来的太鸿始尊。太鸿始尊救了苍生，却也将自己意念融合于天道，他为族人留下了天测石，用以知晓天意。
蓬莱仙岛便是由混沌灵气孕育而出，这原本该是给予众生的灵气，却被太鸿族后人挪作私用。
他们无法抵御特权的诱惑，占据着玄武界绝大多数优质资源，甚至已经危害到了世界的正常运转。
他们早不该存在了。”
云颠境人才是太鸿族真正该有的状态，他们本该和外界修士一样。
但太鸿族不想失去特权和优势，同沈氏联合，抽取修士们的天赋维持修为，此举同邪修有什么差别！
说完之后，那道声音便不再言语，静静等着季青妩和谢云行的回答。
谢云行蹙眉看着这莫名其妙出现的东西，轻抿着唇，但他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很快猜出它的身份：“知道的这么多？难不成你是玄武界的天道？”
“正是。”那道声音回答的很干脆。
“你是世界意志，掌握着生灵万物生杀予夺的大权，还需要借助我们的力量？”季青妩仰着头，语气疑惑的询问。
天道沉默了一瞬，季青妩说的不错，它虽为天道，可并不是随心所欲的存在，它诞生于规则，就要受到规则的约束。
就像一开始，它只能顺应万物规律，由万物生出红莲异火，埋下混沌灵骨的种子，可最后两者力量不相配加上人的私欲，导致玄武界现在还存有大量本不该存在的异化地。
而它只不过是规则的化身，却无法左右最后的结果。
天道叹了一口气：“万年前就该了却的因果，硬生生的被拖到了现在。
上一世，太鸿族倾尽全族之力换的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也让这个世界有了新的可能。
你的系统便是我一缕意念的化身，若不是太鸿族从中作梗，我应当能帮到你更多。”
这事季青妩是真没想到，她有些愕然的瞪大了眸子。那叽叽喳喳喜欢到处蹦哒的小青鸟，居然是天道意识的化身？
“这是我最大程度能做到的事。”天道语气显出几分无奈，“若不是借助原火，你们甚至都无法感知到我的存在。
我来只是想告诉你们，太鸿族早已不是天道的使者，天与人本该分离。
所以，不用畏惧他们的力量。”
“最后一句话你说错了，即便太鸿族真是天道又如何，违逆天意对我来说易如反掌。”谢云行满不在乎的弯了弯唇，模样看起来十分顽劣。
这副桀骜不驯的样子让天道噎了噎，这位确实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否则上辈子也能放火烧了一整个玄武界。
“率性而活、无所无惧倚仗的是无牵无挂，但现在，你还能做到吗？”
天道声音柔和，却像是窥探到他内心最深处的秘密，并将其毫无顾忌的暴露出来，谢云行呼吸下意识停了一瞬。
然而天道只点了一句，并未想让他回答，又转而对季青妩道：“没有什么命运是既定的，书写人生的笔从来都握在自己手中，季青妩，你的徒弟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顿了顿，它又道：“你如此，你旁边这位同是。”
生命果然是其妙的，人是一样的，然而境遇不同、选择不同，就能造就不一样的人生。
天道心中感慨：“既如此，祝你们好运。”
青雾随着最后一句话的消失而缓慢消散，天道彻底不见了踪迹。
季青妩同谢云行相视一笑，眼前景物再此轮转，他们重新回到了黑塔之中。
然而这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却并未卷土重来，季青妩便知道，自己想对了，原火确实是他们打破死局的唯一办法。
季青妩右手握剑，剑意中有原火相伴相随。谢云行手心灵光闪烁，大朵大朵的青莲在他指尖绽放。
