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雪南重新出现在了海妖们面前。
“咦，你的头发怎么变白了。”海妖看见他的样子，大惊小怪地吵闹着,“才短短一天不见, 替身魔法真的没有后遗症吗！”
“真的没有。”雪南笑笑，一缕头发绕在他的指尖,“至于头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或许它有自己的想法，突然想换个颜色？”
说完, 他对着海妖眨了眨眼。
明明是一句很可爱的玩笑话，但是海妖却敏锐地察觉出一丝不对劲。而他和雪南的关系有不足以让他对雪南刨根究底。
海妖是好奇心很强的种族, 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根本没办法打发他。
他没好气地说：“不愿意说就算了。昨天精灵和魔法师已经走了, 我们今天也要离开，你最好准备一下。”
雪南嗯了一声, 目光不自觉飘到昨天和茱莉娅说话的角落。
那有可能是他最后一次见自己的「养父母」了。
也有可能是最后一次见精灵们。
他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对不起, 做昨晚就下定决心的想法并没有改变。
系统的主线任务从他醒来的那一刻就发生了变化：
[主线任务（更改后）：消灭教皇。
教皇基本介绍：魔法攻击免疫，物理攻击大部分免疫，攻击力极强, 弱点无。
本任务没有时间限制，本任务没有奖励设置。请宿主好好完成任务。]
在说完这句话后，系统重新归于平静。
雪南不再执着于和系统对话。
对之前的自己来说，系统的存在只是让他明白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 现在这个作用已经消失了。
他对系统的隐瞒没有任何想法，或者说，雪南对现在任何事情或者人都没有任何想法了, 他心里只有任务。
只是雪南不想把这种变化展现给其他人, 所以他尽量维持自己之前的状态, 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我知道了，谢谢告知。”
更不对劲了。
海妖狐疑的目光在雪南身上绕来绕去，最后败在对方完美无缺的笑容下：“算了算了，我这么关心你干嘛，你最好记住，还欠我东西没还！”
“我不会忘记。”
海妖恶狠狠地盯了他一眼。
简单吃完早饭——还是和昨晚一样的烤鱼——海妖们就准备出发了。
雪南这才知道自己昨晚休息的地方其实离帝都不远，甚至不远处的溪流就是经过帝都的，他在得知这个消息后，沉默了一会，委婉说：“你们不觉得危险吗？”
“哪有什么危险，遇到事情直接跳进溪流里不就好了。”海妖心很大地说。
雪南继续沉默。
他算是看出了这几个种族的特点，魔族在他面前都是乖乖好宝宝的样子，不知道在别的种族面前是什么样子；精灵则是标准的傻白甜，轻轻松松就可以骗走；海妖心大得可以，不知道是自信于自己的能力还是其他。
总之，都是让人不省心的种族。
雪南摇摇头，自嘲一声，这些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需要见到海妖的王，然后询问他有什么需求，最后获得海妖族的认可。
准备完全之后，海妖们纷纷下了水，原本清澈见底的溪流突然颜色变深、变蓝，仿佛出现了一个联通海底的入口。
“跟我来！”
海妖抓紧雪南的胳膊，带着他沉进了水底。
和昨天一样的沉重感压到身上，雪南猜测这是水压之类的东西，虽然让他很不习惯，却无法对他造成伤害。
“你吃掉的那颗海灵珠可是很珍贵的东西。”海妖嘟嘟囔囔地说，声音从上方传来，在水里冲散，“我好不容易要来的！”
根据他的解说，一个和精灵族截然不同的种族宛如画卷，徐徐呈现在雪南面前。
这个种族以实力分配资源，他们不看血脉，只要够强，就可以成为整个种族的王。每三年会举办一场全族的比赛，纯粹看自己的力量，而他们的王自从年龄足够参加第一场比赛的时候，就没有从第一名的位置上离开过。
这个习惯和他们生存的环境有关。
精灵是森林里绝对的王者，不但可以感知森林里每一株植物，还有足够优秀的弓箭天赋，正如精灵王，他说自己体弱，但是依靠弓箭还是可以在森林里自由行走。
海底却不一样。
海里比海妖强大的海兽有很多，他们要和海兽争抢食物和海域，海底的食物也没有森林里那么多，很多鱼类都是有毒的，不能食用。种族里有很多不能捕猎的海妖，比如年老的海妖，幼年的海妖……如果不强，就无法为整个族群捕捉到足够的食物，最终淘汰。
在这种环境下，但凡成年的海妖都会不择一切地变得强大。
海灵珠也是一种特殊的产物，它们通常生活在最深的海洋里，只有王可以进入那片海域，从深不见底的海底与巨兽搏斗后，才能从它们的腹中取得海灵珠，它可以帮助海妖感知到更广阔的海域，更细微的洋流，提高他们的生存率。
同样，海灵珠有好有坏，如果巨兽弱小，产出的海灵珠就不够好；巨兽强大，海灵珠的品质也会随之上升。
被雪南下意识吞掉的海灵珠可是这位海妖能拿到的最好品质，这是他在上一次族内比赛中获得的奖励品，还是王亲手颁发给他的！要不是海灵珠还能帮助不会水的种族自由生活在水中，他才不会拿出来。
海妖的队伍不长，只有四五个，他们排着整齐的队伍往深海处游过去，为首的海妖时不时停下，感受着水流的方向。
在停留了四五次之后，他们突然向水面游过去。
明明是往水面游过去，四周的海水颜色却越来越深了，水压也越来越大。
即使有海灵珠的辅助，雪南也感受到了一阵明显的不适。
他眉心为皱，没有说出自己不舒服，而是默默忍耐着。
不知道游过了多久，他们终于游出了水面，雪南猛得被拽出水面，呼吸到了第一口新鲜空气。
他迷茫地在四周看了一眼。
海妖们居然不是生活在海里……而是自己创建了一个水上城市！
刚才他经历越来越深的那片海水并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这座城市的保护罩。
简单打个比方，深重的海水类似「泡泡」，「泡泡」内有一座城市，外面的「泡泡」隔绝了海水和可能存在的危险。
雪南在海妖身后爬上岸，嘴巴仅仅抿着。
他实在忍不住了，在岸边往刚才游过的海水里吐出口腔内的血沫。
“诶，你还好吗？”海妖后知后觉地拍拍雪南的背，“哎呀，我忘了，就算有海灵珠，刚才的海水压力你也不一定能承受，要不要带你去看医生？”
“还好。”雪南拒绝了对方的提议，又吐了几口，确保自己将血沫吐干净。
反胃感和内脏挤压感终于好了不少。
他喘了一口气：“没事，不是很疼。”
只是很闷而已。疼痛比不上昨天。
“我没事的，请带我去见你们的王吧。”雪南闭了闭眼睛，强迫自己把昨天的记忆忘记。
那段记忆已经变成了一道伤口，每一次回想，都像是在原本严重的伤口上再加一刀，直到鲜血淋漓。
这么痛的事情做一遍就可以了，雪南必须确保自己有足够体力和精神走到最后，完成最后的任务，不可以在这种自我伤害的事情上耗费更多精力。
见他坚持，海妖也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很烦躁地拽了拽如同海藻般浓密飘逸的头发：“愁死我了。”
他终于察觉到雪南哪里不对劲了。
明明态度和之前一样，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在自己身边建造了一面高高围墙，把自己关在里面，不接受外来者的接触，也不会主动接触外界。
简单来说，就是他把自己锁起来了。
“你真是，气死我了！”海妖一跺脚。
明明救回来的时候还是好好的。
雪南还是保持着微笑，像是没听到海妖的抱怨。
海妖狠狠瞪他一眼，还是决定带他去见王。
在他们对话的这段时间，围过来的海妖越来越多。
他们没有维持着半人半鱼的样子，都露出了双腿——对他们来说，还是人类形态比较方便。只有捕猎的时候会回归原型。
与此同时，不少刚刚回到城市的海妖们也游向这个方向。
“你们怎么了？”海妖察觉到不对劲，“他不是人类，是魔族！我带他见我们的王——”
话音戛然而止。
海妖想，他知道周围人这么奇怪的原因了。
一股强烈的力量气息猛得从鼻尖窜上大脑，这股味道太过香甜，从而显示出力量主人的强大——除了王，他们再也没从别人身上闻到如此甜美的气息。
他们深深被这种气味吸引了，追逐着强大的海妖对一切会提升他们实力的物品保持着狂热的追求。
假如能品尝到这力量的源泉，自己也会随之变得强大。
不少海妖秉持着这一想法，不约而同地找到了甜美气味的来源：一点快要被海水融合的血液。
他们如同疯了一样去将那点海水吞吃入腹，哪怕血液消散得差不多，只残留一点点气息，也足以让他们满足。
“海妖还可以吞吃别人来获得力量的增强啊。”雪南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第81章
不得不说, 这种能力真的足够……古怪。
不同于人类的努力修炼，海妖们只要不断吞噬，只要吞噬的力量在自己承受的范围内, 就能变强。
难怪他在路上听见海妖说族内的一些传统时会感到奇怪：明明普通的鱼类也可以填饱肚子, 拥有不输于人类智慧的海妖来捕捉鱼类岂不是事半功倍？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捕猎海兽呢？
原因原来在这里。
“海兽里有你们需要的能量？”雪南突兀地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海妖猛地从那股极为香甜的血液味道里回过神，差点沉溺在其中, 和别的海妖一起下海去争抢那一口海水了。
现在血液的主人就在他面前，自己还表现出垂涎欲滴的样子，好像是自己专门把他带过来吃掉一样, 海妖尴尬地挠挠头：“啊？”
与此同时，他的心里升起了一股忌惮。
海妖们都知道, 血肉越好吃, 血液越香甜的海兽，实力越强, 雪南的血液能有如此浓烈并且迷惑的想起, 几乎不亚于海底的那些年代久远的巨兽，也能证明对方的实力强大。
第一眼看到对方的时候很惊险，他也没有追问当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根据当时的情况来看，雪南很有可能适合那个变态教皇交手后活下来的第一人……
他突然想到这个可能性，惊恐地看了雪南一眼。
雪南：？？
他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于是耐心地把自己的问题重复一遍。
“哦哦, 的确可以。”海妖点点头，“越强大的海兽蕴含的能量越多，每只海妖每天必须补充一餐海兽肉, 重量多少根据自己的情况决定。如果不吃, 我们的力量就会减弱。”
“为什么不到海面上居住呢？”雪南指了指上面,“我之前以为你们不喜欢陆地，但是你们在海底建造了城市，平常也使用人类形态。”
“很危险的。”海妖摇摇头，“你知道整片大陆海洋的部分有多少吗？”
雪南语塞。
他只对大陆的地理位置有印象，比如森林沙漠的分布位置，至于具体的大小，心里根本没数，更别说海洋了。
“海洋的大小只有陆地的三分之一，海洋里有丰富的资源，所以海岸边有很多渔村。人类帝国也有很多能够航行很久的大船。”
“加入我们将城市建立在海面，很容易就会被发现，海灵珠这种东西虽然少，但他们也不是没有。在很久之前，人类和海妖族关系还没有恶化的时候，我们交易了不少商品，其中就有海灵珠。”
海妖简单易懂地给雪南解释了族人们在海底建造城市的原因。
雪南点点头，问出了另一个问题：“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能够源源不断地向你们提供海兽，你们会「认可」这个人吗？”
说完，雪南发现自己的话仿佛有歧义，补充了一句：“我说的「人」不是人类，而是别的种族。”
