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不紧张，刚才就是走神了。”
绿灯亮起，沈迟衍重新踩下油门，窗外浓稠的夜色缓慢后退，唐黎心里那点别扭也渐渐被按下。
沈迟衍却不打算就这样放过他。
“是觉得不公平吗？”沈迟衍继续问。
“什么？”唐黎有些没反应过来。
“我已经闻到过你的信息素，还看见过你……的样子，但你对我还几乎一无所知。所以觉得我比你更理智，觉得不公平吗？”
沈迟衍说得隐晦又直白。
他了解自己的omega，清楚他已经刻入性格里的好胜心。即使是在这种时刻，这个方面。
唐黎的双手各攥着一点牛仔裤的布料，修剪得很平整干净的拇指指甲一下一下掐着那一小块布料。
手上的力道终于松下来时，唐黎认命地答：“嗯。”
唐黎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的心思就这样被戳破了。
沈迟衍似乎总能轻易看穿他言语和动作掩饰下的真实想法。
沈迟衍打好转向灯，右转进一条笔直的支路。
窗外不断后退的路灯已经不再能帮唐黎转移注意力了。他的心高悬着，等着沈迟衍的下一句话。
“没有不公平，”沈迟衍抬手把转向灯的开关拨回原位，温声和唐黎解释，“我没比你好多少。”
“什么？”
话落，唐黎觉得自己今晚像个只知道问这两个字的傻子。
这都第二遍了。
沈迟衍轻笑了一声，旋即有些尴尬地说：“你有的本能反应，我也有。”
“你请假在家休息那几天，我也每天都在吃药和注射针剂，因为突然到来的易感期。”
时隔多年，终于因为他才又出现的易感期。
“至于我的信息素，其实你应该已经感觉到过一部分了。”
原来，沈迟衍因为他进入了易感期吗……
刚从沈迟衍的这句话里反应过来，唐黎往后坐了些，脊背紧贴在座椅上。
他想把自己迅速攀上热意的脸隐没在车内的夜色里。
唐黎紧接着问沈迟衍：“你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的？”
沈迟衍顿了顿，声音平静：“没有味道。”
“或者应该说原本有味道，但受伤之后就没有了。”
“我的信息素是深海，原本应该是抽象感知和气息因子并存。腺体受损之后就只剩下深海的窒息感了。所以你才没有察觉。”
“海水的咸涩味，你不会喜欢的。”
沈迟衍说完后，车内陷入了沉默，只有动听的纯音乐还在流淌。
抽象信息素，s级alpha才会有。
唐黎说不清楚自己心里现在是什么感觉。
但他下意识想否认沈迟衍的最后一句话。只是在开口前，唐黎先意识到他没有喜欢或不喜欢的立场。
和伤病联系起来时，再暧.昧旖旎的心思也都会偃旗息鼓。
沈迟衍似乎正在向他说明自己人生的某一部分，唐黎意识到这是很适合他们彼此了解的时刻。
盯着车窗外的后视镜看了会儿，唐黎终于问出了口：“从一线退下来，和这个伤有关吗？”
“嗯。几年前执行任务的时候受的伤，腺体处的最重，一直没恢复好，影响了正常的工作状态就退下来了。”
“那以后会恢复吗？”唐黎接着问。
会影响工作，说不定正常生活也已经受影响了。沈迟衍还这么年轻，如果再也没办法回到他热爱的职业和最好的状态里，很可惜。
沈迟衍看着前车的红色尾灯，沉默片刻后意味不明地说：“也许会，也许不会。”
这不是他能控制和干预的，医生说药物之外只能顺其自然，或者是听天由命。
唐黎听出来，几率很小。
他一直都知道一线警察的伤亡率很高。alpha警察比beta有更多身体条件上的先天优点，但同样也有beta所没有的短板。
alpha的身体特性都写在生理教科书上了——体能优秀，潜能强大，高爆发力高伤害值，但同样会受生理本能的桎梏。
如果碰上早有准备的犯罪团伙针对性地使用了提纯后的高诱导omega信息素，执行外勤任务时不能时刻保证抑制剂充足，alpha陷入失控被反制的几率就会提高。
而能最大程度避免这种被动影响的，就是像沈迟衍这样拥有s级信息素的alpha。
他本来应该是弱点最少的优秀警察。可沈迟衍现在依然为伤病所累。
唐黎的医生曾说，他身边没有alpha能闻到他腺体成熟后的混合信息素，也是因为他的信息素评级有s，是很稀有的会随心理变化而不同的信息素。
无论是alpha还是omega，自身信息素达到s级后就几乎不会再受异性信息素的诱导影响——除非遇见和自己高契合度的人。
唐黎已经可以确定，他和沈迟衍的信息素有很高的契合度。而这种高契合对他们来说到底是好是坏，唐黎还一无所知。
再往下问也许就会涉及到更隐秘的事情了。即使发现沈迟衍今晚似乎有问必答，唐黎也换了个轻松些的话题。
“我们要去的那家店，是你平时常去的吗？”
沈迟衍把车拐入一条小路，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好几年没来过了。”
“那味道肯定错不了，让你记了这么多年。”
唐黎知道自己其实想问他这些年为什么没去，现在为什么又会带他一起去。