他们身后的原火如有飓风席卷之势，裹着万钧力量砸向四周无形的墙壁，掀起数丈高的莲火墙。
起初，来自于谢云行和季青妩小小的反抗并未引起太鸿族太过注意，因为他们的主要对手是天道，他们需要篡改天意，扭转局势。
可那股力量却以一股强硬的姿态挤入他们的视野，硬生生逼得他们灵息不稳，浑身颤抖，额头上浮出大颗大颗的汗水、血水--灵脉被撑开，生命力快速消逝。
然而他们又十分清楚的明白自己不能输，于是各个咬紧牙关。太鸿族族长十指皆是血痕，拖着触目惊心的红在天测石上移动。
可指骨已碎，注入历代族长毕生精力、被他们炼化的原火忽然不受控制的飞出。
太鸿族族长已经精疲力尽，但还是在身下刻出一道血祭阵，以献祭生命的方式换去操纵这团火。
忽然，空气震颤，火球瞬间爆炸，刻在天测石上所有的字迹尽数消失。
剧烈的青光闪过，原本季青妩站着的地方出现两道虚影，而后，虚影化实，露出两张脸。
十三位大能皆不可置信的看着两人，在看他们身侧，分明是他们求而不得、万分珍贵的原火。
火光轰然铺开，沿着地面汇入天测石，他们想挡，可心有余而力不足，反而被弹飞了出去。
季青妩的剑意睥睨厚重，盛大的剑光中龙吟震天，剑尖所指，地上阵法已被毁去大半。
太鸿族族长不知何时捂着胸口站了起来，阴沉的盯着两人：“既然天测石无用，那么拼上我等十三人道途和性命，也定要为太鸿族拼出一个未来。”
其余十二人即声说好。
他们每人眉心皆飞出一团白光，白光飞入族长手心，霎时间，他周身的力量暴涨数倍。
谢云行冷嗤一声：“冥顽不灵。”
手上一握，幻化出一条青莲火鞭，长鞭破空，狠狠朝族长面门上打去。
就在火鞭即将触及到他时，族长猛的握住鞭身，反手一捏，鞭子顿时碎成数段落在地上。
十三人的修为皆汇聚在他体内，修为竟有隐隐飞升迹象，但族长很清楚的知道，他无法飞升。
今日只要能除去面前两人，为太鸿族铺上一条光明的路，那便足够了。
季青妩和谢云行并肩而立，当空一剑，荡开万重火焰浪潮，剑意呼啸的冲出。
太鸿族族长面色紧绷，一双手掌犹如鹰爪，携着破空之势向两人抓来。
下一刻，藤蔓蜿蜒，灵巧的拧成几股绳，拽着族长的脚往后拖。
季青妩双手持剑，眉眼涌现出极为纯粹的杀意，连带着剑势都带着料峭冷意。
她的剑招也并不繁琐，只稳稳的向前一劈，尽数挡下太鸿族族长的所有攻击。
前方剑气浩荡，身后莲火逼身，太鸿族族长咬牙，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让他同两人纠缠了。
既如此，他闭上了眼眸，再次睁眼，双瞳之中满是破釜沉舟的杀意，他最后眷恋的看了一眼窗外。
外面燕雀婉转，苍翠尽染，是蓬莱很平常的景色，却让他心中产生了一丝不舍。
但下一刻，他将多余的情绪赶出体外，周身形成一个巨大的灵气漩涡，紧紧的咬住季青妩和谢云行，让他们无法移动分毫。
不好，他要自爆。
谢云行瞬间意识到什么，向季青妩的方向看去，他听到她道：“再出一剑。”
“好。”谢云行笑道，衣摆略过狂风，手上浮现繁复咒印，为她暂时赢的了喘息的时间。
剑意腾空，巨龙盘旋，只听轰然一声巨响，剑光大起，簇簇缕缕，似乎要将整个蓬莱岛劈成碎片。
季青妩身上有最锋利的剑气，而她本人就是一柄足够让人惊艳的剑。
纵横剑意间，青莲火势渐盛，卷出漫天的风与浪，就连天边都只余下青这一种颜色。
屋子塌了，太鸿族修士也没出来，只有天测石，经历了万年的风霜，依旧好端端的立在原处。
季青妩轻嘶一声，撇了撇嘴，人都死光了，这可不就是死无对证。
谢云行知道她在想什么，手指一勾，一团原火裹着一名白袍人悬在半空，他轻笑一声：“留了一个活口。”
......