“你有办法？”海妖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雪南：他特地用类似「我有一个朋友」的说法就是想掩饰一下自己，没想到这么快就被看穿了。
“唔，或许吧。”雪南不自在地移开目光，轻咳了一声。
他还以为自己已经进化了呢……结果还是这样被一眼看穿。
“是吗。”海妖哼了一声，没有戳穿，“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当然会非常感激呀。”
“好啦，现在你跟我去见王吧。”海妖在前面给他带路，“我先提醒你，想从王那里拿来海灵珠可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哦。”
雪南跟在他身后，轻轻嗯了一声。
他没有将额头的长角收起来，将自己不同于人类的一部分张牙舞爪地显露出来，与此同时，昨天的那件衣服被他换掉，除了衣服湿了一地，没有任何不妥的地方。
不少海妖略带敌视的目光在看到雪南的长角后，都收敛了不少，反而用一种新鲜好奇的眼神看向对方。
和精灵族相似，海妖的族地很久很久都没有外来人来过了，有些年轻的海妖甚至从来没有见到外族人。
海底城市和人类城市相似又不同，这里的街道不是石板路，而是一条条河流，无数河流成为了这座城市的交通枢纽，无数桥梁连通着河流和两岸，而能让人走过的地方只有房屋前窄窄的一个小道。
很像雪南曾经在图片里见到过的水城威尼斯。
只是这里缺少了船只。
也是，海妖出门需要什么船只呢？他们自己就可以游泳。
在穿过一条条街道后，他们的位置越来越靠近城市中心，周围的海妖也越来越少，偶尔看见一个，都是成年的海妖族，他们长得并不精致美丽，取而代之的是浑身上下掩盖不住的血腥煞气。
“他们是狩猎队的成员哦。”海妖小声提醒雪南，“狩猎队的人不多，分成两队，如果不是特别大的猎物，都是只有一个小队出去狩猎，进入狩猎队的条件很苛刻，所以他们可以说是海妖族的精锐。”
“他们脾气很不好的，只听王的话，你小心点，不要招惹到他们哦。”
雪南点点头，示意自己听进去了。
他倒是没有惹麻烦的想法。
在见到陌生人之后，狩猎队的队长走过来，手中拿着巨大狰狞的三叉戟：“你们是谁？来到内城有什么目的？”
“这是救了我们的魔王。”海妖急忙解释雪南的身份，“他吃掉了我的海灵珠，所以来找王，想要重新拿一个。”
狩猎队看了他们片刻，不得不说，雪南这身湿漉漉的样子极大地降低了他的危险性，狩猎队初步比较了一下这个小白脸和自家王的实力，往后退了一步，为他们让出了通往内城的道路：“请。”
城市内部越来越寂静，他们越走越深，最后在一个类似教廷的巨大穹顶前停下了脚步。
“你进去吧。”海妖停下了脚步，“既然是你要去见王，那我就不进去了。”
雪南点点头。
他已经见过了足够多位高权重的人，对于要求去见精灵族的往没有一点不适应。
内廷是一处巨大的池子，水质清澈，闻起来有股淡淡的香味，能够轻易看见池子底部铺着的白色瓷砖。一条窄小的石质桥梁穿过池子，表面光滑如新。
但是内廷里一个人都没有。或者说，雪南没看见。
他试探着往里面走了几步，巨大的空间里甚至能听见脚步的回音。
“海妖的王不在这里吗？”雪南疑惑地自言自语，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脚边的水池有什么东西划过的动静。
他沿着桥梁走到大约三分之一的位置，就没有继续往里前进了，“我要不要改天再来？”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不过在巨大空旷的空间里格外清晰和明显，正当雪南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他的脚腕。
下一秒，雪南被一个奇怪的东西拖进了水池里！
他突然掉进去，水池里发出了巨大的响声和飞溅的水花，直接打湿了那段窄窄的桥梁，也将雪南刚有点干燥的衣服重新弄湿。
“唔唔！”雪南手忙脚乱地挣扎，水花四溅，口鼻被一只冰凉的手死死捂住，犹如铁钳，力道大得几乎把他的骨头捏碎，如果没有耳后突然长出的鳃部，说不定他会直接被闷死在水里。
尽管如此，身体内爆发的求生本能还是让他不停挣扎，双手扑腾片刻后发现自己无法挣脱，干脆死死抓住捂住自己口鼻的手，硬生生掰开了一条裂缝，然后一口咬上去。
魔族的尖牙比人族利很多，几乎刚咬上去，雪南就尝到了一丝血腥味，紧接着，小股小股的血液流入他的口中，还有一小部分飘荡在水里。
血液的颜色不是红色，是蓝色。
雪南看到水里漂浮的一缕缕蓝色液体，眼睛惊讶地睁大，心想身后困住自己的很有可能是海妖族的那位王！
说不定人家看到有陌生人突然进来，以为是坏人，所以反应这么激烈。
这念头飞快地在雪南脑海里转了一圈，他松了口，手指放松，拍了拍捂着自己口鼻的手，示意自己有话要说。
对方仿佛理解了他的意思，乖顺地放开手。
“我不是坏人，来找你是为了海灵珠——我不小心把别人的吞下去了。”雪南急急忙忙解释。
他说明了自己来意，对方却没有回答的意思，牢牢困住他的胳臂放松了一些。
雪南从他的怀里挣脱开，可能海妖是天生的深海深恶，这个「怀抱」并没有让他感受到一丝一毫的温暖，反而粘腻又冰冷，有种被毒蛇缠上的不适感。
他费劲地转身，和身后的海妖对视，看清了对方深蓝的长发和冰冷的，不带任何情绪的瞳孔。
以及一张让人熟悉得落泪的脸庞。
雪南先是不可置信，然后紧紧怀抱住他，生怕对方下一刻就会消失不见，滚烫的泪水流到海妖的肩膀上，嘴唇张了又张，最后用颤抖的声音喊出那个怀念已久的名字：“布兰度……”
第82章
雪南哭得泣不成声, 哽咽地重复着一句话：“对不起，对不起……”
谁能想到呢, 海妖的王与布兰度长得一模一样。
一看到这张熟悉的, 又比自己弟弟更成熟的脸，雪南就好像看到了他的未来：那本应该是一个非常美好的未来, 安全、富足，在新鲜发展的魔界，无论他想自己闯出一片天, 还是安心地呆在他身边，无论选择哪一个方向, 雪南都会无条件支持他。
假如他当时能够再谨慎一点, 假如他没有那么天真和想当然……
这成为了雪南心里最不可触碰的伤口，但凡只要回想起那天的事情, 身体从内而外都开始疼痛, 似乎在将他遗忘的那些时空裂缝中的记忆统统还给自己。
假如他在时空裂缝里经历的就是这样的疼痛，那布兰度呢？他那么严实地保护自己，是不是比他还要痛？
在死亡的时候, 他会不会后悔救了自己？
他哭得几乎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但是「布兰度」用力地把他推开了。
不仅如此，对方轻轻松松地单手揪住他的衣领，将人提出水面, 湿润的空气流入肺部，将水底的压抑感彻底清除。
雪南脸上还带着哭泣后的泪痕，还有出水后的水流, 纠缠在一起, 分不清到底哪里是泪水。
哭过的眼睛像是干净清澈的黑色珍珠, 他双目通红地看着面无表情的海妖，像一只无辜的小鹿。
为了生存，海妖们大多都很冷血，他们不会觉得某种食物可爱就放它们一条生路，更多的是面不改色地吃得满脸是血——更有可能，他们根本不知道「可爱」这种情绪。
但是在看到雪南的这副样子，海妖心里升起了一种奇怪的情绪，非常柔软，似乎在提醒他不要对这个陌生人下重手。
如果把他惹哭，心里的情绪更为奇怪，又闷又烦躁，一股破坏的戾气冲上了他的大脑。
事实上，他正是因为这一点才将对方提出水面。
海妖眉目间戾气横生，但是还记得要把脆弱的人类小心地放到桥梁上，让他坐稳，然后拽过对方的手，一笔一划地写着：“你刚才眼睛里为什么会流出水？”
海妖的指甲很尖锐，为了防止伤害这个脆弱的人类，他特意将指甲收起来，写字的速度也慢了很多，力度也变小了。
手心被他弄得痒痒的，雪南不自觉地蜷缩手心。
不仅如此，海妖准确无误地找到了还没消散的泪痕，长了蹼膜的手指轻轻贴到雪南脸上，沾了一滴泪水，然后将这根手指塞进嘴里，脸上拧成一团，重新写字：“苦的。”
这就是人类吗？
海妖迷惑地想。
他们的眼睛里会流出苦苦的水？
海妖眼里只会掉落珍珠。
“你，你不能说话吗？”雪南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反而握住对方的手，蹼膜的触感冰凉滑腻，让人不自觉地起鸡皮疙瘩。
海妖用一种带着淡淡嘲弄的眼神看向对方，似乎觉得他问出的是一个弱智问题。
雪南悻悻地收回手。
也是，假如他能说话，为什么不直接问，而是选择在手心写字呢。
“因为我很难过。”雪南轻轻地回答他，将对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静静地让他感受自己的心跳，“看到你之后，这里很痛很痛，快要不能呼吸了。”
海妖疑惑地歪了歪头。
手心下的心跳一声又一声，通过心跳，他可以判断对方是非常健康的猎物，不存在任何疾病。
但是他说他很痛。
海妖的尾巴不耐烦地扇了一下水面，一下子溅起巨大的水花，其中有不少泼到了雪南身上。
雪南笑了一声，松开对方的手，认真做了自我介绍：“我叫雪南，是魔族，不是人类。来这里的目的之前跟你说了，是想从海妖王手中拿到一颗海灵珠。”
对方不是布兰度。布兰度已经……雪南刻意逼迫自己不去想那两个字，扭开了头。
他不是布兰度，刚才自己在他面前哭已经很不礼貌了，将一个人认成另一个人，不论对那一方来说，都是非常不礼貌的。
想通了这一点，雪南的态度一下子疏远起来，他侧过了脸，不让对方看见现在脸上的表情：“请问我需要付出什么，你才会将海灵珠给我呢？”
海妖面无表情地看着雪南，紧接着，长长的深蓝色尾巴又一次拍击水面，这次他用的力气很大，溅起的水花比刚才高了一倍。
这次的水花全都扑到了雪南脸上。
雪南：他抹了一把脸，有点怀疑对方是不是故意的，但是转念一想，海妖王应该不是这么幼稚的性格吧？
而且他又没有报复自己的理由，难不成是不满意他的态度？
雪南觉得自己的猜测很不靠谱，自嘲一笑，从水里站起身，湿漉漉的衣服仿佛有千金重，稍微拧一把都能挤出很多水。
“完蛋，这衣服不能要了。”现在天气变冷，雪南穿的也是偏厚的秋衣，这衣服本来就吸水，刚才还在水里泡得透彻，没个几天根本晒不干。
他试图挣扎，将衣服拧成皱皱巴巴的麻花，也只是让衣服的重量变轻了一点，干脆放弃，叹了一口气，蹲下来，将右手递到海妖面前：“您想好了吗，王？”
他没注意自己伸出的是戴着戒指的那只手，海妖认真地看着雪南手指上的素戒，伸出指甲拨弄了一下。
“你想要这个吗？不好意思，这是别人给我的魔法道具。”雪南抱歉地说，“拿不下来的，而且我还要还给别人。”
海妖面无表情地盯着雪南，半天都没动作，然后一个猛子扎进水里，飞快地游走消失了。
现在，整个内廷又变成只有雪南一个人的模样。
雪南傻眼了：“诶？！”
不会是因为他拒绝了所以海妖生气了吧！
应该不至于……这么小气吧……
雪南惴惴不安地在原地等待，心想如果自己真的惹怒了对方可怎么办，他可以想获得海妖的认可而不是恶感。
随着时间的流失，雪南的心情从最开始的焦灼变得稍微平静，心里像是有一堆快要燃尽的篝火，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实际上每时每刻都在担心篝火会不会熄灭。
大不了他自己外出捕猎巨兽。
雪南自暴自弃地想。
既然从海妖王这里拿不到想要的东西，雪南其实是准备离开的。
不知道对方突然消失是不是代表对他的不欢迎或者不满意，雪南耐着性子等了好久，在他终于忍不下去准备离开的时候，水面突然泛起了一阵涟漪。
下一秒，一条矫健的人鱼从水底跃出，如同波浪般蓝色长发轻轻地碰到了雪南的脸。被发丝遮挡的面容忽然有了如同魔力的诱惑，明明是应该看习惯的容貌，却让雪南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等他重新落尽水里，雪南舒了一口气，惊异地发现自己刚才居然屏住了呼吸。
