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云榛本意探究黑脸是不是盯上周黍了，然而街窄人多，岔路横生，几个转弯便将他跟丢了。
倒是周黍的车显眼，停在一间百货商行门口。
李仁守车，周黍不见踪影，显然是进店采购了。
不过一刻钟，周黍果然拎了两大包出来，多是女性冬春两季的衣物和日常用品，看起来并不便宜。
也不出奇，安全区出来的漂亮姑娘，总是喜欢打扮的。
车又穿行，去了粮油交易区。
农村生活不便，油盐酱醋是必须囤货常备的，所以周黍又搬了几个木箱子出来。
李姓少年不太赞同，似乎嫌她买得太多，指着店里，让她去退。
因为石膏面具遮挡，秦云榛看不见周黍的表情，但她的身体姿态非常坚决。
她需要，她买了，她不会退货。
不仅不退，还又拎了几个上等稻米和白面的袋子出来，显然不愿亏待口舌和肠胃。
李姓少年无可奈何，手在面具上拨了好几次，最终放弃劝说。
秦云榛明白他们在为过冬囤货，可不明白的是，他们往五金建材区走后，不是去钢铁铺子或者五金杂货店，而是去了贵价的定制玻璃店。
边区虽然荒苦，但也不缺擅长经营的家族，他们在基本的温饱满足后，就开始追求排场。
金银造器太贵，本地也缺少优质粘土烧制瓷器，便转向璀璨又容易得的玻璃器。
所以有不少的私人玻璃店，可供定制各种玻璃器具。
但即便如此，也不是刚落户流放的农民能承担的。
秦云榛皱眉，这位周黍小姐不操心明年春耕，居然要买贵价的玻璃器？
她开好车，到处买货，是不明白自己处境，还是改不了安全区内的奢侈作风？
就不怕太招人眼，被盯上吗？
还是说，招摇并且惹人注意就是她的目的？
秦云榛找到本街的地保。
没等他亮工作证，眼风好的地保立刻认出他来：“秦队长，真是什么风——”
秦云榛打断他的废话，将戴了面具的周黍指给他认，让他跟去玻璃店，将她采买的清单拿到手。
这活儿轻松，地保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不到一个小时，周黍和少年各捧了几个大箱子走出店，地保也将单子拿了出来。
还说：“真是不明白，年轻轻的姑娘和小伙，有钱得不得了，结果不买能看能玩能用的，买的全是不明白的——”
二百根玻璃试管，不同尺寸的透明尺和烧杯，放大镜若干。
又去隔壁买了电发热片，温度计和电线等等，真是好大的手笔。
更大手笔的是定制的玻璃操作箱，老板开口二百，他们居然没怎么还价，只要求现款现货。
所以，店老板是马上给他们做的。
地保啧啧着，将手绘的操作箱简图递过去。
其实就是一个透明的大玻璃箱子，奇的是在正面钻了两个手掌大小的圆孔，镶了卡槽在上面。
地保点着那卡槽道：“店老板说，那姑娘想在这边接橡胶的薄手套，然后手伸进去，隔着空气在箱子里做事。”
秦云榛拿了东西仔细看，也没看出什么门道，随口问：“她在店里做什么了？”
提起这个，地保的话头被打开了。
周黍和那少年订购了这些货，老板肯定说没现货，所以他们加了钱，请立刻吹制。
是大客户，老板就客客气气将他们安排去休息室，跟其它贵客一起喝茶和看电视。
正好播送新闻，针对本次兽潮提前，安全区内的行政长官元令发表了安抚讲话。
一是通报损失，二是承诺年前发放赈灾款项，三是开春下调粮种价格。
元令讲话的时候，身边站了巡夜军的发言人林烨。
林烨白肤黑发浅蓝眼，一身黑色的军礼服，气质刚硬冷漠，赫然是个高级獠牙。
他说明年开春招兵，会在原有的招新基础上，再增加五百个新兵名额。
巡夜军向来是被关注的焦点，獠牙也难得地亮相了，休息室内的客人们就热烈开聊起来。
基于八卦的天性，多说野史趣闻，焦点在他们靠喝人血维持强大的能力上。
这本不是什么好事，但短暂讨论后，大多数人一致认为，人类想要在和变异兽的战争中获胜，给他们吸血的特权是应当的。
周黍忍不住问：“獠牙必须喝人血吗？那吃不吃人肉呢？”
客人里有獠牙的崇拜者，立刻为周黍解释起来。
他们强大的能力，是基因缺陷引起的，而这缺陷最大的缺点便是令他们虹膜异色以及缺乏重要的血液含有物。
只能依靠吸食活人的鲜血来补充。
吃人肉这事，有那样的野史传闻，但具体没人看见过。
再说了，獠牙管理严格，一旦失控，自然有城卫军处理，普通人是不必太害怕的。
獠牙本身也拥有强大的自制力，并且严格遵守吸食人血的制度。
他们不仅不会轻易伤人，反而会给自己的血液供养人超越常人的优越待遇。