等季青妩顺着徒弟们给她的传讯过去时，正碰上沈家家主慌慌张张的往外跑。
季青妩双眉一蹙，拎着他的衣领将他丢在沈璟桉脚边。
沈璟桉神色一喜，看也没看沈家家主一眼，径直跑到季青妩身边：“师尊，你没事就太好了。”
季青妩看着三个囫囵徒弟，松了一口气：“是啊，大家都没事。”
沈家家主看见季青妩，面色慌张，声音颤抖的问：“太鸿族族长呢？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这么迫不及待找同伙。”季青妩蹲下身子，慢慢悠悠道，“但可惜，他应该感受不到你的关心了。”
周知枝乖巧的抿唇笑了笑，将一枚留影石放入季青妩手心：“家主放心，不出意外，你很快也就能陪他去了。”
沈璟桉薄唇微勾，看起来心情不错：“还是枝枝师妹细心。”
沈家家主身子抖若筛糠，想逃，被顾衡止一剑吓退。
又想伸出手想要捏住沈璟桉的袖袍，但被他后退一步躲开。
“璟桉，你在沈家修炼了那么多年，我从未在修炼资源方面苛待过你。”
“是啊，要不然沈宴安哪来的上等天赋替换。”沈璟桉眉眼之间尽是温柔，直直的盯住沈家家主，说出的话却自戳他心窝子，“真是可惜，你出了这档子事，你儿子应该也没几天好日子过了。”
“你...你...”你了半天，沈家家主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季青妩抬脚：“走吧，我们等万仙盟的人来。”
她刚才搞出了这么大动静，岛上其他人自然不会察觉不到，不过她着急找徒弟，留下的烂摊子全丢给谢云行了。
万仙盟也已经在来的路上。
玄青长老死了，楚莫笙有些失魂落魄的站在一旁，她见过无数人生生死死，心情本可以控制的很好，但那是玄青长老啊，对她来说是很重要的人。
临死前，他拽着她的衣袖，应当是出于愧疚或者别的什么原因，向她吐露了另一个真相。
从来没什么顺风顺水的天道之女，她所有得来的一切，全是窃取季青妩的人生。
本该是她众星捧月、万人敬仰，她只不过是一个小偷。
楚莫笙一时间难以接受，看见季青妩过来，更是本能的退到阴影中。
可一切已经发生，无法改变，现在说要弥补，只会显示出她的虚伪。只是她又有些庆幸，庆幸自己念着季青妩救下沈瑶乐的恩情帮了她徒弟一把，让她觉得自己也没有那么十恶不赦。
他们要走了，楚莫笙忽然上前一步，生出勇气叫住了她，不管季青妩如何去想，但这些话她一定要说，楚莫笙嗓音带哑，声音却格外坚定：“我会辞去昆仑仙宫圣女之位，离开昆仑。”
“从此世间再无楚莫笙。”
太鸿教她爱众生，可他们自己都做不到，她想，是时候去体验真正的众生了，也该有一条独属于自己的道。
三个徒弟不明所以，皆很疑惑的看过去。但季青妩却懂，这是楚莫笙的选择，她并不想干预什么，只笑了笑：“祝你好运。”
季青妩不知道楚莫笙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万仙盟来的也是她的熟人，七星剑阁的雀宗主和净世禅寺的千鹤大师，他们将沈家家主和剩余的太鸿族人一起带回万仙盟审判。
季青妩终于得闲，轻松的舒了一口气，站在沙滩上眺望海面，浩瀚的深海一望无际，浪声涛涛，将昨日发生的一切罪恶和血腥一并掩埋，也同样，会带来新生。
“季青妩，你果然在这里。”谢云行懒洋洋的朝她招手，那张轮廓张扬的面容完全暴露在阳光下，也分毫不落的映在她的眼中。
冷不丁的，季青妩道：“谢云行，之前我也有很多机会告发你的身份，但我最终也没有做。”
什么？——
谢云行很快明白过来，那日他曾说“季青妩，你可知道我有很多时间取回自己的莲火，但我最终都没有做。”
她记得，并且还回应了他。
于是谢云行笑起来，眼中全是明晃晃的亮光，甚至比阳光都要灼热几分。
季青妩有些恼怒，瞪了他一眼，转身离去，将他远远的甩在身后。
有什么好笑的！
但脸颊的浅红显然出卖了主人的真实想法。
谢云行在后面追，耳廓却也爬上了一抹绯红，立刻道：“好好好，我不笑了，等等我。”
季青妩没停，但足够谢云行追上。
谢云行想，他如今确实不能肆无忌惮了，因为牵挂的人就在身边。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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