“你刚才……”雪南试探着开口询问，“去哪里了？”
可能这就是海妖对水的完美掌控，对方离开的时候悄无声息，清澈见底的池子也看不出任何不对劲，如果不是真切地感受到过海妖的体温，雪南说不定会觉得这里从没有来过别人。
就连过来的时候，他都找不出任何端倪，突然泛起的涟漪很明显是对方的提醒。
海妖没有在他手心写字，而是拿出了一段长长的，材质奇怪的布料。
这段布料很好看，明明是白色，从不同的角度却能看到不同颜色的反光，更难得的是，这光芒并不喧宾夺主，反而衬托出布料的颜色与光泽。
摸起来也很舒服，触感非常丝滑，像是一匹上等的丝绸。
最特别的是，这段布料明明刚从水里拿出来，却没有沾上水珠，反而非常干燥，像是刚从太阳底下晒过拿出来的。
“这是我们一族特制的布料。”海妖拽过雪南的手，在他掌心写字，“离开这里之后，你去找城内的布料店，让他们用这种布料重新给你做衣服。”
雪南惊讶地啊了一声。
没想到刚才对方离开是给自己拿东西……
实际上，如果他想在海妖族呆的久一点，这种布料肯定是非常需要的，他没有尾巴，衣服做得再少也需要一身。
除非变成猫。
雪南有种直觉，如果自己真的变成猫，更大的可能是一边嗷嗷叫一边爬到这座城市的最高点，然后死都不下来；或者在路上看到某只海妖的尾巴特别符合他的心意，然后一口咬上去。
不论哪种可能性，都会带来不小的麻烦，雪南干脆排除了这个选项，将布料收下：“谢谢您，您需要我做什么吗？”
这里不是魔族，不会理所当然地认为所有东西都理应是他的，雪南抿了抿唇，在布料和海灵珠的双重压力下，不知道对方会提出什么样的条件。
海妖王看见了雪南眼底的紧张，嘴角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在对方的手心写下几个字：
“留在这里。陪我。”
第83章
雪南仔细辨认出海妖在他手心写的字, 第一反应是自己认错了。
他拉长了声音：“让我留下来陪你？”
在得到对方肯定的点头后，他彻底懵了，心想这句话到底是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
让自己, 留在这里, 陪他？
无论怎么理解，这句话都太过亲密了, 应该发生在朋友或者……恋人之间，而他们两个只是才见过一面的陌生人。
雪南试探着说：“我最近都会留在海妖族。”
他眼睁睁看着海妖王的表情猛得一沉，宛如暴风雨前的海面, 躁动不安，酝酿着更可怕的漩涡。
海妖王的体系格外巨大, 光是那条尾巴就有一人高, 力气大得惊人，在刚才短暂的交锋中, 雪南完全被对方摁在怀里, 一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雪南看着心惊肉跳，生怕对方下一个动作就是把他拖进水里。
虽然他可以在水里面自由呼吸，但是浑身被水包裹住的感觉不是很好受, 他毕竟不是从小生活在水里的海妖，越深就越让他有一种被溺死的错觉。
出乎意料的是，海妖只是非常生气地看了他一眼，就彻底了沉进了水里, 当然，溅起的水花一点不落，全都扑到了雪南身上。
雪南又把脸上的水抹干净, 傻乎乎地抱着布料在原地等了片刻, 后知后觉地发现这是对方闹脾气的方式。
老实说, 和他凶恶的外表还是非常不符合的。
尽管知道海妖们在海里几乎没有天敌，但是他看到第一只海妖的时候，就被对方过于优越的容貌给吸引了，不同于精灵族的天真不谙世事，海妖的容貌充满了魅惑性，想来想去，倒是很像魔界的魅魔们。
他以为海妖们都是这样的，海妖王却彻底推翻了他的猜测。
对方的确好看，这点不假，与优越的容貌相伴而来的，是他身上不可忽视的危险气息，光是看着他，雪南浑身都好像在战栗，脑海里有一个警报声不停地在提醒他远离。
看起来这么凶……发脾气的样子倒意外地像个小孩子。
雪南的嘴角无声地勾了勾，提高了声音：“那我先走了。”
说完，平静的睡眠没有一丝起起伏，好像对方真的已经决绝地离开了。
但是但雪南沿着来时的石头桥梁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的水池掀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即使是最熟悉水的海妖也无法发现这点动静，更别说对水毫无感知的雪南。
在他踏出内廷后，掀起波澜的水面冒出了一个头，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气愤地看向雪南。
从未见过外人的海妖非常生气，在听到对方故意装傻的话语那一刹，他真的有将雪南拖进水里溺死的想法——海妖们总是这样，他们习惯性将心爱的珍宝藏进最深最安全的巢穴里。
这个念头刚升起的那一刹，心里另一种无与伦比的恐慌制止了他的行为，好像在曾经的某一刹那，他也见过对方无声无息地躺在地上，身体冰冷；或者是雪南用一种无比仇恨的目光看着他，嘴里吐出比拒绝更伤人的话语。
无论哪一种，都是最不可能接受的事实。
所以他立刻压下了心中所有的恶念，只能不痛不痒地用拒绝对话来反击。
为什么你不愿意留在我身边呢？
海妖看着雪南的背影，眼中头一次露出了类似低落的情绪。
明明自己可以对他很好，和他分享海妖王族的权柄，将所有海域的另一半控制权交给对方，还有自己收集了数年的珍宝。
他无法说话，写字又太过缓慢，根本无法表达出自己内心的想法。
海妖无声地吐了一个泡泡，重新潜入水底。
这下子，水面彻底陷入平静了。
——
海妖焦灼地在门口等待半天，脑子里各种念头浮想联翩，从发生了意外一直联想到雪南被他们凶残的王吃掉了，等会自己就要进去收尸……各种可怕的想法一发不可收拾，正当他真的决定要冲进去，哪怕自己也会变成王的加餐后，终于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门口走出来。
“雪！”海露——也就是这只海妖的名字——激动地喊了一声，迫不及待地跑过去，拉着人上下打量了一番，发现对方身上没有一丁点伤口之后终于放下了心，“我还以为你死掉了。”
雪南：？？
他头上冒出三个小问号：“会有这么危险？”
海露在话说出口之后立刻闭上了嘴，才发现自己把那些奇奇怪怪的念头说出口了，不好意思地看着对方：“我瞎说呢。对了，你把海灵珠拿出来了吗？”
他其实对雪南第一次去见王就能拿到海灵珠这件事希望不大。
比起讨要东西，更多的是希望王对这位外族人眼熟，刷点好感度，在下一届的族内比赛中允许雪南参加，然后把奖品之一的海灵珠赢回来还给自己。
但是海露看到了雪南怀里抱着的布料。
他的眼睛一动，对要回海灵珠这件事的希望大了不少。
海中的布料并不常见，只有女性海妖需要一点点裹住上身，其他的海妖都是光裸身体，肆无忌惮地海中游走。
布料会影响他们对水的感知，也会影响行动，在捕猎上造成不便，久而久之，海妖们都没有穿衣服的习惯，由最早的一批海妖纺织的布料没有用完，全部存在王的库房。
海中资源丰富，王的库房里有不少好东西，这布料就是其中之一，它不会被水淋湿，也不会被火烧毁，更无法使用暴力撕破，传说是第一批海妖们用一种特殊的植物和海妖的鲜血制作出来的，这种特殊的技艺流传到现在，只有很少的一部分海妖会。
“这是王给你的？”虽然是疑问句，海露的语气十分肯定，除了王，谁还能拿出这么多的布料，估算一下都能做三四件衣服了，“我知道城内擅长处理这种布料的海妖，一会我带你去。”
“谢谢。”雪南知道对方误解了，于是委婉地说，“海灵珠……我还没拿到手。”
海露惊讶地睁大眼睛：“为什么？”
海灵珠对他们这些海妖珍贵，对王来说简直和小孩子们的玩具一样，说不定布料因为少比海灵珠的珍贵程度还高一点。
布料都送了，没道理海灵珠不给啊！
雪南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解释说：“我跟他说过了，给我的只有这个……”
他倒是没有说海妖王写在他手心的那个要求，总觉得说出来也太奇怪了一点……
雪南直接闭嘴了。
海露百思不得其解地挠挠头，最后无奈地放弃了直接向王讨要的捷径，无奈地带着雪南往城里走：“那现在只能使用另一个方法了，你去参加我们的族内比赛，只需要前十名，就能获得一份奖品，最基础的就是海灵珠。”
雪南点头，同意了他的说法。
两个人沿着路走进外城。
说实话，这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雪南看着脚下窄窄的，只能容纳一个人通过的路，问了一句：“为什么城内的路这么完善？”
比起行走，海妖们更喜欢在水里游动，一路上走在路上的海妖很少，但是从他们身边游过的海妖们数不胜数。
在这种情况下，城内居然拥有一套非常完善的，几乎覆盖了每一条河流、每一间房屋的窄路？
如果海妖们突然腻了水里游泳，在几处人流大的地方设置道路不就行了？不至于在一些人迹罕至的地方也同样设置。
就好像，他们知道会有海妖族以外的人会来到这个地方……
“哦，我也不知道。”海露的声音打断了雪南的思路，“其实以前没有这些道路的，是现任的海妖王在看过城市平面图后，硬要加上去的。”
他指了指延伸到前方的道路，和身边的小桥：“我们也很奇怪为什么会有这些东西，而且当时很少有海妖用人类的双腿行走，那时候，我们的房子还有一半是建造在水下的，床更是隐藏在水里，根本不需要这些。”
雪南一怔。
不是因为海妖们行走才造的路，而是因为造了路之后才有行走的习惯吗？
越来越奇怪了。
从海露这里无法获得答案，雪南只好把这个问题搁置在一边，问起了另一个：“你说要我参加你们的族内比赛，可以吗，我是外族人。”
“可以可以，这有什么关系，只要王答应就可以了。”海露很无所谓地摆摆手，他们的族内比赛可没有人类的比赛那么正式，参加的人数随缘，甚至时间间隔也随缘。
只要能打到猎物，就能获得奖品。
海露跟他说明了比赛规则：“你可不要小看打猎哦，我上次可是很辛苦才猎来了一只海兽，获得了奖品海灵珠。”
雪南默默点头，心里不由得开始忧虑。
他可从来没有在海里使用魔法的经验，万一对海兽不起作用或者被水流影响。
“下一次比赛什么时候，我回去练习一下。”
“明天。”
雪南：“哈？？”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有点忙，日六日不过来，暂时每天更新三千Orz
第84章
雪南震惊的表情极大地取悦了海露。
他哈哈一笑：“我逗你的, 你还真信啊。”
雪南刚松了一口气，就听见对方的下一句话：“不过比赛的确不远了，就在三天后。”
他的气还没完全松下去, 听到这句话, 又提了起来。
“怎么这么快。”雪南震惊极了，“下下次比赛又是什么时候？”
“因为最近是捕猎季啊, 这个时候的海兽都处于孕育期，要耗费很多心力照顾生产的母兽和刚出生的幼崽，很好抓的, 如果时间再拖延，就到他们的迁移季了。到时候可能明年才会开展下一次比赛。”
雪南了然地点点头。
看来这次比赛他非参加不可了, 他没时间等到明年, 时间一到就要离开，去找矮人和巨龙, 时间越拖越长, 不确定性就会增加。
再说了，母兽和幼崽……很符合他的一些想法。
如果想获得海妖族的认可，光是简简单单的几次捕猎, 作用不是很大，最好一劳永逸地解决他们最大的困难，也就是将野外捕猎改为城内养殖。捕捉活着的成年海兽比捕捉幼崽要困难很多，养殖的难度也会加大。
光是想象就知道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海妖族在海底和海兽们共存了这么多年，如果真的有好的方法养殖海兽，为什么会等到现在？唯一的理由就是养殖海兽太过复杂。
如果不去试, 连一点希望也没有了。
雪南的眼神复杂。
海露带他去做衣服, 敲开了一家很不起眼的店面。