但他察觉到自己似乎触摸到了某些事物的边缘，想要再往里，便需要同样拿出自己心里的某些东西去换了。
决定和沈迟衍一起吃这顿晚饭之前，他没有做过这样的准备。
沈迟衍把车停稳，唐黎和他同时下车，就看见他们到了一个很安静的小院子外面。看起来不像是个餐厅，更像是私人的住所。
“就是这里了。”沈迟衍带着唐黎推开木门走进去。
进了门后唐黎才发现，里面确实挂了写着店名的牌匾，也亮着灯，简单地布置了几套桌椅。
“这家店有点特殊。”
开在巷子深处的小院子里，牌匾不挂在门口却挂在里面，像是生怕被路过的人看见了一样。
沈迟衍笑着和唐黎解释：“老板开店不是为了赚钱，所以就任性了些。”
“这不是稀客嘛。”一道热情爽朗的声音从屋内传来，是一个裹着厚羽绒服的中年男人，和沈迟衍的衣着是两个极端。
唐黎注意到，他走路时右腿有些跛。
“你可是好几年都没来过了。”来人看着沈迟衍，声音里夹杂着只有唐黎听不懂的叹息。
“这不是来了？”
沈迟衍给唐黎介绍：“这是老板，你叫他老刘就行。”
“老刘，这是我朋友唐黎，带他来尝尝你的手艺。”
“你好。”
“你好。”
老刘习惯性观察了两眼走进自己店里的陌生客人，朝唐黎点点头互相打过招呼后招待两人进屋。
“你几年不来，我这儿可是冷清了不少。”
沈迟衍很有绅士风度地帮唐黎拉开了椅子，看他坐下后才去了唐黎对面的位置落座。
“反正你开店也不是为了要有多少客人，闲一些你也好多休息休息。”
老刘摇了摇头，“休息有什么用，老伤反正一辈子就这样了，再养也是废人一个。”
“老刘。”沈迟衍沉声。
“行行行，我不说这些丧气话。”老刘摆摆手不再说，从柜台里拿了手绘的菜单递给唐黎：“新朋友，想吃什么就写在旁边的便利贴上就行。”
“你们先点着菜，我去后厨把米饭煮上。”
“好，麻烦了。”唐黎双手接过菜单，礼貌地说。
老刘顿了顿，朝沈迟衍抬了抬下巴，揶揄道：“这么乖的小年轻，哪儿认识的？”
沈迟衍先看了看唐黎的反应，确认他没有因为老刘的话觉得不舒服后才说：
“我回学校给局里选调实习生去了，他是大三的学生。”
老刘重新认真看了看唐黎，仔细分辨了后说：“之前听说咱学校开始招omega了，没想到是这么厉害的学弟啊。”
“看来后浪是被拍在沙滩上了。”老刘一边感叹着一边往后厨走。
唐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才低声问沈迟衍：“他也是伤退的前辈吗？”
沈迟衍点了点头，提醒唐黎：“但是你别在他面前提‘警察’这两个字，他现在听不得这个。”
唐黎“嗯”了声，没再多说。
沈迟衍，沈迟衍返校任教的几个同学，还有在这里开餐厅的老板，他们都是伤退下来的，也都才三十多岁。
以前只是听着，现在一一看见，唐黎才知道选择这份职业到底要做好什么样的准备。
但他不会退缩。
沈迟衍刚才也一直注意着老刘的反应。
果然和他猜想的一样，以前和辛简在市局共事的老刘看见唐黎后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老刘应该也已经淡忘甚至彻底遗忘了和辛简有关的事情，看着这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时才会没有任何反应。
辛简好像只存在于沈迟衍的记忆里。
“别多想，都有自己的路。”沈迟衍出声打断唐黎的思绪，“看看菜单吧，老刘的厨艺不错，今晚不会让你白来的。”
唐黎过了一遍菜单，在便利贴上写下了自己想吃的几道菜后递给沈迟衍：“不知道你想吃什么，你也看看吧。”
沈迟衍的目光落在唐黎写好的那几道菜上时，拿着菜单的手倏地用了力。
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穿过长久的时光落在唐黎身上，目光沉沉地看着处处都和自己的记忆重合的人。
“唐黎，菜单上没有番茄乌冬面，你怎么写了它？”沈迟衍的声音不受控地有些轻颤和欢喜。
是因为以前辛简尝过老刘给同事们准备的便当，很爱吃里面的番茄乌冬面，老刘才会每回都额外帮他做一份。但他从没把它写在菜单上。
唐黎却像以前辛简来这里时曾做过无数次的那样，点了他常点的两道菜，补了老刘会单独为他准备的隐藏菜品。
突然听见沈迟衍这么问，唐黎也有些怔愣。他回忆了一下，如实说：
“我刚才看完菜单凭印象写的，写下来的时候还觉得很顺手，我看错了吗？”
沈迟衍喉间艰涩，却只能提醒自己不能操之过急。
“没事，是我看错了。”沈迟衍把菜单放在自己手边避开唐黎的目光，“看来是我太久没来了，有什么好吃的都忘了。”
“以后有空的时候我们可以常来。”沈迟衍最后说。
还在努力回忆菜单的唐黎被他这句话打了个措手不及。
以后吗。
这算是，下次约会的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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