而且獠牙有悲哀的宿命，有别于普通人类和能力者，他们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
只因无论獠牙多么强大和凶悍，都有百万分之一的机会遇上基因、血型和激素相合的人，也就是他们的血主。
一旦遭遇，会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吸引还罢了，若是无法自控地品尝了血主的血液，才是灾难。
因为一次成瘾，绝对无法戒除，并且逐渐沦为被血主控制的傀儡。
到时候，不管血主要星星还是月亮，或者想摧毁这个世界，獠牙都会无法抗拒地执行。
譬如南兴区现在的行政官元令，本来只是一个普通人，但因为基因和血型跟某位女性獠牙长官特别相合，所以成为她的血主和伴侣。
二十多年前的一次特大兽潮，安全区危在旦夕，是元令命令那女獠牙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安全区。
女獠牙毫不犹豫地燃烧生命，带领下属以身殉城，保下了安全区和里面数十万人命。
这样充满悲剧色彩的生命，生来就为人类所用，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这一番话，别人听来唏嘘不已，但周黍忍不住摸了摸颈项。
那里，痛感还在。
而流放她的，正是巡夜军中的高级獠牙林烨。
这意味着，她极有可能是某个獠牙的供血者。
她无法赞同大家的观点，反问道：“百万分之一几率的血主，出现了多少个？”
大家比划着手指，说二十来年前有一个，再往前数，也零星的几个，除此外就没了。
周黍忍不住又问：“獠牙有多少呢？”
还真不少！
巡夜军一线战斗人员有数万人，其中獠牙过半。
也就是说，所有安全区加起来，有七八千位獠牙，绝对数量听起来不多，但从他们的实力和食欲考虑，已经很不少了。
毕竟一个高级能力者，绝对有办法横扫一个片区。
周黍就道：“所以了，几十年出几个血主，对上几十年成千上万的獠牙。”
不过万分之一被束缚的命运。
他们或许可敬，但并不可怜。
周黍和李仁满载地走出玻璃店，计划着吃午饭，自然要给城里的两位带。
这窝棚区虽然杂乱，但并非彻底无章。
单纯买卖货物的，在一个区域；做坑蒙拐骗生意的，在另一个区域；
寻欢作乐的，房屋装饰明显不同；而搞一些踩边线的医疗或者制药，则需要熟人领路。
所以周黍有了面具的遮挡，一路都比较顺利，和李仁一起大肆采购，也品尝了不少本地的食物。
怎么说呢，好吃是谈不上的，只是比单纯的土豆和红薯有滋味很多。
完成全部采购后，周黍开车进城接人去。
这一次又很巧，依然是秦云榛负责进城门的查验。
已经是老熟人了，气氛就非常和谐。
周黍主动取下石膏面具，将身份证递出车窗：“秦队长，吃午饭了吗？”
秦云榛一边盯着她的脸看，一边接身份证：“上班时间，不要废话。”
周黍笑嘻嘻，将准备好的小纸袋握在手中。
秦云榛检查无误，一手将身份证递给她，一手往城里挥：“今天要回四槐树镇的话，就尽早出城。否则天暗走野路，不安全——”
周黍感叹着，真是个大好人呐！
便一手拿回身份证，另一手将纸袋抛过去。
秦云榛猝不及防，身体避了一下，纸袋落在他岗哨旁的小桌上。
周黍笑道：“不是什么好东西，就几个烧饼，给你填填肚子。”
一脚油门，直冲进城了。
秦云榛要去拿纸袋归还，然而追了两步觉得不对，因为排在后面的车，赫然又是那黑脸刀疤屠夫的。
他停步转身，冷冰冰地看着车窗里伸出来，举着身份证的半只手。
皮肤粗糙，刀痕密布，旧伤口呈现深浅不同的黑黄颜色，肌肉粗壮有力，连指尖都有老茧。
所谓屠夫者，必然大力，能硬生生撕裂变异兽坚韧的皮和肉；也必然抗毒，即使伤口沾染变异兽的血液和毒素，也不会轻易死去。
若是对上普通人或不够厉害的能力者，将之撕成两半也是可能的。
这样的人盯上了周黍——
秦云榛面色一凝，一脚踹上车轮毂，令钢铁出现一个深刻的脚印。
车轮变形，车胎泄气，破越野车头往下沉。
但他仍嫌不够，怒道：“黑脸，当青叶城是你家？想进就进，想出就出，进进出出无数次，逗人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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