“这里居住着城内为数不多会处理这种布料的海妖。”海露和他解释, 在听到请进的声音后推开了店面的门，门口上挂着的小小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提醒主人这家店铺有客人来了——尽管老板已经很久没有遇到有人让她做衣服的委托。
“你们需要什么武器？”店长的声音很年轻，当雪南的目光放到声音的主人身上后，才惊讶地发现拥有如此动听声音的女性居然长着一头白发。
和自己的白色头发不同，对方的白发和脸上的纹路明明白白显示着对方已经上了年纪。
“是个不认识的外族，从气味来看，你应该不是人类吧。”店主很和善地开口，为自己局促的客人提供了选择，“我这里是一家杂货铺，按理来说，我什么都可以做到，比如看病、制作武器之类的。”
“我想，你大概不需要千里迢迢来到海妖族制作一把根本不适合在陆地上的武器？”店长仔细端详着雪南的面孔，喃喃着说，“那就是看病了……”
她的脸色突然沉了下来，话语里也用上了敬语。
“恕我直言，您恐怕从来没有关注过自己的身体？它看起来强大，被很厉害的物品修复过，但是您知道，一个被打碎的花瓶不可能恢复原状，人的身体也是这样，不经过细心调养是不可能完全恢复的。”
“您需要休息，先生。”
雪南问：“您是医生吗？”
店长点头：“我当然是。”
“她可是海底最厉害的医生，虽然她当初拿起针线的原因是为了做衣服。”海露拽了拽雪南的衣服，低声跟他解释，然后对店长说，“您猜错了，我们这次来是为了给这位朋友制作几件适合在水里行动的衣服。”
“还有武器。”雪南补充说，“过几天我要参加族内比赛。”
“你说什么啊，没听到医生说吗，你需要休息。”在听到医生的判断后，海露的态度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他可没有逼迫病人参加比赛的嗜好，并且这场比赛危险性不小，“我的天啊，这时候你还想着比赛！”
“可是你需要海灵珠。”雪南歪了歪头。
“这时候了要什么海灵珠啊。”海露急得要跳脚，“肯定是你身体更重要啊。”
他来这里的目的之一的确是给雪南选择一把武器，比赛的危险性很难说，他上次参加就是风平浪静地捕捉到了一只幼崽海兽，身体健康当然一切都好，可以轻松适应海底的海压和环境，假如身体不好，除了意外可怎么办？
海露虽然想要海灵珠，可没有让别人为他送死的准备，更何况这个「别人」某种程度上救了他一命。
“我不要了我不要了。”海露想明白后，心里很可惜，但还是决定彻底打消雪南的想法，心里后悔自己怎么没有带雪南早点过来，反而给对方造成了错误的认知，“其实也不是很重要，我去抢我哥哥的。”
雪南还想再说什么，手上的布料就被店长接过去了。
“这些东西很少见，是王拿给你的吗？”店长自问自答说，她满目怀念地抚摸这这些丝滑的布料，“如果是做衣服，我可以给你免费。”
“再加上看病呢？”海露急匆匆地问。
“只需要药钱。”店长笑了笑。
看着他们这么快就上联改好了自己接下来的行动，雪南有心想提出自己的想法，不过他但凡流露一丝自己想继续参加比赛的念头，就会被海露强烈制止。
店长还说：“你之前的情绪一定经历过大起大落，才导致你的头发变白得这么快，都和我这个老婆子一样了。违背了生命规则是一件很伤身的事情。”
雪南弱弱地反驳：“我觉得还好，之前泡过精灵族的圣水呢……”
“我听说过，那的确是非常神奇的东西，可以治疗一切伤势和诅咒。”店长慈祥的目光看着雪南，仿佛他是自家不懂事的孩子，温柔地劝慰，“但是你的心已经很疲倦了吧？”
“偶尔放松一下也不是什么坏事，对不对？”
雪南张了张嘴。
他不能放松，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做。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其实不会出什么大问题的。
不过雪南总有种预感，如果他真的把自己的这番言论说出来，等待自己的说不定就不是这么温柔的劝慰了。
他只好无奈地点头答应了。
在量完尺寸之后，海露气冲冲地在前面带路，准备给雪南找一个休息的地方。
他走在前面头也不回，浑身的气压简直低到极致，就算是陌生人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也知道海露现在在生气。
“好啦好啦，别生气了。”雪南快走几步追上去，安慰他，“我没什么问题的。”
就是偶尔会产生一股疲倦的感觉，浑身都抬不起劲。
他还以为是自己为了学院赛太忙碌了，休息几天就好了，结果学院赛结束之后飞快地去圣殿，猝不及防地和教皇对上，得知足够惨痛的消息，然后来到海妖族……
在这之前，雪南也从来没有放松下来，自从睁开眼，不是在担忧自己，就是在担心魔族和精灵族，事情多得头都大了，却还是不得不做。
偶尔的确有「放松一会吧没什么关系的」，看到魔族们闪闪发亮的眼睛和充满拼搏的干劲，自己这个「魔王」如果率先停下来，似乎太打消积极性了。
所以雪南从没说过要休息。
“这几天我不会安排你做任何事的，也是我太心急了……”海露认真地反思了自己，“城内有很多好玩的敌方，你不是人族，大家都很欢迎你的，好好放松几天。”
雪南还想着养殖海兽的事，犹豫了一下：“那我可以去和参赛人员商量，购买几只海兽幼崽吗？”
海露深吸一口气，简直搞不懂雪南了，明明得知自己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但还是压着自己：“不！可！以！”
“你现在除了放松玩乐，什么事都不可以做！”海露给他下了最后通牒，决定让人住在自己家，好好盯着对方。
雪南只好答应了。
等到终于可以休息，整座城市陷入黑暗的时候，雪南还是没有睡着。
他盯着不停闪光的两块通讯道具，不敢去接，仿佛那个不是魔法道具，而是什么烧红的烙铁。
在第一次闪光结束之后，他悄悄松了一口气，紧接着，第二次闪光又开始了。
犹豫了半天，雪南决定先接通精灵王的通讯：“你好？有什么事。”
对面传来的声音很熟悉，是精灵王：“雪南……你还好吗？”
他有很多话想说出口，但是为了精灵们的安全，不得不决定先离开。
“我挺好的。”
说完这句话，雪南就不再开口。
还能说什么呢？
雪南猛然发觉，其实自己和精灵王的话题不多，在离开某些特定环境之后，几乎没有话题可以说了。
当然这只是雪南的个人感觉，对面明显有很多话想跟他说。
“你现在是在海妖族吗？”对面询问。
雪南嗯了一声。
就算是再迟钝的人，也能感受到雪南现在情绪的不对劲。
精灵王想起那天雪南的眼神和他苍白的脸色，心里一痛，原本就不善言辞的他此时更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简单说了再见之后，对方就挂断了通讯。
接下来，就是魔界发来的通讯。
雪南深吸一口气，几乎不敢去接这个通讯。自从听到那句话后，他就再也没有使用这个道具的想法了。
第85章
雪南不知道应该对他们说什么。
大约在半个月之前, 凯罗斯就跟他说过类魔族有办法为他确定布兰度现在的状态，即使花费的时间很长，即使付出的代价很大, 这半个月以来的每日通话中, 也不应该什么消息都没有。
那段时间他一直在忙比赛，为了见到大魔法师付出了很多心血, 并且他很信任凯罗斯，心想如果有消息对方一定会第一时间跟他说的。
没想到不仅没有，还是在自己主动询问后, 才让类魔族的族长亲口告知他真相。
雪南无力地叹了一口气。
他可以确定凯罗斯不是第一天才知道这个消息。
但是他不明白为什么不提前跟他说。
在得知「布兰度已经死了」和「这里是真实世界」的双重打击下，雪南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天晚上的, 仔细回想, 那天的记忆已经全部成为了模糊的碎片。甚至那天激烈的情感，雪南都没有印象了。
回想到布兰度的死亡, 他依旧会感到痛心与悲哀, 只是这些情绪好像离他很远。雪南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被放在一个玻璃瓶里，负面的情绪就像是外面的大海，他可以看见, 但是这些情绪没办法触碰到自己。
与此同时，每当睡觉的时候，一股轻微的头疼不停地折磨着他，让雪南无法顺利入眠。
【宿主, 您的灵魂受损。】
那天之后，系统更沉默寡言了一些，看着雪南止不住地按压着太阳穴想缓解头痛, 它终于说话了。
雪南的动作停下了, 没有第一时间回复系统。他不知道要对系统说什么。
自称为「世界意识」的系统并不是游戏系统, 怪不得从一开始就是以所谓的「主线任务」为目标，不停催促他去完成任务。同时，对方也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他真相，导致雪南一直将这里当做游戏世界，里面的人物都是NPC。
与此同时，系统也好好地保证他不会遇到生命危险，不仅给他开启书库的权限，可以说一开始的魔法启蒙就是系统教给他的，甚至还耗费光自己的能量，只为了让他顺利从空间裂缝里活着出来。
说到底，还是他太蠢。
“我应该只是记忆缺失。”雪南抿了抿唇。
[不是。一开始您只是回到了过去，导致您身上的时间线紊乱，系统的自我保护启动，不让您说出有关未来的任何事情，所以您的外在表现会有些痴傻。
在第二次进入空间裂缝之后，您的灵魂产生了第一次损伤，导致您失去了过去的所有记忆。
假如能在一定时间内顺利找回记忆，灵魂会自我修复，您就会恢复正常。但是据我所知，您现在没有完全恢复记忆？]
【后来您不小心使用了传送魔法阵，导致灵魂产生了第二次损伤，所幸这次损伤无法和第一次比较，很快就恢复了。
最严重的其实是第三次，您在教皇面前使用了替身魔法。教皇的攻击是从身体一直到灵魂，替身魔法可以为您挡下所有上的攻击，但是无法为您抵挡灵魂攻击。】
在种种阴差阳错之下，雪南的灵魂造成了很大的损伤，在加上之后的心神大震，可以说雪南的心理以及灵魂都在摇摇欲坠的边缘。
为了保护对方，系统将那一天的记忆和情感全部封印，即使如此，灵魂损伤的依旧无法避免，头发变白，容易疲倦和头痛都是后遗症。
雪南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会死，是吗？”
【请您不要悲观，在及时的补救措施下，您一定会恢复正常。】系统的回答迟钝了一秒。
雪南想，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我会尽快完成任务，如果这次实在不可以参加比赛，我会拜托比赛成员为我捕捉海兽幼崽。”雪南迅速地镇静下来，开始盘算起今后自己要做的事情，“我还会跟魔族说他们接下来的发展方向，等我杀死教皇，毁灭圣殿之后，他们就可以回到大陆了。”
“诚然，消失的巨龙和矮人很难找，不过我相信你知道，对吧？”
说到最后，雪南的语气居然有些轻松。
人都是要死的，他只是提前做好准备而已。
本来以为每个人面临死亡的时候内心都很沉重，雪南却觉得自己心无挂碍，所有的事情他都会安排好，就算自己真正离开了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请宿主不要消极。】系统的话语很有些无力，它也没想到自己只是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不在雪南身边，雪南的灵魂居然能出现这么大的损伤。尽管是它，对灵魂修补也没有很好的办法。
雪南笑了笑，伸了个懒腰，浑身上下有种无债一身轻的放松，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放下，他这两天一直背负这「布兰度为我而死」这个念头，而雪南的性格注定让他无法轻易接受这一点。
他感觉自己背负这一条人命，注定没办法和以前一样活下去。
得知灵魂受损可能导致死亡这一点，雪南的第一反应是放松。
所以他居然有心情安慰系统，也能放下内心包袱，接通和魔界的通讯了。
“凯罗斯？”雪南唤了一声，语气并不沉重，甚至还有心情道歉，“这么久才接通一定让你担心很久了吧，不好意思，我下次一定第一时间接通。”
对面久久没有说话，良好的通讯道具里只有对方一声比一声急促的呼吸。
雪南耐心地等待对方开口说话。
不知道等了多久，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像是几天几夜都没喝过水，嗓子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对不起，魔王殿下。”
没想到等来的居然是这句话。
雪南哑然失笑，很有耐心地安抚对方：“你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情，反而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好好管理魔界，已经给了我很大的帮助了。今后的工作还需要麻烦你。”
明明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凯罗斯嗅到了一丝不对劲的气味，他来不及说这几天自己做的反省书，急急忙忙追问：“魔王殿下，您不回来了吗？为什么还有今后的工作？”
“我起码还有好几个月才能回来。”雪南轻描淡写地说，“进入空间裂缝的人半年内不能使用传送魔法，难不成我忘记跟你说了吗？”
凯罗斯的记忆里应该很好才对，这次他找了半天，也没有在记忆里找到相关语句，可能这几天无法联系上魔王的确让他的精神处于一种不稳定的状态。
他嗯了一声，虽然能感受到这句话的合理性，可心里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不过凯罗斯还是开始反省：“对不起，魔王殿下，我应该第一时间告诉您有关布兰度的消息。”
只是魔界所有的生灵都知道魔王殿下是一位心肠多么柔软的魔族。
他不忍心看东三城的巨魔受苦，所以将肆虐前年的狂风封印；不忍心他们忍受饥饿和干旱，于是创造田地，使用生长魔法，不仅如此，他对所有魔都是一副温和柔软的态度，更别说他最开始遇到的婚鞋种族和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布兰度了。
凯罗斯正是因为明白雪南的这一点，才迟迟犹豫，没有把这个结果告诉雪南。
让他来说，只会觉得混血保护魔王而死理应是他的荣幸；不过对于雪南而言，这是一个无比痛苦的消息。
所以凯罗斯一直抱着侥幸心理，心想如果魔王不问，他就当不知道，所以拖到现在。
在昨天的通讯中，雪南大人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问他这个消息，语气很急促，紧接着，他仿佛听到了一声重物倒地的声音，还有压抑到极致的哭声。
在那一瞬间，凯罗斯立刻意识到自己这么做是错误的。
等他再想和雪南大人通话的时候，已经无法接通了，直到现在。
凯罗斯认真地反省了自己的错误，还发誓，下次不论什么事，都会第一时间告诉雪南。
雪南笑了笑，还安抚他：“没关系的，你担心我，我知道的。”
更不对劲了。
凯罗斯和雪南只相处了短短一段时间，了解他的性格，不会只过了一天之后就将布兰度抛之脑后，昨天情绪那么激烈，没道理只过了一晚上就立刻平静下来。
“魔王殿下，您现在需要帮助吗？”凯罗斯谨慎地问。
他现在无比急切地想到雪南身边，为他解决所有困难，区区一个通讯道具根本无法缓解魔界里所有魔族的担忧。
“我？我没事的。”
雪南的声音透过通讯道具，传到凯罗斯的耳边。
“假如有需要，我会告诉你的。再见。”
“请您等等——”
还没等凯罗斯说完话，雪南就挂断了通讯。
这很不对劲！
从来没有过的现象让凯罗斯心急如焚。
他坐在雪南书房旁边的一个侧间——这里堆满了雪南不在时的各种文书，是他的临时办公室——手里紧紧握着通讯道具，眸色逐渐变深。
如果魔王殿下在人界一切都好，即使他们着急，也会安心地在魔界等待下去。
假如殿下出现了意外……
凯罗斯深吸一口气，下了一个决定。
第86章
雪南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忠心属下心里正在盘算什么奇奇怪怪的想法。
在挂断通讯之后, 他意识到自己的动作似乎太急切了，和平常的作风并不相符，好像迫不及待挂断一样。
“希望他别以为我还在生气。”雪南喃喃自语。
没办法, 如果再拖延下去, 说不定他就无法维持语气的平静了。如果被发现自己处于某种负面状态，不知道魔族会做出什么样的事。
雪南蜷缩在房间的一角, 原本只是轻微的头痛此刻来势汹汹，变得漫长又折磨人。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剧痛，让人满地打滚, 痛不欲生；而是如同溪流，延绵不绝的缓痛, 一点都不激烈, 却让雪南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雪南忍了半天，原本缓解疼痛只需要按压太阳穴, 现在揉了半天, 这个方法是一点作用都没有了。
“系统，你有止痛药吗？”雪南的声音逐渐变得微弱。
系统：【很抱歉，宿主……】；
“那算了, 不要说话了。”雪南在听到第一个字的时候就知道系统不会给他止痛药，也是，源自灵魂的疼痛，普通止痛药应该没有效果,“不说话会让我轻松点。”
紧接着，小小的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雪南的眼睛逐渐看完整个房间。
房间里的布置非常温馨，可以看出主人应该是一个很热爱生活的人, 桌子和椅子上都铺上了自制的碎花布料, 将它们盖起来, 床上的床单花纹和这些布料如出一辙。
不仅如此，台灯上面被裹了一层蕾丝，扎出一个简单的蝴蝶结；椅子上又一个海妖形状的小靠枕，光是看着就觉得非常柔软。
看着这些装饰，雪南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这还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住过的最有人情味的房间，充满了家的感觉。
房间是在阁楼，地方很小，很快就看完了，为了让自己转移注意力，缓解疼痛带来的影响，雪南将目光放到了窗外。
原来在海底也能看见月亮。
白色的柔和月光笼罩着整个海妖城，此时外面静悄悄的，白天热闹的河流陷入了沉静，仿佛整个城市都开始沉睡。
在别人看不到的角落，一道浅浅的水波在河面荡漾开，从城市的主干河流一直延伸到雪南居住房屋的窗前。
下一秒，一双深蓝色的眼睛透过水面，看向高高的窗户。
明知道对方在这个角度无法看到自己，海妖王还是紧张地蜷缩着尾巴，想拍打水面缓解自己的焦躁，又害怕这样的举动将对方吵醒。
不知道他喜不喜欢听歌……海妖是最会唱歌的种族。
想到这里，紧紧蜷缩的尾巴失望地展开来，连尾巴上的鳞片都不太有光泽了。
可惜海妖王是族内唯一一只不会唱歌的海妖。
或者说他能发出声音，但是那声音的作用绝不是唱出美妙动听的乐声，而是能带给人噩梦的粗粝嘶哑。
不过没关系，他的幻术很厉害，可以给雪南一个甜蜜的美梦。
想到自己来的目的，海妖王开始振作，一股无形的波纹从他手中蔓延开来，飞快地笼罩整个城市，睡觉的海妖们都陷入了更深的沉眠，哪怕是被头痛折磨得无法入睡的雪南，也在幻术的作用下失去意识。
——
雪南好像在做梦。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梦境，以往这种梦境都是对他失去记忆的补全，从他被养父母捡到，日常的相处，以及遇到圣子。
他本以为这次应该是完结，比如自己是怎么从过去回到未来，还弄得满身伤。
内容却和他以为的南辕北辙。
这是他在现代的生活。
雪南蹲在地上，梦境里也是在夜晚，他无所事事地站在自己从小生活的福利院门口，看着车来车往，不知道自己站在这里是为什么。
尽管他已经很久都没见过现代社会的一草一木，哪怕是梦境，都应该让他感到一丝激动才对。
但是看着这些熟悉中带着陌生的建筑和物品，雪南不仅没有感受到内心的任何波动，反而是陌生和排斥。
这种感觉让他毛骨悚然。
他只是离开了大半年而已，为什么会对自己生活了二十年的世界产生如此深重的排斥？
还没等雪南细想，高高挂在天上的太阳飞快地下沉，取而代之的是一轮圆月。
白天车水马龙的街道现在空无一人，在月光的照耀中，街道尽头突然出现了一个穿着斗篷的高大男人。
之所以用突然这个词，是因为雪南无比确认那个地方之前是不存在任何人的，同时，他对魔力波动的敏锐感知第一时间让他知道对方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一个传送魔法阵。
他也是魔法师。
雪南心想。
虽然知道这里是梦境，对方看不见他，雪南还是提高了警惕心，原本大大咧咧地站在福利院门口，现在换了一个角落，能够很好地隐藏自己，也能让他观察陌生魔法师的一举一动。
魔法师走到福利院门口，从宽大的斗篷里抱出一个婴儿，婴儿沉睡着，脸蛋红扑扑的，看起来很健康。
“你要留在他身边，保护他。”魔法师的声音响起，令雪南无比惊讶的是，这声音他认识。
是圣子的声音。
【请您放心。】系统无机质的声音响起，【我会尽我所能保护这个孩子。】
“这个世界很安全，没有魔法。”魔法师似乎笑了笑，“这一世，也让他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吧。”
【您还是选择代替他吗？】
“是我把他带到这个世界的，当然要尽我所能保护他。”
雪南呆呆地在旁边听着。
对方的声音和圣子很像，却有一点轻微的不同：他的声音比圣子的成熟。
举个例子，圣子的声音很年轻，至多只有二十出头；这个陌生魔法师的声音则是三四十岁，声音中带着阅尽千帆的沧桑。
尽管只是只言片语，雪南依旧能拼凑出一个大概的事实。
教皇说他需要魔王的力量，而魔王一直以来都生活在异世界，谁来代替他去为教皇续命？或者说，圣子之位本来应该是雪南的。
是谁代替他去死的呢？
雪南逐渐睁大了眼睛，一滴滴泪珠很快从眼眶里滚下，滴到衣服上，很快将那片布料染成深色。
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是在别人的牺牲下活过来的吗？
大魔法师看了一眼福利院，尽管心有不舍，却还是选择将孩子放在门口，然后转身离去。
【宿主。】
这次是自己的系统在和雪南说话。
【您一开始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系统加重了语气：【所以您不必为了这个世界太过耗费心力。】
“那我属于哪里呢？”雪南抹了一把眼泪，冷漠地回答它，“我生存在这个世界的时间足足有二十多年，是简简单单一句话就可以抹去的吗？”
还没等他说第二句话，记忆中的一幕幕飞快地变黄，褪色，记忆中那些熟悉的人也一个个失去脸庞，声音也模糊着听不清了。
在失去记忆的这一段时间内，整个梦境世界也在逐渐崩塌，露出梦境的真实本质。
雪南站在一片虚无黑暗的空间里，脸上还有没有擦干净的泪痕，脸上的表情却呈现出一种极端的冷漠，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面前的发光光球：“所以你连最后一点念想都不愿意留下来，强行地抹去是吗？”
“我不是已经说了会好好做任务？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雪南知道这团光球就是系统本体，或者说，就是这个世界的意识。
【您并不属于之前的那个世界。】
所以，将您的目光更多地放在本世界的人身上吧，将您的感情更多地放到关注您的那些人身上吧，将您的那些自暴自弃的想法扔掉吧。
系统不知道怎么解释，内置程序让它可以感受到一些人类的感情，却无法准确表达。
它的本意是让雪南拥有一个全新的开始、全新的生命，不要在内心背负太过沉重的枷锁，所以做出了这样一个近乎愚蠢的决定：无限弱化雪南关于过去的记忆。
将注意力更多地放在这个世界，去看见被他当做NPC的那些生灵们对他的感情，从而拯救他。
如果雪南不主动回想，这段记忆绝对不会再次出现。
但是这举动无疑是一种挑衅。
雪南开始生气了：“你不觉得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就将过去的记忆封印，是一件很不好的事情吗？”
他知道，系统不会将他的记忆删除，记忆删除相当于储存这一块记忆的灵魂受到了损伤，在他灵魂受损的情况下，系统不会做出这种加速他死亡的事情。
光球沉默地漂浮在他面前，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看见它这样子，雪南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深深的无力，他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于是深吸一口气：“最后一个问题，把我送到福利院门口的是谁？为什么他和圣子有如此相像的声音？”
【他是圣子的前世。】
【在他死后，打碎的灵魂重新聚拢，成为下一任圣子。】
第87章
这理当是一个温柔且美好的梦境。
雪南醒来之后却满脸冷汗。
他眼神迷茫地看了一眼房间, 然后重重地倒回床上。
外面的月光还亮着，显示雪南没有睡过去很久，他却觉得这个梦境太长了, 长到几乎让他以为会永远呆在那里。
脑子里很乱, 种种思绪沉沉地压在心上，在加上延绵不绝的头疼, 根本无法再次入睡。
雪南只好呆呆地躺在床边，漫无目的地看着天花板上的花纹。
他的整个世界观被打碎重组之后，系统又重重在废墟上踩了一脚, 非得将它们全都变成粉末才罢休。
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觉，雪南揉了揉自己的心口, 或许是疼痛过多, 现在反而没感觉了。已经麻木了。
他想成为一个可以保护他人的人，只是没想到, 自己的出现就意味着已经有一个人为他而死。
天气突然冷了下来, 雪南浑身都在打颤，蜷缩进被子里，把自己盖的严严实实, 只留下了一点头发丝露在外面。
“这个天气太冷了。”雪南像是说给自己听，紧紧闭上眼睛，来解释自己从骨髓里透出寒冷的原因。
真的太冷了，他快要冻成冰雕了。
雪南死死拽着被子, 想要抵挡无处不在的寒意，现在快到十一月了，有点冷很正常, 海露给他准备的是偏厚的被子。
可是不够。
他已经把自己完全裹进被子里了, 床上的被子卷成一只蝉蛹, 可他还是能感受到骨子里透出来的寒冷。
“为什么……会这么冷啊……”雪南的声音越说越低，越说越哽咽，最后从眼角流出眼泪，顺着脸颊一滴滴划到枕头上。
轻轻的脚步声在房间内想起，雪南裹在被子里没有听到，过了几秒，他感到一个温暖的怀抱抱住了他。热量从对方身上源源不断地传过来，寒意似乎短暂地消失了。
海妖王——他的名字也是布兰度——隔着被子抱住雪南，手生疏地一下下抚摸对方的后背，用这个动作来安抚他。
他本来是想上来看看自己的幻术有没有成功，这项能力能不能对魔族施展。
等布兰度进入了房间之后，看到的不是雪南因为甜美梦境而露出的温柔睡颜，而是看见他蜷缩在房间的一角，紧紧抱住自己。
他一瞬间就心软了。
所以立刻将对方抱回床上，还给他盖上被子。
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却发现对方睁开了眼睛。
布兰度很难形容那个瞬间雪南的眼神，好像里面下了大雪，变成一片茫茫的虚无，仿佛真个人都失去了意义。
明明是很悲伤的眼神，却没有哭。
在雪南醒来的时候，布兰度条件反射地找了个隐藏在阴影里的角落藏好，而对方也没有打量屋子的打算，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醒来之后换了个敌方。
他想等对方睡着后再走，但是看见雪南蜷缩在被子里，还听到了低低的哽咽声。布兰度的脚步像是被胶水黏在地上，再也走不动了。
无论是谁，得知房间里突然进来一个陌生人都会非常惶恐，哪怕知道雪南对他的好感会降成负数，布兰度还是义无反顾地走到床边，抱住他。
假如他能说话就好了。
假如他能在此刻发出声音安慰他就好了。
布兰度只能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拍着雪南的背来安抚他。
怀抱中瑟瑟发抖的身躯渐渐恢复了平静，被子里伸出了两双手，紧紧地回抱住布兰度，像是你谁的人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雪南的手指都在布兰度背上抠出了血痕。
“对不起……”压抑到极致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声音很细，不仔细听都听不见，“对不起……我不应该……”
后面几个字太轻，布兰度听不清楚。
但是他直觉不是什么很好的字眼。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咆哮，根本无法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睡吧。
布兰度俯下身，隔着被子在雪南额头上轻吻了一下。
下一秒，能够让人陷入深度睡眠的幻术重新启动，雪南颤抖的身体逐渐安静下来，重新陷入了睡眠。
这次布兰度没有离开，而是在他身边静静等待，生怕雪南再次被惊醒。
——
雪南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第二天早上太阳透过阁楼的窗户，完整地照在了整张床上。刺眼的阳光然他睡得很不安稳，眼珠动了动，最后用力睁开了眼睛。
眼睛很痛。这是他的第一感受。
雪南用力眨了眨眼睛，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门口的敲门声适时地响起，传来了海露的声音：“雪南，醒了吗，今天我们要去复诊。”
“哦。”雪南嗯了一声，打开了房门。
“哇！”海露先是惊讶了一声，然后问，“你的眼睛为什么这么红啊？”
雪南用力揉了揉眼睛：“我也不知道，一醒来就是这样了。”
“别揉别揉。”海露赶紧制止他的动作，“越揉越坏，我们一会去复诊的时候让医生看看。”
“嗯。”雪南同意了海露的说法。
他们简单吃完早饭后出了们，路上海露还在询问他：“你真的不记得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
雪南摇摇头，诚实回答：“我真不记得了。”
“系统，你知道我怎么又忘记了吗？”
话说他最近为什么总是失去记忆？
失去了时空裂缝中的记忆，和圣子相处那天晚上的记忆，还有昨天晚上。
【宿主！您的灵魂已经受到了很大的伤害！必须尽快修复！】
灵魂是容纳记忆的地方，当一段记忆暂时性失去却没有及时修复，意味着灵魂的损坏还没有修复；如果出现了时不时失去记忆的情况，意味着灵魂的损伤已经不可逆转。
系统的语气难得焦急起来：【请宿主尽快修复！】；
“哦？你知道要怎么修复吗？”雪南挑了挑眉。
系统沉默了。
它是世界意识，全盛时期能感受到整个世界的一草一木，但是灵魂涉及到更深层次的东西，特别是雪南的灵魂并不是被它赋予，而是由那位创世神明赐予的。
所以它可以说是无能为力。
雪南也不说话了。
他现在看得很开，只是失去记忆而已，只要不被伤害，还能支撑自己完成任务，雪南就没有想要修复的想法。
凑合着过下去，等到真出问题再说吧。
他挺无所谓的。
雪南想。
“明天就是比赛了，我可以知道谁是参赛人员吗？”雪南主动问海露，没注意道自己身边的河流忽然荡漾起淡淡的水波。
“可以是可以，不过你为什么要知道啊？”海露问。
“我不还是欠你海灵珠吗？我不能参赛，总可以从参赛人员手里收一个吧。”雪南理所当然，“而且，我还想拜托他帮我抓一只海兽幼崽。”
海露差点走不稳摔倒：“幼崽？！”
“对啊，幼崽。”雪南不知道他为什么大惊小怪的。
“你知道海兽幼崽有多难抓吗！”海露震惊地看向雪南，被他的无知震惊到了，“你还不如说要一只海兽！活的！”
雪南啊了一声。
“海兽们都是成群结队了，海底很危险，我们会保护幼崽，它们也会保护种族的幼崽。”海露只好给这个陆地上来的土包子科普，“比赛是猎杀这个时期单独外出的海兽，而不是直接跑到人家大本营单挑啊！”
雪南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想法还真是怪天真的：“好吧……”
但是养殖从幼崽开始比较好，成年海兽很难驯化。
他挠了挠头，被这个问题困扰了。
说话的时候，他们已经来到了昨天做衣服的小店。
推开门，里面的奶奶穿了一身和昨天不一样的衣服，桌子上摆了几件已经制作好的衣服。
她笑呵呵地说：“衣服我已经做好了。”
看得出来，很久没做衣服，终于接到了有关自己的本职工作的委托很让她高兴，于是连夜处理了这些布料。
雪南被对方的速度震惊了，收下衣服后礼貌地道了谢。
“来，试一试。”老奶奶很高兴地向他招招手，指了指后面的一个房间，“那里是换衣间。”
雪南无法拒绝对方的好意，顺从地跟着她的指引，走到了深处的小房间。
这里的人很少穿衣服。或者说，衣服的布料很少。
迄今为止，雪南只看到老奶奶穿着一身长长的衣服，女孩子们在上身随便套了一件，男孩子们干脆不穿，雪南每次看到海露光裸的上身都会尴尬地移开眼睛。
按理来说，似乎海妖王也没有穿衣服？
雪南仔细想了一下，当时自己只顾着震惊对方的容貌，反而没有注意对方的穿着。
他边回想边将衣服换好，闪着光的布料很衬他的皮肤，而良好的裁剪更是突出了布料的优点。
如果说人族和魔界最常见的是长到脚的斗篷，精灵族是希腊神话中的洁白袍子，那么海妖族的衣服则是很像中国古代的长袍。
宽大的袖子和长长的下摆。
雪南看得很稀奇，熟悉的衣服让他想起了现实世界。
他怀念地摸了摸下摆，很珍惜地将其他衣服收起来，走出了房间。
第88章
出去的时候, 毫不意外地获得了海露和老奶奶的赞美。
“我还从没见过能将这种风格穿得这么好看的人！”海露哇了一声，稀奇地站在雪南身边看来看去，绕了好几圈,“感觉你特别适合这种。”
那是当然。
雪南心想。
西幻世界里的原住民都是高眉深目, 很明显的西方人长相，当然驾驭不了东方风格。反倒是自己, 黑发黑眼，容貌很具东方人的特色。
“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认为你很适合。”老奶奶慈眉善目地补充，“虽然是第一次做, 不过看起来还不错，是吗？”
雪南笑着道谢。
“好了, 让我来看看你的身体状况。”老奶奶拿出一些古怪的器具, 看外表和功能，很像中世纪的医疗器械。
就算历史不好, 雪南也知道中世纪的医生治病通常用什么方法, 基本上就是放血，或者下。
他后背都快炸毛了，小心翼翼地问：“需要放血吗？嗷！”
老奶奶毫不客气地敲了雪南的脑门, 没好气地说：“请不要把我当成那些庸医！”
“抱歉。”雪南低头。
老奶奶取出一根针，在雪南的手指上扎了一下，挤出了一滴血放到专门的容器里。
“大多数海妖族的天赋都是幻术，控制海水, 声音是他们最大的武器。”老奶奶一边解释，一边把容器里的血液放到各种不同的仪器里面，观察血液的反应,“我这一支是个例外, 我们家族擅长医疗。”
“治疗术都是水系魔法、”雪南想了想, 补充说。
“的确，你是魔王，天然拥有魔力，可以学习魔法。”老奶奶开始翻阅笔记，眉心越来越深，“抱歉，我没时间和你闲聊了，如果我没看错，你的身体状况比昨天恶化了很多。”
“一夜之间，你是怎么弄成这样子的？”老奶奶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雪南，目光锐利。
每一位医生都无法容忍自己的病人不遵守医嘱：“你真的听我的话，开始放松了吗？”
雪南心里一紧，不敢和老奶奶对视：“呃，我应该有？”
他也不知道的。
昨晚发生了什么他都忘记了！一觉起来只得到了灵魂受损范围扩大的消息。
看着雪南心虚的样子，老奶奶叹了一口气，走到身后的小房间调制药品。
海露也戳了戳雪南：“你怎么回事呀。”
“我真不知道。”雪南简直无辜死了，“我要是知道还能不说吗？”
海露明白这个道理，不过身体状况总不会无缘无故恶化，中间肯定发生了什么事。
如果雪南的灵魂没出问题，没有失去记忆，那的确很奇怪。
他们在外面等了半天才等到老奶奶拿着一管颜色奇怪的液体走出来。
那管液体十分符合书里面有关黑暗料理的一切描述：颜色很深，似乎还在不断变化，短短一段时间，雪南就惊恐地发现那根管子从深紫变成了深蓝！
不仅如此，气味也很奇怪，空气里漂浮着一股不祥的气味。
雪南咽了口口水，心里有些不妙，颤抖着指着那管液体：“我要喝这个？”
“当然，你是个好孩子。”老奶奶笑眯眯地递过来，“好孩子不会排斥喝药的。”
雪南不想成为什么好孩子。
但是这药不喝也得喝。
他十分犹豫地接过管子，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闭着眼睛整个灌下去。
意外的是，味道还不错。
和奇怪的颜色完全不同，液体的口感清凉，带着一股薄荷味。
而且喝下去之后，折磨他的头痛突然有了好转。
那股隐隐的，一直不停困扰他的头痛在喝下药的一瞬间消失了，整个人卸下了千斤重的包袱，浑身一轻，好像能飘起来。
“舒服多了。”雪南惊奇地看着试管，“我还以为……”
“还以为是毒药？”老奶奶没好气地说，从雪南手中夺回试管，“接下来一个月，你每天都要来一次。好了，我要出门找那些参赛人员为你找接下来时间的药物原材料了。”
老奶奶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雪南咦了一声：“还可以委托他们找这些东西？”
他还以为只能抓海兽。
“是的，最近一段时间狩猎队都不能出门了。”老奶奶点点头，“你也有想要委托的物品吗？”
雪南摇摇头。
不是没有，而是他想要的带不回来。
——
这场族内比赛终于开始了。
一大早，雪南就跟着海露过来凑热闹。
他这几天简直要想破头，目前来看，海妖似乎最需要的就是海兽的养殖。
如果这条路被掐死了，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一直在家闷着是不会有灵感的。雪南答应了海露出来散心的提议，来到城门口。
今天城门口的海妖格外多，在离城门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海妖们占领了全部河流和岸边，乍一眼看去，水里密密麻麻的都是人头。
雪南倒吸一口凉气，转头问海露：“比赛每次都有这么多人来看吗？”
“怎么会，又不是什么很重要的比赛，参赛人员的家属来看就不错了，有些参加了很多次的家属都不回来。”海露下意识地反驳，“好奇怪，今天怎么会这么多人？”
他的消息流通不慢，不过这几天都在陪雪南冥思苦想，出来的时间少了，导致他也不知道今天要发生什么。
“你们不知道吗，这次王也会来。”身边有一只海妖听到了他们之间的对话，顺口回答。
海露：“你说什么！！王会来！！”
和精灵族完全不同，他们不仅对王毫无排斥之心，还非常崇拜对方的力量：海妖族的王位并不看血脉，只看力量。他们格外慕强，所以他们对王格外崇拜。
雪南差点被海露的声音震聋耳朵，不过想到今天还能见到那个和布兰顿格外相似的海妖，心里也是期待的。
“我们来得太迟了！已经没有好位置了！”海露心急如焚，直接踮脚看向前方，前面人太多，导致他什么都没看见，“好可惜！我们不是家属，不能去前排！”
“雪南阁下。”
之前在海妖王居住的内廷外见到的狩猎队成员忽然来到他们身边，微微点头以示尊敬：“您是魔族的王，是我们的客人，王在前面给您和您的朋友准备了位置，请和我来。”
海露震惊地看着这个眼高于顶的狩猎队队长如此尊敬地对一个外族人说话，听到对方的话语之后，他立刻将这点震惊抛之脑后：“雪南！我们快去！”
雪南笑了笑，礼貌道谢，然后带着海露跟随对方穿过任务呢走到前排。
或许前排的客人多了一个海妖族以外的成员，这次的座位并不是放在水里，而是在水面上搭建了一个平台。平台并不简陋，虽然是几天之前才搭建好的，但踩上去很稳，不会摇晃。
他在狩猎队队长的指引下坐在了第一排，离水很近，几乎一低头就能看见水面。
水面泛起了一阵阵涟漪，紧接着，一张熟悉的面孔从水中出现。
是海妖王。
他整个上半身都从水里冒出来，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雪南将手给他。
雪南顺从地将右手递出去。
布兰度又看到了那个戴在雪南手上的银色素圈。
从第一眼开始，他就很不喜欢这个东西，仿佛是别人故意留在的，在雪南身上留下了一个属于对方的标记。
他的表情变了变，堵着气在雪南手心写下几个字：“你今天的衣服很好看。”
雪南这几天穿的都是老奶奶给他做的衣服，就算不小心被水淋湿，衣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湿哒哒地黏糊在身上。
只是对方的表情……实在不像是夸奖啊。
雪南心里嘀咕了一句：“都是因为你送给我的布料，省了我很多麻烦，谢谢你。”
布兰度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转晴。
他心情一好，写字的速度就快了一些：“我那里还有一些，等比赛结束之后全都送给你。”
雪南被手心的痒意弄得蜷缩了一下，指尖不小心在布兰度手心勾了一下。
布兰度的耳朵突然红了，这红意立刻蔓延到脸上，最后染红了脖子。
雪南看着对方的突然变脸有些傻眼，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耳朵也感觉热热的：“我，我不需要那么多……你还好吗？”
布兰度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继续在雪南手心写字，只是这次写的速度慢了很多，反而弄得雪南更痒痒了。
他用尽全力忍着挣脱对方的冲动，努力沉下心去辨认对方在他手心写着什么。
“你……需要……什么？”这次的话短了许多，雪南默念出对方写的话语，指了指自己，“你是在问我吗？”
对方点点头。
“我没什么需要的……呃，硬要说就是海灵珠？”雪南回答，没准备说自己原本设想的那个折磨人的要求。
对方不依不饶地追问，继续在他手心写字：“还有呢？”
雪南说：“没了没了，我之前找你也是因为海灵珠。”
海露立刻补充：“还有一只海兽幼崽！”
第89章
“等等, 你不是说捕捉海兽幼崽很麻烦吗！”雪南紧张地抓住海露，“怎么就说出来了！”
海露振振有词：“对其他参赛队员来说当然有难度，可是对王来说完全没问题！”
“王那么厉害, 区区一只幼崽算什么啊, 哪怕你想要一个海兽种族，王都能为你抓过来！”
海露越说越激动, 简直看到了布兰度打遍整个海底的样子，眼睛闪闪发亮，一把握住雪南的手：“你一点都不需要担心！不论你想要什么, 王都能为你带过来！”
雪南：“可是……”
“不过你什么时候和王感情这么好了？临走前还特意问你需要带什么东西？”海露怀疑地看着他，眼睛里流露出明显的疑惑,“我记得你不是只见过王一面吗？”
“而且送布料也很奇怪, 我可不记得王有这么热情好心？”
雪南：“其实……这个问题我也想问。”
海妖王是不是对他太过和善了……
倒也不是他斯德哥尔摩，觉得每个种族都要敌视他——或者说, 敌视魔族, 就是觉得很奇怪，正如海露所说，他和对方认识的时间并不长, 自己对他唯一的了解说不定就是名字……
名字？！
为什么他认识的这几个人拥有同样的姓氏？
再加上海妖王和布兰度极端相似的容貌，雪南不再认为这是一个巧合了。巧合太多，反而显得非常刻意。
雪南想到了圣子。根据自己的了解，圣子的存在是为了给教皇补充魔力和更换身体, 所以教皇会在圣子小时候，将他的灵魂撕裂……
如果剩下的主灵魂是圣子，那么那些灵魂碎片呢？是消失了, 还是说……散落到别的种族了？
虽然这个猜测很离谱, 不过雪南玩多了各种脑洞大开的游戏, 反而不觉得奇怪。
如果这个猜测的方向正确，那么其他的灵魂碎片成为了单独的「人」，然后再经历种种事情，变成了这一种族的王。
雪南甚至在想，如果不是自己突然出现，会不会统领魔族的就是布兰度？
而且这也能解释通为什么他会遇到这么多布兰度，而且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共同点……
以及缺陷。
精灵王是眼睛以及他虚弱的身体，海妖王是失去声音……这是因为他们是灵魂碎片的缘故？
那布兰度呢？雪南没发现对方身上有什么缺陷。
“总之，如果是这样，就能解释得通为什么他们会名字一样……但是为什么会对我这么特殊？”
雪南纠结了一会，不是他自恋，这种感觉很明显，就好比海妖王无缘无故的示好，还有布兰度，很快就能和他亲近……
他想破头也想不出来，只好把问题放在一边，等待布兰度——这次是海妖王——从海底回来，然后再询问这个问题。
只有从对方那里才能获得答案。
他们在这里等了一上午，其他参加比赛的海妖都陆陆续续回来了。但是布兰度还是不见踪影。
太阳的光芒渐渐减弱，深蓝色的海面被染成橘红色，闪出粼粼的波光。
海妖们在外面等了一天，眼看着比赛时间都快结束了，也没见到布兰度的身影。
即使知道王的实力强大，海妖们都避免不了心中的担忧。
“为什么会过去这么久……”
“我记得以前王是第一个回来的。”
“不会出问题吧？”
“呸呸呸，瞎说！”
……
雪南听见周围毫不掩饰的讨论声音，也不免开始担忧：“你们不去找吗？”
海露说：“夜幕降临才是比赛结束的时间点，在比赛没有结束前，如果选手没有要求，其他海妖却进入了海底，都有可能被判作弊。”
所以，即使其他人担心，也绝不可以贸然下水。
雪南哦了一声。
他其实也不觉得布兰度会有任何危险，但是周围的海妖都这么焦躁不安，气氛缓慢地紧张起来，连他这个外来者都被这种氛围感染了，不自觉地心慌。
胸腔里的心脏止不住地跳动，一下比一下急促。
这种感觉可太熟悉了，在见到刺杀他的混血时，雪南也出现了心跳加速，胸闷气短的反应。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雪南拍了拍海露的胳膊，引起对方的注意，俯身在对方耳边轻声说：“我可以下水吗？”
“我不是海妖，应该不算违反你们的规定。”
他钻了规则里的漏洞。
海露犹豫地看着雪南。
的确，禁止海妖下水的原因之一就是海妖的战斗力强悍，即使在海兽身边不动，也会产生天然威慑力。
但是雪南不会，他只是一个第一次下水的魔族。
“我去问问裁判。”海露最终给了这样一句答复。
他轻轻下水，双腿幻化成尾巴，流线型的鱼尾稍稍摆动，就已经飞出了五六米远。
没过一会，裁判和海露一起来到了看台旁边，再三确认雪南是否自愿下水。
雪南被问得一头雾水，看着裁判严肃的脸，点点头：“我准备好了。”
“你需要知道海底的危险。”裁判的语气并不客气，他不看好雪南的决定。
“你是第一次独自深入海底，海底几乎没有声音和光线，你没有海妖对海水的天生感知能力，很有可能迷失方向；路上会遇到友善或者凶恶的海底生物，他们会攻击你，而你在陆地上使用的那些魔法几乎起不到任何作用。”
“你真的知道危险性吗？”裁判重复了这句话。
雪南也严肃了语气：“我确定我知道。”
他有系统指引，不会迷失方向，也会主动避开存在凶恶海底生物的地方；假如突发状况不得不让他和海底生物对战，他一身的皮肉也不是摆设。
魔族并没有人类那么脆弱，他们的皮肉宛如钢筋铁骨，不会轻易受到伤害。
见他这么坚持，裁判沉默了半晌，担忧的情绪占了上风，最终点点头：“我们会为你佩戴比赛专用的某种石头，捏碎石头会散发出一种特殊的气味，会在海里瞬间传播几百米远，我们闻到味道就会去救你。”
雪南顺从地让他们把一块其貌不扬的石头系在自己手腕上，然后深吸一口气，下了水。
刚开始的浅水区还能看到海面透下来的光芒，越往深处，光芒越黯淡，最后变成纯然的黑色。
海妖们没有专业的潜水设备，自然也没有手电灯，雪南独自漂浮在漆黑得看不见任何东西的海底，头一次产生了恐慌。
“怪不得会有深海恐惧症。”他自言自语，“深海的压迫力真的很大。”
漆黑得看不见五指的环境，逼迫身体的海底压力，而且安静得听不见一丝声音。
雪南急促地喘息一声，打开系统面板。
地图里有一个小小亮点，代表着布兰度现在所处的方向。
他仔细地记住路线，关闭地图，深吸一口气，往亮点的地方游过去。
在海底很容易丧失时间观念，雪南以为自己游了很久，起码有半个小时，但时间显示只过去了五分钟。
好消息是，他已经离地图上的亮点很近了。
雪南一鼓作气，继续往前面游，不知道为什么，一路上没有遇到其他生物。
在他快要到达的时候，忽然闻到了一丝丝血腥气味，这味道很快被海水稀释，如果不是他靠得够近，根本闻不到血腥味。
难道是布兰度受伤了？
想到这个，雪南加快了速度。
假如是一只真正的海妖在这里，立刻就能分辨出血液味道并不属于海妖王，而是海兽。
假如他在海妖族生活一段时间，也能知道海妖的血液是深蓝色，没有气味。
现在的雪南对海妖的了解很少，不管不顾地冲到亮点的地方，周围的血腥味越来越浓，也让他的眉心一直紧缩。
等到了目的地，面前的场景却让他大吃一惊。
宛拥有深海巨鲸般庞大身躯的狰狞海兽张开了它那庞大到足以吞下轮船的嘴，露出三排锋利庞大的獠牙。
他看不见布兰度的身影，只呆呆地看着海兽。
即使雪南距离那只海兽很远，但双方之间过于庞大的差距还是让他一下子心神剧震。
原来海妖们要狩猎的是这种东西？
他还天真的想要驯养海兽……怎么可能做得到！
这已经不是人和老虎之间的差距了，而是人和恐龙啊！
在最初的震惊过后，雪南很快发现这只海兽好像不是在对他发起攻击。
而是在挣扎。
张开的巨口也不是想要吃掉他，而是在吼叫。
一道矫健的身影突然穿出海兽的上颚，下颚和上颚同时出现了一个巨大血洞，鲜血瞬间染红了这篇海域。
海兽不停地吼叫，挣扎，巨大的身体在海底搅动，原本平静的海底忽然波涛汹涌，雪南稳定不住身体，被冲出去好几米远。
布兰度似乎闻到了属于雪南的气味。
气味靠近，又瞬间远离。
他不会以为这是幻觉。
对付这只巨兽耗费了他不少时间，布兰度眉目间满是烦躁的戾气，不准备顾忌海兽尸体的完整度。
他伸出双手，锋利的指甲瞬间弹出，然后狠狠用力，撕开了海兽的身体！
第90章
鲜血喷涌而出。
整片海域被染上深红色, 血腥味扑面而来，恶心的味道直冲鼻腔，令人作呕。
雪南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只犹如小山般巨大的海兽在片刻间变成一堆碎肉, 碎肉中依稀可以看见海兽对着他亮出的獠牙, 头脑一片空白，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终于对布兰度的战斗力有了一个直观的感受。
——这句话并不是说他怀疑, 而是雪南时常会认为海妖们夸大其词，毕竟魔族也把他吹得天上有地下无，仿佛他是天生的救世主, 将心比心，雪南自然也觉得海妖们也许大概可能稍微有一点夸张了。
而且从外形来看, 布兰度只是比普通海妖大一圈而已, 面无表情看着人的时候显露出一股奇妙的天真，眼睛像是珍藏在博物馆的珍贵宝石, 谁能想到战斗力直接以指数级增长啊！
在看到布兰度的身影灵活地向自己游过来的时候, 雪南浑身像是被定住了，一动也不动。
虽然理智上知道对方不会伤害他，但是直面过刚才残暴的一边倒的虐杀, 雪南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尖叫，警示对方的危险性，越快逃离越好！
布兰度游得很快，眨眼之间就越过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来到了雪南面前，拉住他的手，在手心写下几个字：“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我……”雪南一开口, 就被自己沙哑的声音吓到了, 急促地咳嗽几声, 才将剩下的话顺利说下去，“现在已经是黄昏了，你一天都没有上去，他们很担心你。根据比赛规则，海妖下水会被判违规，我不会，所以我来了。”
说完，雪南由衷地感慨一声：“我没想过，你居然这么厉害……”
他的世界观都被刷新了，一种很奇妙的感受在心底缓缓浮现。
他好像一直以来都走错路了？
雪南的性格过于柔软，无论是面对哪个种族，他都是以十二万分的包容去面对。魔族们不止一次说他是一个「心软」的魔王。
心软这个属性，对管理一个种族来说，真的是好事吗？
雪南因为自己的心软吃了很大的亏，现在没办法回到魔界也是因为那次心软的后遗症，虽然犯错只有一次，但是错误遗留下来的苦果足够他吃一辈子。
没错，他的确有强悍的实力，可能是被现实世界二十多年的环境影响，雪南从来没想过用魔力主动伤害其他人，即使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
这样的他，真的适合带领魔族吗？
他没有近距离观察过其他的王如何管理他们的种族，在精灵族住的时间不短，和精灵王接触的时间却不长，而且对方很快去了帝都。
直面刚才的捕猎，才给雪南带来了真正的震撼。
“强大的不止实力，还有心灵。”
布兰度在雪南手心写下了这样一句似是而非的话语。
他似乎看出了雪南的犹豫，于是补充写下：“你的心灵同样强大。”
“是吗？”雪南喃喃低语，手心缓缓贴近胸口，感受着手心之下不同寻常的心跳。
他的心灵也很强大吗……
布兰度同样对雪南的心跳产生了好奇，他轻轻拨开对方的手，俯下身紧贴雪南的胸口处，去听对方的心跳。
来自另一个种族的温暖体温很让布兰度沉迷，他从未感受到如此热烈的温度，或许是生活在海底的缘故，海妖们的体温、心跳和温度都跟海底一样沉默冰冷。
海妖们会去岸上一般是沉迷于人类温暖的体温，布兰度曾经看不起同族沉溺于温柔乡的软弱，当自己真的感受到来自另外一个人的体温时，居然如此让人着迷。
这个姿势确实有点尴尬。
雪南瑟缩着想躲避对方的动作，布兰度的力气很大，强硬地控制住他的动作，雪南感觉自己好像一只不得不打开贝壳的蚌，露出内里柔软的肉。
“布兰度……时间，时间快到了！”
雪南不得不用比赛时间来提醒对方。
布兰度这才不情不愿地放开雪南。看表情，如果有机会，他还是会紧紧抱住雪南。
“这次捕捉猎物耗费了一点时间。”布兰度在雪南手心写下解释。
雪南倒吸一口凉气。
连那么强大的海兽都在片刻之间被撕成碎片，带有碎肉的海水还在身边飘荡，吸引了很多以血肉为食的鱼类，只是它们恐惧于布兰度的强大威势，只敢在外圈游荡，根本不敢靠近。
他实在想不到会有什么猎物能这么麻烦，耗费了一天时间。
等布兰度带着他的猎物从远处游过来的时候，雪南的眼睛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什么啊！这是什么啊！
他怎么抓来了一整个海兽种族啊！
布兰度牵着一列看不到头的海兽种族，从幼崽到成年海兽都有，就连幼崽都有一只虎鲸大小，更别说成年海兽了。
由于它们的庞大体型，远远看上去非常壮观，队伍一眼看不到尽头。
它们看上去很乖，即使被绳索缠得很紧也不敢反抗。
“你这是……”雪南指了指布兰度牵着的海兽，“你这是把它们的种族一锅端了？”
布兰度在他手心写字：“没有。海兽有很多部落，我去抓捕的是距离我们城市最近的一个。”
看表情你还觉得挺委屈？！
雪南都快被吓呆了，你在委屈什么啊！一个种族都被一锅端了，而且都是活的！
“幼崽抓起来太麻烦了。”布兰度写自己一锅端的原因，“所以我直接把它们全部抓过来。”
“它们不会反抗，因为我杀掉了它们种族最强大的那只，就是你第一眼看到的那个，原本还想和它周旋一会，想留一个全尸。”写到这里，布兰度抬头看了雪南一眼。
雪南傻乎乎地问：“那怎么把它撕成碎片了？”
因为怕你被它吓到。
即使布兰度不懂人情世故，也明白这个原因并不好说出口，干脆换了一个借口：“看到你来，我猜时间不够了。”
雪南又问：“为什么执着于幼崽啊？”
“你不是说想要一只海兽幼崽？”
雪南：他真的没想到，刚才随口的一句话，对方居然放在心上，耗费了这么长时间就是为了给他捕捉幼崽。
雪南神色复杂地看了布兰度一眼：“谢谢。”
感动归感动，只是他突然发现自己刚才的纠结似乎很没有意义。
他本来以为布兰度为了部落的安全才决定将海兽部落一网打尽，心里还很是羞愧了一阵，自己和他一对比，一点都不用心。
谁能想到原因居然是这个。
况且海妖族和魔族截然不同，他不必因为布兰度而改变自己的行事准则……或者说，不用完全改变，从中获得启发就足够了。
“我们尽快回去，时间快到了。”雪南想通了，声音轻松了不少，往海面指了指。
布兰度点点头。
雪南想帮忙，毕竟牵着那一大串海兽看起来一点都不轻松。
他一碰到绳索，想要拉扯一下，绳索却纹丝不动，海兽的重量比他想象得要重得多。
雪南：？！
他惊恐地看了布兰度一眼，对对方的强大武力值有了一个更直观的感受。
“我还是别拖后腿了……走，回去。”雪南一马当先地往上游。
没过一会，他们回到了睡眠，太阳比雪南下去的时候更西斜了，想在再过一会，天就要黑了。
“雪南！”海露第一个发现了雪南的身影，兴奋地挥挥手。
继雪南探出海面之后，布兰度也很快出现在水面之上，周围海妖的欢呼声一下子盖过了海露的声音：
“王回来了！”
在看到布兰度带回来的猎物后，整场气氛达到了高潮。
海妖们猜测布兰度耗费这么长时间是去寻找强大的猎物，但没想到猎物的数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整整一个种族！
足够他们全城的海妖吃一个月！
在常规的比赛结束之后，晚上就是全城的狂欢晚会，他们会享用百日里捕猎来的猎物，同样，这一个夜晚也是比赛的猎人向心上人表白的好时机。
雪南上了岸，这次没有和以前一样浑身湿淋淋的，即使在海底泡了一会，衣服还是上岸之后就干燥。不仅如此，海底的压力也让他好过了不少。
他看见布兰度被兴奋的海妖们包围，然后手足无措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海露戳了戳他的胳膊。
雪南下意识没有将自己看到的分享给好友，生硬地换了一个话题：“你怎么不过去？”
他朝布兰度的方向努努嘴。
“因为我好像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的事。”海露坏笑一声，“王带回来的猎物里面有海兽幼崽吧，你会和他交易，换来幼崽吗？”
“还是王主动将他的战利品送给你呢？”
听完他的话之后，雪南不知道怎么回答。
要说布兰度抓海兽不是为了他？还是说对方不可能主动赠予他？
无论怎么反驳都好像太无力了些。
雪南扭过头，不想去看对方打趣的脸，有气无力地说：“我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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